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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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文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不是他想要的··昭行的人啊,没尝过什么苦,·可当他眼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就仿若尝尽众生七苦。
他甘为佞,因他爱之人,当为王··他负琴而来,折弦相送,却得负情终了··外表冷漠内心如火攻x风流心机受·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悬疑推理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陵(谢无陵)赵祚 ┃ 配角:陆岐赵羡之 ┃ 其它:强强权谋·第1章 春风不及·桃花三月,盛京尽春。
重阙巍峨,深苑肃穆,兵卫握戟,百官列道·朱雀门前,十里锦铺,待天子入明堂··早有好事百姓,围于宫闱朱墙外,翘首以盼·新皇登基,本就是个极热闹的事。
人声在车辇入门前霎时消去,华盖下的人风姿卓然·正襟端坐,严肃异常··车辇后跟一少年,遥遥看去,似是甫过冠龄二三年,还是稚气未消的模样,眉目清秀,笑来亲和。
如非街头巷尾的传闻,想来必不会有人将他同“佞”字牵连起来··当然,朝堂上无人敢同他言及这字,毕竟他背后的主子,也是这些个朝臣的主子·说到底不过是些未及第的举子,私下妄言罢了。
“你知道吗那就是新皇的宠臣·”俯身其间的百姓窃窃私语··“我知道,手上沾了不少条- xing -命呢·”·“那些传闻是真的啊他就是谢无陵”·“是他呢,怎么样,知人知面不知心吧”·“……”·少年跟着车辇行进,听着这点碎语,现场虽然嘈杂,他听得不甚真切,不过二三碎语还是要往耳朵里钻的。
他置若罔闻,目光仍然追随着车辇里的那个人,从未离开过··本是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是该于殿前迎他之主,而他依旧选了随驾游之·不因旁的,只因这样的机会,屈指可数,他无惧外间碎语,当初行这一步,立这一命,他就知道,他啊,快要到头了。
他历来比谁都看得清,却又比谁都贪心··新皇登基,授官左右·赦天下,慰百民;又行宫宴,慰百官·一眼而去,笙歌燕舞,相安无事··真正来打破宁静的,不是第三日的破晓影,而是第二日的夜月,这夜的春月明亮异常,像是要把这世上的黯影都照亮了一般。
春夜,谢府中院··更漏声起,月华满庭,庭中一席一壶一小盏,那位着绛袍的少年卧于席上,倾壶为自己添了一盏茶··他无意间瞧着立于身侧的小僮,袖下微颤的手,遂自顾自道:“晚些时候,我等人来了,你就收拾了东西,走吧。”
“主子·”那小僮听着谢无陵的话立马跪了下来,“小的虽然怕死,但小的还是想同您一路,路上有个照应也……”·“嘘——”谢无陵将手指置于竖于唇前,“你这话让别人听见,可是妄自揣测圣意了。”
一语未罢,谢无陵指着屋内那一方长卷,揶揄道:“再说,明日陪我上路的人,还多着呢·哪轮得上你”·小僮偷偷地抹了把泪,他跟着谢无陵十多年,听得多,看得多,更知道他的主子是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他觉得这世上最聪明的人大概就是他主子了,只是他主子这十年却在这扶风城做了一件最不聪明的事··“夜深了,他该来了,你下去吧·”·小僮叩首拜别,不再多话。
他知道今夜谢无陵等的人,是宫里来的,他早几天前就看着自己主子遣散了家仆,安置了小少爷;他也知道今夜他的主子该走了,他看见主子写了长卷,看见主子着了绛袍,看见主子煮了一壶翠螺,自斟自酌。
清风在院墙外徘徊,院墙内的杏树上,有叶簌簌作响着··少年抬首看着月下那株杏树,他是极爱杏子的,一半因这脾- xing -相合,都是天- xing -风流的主;一半因这红琼色,他甚喜之,如他今日所着的绛袍。
“唉,翠螺配朱色,我这半生也算圆满了·”·这话自谢无陵入了扶风城开始,便总在说这“翠螺当配朱色”的话,原先每次说来,这朱色都是旁人的。
今夜,却是自己的··他对那重阙之上的人深陷不已,最后留了千嘲给自己,说起来也算不得太亏吧··他抿唇做了一抹苦笑,迎来了他今夜要等的人··他支肘撑额,又抬一手招了招:“公公,让谢某好等啊。”
“相爷,这般闲适,想是又猜得了圣意”·“公公,可高看我了·”谢无陵将手中的空盏递给了来人,又将身旁的壶递给了他,示意他自便,“我哪有这般神机妙算”·这新帝身边的宦官倒像习惯了他这般肆意妄为,又像是在成全这样一个不羁的人,不急于带来宫里的旨意,只从他那处接来盏与壶,自斟一杯。
“长卷在屋内,公公替我捎上一捎,卷上人名、罪行,我已陈列·别的有苗头的,前几日能送走的,也应当送完了,往后啊,还望公公帮我替他分忧了·”·“应当的。
郎君可有他话要捎”·“有”谢无陵接言后,却又突然缄默了,真想来,千言万语于那人面前,也是耳旁风吧。
他仰首看着夜空中那一轮孤月,良久才道:“这日子选的不好·”·“嗯”宦官因为谢无陵突然换走话题,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岐儿的生日,”他嘴角的笑越发苦了去,“他今夜想必是很开心了·”·“上为他办宴,想来是应当尽兴的·”宦官说着这话,心下却也跟着难过,往后他生之迹,便是眼前人祭之时。
宦官一时也分不清,是当可怜眼前人,还是该可怜宫里的那个小郎君··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宴,皇家欠了他十年了·”·“上已拟旨,改作陆姓,养于身侧。
待其弱冠,封异姓主,食邑礼制同皇子·”·“养于他身侧也好·”谢无陵低首抿茶,握着茶盏的手有些抖,惹得他立即仰首饮了去,将手掩于袖下,“岐儿比我懂事,当能讨得他欢心。”
“小郎君,聪明伶俐,上甚喜呢·今夜上领他覆- she -,故意输了他,问他可要赏赐”·“那他必是得讨几口美酒,我记得我那窖里的,可都叫他偷了去。”
宦官摇了摇头道:“非也,他问上要了几箱金叶子,说是爹爹最爱金叶子,等日后出了宫就给你捎来·”·谢无陵的眼里水汽不受控地氤氲起来,他庆幸这时仰首,才没叫眼泪落了地。
他刚想开口说话,却忍不住有些抽噎:“可怜他做了我的养子,唤我一声爹爹,还替我讨金叶子,若是……”·若是日后他知晓他身后的腌臜事,又当如何·当然,这话谢无陵不愿提及,那权势背后掩藏的白骸事,又岂是一两只手可以数得清的呢·“罢了罢了,不说了。
公公,那东西给我吧,我早些上路,你也好早些回宫歇了·”·宦官从怀里掏出瓷瓶,和一包蜜饯,递予眼前的绛袍少年··“是上吩咐的,说您食不得苦,让给您抓上一把。”
“难得他还记得·”谢无陵的眉头轻蹙,带着区别于平时的柔情··“上还说,多情无益·”宦官似在仿着那殿上的人的态度,冷言冷语将这四字传达。
“他,几年前,便说过了·”谢无陵端坐起,将瓷瓶打开,一饮而尽,却将那一捧蜜饯置于一旁,复正色道,“谢无陵谨记圣谕·”·而后他倒在了庭中竹席上,合上了双眸,受着鸩毒之苦。
原先听故事,说这人呐,死前总会忆起这身前的诸事·从昭行寺下的一方琴,到那云栖园子里的一方榻,从戏袍上的玲珑花到他谢府的玉京树,他全都爱极了··最后一幕停留在重阙大殿上,他与百官俯首山呼向那人,那人回身同他颔首,他想,这一生,能得见这人成王,已是他谢无陵之幸,倘之后百年,自己能得他顿首,哪怕须臾,也可无憾了。
视线模糊了去,那一株杏树仍被清风撩得摇曳着,树下席上的他展了笑颜,合上了双眼,像是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那重阙里的某人一般··唯一骇人的是,七窍溢出的血,污了竹席,染了绛袍。
今夜的月华,临了整个谢府,却终是忘了他··饮鸩止渴,不外如是·无陵,真应此名,命终无陵··史载:·元授元年元月三日,谢相卒于府,着千字罪书,呈于圣。
元授元年腊月二日,罪书所涉官员定刑··元授二年元月三日,罪书所涉官员卷案,入刑部封存··元授二年二月,复科举,定春闱··元授二年三月,岐哭于圣侧,圣生恻隐心,允人寻谢佞尸首不得,予岐归旧府居住三日,方作罢。
第2章 风流如旧·飞鸟宿深林,清溪绕山寺··坊州皇家行宫外,有一老山,世人道其为贤山,山下得一寺,名作昭行··昭行寺闻名于世,香火绵延,除却它离皇家行宫近,还有便是寺后深林,居有隐士二人。
名为江南二子,一擅书笔,笔势稳健洒脱;一擅画作,改磅礴走笔,行细腻描摹,所绘多为朝暮寻常景··然而正是这一书一画,于各地文人所喜,遂有路经此地者,皆会问昭行住持惠玄大师讨一幅作,久而久之,惠玄许言,每年春时,文人取桃枝可换,而平时,只尊二子之意送予有缘人。
今年春时,昭行寺外桃花枝不似从前,附近文人多携来自家桃枝换画作·一时之间,寺外明台,人声鼎沸··而寺后深林内,筑一竹屋·竹屋外篱,花团锦簇,只那东南角的一株红药,似叫小儿偷了去,秃了半边。
莳花的小僮站于篱笆外,瞧着这一处突兀,眉头紧锁,思量着待这竹屋主人醒来,当如何交代才不会受罚·然而他还未想出结果,便见屋内有人迈步出院··那人着春衫,似懒于挽发束冠,只取素色头须拢束。
他立于竹屋前,似未见花树异样,询小僮道:“知生走了”·“祁郎君说,今年摹不出好东西,先归姑苏了·让谢郞勤奋作画,好还了住持借这竹屋暂居的情谊。”
“他只管偷懒,这人情都是我还”·“祁郎君说,谢郞欠他救命之恩,不过要他还三幅画作,算不得亏·”·“他倒是算得精。”
这位被称作谢郞的人,渐往花团深处那一方榻去·本想取榻上昨日留下的那本游记,却见书上泥印,顺口问道:“昨夜又遭贼儿”·“可不是呢,偷了半株红药,这树都给剪秃了。”
小僮听其问道,顺嘴抱怨了,说完才生了悔意·往时花被偷了,他可被这谢郞罚了抄书,今日,想来也是躲不过的了··谁知这位谢郞躬身将书拾起,拿起拍去泥印,眉挑去,笑里多了分狡黠,惹得小僮看到这一幕,都认命地合了眼。
“晚些时候,你就往那篱笆上都涂些毒物,叫那贼儿还来偷花·”·突然听见这事非所想,小僮心里还在窃喜,又听后话,不禁可怜起那贼儿:“想来是山下穷人家的孩子,偷几枝卖钱的,这……”·这也犯不着涂了毒物,害人家一条- xing -命啊。
“那你替那些贼儿抄几遍书,这事便作罢·”·小僮抿唇噤声,合眼摇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了,堂上那几幅画,晚些时候你替我抱给惠玄主持吧。”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可……”小僮看着那人转身又要进竹屋,心下着急,几步跟上,继续道,“郎君不是答应了要下山同住持喝茶”·“不想去了。
那贼儿扰了兴致·”他谢陵是极爱书的,偏生这小儿不知事,落了泥于那书页上··“住持说,备了一壶寿眉待郎君尝鲜呢·”·“那去。”
听了“寿眉”二字,他便忍不住了··认真说来,寿眉算不得什么名茶,偏他爱这茶·五年前才在惠玄那处听来的时候,就觉得很是熟悉,只是他忘了。
但他忘的事情挺多的,不差这一件了·醒来时便是在这处竹屋,除了祁知生和惠玄,旁人他都不太记得了··那祁知生是和他在扬州便熟识的友人,至于具体是何时,他也记不得了,仿佛是很小的时候。
祁知生受教于一个游方的神医,至于这个神医的名字,他也记不得了·但祁知生的医术确是这江湖闻名的··而他是被这寺里前住持收养的孩子,受教于前住持和前住持之友——都是些风雅骚客。
所以文人附庸风雅那一套,他自然是学得有模有样的·也正是如此风雅做派,才让当初他结识了扶风众人,才让他命终扶风,也才让祁知生千难万险将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
·至于这一壶寿眉茶,说不定就是他同那些文人骚客学来的习惯·他如此安慰自己道··但也指不定,是自己不想记起来的那一段过往里养成的习惯。
那段过往,祁知生在他醒来之后,同他彻夜长谈过,祁知生说,那段记忆的忘却,许是在脑袋上施针的引起的;当然祁知生也曾神情严肃地问过他,是否想要记起,也告诉过他,可能以前的东西,以前发生过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便会想起来,也可能就是一辈子都记不得了。
他听闻后,觉得并没有尝试的必要,也就毅然拒绝了··“既然是当初决定忘了,又何苦还记起来”·“但谢陵,你得知道,如果现在不记起来,时间越久,对过往的记忆就会越模糊。”
“嗯·”·“也就是以后可能你想回忆,也忘了·”·“那不正好”·祁知生知道再说已然没有意义,或许真正的谢陵,脾- xing -本是如此,或许在扶风城里的那个人,真的留在了扶风城的谢府庭院里,那株杏树下,那一方竹席上。
“那我岂不要感谢那个赵祚”祁知生小声嘀咕着,“让我见识了真正的你·”·“你说谁真正的我”·“是。
原来的你,像带了千张面具,谁分的清,也大概只有那赵祚可以拎得住你·”·“赵祚……”·时隔五年,每每想起祁知生提起的这两个字,他的心口都会不自觉地疼,就像被人掐了喉咙,滞着一口气,淤积在心头了一般。
“赵祚·”谢陵复念一遍,眼前晃过的是昨夜梦里长剑指喉的一幕·那大概是他有生第一次对旁人有了惧,有了怕,甚至有了哀的滋味··他不知晓昨日的梦里反复的那一幕到底是什么,也在心下劝着自己不要探究。
毕竟他现在只是谢陵了,不再是那个山下百姓们提起来都咬牙切齿的谢无陵了··“郎君”走进屋内,抱了画作的小僮正在屋内堂上同谢陵招手,谢陵才堪堪回神。
“怎么了”·“现在下山吗”小僮看着谢陵的脸色有些泛白,不免有些担心··大概从几个月前,他就发现了,这位谢郞会突然走神,之后便是不停念着一个名字;现在他走神的次数更多了,人变得奇怪的次数也更多了,甚至夜里会因为什么惊醒,只是他从来不提。
小僮怕他是被什么魇着了,待祁郎君来竹屋越冬时,他便说与了祁郎君听··那祁郎君倒是配下了一些安神的香药,今早走前还吩咐过小僮要他多让谢陵去寺里走走,还说了一句小僮听不懂的话:·“青山将老,春酒终病,北雁归南枝。”
他谢陵,终究是放不下那人的,他这孤雁,终究是会归往他的南地··第3章 旧画一幅·坊州行宫,隐于青山·栽千杏,筑馆庑,饲林鹿于园·每年花朝节后,帝会领宫人往此处小住。
今年的队伍却比往日庞大许多,说是大皇子信陵主赵羡之,和异姓王陆岐同往··深山林里,碧瓦飞甍,兽头角印,陆岐第一次步入这座皇家行宫,便生了留恋··他由宫人领着走往深处,移步换景,一般孩子都会为看着这暗香浮廊的景致而兴奋不易,毕竟这样的景致只有在江南可见,在扶风那样的地界可见不着。
不,也见得··在现今的圣上还是秦国公,居于扶风时,他府上西北角,有一处园子,名作“云栖”·那园子,便和这处的景致如出一辙,同是迴廊横桥,同是浮光窗后的一片杏林……唯一的区别当是这主馆的名,云栖的主馆,听爹说,是叫居衡;而这处,陆岐扬首看匾,却听身旁羡之念道:“平山”·“平山,平山,平……”陆岐终究没把那个“之”字说出来,“平之”这二字他知道不当说。
这是他爹谢无陵的字,爹的友人平日来庭中尝茶时都更爱称唤他平之··只是这个人,在宫里是个禁忌,他养在圣上身侧,更是在爹去后第二日便被宦官告知,他爹的名讳,不应当在那深宫里再提起,连史官载入史册的判词里,都给他爹批了“佞”字,但他知道他爹不是那一笔所写下的人。
五年了,他噤声了五年·他对谢无陵的崇拜,对谢无陵的喜爱,都在这些时日里愈演愈烈··直到到了这行宫,看着这般布局,旁人不知,他和羡之却都心知肚明,那“云栖”园子的格局摆设,乃至一花一木一岫石,都是他爹谢无陵着人做的。
那园子,是他送给羡之最后的礼物··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如今在这深山里,见得同一处园子,他如何能不思念故去之人,子生父死,这五年,他连自己的生日都不得安生,他愧,他疚,如是他那年不进宫,或许他的爹今时还安在。
至于那为他行了生辰宴会,又赐他爵位赏他封地的人,起初还会陪他入眠,像他爹一般守在他身边,后来就不了··每夜他都想着他爹,醒来只有个睡于帐外的小宦官。
第二年他也想了法子想去见见他爹,最后却只得到了无冢可供他奉果··哪是什么无冢,他在宫里跟着羡之受教于太傅,终知晓,如他爹那般的佞臣,不当有冢,草席裹尸已是厚恩。
这话连羡之都信了,只陆岐不信,他爹曾戏言过,说是自己有千条- xing -命,旁人取不得·便就是别人说他去了,他也会守在他的岐儿身边··至今,他也深信不疑。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这日雨后初霁,羡之同婢女寻鹿去了,这院中只得陆岐一人··他爹谢无陵爱往花深处摆一方榻,假寐于榻上,一躺就是半天·他幼时好奇,爱往他爹怀里窝着,现在他也爱摆一方榻在花深处,这被花环着,就像被他爹环着一般。
他仰躺于席上,从怀里拿出一张笺,笺上写着“昭行”二字·他将小笺置于眼前看了一番,又收回怀中·这是他爹留给他的最后,是陛下身边那个宦官偷偷塞给他的。
他让小婢拿来一幅画卷抱于怀中,合眼小憩··不知睡了多久,他只觉得有人来取他怀中的画卷,他知婢子是没这胆子的,羡之历来知道他怀中物,不会来碰··他睁开睡眼,朦胧间,看得来人一身玄袍,束玉冠,眉微撇,肃穆然。
他立马翻身下了榻,躬身问礼道:“陛下·”·“岐儿,怀里之物,不若让寡人品品”·陆岐将画卷藏于身后,沉声道:“陆岐只得这一物,画里有瑕,可能不入陛下眼,若陛下真看了,可否完好还予陆岐”·“既是瑕物,还这般宝贝”·“是。”
“那寡人应你,你还怕寡人抢了你的不成”玄袍人轻笑二三,不以为意··陆歧听见应声,才低首,双手将画捧过顶·宦官从他手中接过,才将画展开于众人眼前。
画中一轮月高悬于空,一清秀男子鬓角簪了枝杏花,倚于一株老树下,一地红琼,一席碧衫,一手举盏,一手拈花瓣·本当是一幅极美之景,风流郞,拈花带笑,只那画中人眼下沾了一墨须,画意毁了。
周遭人都知道这画上的人是谁,却都低首不敢言··而那观画的玄袍人,却踉跄了两步·他将在那画中人的容貌上徘徊了半晌··“这画,有瑕了,可卖不起价了。”
“是吗”陆岐进两步,指着画下落款道,“家父说,这画在他那处值万金·说来……”·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看见玄袍人身侧的宦官同他摇首。
如是在重阙里,他必噤声,只是在这行宫,旁侧就是纸条上所写的昭行寺,他心心念念的地方,他必要去那处··不然他今日不必将那画故意抱在怀中假寐,也不必拿出他爹留给他的最后来押一次机会。
他不为所动地继续道:“说来,不知这位从山先生,陛下可识得”·玄袍人掩在袖下的手拳了起来,他仍不改面色道:“识得·你寻他做何”·“不做何,只是问问罢了。”
“从山,即寡人,赵祚·”赵祚落座于陆岐那榻旁的石凳,像是看透了陆岐的把戏般,挑眉又道,“你有何求”·“岐儿求出行宫一日。”
“用这幅画,只求一日”·“用这幅画,只求从山叔叔和岐儿共处一日·”·赵祚眉头微蹙,他投目光往那宦官,宦官会意道:“明日昭行寺有赏鉴会,又是那江南二子的。
陛下您看,不若……”·“那便明日吧·”他目光转会陆岐这里,询问陆岐的意思,见陆岐颔首,遂也起身,准备离去··“从山叔叔。”
赵祚未停下离去的脚步,却还是慢了下来··“明日叔叔可以同我讲讲家父吗”·闻言,赵祚驻步,回首道:“知无不言,但那幅画,回宫后送往大殿来。
暇作于你精进画技无益·”·言罢,即离··陆岐目送他离,又躺回榻上,以手臂作枕,抬眼看着云卷云舒,嘴下喃喃:“平山……”·平山。
平之,从山··第4章 六根未净·禅房花木深几许,曲径通幽,幽处得客舍,舍临山溪··这山间春水,被溪边煮茶的僧侣借来了二三瓢··“这寿眉,除却妙法真人,当世也只有你惠玄和尚煮得最可口。”
“师弟可说笑了·”和尚执壶,倾茶入器··“别,我何时成了你的师弟”谢陵坐于溪边青石上,待那小沙弥递来杯茶,抬手接过。
“你受教于师父,我是承师父衣钵的人,唤你一声师弟,有错”·“无错·”谢陵低首抿茶,袖袍叫山溪沾- shi -,一拂一揽间,山溪沾衣,“师父也说过,我这六根未净,皈依不得。
何况……”·惠玄随他低首呷茶,听他话语转折,挑眉接话:“何况什么”·“何况,你这庙,怕是不好容我这人”谢陵笑来别有深意,惠玄惊之。
“你,记起了”·“不曾,只是有些断续记忆·不过,看你院里沙弥怕我的模样,想来我不是什么好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不好也罢,你莫同我说佛偈了,我看得开。”
茶碗被谢陵随手掷于溪涧,入了水的瓷,沉入了清流底沙上··“说来当初师父不是说我与你都是尘缘未断的人,怎的又许你做了这寺庙住持”·“念断了,当皈依了。”
“你有何念,我竟不知”谢陵本是看着那清溪走石,两尾小鱼伴着浮荇,却突然间抬了眸子,起了兴致,“还是你原先故意瞒了我”·惠玄听他话来,放下了茶盏,好笑回道:“你我打小便生活在一起,我有何可瞒”·“那便是……我忘了。
唉·”·原先谢陵不觉忘了事来有什么不便,除了聊天时有那么几年对不上以外·这也是他不愿意下山来寺里的原因,不同故人接触,他还可做掩耳盗铃的人儿,装作自己与旧时无异。
一旦聊上一两句,事情便不如他所想了·他的眉眼耷拉了下去,失去了叙旧的兴致,又拍去了掌中细沙砾,起身理了衣袍,欲离··路经惠玄,轻拍其肩,补言:“那画你看着送吧,桃花枝若能替我换上三坛酒,便最好了。
若换不上,就作罢·这地儿我待了三日了,当回了·”·惠玄不以为意地继续接着之前的话题道:“她走了,我的念就断了·”·“她妙法真人”·惠玄低首抿着茶,如不是他攒着菩提珠串的手紧了紧,或许没人知道他心下起了微澜。
“不知何时,有人道清虚观有谢相留下的宝藏,那些贼儿动了心思·妙法待客素来简单,喜则留,不喜则逐,叫旁人骗了也不知道·”·“我的东西”·“正是。
那歹人不安好心,妙法欲逐了去,反叫那歹人囚了起来·”惠玄心里的波澜惊扰开来,握着佛珠的手也越发用力了,“妙法不肯言你留下了何物,为那歹人鞭笞于她。”
谢陵双眉紧蹙,美人何辜,怀璧其罪:“后来如何”·“后来清虚观内的小婢递了消息出来·”惠玄合上了眼眸,声音却戛然而止,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等佛门子弟不好冒犯……也不知她,究竟如何。”
谢陵见他停顿后,道的尽是官话,便猜那个中内情非是如他这般轻描淡写的样子·只是斯人已逝,多说无益·他顺着话,询道:“那歹人呢”·“你着人抓了他来,告于众人说是将他做成了人彘,藏于清虚观中。
后有歹人贪图你那宝藏,想来也该怕了·”惠玄摊开手,将珠串拎起,置于桌案,又将掌中碎了的两颗菩提佛珠敛于一方绣帕里,揣入怀中··“原来我如此狠心,也难怪那些人道我谢佞。”
“你呀,要真有如此狠的心,倒还好了·”·谢陵笑对他这句叹词,在惠玄肩头复拍两下,道:“你怎知我不没有如此狠的心”·惠玄笑而摇首,谢陵见状,学师父模样,双手合十,对言:“罪过,罪过。”
“对了你那留于清虚观的东西何时拿回去”·谢陵回身,诧异道:“是何物啊”·“我怎知晓”·“怎的原来未听你提起”·惠玄蓦然想起了大殿上莫名出现的纱幔,那纱幔是清虚观的,边角上绘了墨山,妙法旧时消遣时光,就爱泼墨染那纱幔,遂他一眼能识得这纱幔。
纱幔之后,是莫名出现在屋内桌案上的佛经,摊开的那页书上是朱笔勾勒的“五蕴皆空”·惠玄拿着书页的手不住地颤抖,他下意识地将伴手的那串菩提佛珠掩于袖下。
一开始惠玄还可以认为这纱幔是巧合,毕竟妙法故去多年,如非是那些常年跟在他身边的沙弥,恐怕并不知晓这昭行寺旁的废观里还住过一位真人··而这般若心经,就像插在了他心头的一根刺,他的五蕴,并未皆空,纵使修行了这几年,他依旧还是那个提起妙法,会愤恨的人。
当初他是在这段红尘里胆怯退却的人,如今自然要在这段因果里兀自煎熬,无人可渡他,他也渡不过··惠玄方欲开口,将这几日的巧合讲予谢陵听,就见守院沙弥入院来,步履匆匆,附耳来,说了小话。
谢陵见惠玄眉间生了急色,似有寺内琐事需处理,遂回到他方才所坐那块青石边蹲着··惠玄知他此番动作,便是让他安心处理寺内事务,起身道:“个中缘由,待我晚些时候再同你道明。”
话毕,惠玄便往那寺外迎人去··寺后山溪旁,一人调茶·寺外山门前,两人负手立··“从山叔叔,我们在这里做什么”·“等人。”
“从山叔叔,你替我改姓,我爹知道吗”·“是他所求·”·“他,竟会求你”陆岐称他为叔,自将他作叔对待,打趣一句后,才记起礼数,遂噤声低头,也不奢望能听到赵祚的回答。
“嗯·”他求我之事尚多,只你这毛头小儿,不需要知道·赵祚将后话咽下,见寺里有人从人群中,疾步往他这处来··“惠玄师兄。”
赵祚双手合十,做佛家礼··“陛……”惠玄见来人着一席白衣,除一身凛然肃气外,与多年前来和他师弟论道的人无异·这声称唤也与当初无异。
只他待眼前这人仍有一股子气,即便改了口,语气里也带着些冷漠:“从山施主·”·“住持·”陆岐学赵祚模样,合十双手,微低首示礼。
“这位是”·“陆岐,谢无陵之子·”陆岐抢言答道·如是在重阙中,他或许还会斟酌一二,既是此处,他自大方承认。
就像他幼时一般,无论是何困难,只需提着这身份,便不是困难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只这句话,他有许久未说了··上次说起,还是学了李家小子,欺行霸市的模样,被爹瞧见。
那是他第一次瞧见爹同他生气,让他抄书,抄到夜深,一边见着周公,一边奋笔疾书·后来还是爹将他抱回床上的,爹的气息,他记得··那之后,他就不再说这话了,他怕爹生气。
他见爹的时候,他爹总是在莳花弄草,淪茗煮酒的闲适模样,他总觉得横眉冷对这词儿是挨不着他爹身上的,更别提那些人批的“佞”字了·况他幼时顽劣,爹也多是轻言说教。
大了偷酒,爹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叮嘱他少吃些,莫叫旁人笑话了··他爹谢无陵,本就是一流人物··惠玄听他提及谢无陵时,一时讶然·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是师弟之子。”
谢陵无心入这世间,他自然遵从他的意愿,惠玄作了一脸悲沉模样,同陆岐颔首:“可怜的孩儿·善哉——”·复又侧首,目光流向赵祚处:“从山施主,可为江南二子的画作所来”·“从山今日未携花枝,不知从山可有缘分”·“无妨,施主请。”
惠玄侧身让步,领二人往寺后一书阁··第5章 松溪寿眉·绕禅房,取小径,经寺后客舍院外,山溪烹寿眉,茶香蔓延开来·旁人不识,陆岐却识得。
谢无陵最爱之物——松溪寿眉··平素便饮着,若是他某日无案牍之事,便会摆一小炉,执一茶匙,烹一壶来分尝··陆岐停步院门前,眉间染了喜色:“可是有人在烹寿眉”·“不过是过路文士,附庸风雅,施主还是跟上领路沙弥吧。”
惠玄见陆岐往院里张望,遂退步挡身于门前,伸手合上了院门,催促道··陆岐只得跟上众人步伐,往书阁··但他仍是年少,好奇心耐不住,寻了个机会,溜了出来,寻到这一方客舍院门,茶香比方才散了许多。
他推开院门,步入院中,环顾四周,格局与其他客舍无异,只山溪青石上坐着一人,这人身前摆了一方棋盘,他捏子于手,久未落定·似是被启门的“吱呀”声所扰,那人将子归于棋舀,才缓缓道:“你事情处理完了”·陆岐拱手,本想作揖,以致歉,听这声音,躬身的手微顿。
不过须臾,他强自镇定,复作揖道:“是陆岐扰了山人·”·“无妨·”棋盘前那人起身,朝那烹茶处去,分了半杯茶,递予陆岐,“有些凉了,凑合喝吧。”
谁知陆岐却未接过他递来的茶,他方挑眉,便见陆岐屈膝伏身道:“父亲·”·这一举倒惹得谢陵眉锁成深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知晓自己忘了东西,却不知晓,这东西里还包含一个儿子。
谢陵将杯中凉茶饮尽,回身将茶杯放于桌案上,背身于陆岐,才道:“你先起来,至于父亲二字,许是你瞧错了·”·陆岐听其言起身,如旧时,顺其言语道:“许是陆岐认错了人,不知陆岐可否再问山人讨杯茶”·闻言谢陵倒缓了口气,复分了半杯茶予他,陆岐接过,默然饮下,两厢无话。
倒是陆岐先破了这寂静:“家父也爱这寿眉,爱极了,山人也是”·“嗯·”谢陵见着少年提及他爹时,眸光熠熠然,想来当是他极崇拜的人物了,如非是他认错,他说的便当是自己了。
说来这般,谢陵倒对之前的自己产生了兴趣··谢陵燃了小炉火,起身问山溪讨了一瓢水,掺入白叶,替这少年烹一杯新茶·他不知为何,只是想如此做,又做得甚为熟练。
陆岐看着谢陵提镊调匙,待沸水走珠,又滤滓拂叶,分得半盏递至面前,不禁- shi -了眼眶··他觉得自己比从山叔叔总是差点,大概就是他不能做到何时都面不改色。
他揽袖拭泪,解释道:“让山人见笑了,幼时家父也是这般煮茶予我·”·“他,必然待你极好·”谢陵替自己掺了半盏,呷来一口,继续道,“不像我,幼时便是孤儿。”
“是啊,但在我眼里,家父待谁都极好,只是都旁人碎语他·他们不知他·”·“你知他”谢陵笑着搭了一句,陆岐却沉思了半晌。
“我,不知他·但我知家父不当是世人所言模样·”·谢陵听他这句话,眉微展,复起身到陆岐身侧,替他添盏··“那他当是什么模样”·陆岐看着眼前人,这岁月似未在他容貌上留下任何痕迹,风节贯骨,清俊逸然。
他举杯做了恭敬模样,低声应道:“当是山人如今的模样吧·”·他这番话倒惹得谢陵无奈笑来,想嗔一句,又觉此举不当,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陆岐看着眼前人的笑颜,他想或许,那一笺“昭行”,当作此解;如此光景,如能再多些时日就好了。
然而事与愿违··惠玄归来时,正看着谢陵替他儿子添茶,心下一紧·怔愣不过须臾,他回神便吩咐道:“今夜膳后,惠玄在寺门前候谢施主·”·“有劳大师了。”
谢陵应声,颔首致谢··今夜风大,月挂于空,却不太明亮··膳后谢陵取了外褙,唤了小僮掌灯往寺门,却见候在寺门前的不是惠玄和尚,而是素来跟在他身旁,替他理事的小僧。
谢陵上前,全了礼数,询道:“小师父,惠玄和尚呢”·“方才有人在门前留了信,师父拆开来看是一张五色笺,师父让我在此处等您来了,告知您而他先行了一步。”
“五色笺上可写了什么”·“山门两开,入夜歌来·”·谢陵蹙了眉,五色笺本是真人之物,本该是约以情爱的纸笺,再故人去后多年,突然被人送来,总让人觉得别有深意。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师父可还有别的交代”·“师父说今夜月色不好,山中要不太平了·”·谢陵依言抬首看了天,悠悠道:“今晚月色确实不好,遵照你师父言语吧。
如明日我二人未归,你只管照常引僧诵经·”·复而又侧身向小僮交代道:“如我三日未归,你便去竹屋后,将那递信的鸽放了,待祁先生收到了,自会来替我收个尸体。”
话毕便撇下了二人,连灯也未掌,就着月光,下往山门··第6章 清虚妙法·山下一寺,钟磬盘桓,山中一观,声色犬马··昭行前住持皈依佛门前,曾是文士,后归了佛门,游方讲经过一段年岁,结下了不少善缘。
这山中的清虚观主,便是善缘之一··后来他于扬州一丘头抱回了谢陵,这才归了昭行,受命住持··而清虚观主——妙法真人本是扬州的艺伎,被赎了身后,来了这雁山,于昭行寺后的旧观修行。
本是个不知名的道观,那年三月花朝节,住持之友来访,言谈欢时提及了这妙法真人的才情,友人慕名访之,将她辞赋流传开来,终年有文士访观谈世··雁山也因昭行住持和清虚妙法之才,被称作贤山。
文士因贤名而聚,权宦为访贤而来··昭行寺往清虚观去,需下至山门,取另一羊肠道往··谢陵听了那小僧所述的话,心下甚奇,是何人留了那一笺·他孤身走在青石阶上,两旁竹木在石阶上映下斑驳黯影,风穿竹林,簌簌作响。
谢陵突然驻步,见前有树枝影动,着实被吓了一跳,定睛才发现是夜行的鹰鸟··他拢了衣襟,加快了步伐,而跟于他背后的人,也跟着加快了步伐··走了一截,他骤然停步,道:“跟了一路了。”
一边说着,一边回身·面上不显惊惶色,心里却慌极了,他素来知道自己之前不讨喜,也听过旁人碎语关于谢无陵的事,再及这“山中不太平”的话,他心里总带着几分不祥的想法·他曾经想,如是旁人来寻仇,他还可大义凛然,现在临头,要真是寻仇,他还是忍不住地害怕。
结果回身却发现是今日讨寿眉的少年郞,他不禁舒了口气,提醒道:“小郎君,这天黑了,你竟还不还家”·陆岐见自己被发现了,遂也大方走了上去,却见其开口不是责,而是问,便越发觉得眼前人就是自己的爹。
“我也是来见那和尚的·”·“惠玄如今另有他事,你还是早些归家吧·”·“不行的·”·“嗯”·“我和惠玄和尚相熟,他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陆岐信口胡诌的本事也是在那重阙里练就了出来,犹豫都不犹豫一下的··陆岐一边说着,一边和谢陵往山门去··“原是这般·那你便跟着。
只我不会武功,你与我同路,怕是该被拖累的那个·”·“无妨·”陆岐一边摆手,心下一边生了计,出口套话道:“白日时听得山人姓谢那不知山人名讳”·陆岐刚将话问完,便见谢陵停步,他正好奇为何,蓦然被谢陵拉至竹林黯影下。
“嘘——”·谢陵嘘声示意,陆岐跟着他看着的方向看去,山门下,惠玄和尚对着一黑衣人··月色不太明朗,谢陵不爱掌灯,陆岐跟着谢陵,也不好掌灯。
如此二人远望去,也只得黑衣人模糊身影··惠玄似与那人激言驳论着什么,那黑衣人突然伸手,似在问惠玄讨要何物一般··惠玄凛然立于山门前,似是拒绝模样。
而后不知那黑衣人说了什么话,激怒了惠玄,惠玄迈了两步,抬手呵斥着,二人之间像是争吵了起来··争吵未过三句,黑衣人突然迈步靠近了惠玄,然后是一把反着光的物件刺入了惠玄身体。
谢陵知道,那反光的物件,是一把匕首··这一幕太眼熟,眼熟到像是他曾经见过的,至于是在何处,他并不能知晓··他的脑子有些浑噩,目光有些涣散。
下意识的扶住身前的竹子,兀自挣扎在涌进脑海的回忆里··陆岐并未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他看到惠玄和尚被人刺了一刀,他便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他身边是有暗卫的,自然不怕那人掌匕首向他。
“惠玄大师”他几步跑到惠玄身边,抬手替他捂住那个溢血的小窟窿,心下慌乱极了··他和惠玄想来只有山门前的这一面之缘,他却总觉得像见过几年,像亲人离世一般难过。
“大师,大师·你可安好”·惠玄见自己身旁这人,却笑了出来,想来也不枉自己在这孩子幼时,替他谢陵养过月余·只这孩子好像不记得了,不记得也好。
惠玄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疼未曾断绝,那向外淌着的血也未停下,陆岐捂不住血,也留不住他··他猛然抓住陆岐的手腕,费力喃道:“清虚妙法,黄泉回头。
孩子,你记住了·”·黯影处的谢陵刚刚从浑噩里找回了一点自己,待视线清明,便看着那黑衣人举着匕首,向陆岐和他身前的惠玄靠近··未及思索,谢陵负手迈步出了竹林,下了几步阶道:“是何人要污了这山门”·复而眸光一凛,剜向那举刀人。
他一席黑褙,在和着他的冷容,这一刻倒显得有些骇人··陆岐闻声抬眸,眼眶都红了去·正见着那位山人从竹林黯影处出来,眸光凌厉,这模样他是见过的,有日在爹的书房外偷窥,听爹同人交代的事情的时候,他见过这目光,简直如出一辙·陆岐还沉浸在震惊里,而黑衣人也闻得这个声音,看向了来人,见了那人的模样,不禁浑身一激灵。
本当是死了的人,却完好地出现在这地,他的眼里除了诧异,还有惊恐·人彘的事,在江湖里传开了,他自然生了恐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他缓了口气,仍然壮着胆子将匕首方向对准了谢陵。
“山门入夜为何无守门僧人你若再行两步,竹林千机生变……”说着谢无陵特意踌躇之后,才只迈了半步道,“万箭穿心,犹不为过。”
谢陵看着黑衣人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猜他心下动摇了,遂继续道:“我是何人,你当知道·现在你还可以考虑半步·”·说着谢陵抬了脚,脚尖点地,慢慢落地,落地前,黑衣人折身离去。
谢陵藏在袖下紧攒着袖下一隅的手才放开·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黯影里的人,将他这个小动作看得真切,也跟着展了笑颜··“他,还是他,虚张声势。”
谢陵见人离开,立马软了神色,强装着镇定,但眼里的仓惶模样却早就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他不会武功,硬碰不行,只能智取,方才打幌子,他比谁都紧张,这山门前,根本没有机关,如是那黑衣人不惧生死,恐怕他们今日都会成为那匕首下的亡魂。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步履稳健地走到惠玄身边,见他嘴唇翕合,似是在说什么,只是听不真切·本想询问陆岐,却见陆岐一脸惊魂未定,便也作罢··他将惠玄搭在肩上,让陆岐捂住惠玄伤口,他轻声道:“惠……师兄,你撑住。”
“妙法真人……”这时谢陵才听清惠玄口中的言语,“黄泉…回头…”·“好·”谢陵咬着下唇,咽下心头涌来的苦涩,“我带你去找,真人。”
他带着惠玄按着幼时的记忆,抄着近路往清虚观去,一路静默··流风辗转林中,听来更似呜咽声··“师兄,我们要去哪儿啊”·“去清虚观,看真人。”
“真人好看吗”·“真人当得四字——姑- she -仙人”·谢陵搭着惠玄走到了往玄观门前的小径,听到了身旁的少年问:“山人,我们要去哪儿啊”·“去清虚观,看真人。”
·“真人,可是妙法真人她……不是已经故去了吗”·谢陵闻声,顿了步子,喃喃道:“原来已经故去了。
你如何知晓”·“幼时,家父同我提了她的故事,那日家父还喝了很多酒,因为故人去了·”·谢陵偏头,看向肩上搭着的这个奄奄一息的人,他撑着一口气,似在等着那不远的情绪玄观,·谢陵心下兀自叹了一声,依旧领着他往观里去了。
“你们师兄弟徒有慧根,却无佛缘·六根未净,皈依不得·”·旧日住持的话语,萦绕耳畔··谢陵将身上的人慢慢放下,放在观内的女英殿旁的小榻上。
他记得原来的妙法真人最爱在此处读笺··那时春风刚来,百草方绿,观里的小婢才将五色小笺染制好,真人执着湖笔,坐于这方小榻,一壁念着小词半句,一壁落笔于笺上,隔日再将笺置于小木船上,随水流了去。
他与师兄就伏于对着小榻那扇锦屏前,探看锦屏后的那位妙法真人··“师兄未断的尘缘……”·谢陵苦笑着,不知当如何评··贤山下的善男信女,却终究成了痴儿怨女。
妙法真人爱极纱幔,遂将观内上下,以纱幔做隔,今夜的山风又格外的不羁,撩得纱幔翩跹··连那不明朗的月也叫大风刮来的浮云遮住了月华··这一旧观,在这春夜,萧瑟如厮。
陆岐去一旁寻起了灯烛,谢陵将身上的外褙脱下盖在了惠玄身上··当陆岐秉灯归来,正看见那青衫郞仰首看着天··陆岐靠近谢陵,轻声唤道:“山人。”
“嗯·”·“有所思”·“我在想,黄泉回头,是何用意·”谢陵回了他,便开始自言自语道,“今日这黑衣人,又是何人”·“山人。”
陆岐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锦囊,囊里取出的正是那张写着“昭行”字条·他递予谢陵,道:“这是家父留下的·”·“你…想说”·“清虚玄观有家父留下的东西,只因人彘事后,便无人再谈。
而家父留了纸条予我,或许,这‘昭行’所指,便是这清虚之物·”陆岐分析后,微顿看向了谢陵··“你且继续·”·“惠玄大师说,清虚妙法,黄泉回头,让我一定记着。
这话有深意,何处为黄泉古来黄泉不当回头,他却道黄泉回头,本就是及怪异的事·”·“嗯·”谢陵一边应声,一边走到了一方延伸出去的明台上,仰躺于台上,兀自回忆着。
妙法真人给这观里的每一处都定了名儿,只是时隔太久了,他尽数忘了·他迫着自己想起来,却迷迷糊糊入了眠··不知何时,有人上了明台,将他抱进了内殿,那人吩咐着陆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来铺于地上,才将谢陵放于其上,又褪了外袍给他作被子。
第7章 诸佛如来·女英殿里,灯烛垂泪·一人眠于内,一人守于旁··“陛下·”·守于谢陵身旁的人闻声回头,见是陆岐,遂指了锦屏外,示意出去说话,怕吵着这入眠的人。
陆岐在锦屏外立着,看着锦屏所对的那方小榻上惠玄和尚默然躺在那处,像是入眠一般,不禁有些哽咽·他心下甚奇,也不知是在何时见过这人,偏就是有些难过。
询声道:“这……当如何处置”··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明日天亮,着人……”赵祚本在吩咐着的,却突然犹豫了,将那句到嘴边的“带他回寺”咽了下去,改了口,“让你父亲决定吧。”
“您也觉得山人是我父亲”·“他是·”赵祚笃定地回应着··他将入眠的谢陵抱入殿内时,瞥到了他锁骨下的那道疤口。
早先便留下了,那般隐蔽位置,只他和谢陵知·当然,他不欲道给这个毛头小子听··况他也笃定谢无陵会活下来,只要他的那个好友祁知生收到了当初的那封传书,他便一定去谢府带走谢无陵。
赵祚还记得在重阙内殿上,谢无陵伏身阶下说,那是他讨得最后一个恩典·如果可以赵祚以为,那会是他第一次驳了谢无陵的讨要,但那个恩典,却是一个为君者驳不了的——诛佞臣,远小人。
他能做的,也只能是面上按着他的意思走,私下却给了祁知生带走他的所有方便,他是君王,他,也想做那个从山郎··赵祚抬了首,看向天幕,想着上次来这清虚玄观,还是个极恶劣的天气。
他看着这个叫惠玄的和尚,一脸冰冷,一手握着那把谢无陵在府里亲自递的长剑,一手抱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从那女英殿里走了出来,像是从烈狱里走出来的夜煞,眉目凶戾。
那女人,赵祚识得,是个极美极艳的真人,那时谢陵决定同他往扶风时,特来向这位真人辞别,他就站在观外,远远觑见过这一女子,绮才艳骨,犹不为过·而在惠玄怀里的她,又极其羸弱,或者说,是他们看见她的时候,她已近奄奄一息模样。
她的婢子随珠举着伞迎去,却在看着那真人模样后,号啕哭来··而后那真人揽上了惠玄的脖颈,她手臂上的瘀青隔着雨幕,仍然清晰可辨,想来惠玄才见她时,当是多骇人的一幕。
那真人附他耳畔,窃语着什么,亲昵而自然·惠玄那双载满煞气又发红的眼,在那一刻黯了去··他侧首,看到的是这位真人最后留下的笑靥,和那夏夜里如一现的优昙一般,让人被其惊艳,为其惊叹,久久难忘。
午夜时分,昭行寺的沙弥在山头撞着钟·钟磬盘桓在这一寺一观间,这时听入耳里,倒更像在送别着,送别着这观里长眠的两个人,送别着他们共有的那段岁月··“孽缘,是孽还是缘啊”·十多年前的一个秋日,昭行客舍迎来了它的第一位女施主,是个极美艳的姑娘,那些只知诵经听禅的小沙弥,平素见着她时都会忍不住停下步子,窥上两眼。
昭行留宿的羁旅客众多,他们除了有一腔游子的愁思,还有对美好事物的坚持·因着这姑娘,昭行寺多了许多慕名而来的江湖子··他们都传着姑娘是来自扬州的,弹得一手好曲,但寺里无人听她弹唱过;他们也传着她是扬州有名的艺伎,却在年前轻信了旁人,被困于崖上深洞里,后被游方住持救下,自个儿赎了身,离了那灯火不休的是非地。
寺里的僧侣不知她名姓,只谢陵凭她青颦微挑、眉眼横波、两颊靥、小檀口的娇媚模样,唤她一声:“艳娘·”·但艳娘对谢陵这孩子不甚上心,只对那住持身边的清俊小僧有意。
平日那清俊小僧去大殿诵经听住持授课,艳娘便在寺里闲溜达,撷花枝,扑粉蝶,自得其乐·待他下了课,她便变着法子要他讲经论道··这日天好凉个秋,艳娘走到了寺里一歇亭里,看着那俊俏小僧,竟一人坐于石桌前,抄着经文。
她随手拿起了置的一本经书念着:“如是妙法·”·突然她又将书叩了下去,问着一旁抄着经书的小僧:“惠玄小和尚,你可记得后句”·“诸佛如来。”
“何解啊”·“无解·”这惠玄笔下未停,只是待她态度并不算好··“若是日后,我皈依了,便取妙法作号,你觉得如何”艳娘似对惠玄这般态度见怪不怪了一般,也不恼,自顾自道。
“嗯·”惠玄不以为意,应了声·倒不曾想,待到第二年春,姑娘当真做起了妙法真人,还搬离了昭行寺,搬到了隔壁的废观··当时妙法才搬去时,惠玄曾听扫地的小沙弥们提起她。
“废观都废了多少年了,哪里能住人啊”·“我听说她和她的小婢跟住持提起时,住持还犹豫了,不知怎的,就同意了·”·“唉。
我还听她的小婢说,住持本是打算嘱咐惠玄找几个师兄弟去给那真人打扫玄观的,是真人自己拒绝了·”·那时惠玄还是一心向佛的·倒是谢陵不同于昭行寺里的众人,他本就是住持收养来的野贼儿,自然不拘于这寺内一方天地。
他爱听走南闯北的宿客讲故事,也爱仿那些个师父的友人说话做事的姿态,更爱这艳娘的洒脱- xing -子·但他自己也没想到,后来的他听懂了那些个故事,学得了附庸风雅的情致,承从了艳娘的洒脱- xing -子,却也将这些个痴儿怨女的一往而深体会得彻底。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说起来惠玄不记得清虚观是这两个女子何时清理好的,也不记得他是何时开始惦念这位妙法真人的;他只记得每夜他会等着谢陵去帮了忙回来,才熄了屋里的灯;他只记得寒冬将至,他嘱咐向寺里的沙弥嘱咐了几次要往观里搬炭火的事;只记得冬夜他生了担心,独身往清虚玄观叩门的事。
那日和寻常无异,只是玄观院中那株老梅树的红梅骨朵尽数开了·谢陵累了寐于女英殿内那真人的卧榻上,一晃眼便是日暮了·谢陵几日前还被师兄教导,不能宿于这玄观,更不当寐于真人卧榻。
他摇了摇脑袋,逐了缱绻在脑海里的睡意,翻身下了榻·走出女英殿,是一段驾于山溪上的直桥·妙法坐于直桥那头庭院中的老梅树下,替自个儿斟了一碗酒。
她身下是一席狐裘,就垫在那雪上,白狐的毛倒似和雪色融为一体,不细瞧,还当她是生于雪中的仙人··“小陵儿,醒了”·“真人,竟在吃酒”·“你可要尝上一口”那束着女冠的真人端起了陶碗,问他。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陵慌忙摆手,他记得师父的教诲,慌忙道:“沾不得沾不得·”·“酒肉穿肠过——”妙法悠悠地念着,也不再多劝,直饮下了那一碗。
她扯袖拭了唇边酒渍,又道:“你那小师兄,怎的从不来观里啊”·“师父交代过,让寺僧莫要来扰您,许是这个缘由罢·”·听了这解释的妙法不再多话,只一味吃酒,连吃了三大碗,谢陵觉得她的脸色都快同她身后的梅花一个色了。
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惹得眼前人不痛快了,但他知这般饮下去,必不是好事,遂上去劝道:“真人,你莫要喝了·”·这时的妙法眼神有了几分迷蒙,她笑将这玄观当作了扬州欢场。
她举盏邀谢陵道:“来,你吃了这碗,我便听你的不吃了,如何”·这便是谢陵第一次沾酒,他似被这酒辣着了,却又为这酒味着迷·想再尝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叩门声打断了去。
谢陵无奈起身,替来人启门,却见得外间,掌一灯的人,披了一肩雪·谢陵侧身,待他入内,合了院门·却见这载了一襟风雪的人,就站在这处,看着梅树下的人。
小雪纷纷,覆上一片殷红的老树梢头,树下是一美艳娘子,举盏仰首,玉液落檀口··“一爵长情,相思杀尽·”·真人一句冷嘲,一声苦笑罢,醉卧狐裘,酩酊入梦。
这大概是惠玄今生所能得见的绝色景致,杀尽了众生,俘获了他的所有,明明该是比凛冬寒还冷的嘲语,和着比春时还美的满山门的桃夭景·慑得他不敢迈步,只敢远观。
也正是这一景,让他觉得书中所著,姑- she -仙人,当如是·饶是那妙法莲华所言的优昙,也比不得的··惠玄怔愣,嘴下却不自觉地将听来的话重念了一遍:“一绝长情,相思杀尽。”
语毕的那一刻,这漫天的小雪像是覆满了惠玄的心头,那年冬夜,他生了慌张,似将那清规戒律都忘在了脑后,他认了,眼前人,当是牵他七情,予他七苦的优昙花。
谢陵从这一景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在这女英殿内,他下意识推开了身上盖着的外袍,未多留意便想往直桥去,他甚至觉得可能他出去看到的就是那老梅树下的饮酒真人。
但他还未出女英殿便看着那锦屏对着的小榻上,躺着他的师兄··那个风雪里的人,而今安静地躺在这一方榻上··谢陵跑至小榻前,伏于惠玄身前,一遍又一遍的喃着:“师兄……师兄……”·谢陵幼时自打尝了酒后,便常往观里来,那时他看着师兄和妙法真人,就在想着,这世上大概就只这一对璧人吧。
师兄是士族出身,风骨是天生的,妙法是风尘娘子,洒脱是世事锤炼来的·偏他二人相辅相成,如非师兄为僧……恐他二人情深,当羡煞世人··天色尚暗,夜还长,谢陵却失了睡意。
他跪坐在榻前,思索着那句“黄泉回头”··“黄泉到底,是何处”·谢陵趴在小榻边沿,看向了门廊那处正蹁跹摇曳的纱幔,视线模糊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妙法莲华经》·第8章 黄泉碧落·夜色静寞,一灯如豆··谢陵伏在那雕花小榻沿上,发着呆。
他的目光本是散漫的,却被玄观门合上发出的那声“吱呀”唤回了神·他的目光却在他起身前凝在了门槛边的菩提佛珠上··他起身往门槛边,却不着急弯腰,常年来在朝堂沉浮里浸- yín -,纵使他忘了,有些习惯还是放不掉的。
比如不疾不徐收拢手掌,扼人咽喉;再比如,心有所求,却作无所求··他在门槛前站定,看向了门外,负手对那唤他山人的少年郎询道:“是何人”·“是……”陆岐想着怎么打这个圆场,好像陛下并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来了这事。
他灵机一动,眼睛眨巴了两下,胡诌道:“是我的家仆,夜里寻我来了·”·谢陵看着陆岐眼神闪烁,心下觉得他说的不是真话,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他低身坐在门槛边,回身理了理袍,顺手拾起佛珠,敛入掌中,掩于袖下··“山人,惠玄大师,当如何处置”·“他啊……”谢陵抬眸看向站在直桥上的陆岐,脑海里突然呈现的一幕却模糊了视线。
他攒于掌中的珠子,因着他的一瞬恍惚,失力落了出去,滚向直桥··他方欲起身去拾,便听得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小陵儿,你说那处廊桥,”女子和一僧并坐于那株老梅树下,女子信手指了那东边连着明台的廊桥,悠悠道,“叫碧落可好”·还是少年模样的谢陵拾了滚落入地的菩提佛珠,拿到唇前吹了吹沾惹上的尘埃,又将珠子收入了怀中,才应她道:“真人说的都好。”
妙法以为他敷衍,将那本粲然的双眉,蹙了去·谢陵见状补了一句:“是师兄说的,真人说的都好·”·“那真人现在便说,这直桥名作黄泉。”
妙法闻言,特意逗弄惠玄道,“小和尚你说可好”·“好,都好·”·“那若日后你上了这直桥,往我那女英殿,可就不能回头了。”
“对呢,师兄,黄泉路上,不能回头·”谢陵不嫌事大地跟着掺和··惠玄缄默了会儿,应道:“不回·”·妙法倒被他突然地应言惹得脸红了去,她添盏的手都顿了顿。
“那我的女英殿,于你这出家人,当是阿鼻狱·”妙法跪起身来,作了张牙舞爪状,扑向了惠玄,吓其一吓··这般模样,想来也只有谢陵这般的小少年才会被吓,偏这惠玄配合了她,叫她扑倒,拢她入怀,轻言道:“我还俗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话未毕,妙法的秋水眸看进了惠玄的眼里,秋波涟涟,似递到了惠玄心下·他凑首,轻啄她檀口,一下两下,如珍馐不知如何下口般。
他将她额前青丝别于耳后,情深款款:“便是阿鼻地狱,又何妨”·情语言在妙法耳畔,二人拥于梅树下··这句情话,谢陵后来也曾念与了赵祚,赵祚却堵了他的嘴,道是不想学这贤山的二人,往这阿鼻地狱,一语成谶。
“山人”陆岐本是听着这人吩咐,半晌未听得后文,却看着这人双手捂住脑袋的头疼模样··他三步做两步走过了直桥,来到殿前门槛上,担忧唤着。
在重阙那五年,他悲过,哀过,也沉思过·直到昭行寺里那一面,心下不震惊都是假的··去昭行寺的路上,他曾问过从山叔叔,有没有可能,他的父亲,没有死去。
他以为他会等来那人的勃然大怒,骂他荒唐·而事实却和想象大相径庭·赵祚回头看着他道:“勿要扰他·”·这句话传入他耳畔,他一时喜不自胜,他当即撩袍屈膝,同这至尊之人叩首。
谁知那人并不领情,负手往山路上走,声音仍是清冷:“今日后,再跪我·还不跟上”·他笑着跟上那人,最后在那一方院落里,见着这人。
而今这人却是这副模样,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停地唤着“山人”,却不得应··“平之”他学着幼时旁人唤他父亲的语调,于谢陵耳畔轻唤。
谢陵捂着头的手却忽然放了下来,他看着谢陵的眼神渐渐清明,正想问句他是否安好的话·还没出口,便见眼前人往直桥走去··谢陵走到了直桥上,面向女英殿站着,那段记忆里,这处直桥便是黄泉。
他依言回头,看到的是合上了的玄观门··天将要亮了,拂晓时分,陆岐还在想着当如何对待这惠玄大师的尸首,便听着那山人唤他,让他去将玄观门打开··他依言跑了过去,开着玄观门的手却顿了,他心下有一丝担忧。
玄观下是几截长阶,在观门口能将阶下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而直桥正对着观门·不知道那人是否已经离开了,如是开了门……·陆岐启门撤身,天光渐明,山风缓缓拥入观门。
谢陵复回首,入眼便是阶下一人白衫掌灯的背影·他不知为何心头又像叫针扎了一般,就像念起“赵祚”二字的感觉·这背影他似看了许多年,一壁心口灼疼着,一壁却又贪念着。
他掩在袖下的手拳了起来,才想起本当在手里的那颗菩提珠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口的那份关于自己的不可名状的疼,回首寻觅着透过观门能看到的景致。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那白衫人影,直至他看着那白衫人影没入深林,才堪堪将视线移开··良久,他看到了观门下挂着一个檐鹊模样的铃,山风来,和铃央央。
檐鹊有喙,喙指一处,恰是不远处竹林里的一个竹屋,一个在他记忆里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竹屋,掩于一片幽篁翠色中··陆岐看着谢陵站在那直桥上,做着那赵祚夜里做的一样的动作,他突然好像明了,为什么他常听宫人私下感慨时,都说他父亲最像陛下,也最懂陛下。
明明是两个不同的人,却在这一刻,肖似··昨夜赵祚回首,什么也没看见,孑立良久,赵祚站在直桥上交代道:“天亮,他必会唤人,将惠玄葬于妙法身旁。
她冢旁有个小竹屋,你记着·他原来藏的东西,应当在那处·”·今日谢陵回首,看着竹屋旁的那冢,孑立良久,启口道:“一会儿我们带和尚往竹林,他当葬于一处。”
“可是要与真人同葬”·“你如何知晓”·陆岐又忍不住眨巴了眼睛,才道:“我听人说,真人就葬在竹林里。”
“你听的这人,倒是知道的很多啊·”谢陵不愿戳破他的胡诌语,那阶下的离人背影,他看得真切·只他想作壁上观,不想深究,也不想管顾。
就这般做他的江南二子,在这贤山画他的画,养他的花就好了··只这世事不饶他··第9章 幽篁随珠·幽篁一竹屋,屋旁一孤冢··谢陵和陆岐带着惠玄大师在一片翠碧里摸索着,至午间才堪堪看到孤冢上的魂幡。
陆岐回身正看见谢陵满额头的汗,想从他背上将惠玄大师接下来,谢陵本想坚持着,但越来越虚浮的脚步证明了他的体力消耗殆尽,他可以摔倒,但惠玄……·他蹲下身,任由陆岐从他背上接过这人。
起身后,扶住一旁的竹子,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迈步··到底是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了,身体自是不如旧日,况他还是个读书人,骑- she -都是赵祚后来教的,当然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他们渐渐近竹屋,陆岐见谢陵跟了上来,方欲推门,却见有一妇人自竹屋里出来·那人见着陆岐也是一愣,她立马回神,行了礼道:“见过小王爷·”·陆岐看她是有几分面熟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夫人,多礼了·”·“叨扰夫人了,不知这冢葬的是何人”谢陵侧身看着屋外那冢,问于屋内人··夫人施施然放了裙裾,将这耳熟的声音放于脑后,这几年她每次觉得声音耳熟时,回头看到的都不是要替自己主子等的那个人,后来他们都说那人已故,就连后来见到从山郎君的时候也不曾见过那人,她也信以为真了。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等到了,遂道:“是家姊·倒是小王爷背上的,可是僧人”·“是家兄·”后来居上的谢陵替陆岐推开了围院小门。
闻声狐疑抬头的娘子却在见到谢陵的那一刻呆愣了,接下来眸光里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她抬手捂住了嘴,眼眶不争气地红了,她甚至想举把匕首就此扎在这人心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终汇成一声呜咽。
·她迈上两三步,至门前,抬手扬之,本想如旧时赏他一巴掌,方卸下心头恨··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随珠”谢陵蹙眉,他还记得这事,对幼时的事,他仍记得清晰,但后来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
随珠是妙法真人身边的小婢子,不知是何时被妙法捡回来的野丫头·妙法真人说,这世间人都道这和氏璧,随侯珠为宝,她前些年身边的那小婢子便叫阿璧,可惜福薄,这丫头就指给她一个随珠之名,是她妙法真人的宝,得替着那阿璧活得更好些。
随珠素手高悬,却在听见这声唤的那刻失了力气,她回身用荆布衣袖拭了把泪,才回声道:“陵哥儿·”·她心下准备了千万句恶毒的话对他,她记得是这个人最后一次回到玄观,将一件木盒亲手递给了妙法真人;她记得妙法真人在让她下山的时候,亲口跟她说,竹屋所藏,是谢陵的命,让她一定守着;她记得惠玄大师和那个从山郎君来的时候,说了同样的话,甚至第二天竹屋周围还多了许多暗卫;而她每年总有几日要被从山先生请上贤山旁的行宫,去煮一盏寿眉给从山先生,这些人对他的命这般珍重,他却一副不自知的模样。
“还望随珠妹儿替我等寻一处,安置惠玄师兄的尸首·”谢陵不欲和她叙旧,许是这些年他在扶风养就的,也许是他本就是这般,如世人所唾,冷面冷血之人,劾友臣,害友人。
“尸……尸首”随珠听下这词,目光睁睖·她一把推开了谢陵,扒在陆岐肩头,去确认他后背负着的那人··谢陵被她推地踉跄了一步,方欲出言,却听随珠忽然号啕起来,她本就是乡野妇人,自幼跟在妙法那般洒脱的人身边,不顾礼数也是情理之中。
陆岐却被她这般动作吓了一跳,僵直站立着,进退维艰·良久才道:“您,先冷静·当务之急,是惠玄大师……”·谢陵将她拉开了些,咬了下唇,强压下了心里因着那人的哭声而又泛上来的悲意:“师兄,当为自己备好了吧。”
他方才被随珠推开时,目光回顾时看见了那孤冢旁,有一侧杂草已除尽,土像是被翻过一半·他想,随珠既然居住于此,旁人断是不敢来动这土的·况一路而来,陆岐走在前方,还不时做着摸上腰间玉佩的动作,他猜许是在递着什么消息。
竹林本不该是藏得住秘密的地方,却一片寂然,他猜这处当是有许多暗卫,还是他眼前这位贵胄家里的暗卫才对··如此推断来,旁人不得来,又是妙法坟茔旁,那便只有惠玄师兄可能做这事。
替自己掘好了坟墓,这事想来……·“这一年,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了·”随珠拿来了扫帚,将盖在空棺上薄薄的一层土扫开了去,“他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草席裹尸,埋于她身侧就好‘。
是我,自作主张,替他添了一棺·”·谢陵抬手,目光投向了竹林深处,而后瞥眼向陆岐:“让他们出来帮个忙吧·”·陆岐一脸诧异,觉得自己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只是他漏算了谢陵许多事都不记得,但眼神和头脑却仍如旧。
他本打算将惠玄放于一旁,却见谢陵目光注于他身,只得腾出一手招了招··暗卫从林中现身,被指使去打开棺盖后,从陆岐背上将惠玄大师请入棺内··合棺覆土,谢陵就跪坐在妙法的冢前一言不发,随珠却不似他那般冷静,只伏在那坟头,放声哭了去,倒像把谢陵的份也哭了去。
至夜,暗卫似受了谁的吩咐,将随珠唤去厨房调羹烹食,陆岐则掌灯在谢陵身侧,谢陵跪了多久,他便立了多久·他知道是行宫里的那人收了消息,给了暗卫吩咐,他知道行宫里的人一直待他父亲和他都是极好的。
他赐自己锦衣玉食,他教自己礼义涵养,他也教自己骑- she -诗赋,他还教了自己一句话——“无言,长伴即可”··于是他静默立于谢陵身侧,既不能替他所哀,只得同他一处,哀他所哀。
直至随珠来唤他二人,他仍未见谢陵起身,他自不敢离去,仍立身侧··“你去吃些,一日未进米了·”·“父……山人不走,我不当走。”
“你我非亲非故,何来的不当走,去吧·”·陆岐叫他这话一激,心下委屈极了,却不得不照其所言,将灯留于他身侧,同随珠进屋··他坐于席间,执筷动食,心下担忧:“父亲这般……”·听他言语,随珠遂也将目光递向那院外冢前,不过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她心下到底还是有些恨的,说不上来的意味,只希望他跪些时日,却又恐他这般下去,夜里受了寒。
十多年过去了,他谢陵在她眼里,仍然是那个经常来叨扰妙法的小哥儿,也是经常会带些古灵精怪的小玩意予她的小哥儿·眉目未变,只是- xing -子,变了太多·他比旧日,沉默了太多。
她三两下,将饭刨完,披上风袍,起身往门外去:“你我都劝不动他的,我去行宫请那人来·”·他们都说原来的谢陵病中谁的话也不应,只应这从山先生一人,不论谣言或是事实,她都只能选择相信。
因为从山先生大概是除了妙法和惠玄以外,同他最亲近的人了··她方迈出了步子,又回首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竹屋后有一处机关,可打开暗阁,东西便在暗阁内。
如果他……还想拿回去的话·”·毕竟她听闻他的命已经殒了,想来这竹屋里的“命”,当已无用了··言罢,随珠出了竹屋,在那冢前停留了会儿,见谢陵依旧一言不发,遂兜上风帽,掌灯往那行宫去。
第10章 行宫纷杂·钟磬绕山门,灯花一宵瘦··冷茔前,谢陵一人长跪,唯有灯花伴他熬长夜··行宫平山殿内,宫灯燃,桌案后,赵祚执朱笔批着送往此处的折子,并唤上了信陵主赵羡之,陪他见着一个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梁相。
羡之坐于案旁,替父王同殿中的那相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见夜已深,羡之突然提议道:“外公舟车劳顿,不若让羡之领您去歇下”·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今日早起时,才见父王归来,而且是只得一身白衫归来,风袍、外衫和那个同他一起下山的陆岐都没有回来。
那时他本想上去同父王问安,但顾其神色疲惫,也就藏了身,装作未曾见·但他的父王到底是一国之君,午至上膳时,听宫人说起这祚帝方歇下便有人来禀,梁相来了行宫。
·羡之眉头蹙紧了去,知得外公这番亲来行宫的意思,便是要请父王归重阙·那重阙什么都好,只是在羡之眼里,还不如这一座行宫,也不如家里那一个云栖园子。
赵祚遂挑眉应了一句道:“吾儿知礼,倒是寡人疏忽了·”而后他便示意宦官和羡之领路去··羡之起身,好像听见了他的父王长舒了一口气,他不禁回首,将赵祚眉间的疲色收入眼底,颔首同父王。
他和他的父王之间有太多秘密,不需言语·他不会说出来,他父王亦然·比如关于这个行宫,或者关于这个大殿,或是……关于那个叫谢无陵的人。
羡之自幼是由谢无陵教导的,自然脾气和心- xing -都和谢无陵一般玲珑,谢无陵未教给陆岐的,在云栖园子里,全数都教给了他,他同他讲他未来扶风时,游历过的大好河山;同他讲塞上或是水乡的风土人情,也领他往扶风贫民地去吃茶,更教他礼义诗书。
那时他还觉得谢无陵每日同教他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接纳不了·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无陵预料着自己会离去了,还是- yin -阳相隔的那种离去·而他知道个中缘由,他看着公公把陆岐带回重阙,他心里生了千百种惊恐。
他在陆岐生辰宴开前,跪在了父亲面前,不停地磕头,却只换得父亲的一阵缄默·他不知所措,他彷徨不已,他甚至跪到了母亲面前,他以为可能母亲替谢相说一句,结局都会不一样。
而他的母亲却语重心长地告诫了他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他在母亲的怀里瑟缩着,等待着那个他猜测的结果··他总觉得他该恨这个重阙大殿里的人,却又不得不把这恨生咽下去,和眼前人演着父慈子孝的戏码。
因为谢无陵教他的,便是这般——“人生千面”·要在这深渊里存身,便是要让自己生出千张面具,为自己穿几身戏服,唱一折长戏,唱到云开时,只有这般,才会在别人看透你之前,先将别人的心思揣个透彻。
但现在他那本应该藏在心底的愈久弥坚的恨,却在心头慢慢动摇了·他看到了重阙寝宫里各殿备着的寿眉,看到了官员册上悬空的右相位,看到了这座行宫,也看到了他父亲藏在寝宫的一封书信,当然这封书信是他无意撞见的。
他看着这个掌权人对谢无陵的种种的留念,他心下生了千种疑问,却至今也解不开这种不明白··“去吧·”赵祚置了笔,缓声同羡之道,像一位慈父的模样。
而赵祚声音才落,便见一宦官疾步来了殿内,说是山下煮寿眉的妇人,来为帝煮一壶寿眉··赵祚知她是带来了那陆岐与谢陵的消息,眉间的疲色都消去了几分,眸子也亮了些,却不得不故作自然地道:“让她将茶留下吧,夜深了,派几个人送她归去吧。”
只是这殿上对她感兴趣的,本不只赵祚一人··梁相的女儿是当今皇长子之母,也是那后宫之主·他梁氏一族本该是那在扶风城内独大的外戚,却因五年前谢无陵留下一纸罪书,被抽去了半边筋骨。
他梁策本欲从族里再送一个闺女往这帝王身边,谁知这祚帝二年定春闱,复了科举,却始终没开启过后宫院门·圣谕是:“体谅后之心,愿为后虚设后宫”,却在这些年从未涉足过后宫,以致这宫内皇子,只得当时龙潜所出二子,羡之、观之和异姓王陆岐。
梁策停住了欲离开的步伐,补言道:“早听皇后娘娘提起这行宫煮茶的妇人,最得圣心,既然妇人来了,不知臣可否有缘问圣上讨要一杯”·羡之幼年,便总看着谢无陵在一张纸上潦草写着他外公的名讳,又执朱笔,一笔划去,又将乌金纸笺揉成团,随手丢了去。
而今他渐明事理,才知道那时令谢相最头疼的便是他这外公·当他跟在父王身边,修业理事,得以窥见这帝王权术一角时,他才懂了这个中缘由··他默然站到暗处,看着他父王点头首肯,让人领那妇人进殿。
谁知那妇人一进殿,并未行礼又或烹茶,而是旁若无人般直言道:“从山郎君,谢陵他……”·她话刚及这名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殿上人厉色驳了道:“这大殿之上,不可再提佞臣名讳。”
“圣上息怒,”赵祚方才的肃色把随珠吓得不轻,梁策闻其言语,兴致更甚,遂出了声回护了句·这谢无陵啊,在他梁策这处就如一根鱼刺··扶风城里,新皇未登基前,问及风流人物,当他谢无陵第一流,遂上交许多纨绔子,下结许多寒门仕子。
如非后来他行事狠辣的谣言四起,他又自行荒诞事,绝后路,只怕这“佞”字是无论如何也挨不到谢无陵头上的·而梁家半边筋骨的罪行便都是谢无陵在同他们寻欢作乐时得到的,梁策不知自己家里的混账纨绔们都吐露了多少出去,直到谢无陵被赐死,他梁策才终觉得松了口气。
偏这世事总难料,众人遍寻他谢无陵的尸首都未找到,那这根鱼刺便又回到了他的喉口,让他心惊··他继续道:“贤山本是谢佞故地,想来这位夫人脱口其名,也是情有可原,圣上何不听她说完”·梁相的双眼就像盯食的猎鹰,紧紧地盯着随珠,他想知道更多,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这祚帝每年都会来这行宫一趟·而本来想谢他帮忙解围的随珠在看到他的眼神时,也不禁生了怯。
“他……他,”随珠结巴了起来,她被人盯得慌极了,倒忘了心中所想··“您,不是要煮寿眉”羡之在暗处看着他的外公两眼- yin -鸷,遂故作一脸天真地道着话,引走话题,“您先煮上一杯,外公自扶风而来,风尘仆仆,当慰他。
父王还有折子未批,您早些煮完,我们也好早些散去,让父王早些安寝·”·“还是这羡之疼人呢,和你母亲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梁相见羡之一脸天真,一边应着,一边心下恨得咬牙切齿,“既是如此,那臣便尝上一杯,就走。”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也好,着人备茶具吧·”赵祚仍是拿着朱笔,偏折子里提的一字一句,都没看进他的眼里··随珠糊里糊涂地开始煮着茶,羡之作出了好奇的神色,凑近去,轻声道:“莫怕。
敛声,慢煮,才能得一个好结果·”·羡之还记得当初在云栖园子里,也有一个青衫郞,说着同样的话予他·只那时,却比现在的情景紧张得多,而那人却依旧是一副坐看云起的意态,手掌翻覆间,将羡之拉至自己荫蔽下,那日后,羡之一直感念那人的挽命恩情。
·随珠自然不像当时的羡之一般,有那玲珑心思,听不懂这话的深意,只当作这少年是在安慰自己·她依言冷静了些,将煮好的一盏茶经羡之的手,递给了梁相。
梁相饮罢,并无品评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喜这茶的人,全扶风只得一个,叫谢无陵·而今那殿上的人和他的亲孙子,都将这一杯茶递到了他面前,无论是慑还是威,他都觉这茶乃世间极涩之味。
他匆匆将茶饮尽,拂袖回身离去,赵祚见他离去,便谴了殿外值守的宦官替他掌灯去··送走了梁相,赵祚才正色出声道:“你方才想说什么”·羡之本以为他父王的第一句话当是让他这个信陵主先行离去,没想到的却是问向了那妇人。
羡之自然乐得他父亲再不避他这些关于的谢无陵的事,他上前为自己斟了一杯寿眉茶,低首呷了一口··随珠历来知道赵祚的身份,只赵祚当初对随珠说过,她如何待谢陵,便如何待他。
遂便连礼数都省了去,却没想到方才遭了赵祚脸色,遂低首行了一礼后,才直言道:“谢陵他,跪于冢前一日了·您……”·“谢陵……”羡之默默念了一句,他抬首,正对上赵祚有些- yin -沉的双眸,他只得把目光收回来,装作自己不曾抬头。
“嗯·”·“郎君您,不去看看吗”随珠见他这般冷漠态度,心下起了波澜,那个今日晨时还来叮嘱她好生待归客的人,就像消失了一般。
明明这位从山郎君所做的一切,看在她眼里,都是情真意切·而这时,他的情真意切不仅烟消云散了,连语气都不再如以前那般关切,反倒是不急不徐了起来,做出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
随珠心下是有些气的,以至于她并没有注意到的赵祚走笔的手微顿,朱批的笔锋在那刻失了稳重,当然她也没注意到身后的羡之,握盏的手紧了紧··赵祚瞥了眼折子,却觉得心烦意乱,索- xing -将折子合了去。
梁策就在这山头,山下不知是否有他的眼线,现在的自己不能离开行宫,不然他前脚走,他的岳父梁策,后脚便会跟上·那,这五年所做的所有铺垫和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遂他故作冷漠道:“夜深了,羡之,你带随珠去寻处小馆安置·”·听见被点名的羡之,却一反常态地负手上前,他抬眸道:“儿臣也有一问,如是父王回了我,我便领这婶婶离去。”
“你说·”赵祚心里有些彷徨,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回答羡之的声音,都少了几分底气··“谢陵可是儿臣所识之人”·灯花在夜里默然燃着,而大殿却在羡之问出这言时,陷入了沉寂,倒让立在殿内的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良久,赵祚才抬了眸子对上羡之的眸,答道:“是或不是,有何区别”·“如是,那父王为何不去”·“你只得一个问题,现在你该走了。”
赵祚将目光撇开,也将这话撇了开去,他回首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位宦官道:“公公替信陵主掌灯·”·羡之却不能做到不依不饶,他是谢无陵的学生,却还是他赵祚的子嗣,也更是一个主子。
他要想站上高位,旧时是他力不够,不能留住谢无陵的命,如今他能力依然不够,他还做不到在这殿上同他父亲对峙·他有些愤懑地快步退离到殿外··赵祚看着这个负气而走的孩子,却比以往淡然了些,许是因为习惯了。
他拿起手边的檀木盒子,打开来两根旧弦,似是有些年头了,他的指头压上这两根弦,嘴角却带了道弧度,那是曾经让谢相痴迷的笑·和着一声轻笑,他眼里的柔情满溢:“你呀,走了还有那么多人惦记你,要是他们知道你活着,岂不……”·岂不都要和我抢你·今夜的秋月高悬于空,月下同行的三人,却心思各异。
羡之和公公走在随珠身前,羡之知道公公跟了父王很久,是父王的心腹,父王这般托付,是怕旁人看轻了这山野煮茶的妇人,但他也比旁人更疑惑··公公见身边的人步伐慢了些,似有所思。
遂叹了口气,问道:“信陵主,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说·”·“老奴在宫外识得一位仙人,他曾说,‘总有浮云遮眼,也不知这眼里瞧的,可都是真的’。”
“眼里见的不真,那还有耳里听来的呢·”羡之知他话里有话,顺从接话道··“古人言,耳听为虚·”·“这……”·“这答案,信陵主不必着急想。
老奴还有一问·”·“您…问·”·“在信陵主眼里,这故去的谢相是何人史官批他一‘佞’字,在您眼里,他可是一‘佞’臣”宦官一壁同他说着,一壁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那位妇人。
他见妇人也听这问听得认真,心下才得缓上一口气·“您…不当如此说老师,他于我心里,有功有过·”·“功于何,过于何”·“功于这半世太平,过于……他为人狠厉,他将这山里一人做成人彘,他……”羡之却突然说不下去了,谢无陵的功,于世人眼里不过这半句话,但若数起他的过错,大家都津津乐道,条条款款甚为详细,这几年来,他在民间听来的,都可以不差一字地复述了。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不,不是这样的·”那本站在羡之身后,一言未发的妇人,却驳了他道··月华入庭,百物静默,一别经年,这贤山上的爱恨与腌臜,又重新被人娓娓道了出来。
第11章 莫信他言·乍暖还寒,万物复苏时候,清虚玄观迎来了它那一年的第一位客人··早莺争树,叩门声轻响,门外檐铃央央·观内一仙人,拂帘牵幔而来。
青丝绾高髻,她启门探看··门外是一柄油纸伞下,一春衫公子,一别经年,他仍是蓝绶束发,仍是那双桃花眸,惹得玄观风月浓··“无陵问真人安好。”
他将油纸伞收了去,才迈步入··“安好安好,倒是小陵儿你,又何哪家仕子渡了哪山哪河啊三年未见,倒是长得更俊了·”妙法一边问着他,一边领他往明台的那茶案前去。
“三年,泅渡扶风城呢·”·“哦”妙法回身,挑眉觑他,上下打量了番,揶揄道,“是谁家的丫头将你这俏郞管住了”·“并无姑娘。”
那时的谢无陵上前两步,从妙法手下骗过茶盏,兀自斟酌起来,“这世间的姑娘,哪个比得过真人”·“你就和你的师兄学吧,哄人是一套一套的。”
妙法伸手,往谢无陵额前点了一下,又嗔他一句,才落了座··清虚观依山建着,山岚盛,撩拨了这满观的纱幔,还撩拨着那真人的额前发·妙法将发往两鬓捋了捋,装作漫不经心般觑了他伴手的那盒子,道:“那可是给你的师兄带的”·谢无陵依言将那一方木盒置于案上:“不,是要真人替我收着的。”
“扶风城里的东西”妙法闻言,蹙了眉头·盛京的东西多是值钱的玩意,扬州欢场的娘子都羡慕着盛京来的客人赏下的玩意儿,但这些玩意儿,也给许多娘子带来了灾祸。
那些薄命的红颜命绝时的模样,她还记忆犹新··“是,也是小陵儿的命·”·“如此贵重”妙法抬手作势将那木盒推去,却又带着几分不果断,“那我可不收。”
谢无陵只顾低首抿了口茶,将她这手势视若无睹·妙法的- xing -子惯来如此,早年有时疫时,住持开寺门纳游民,她一壁嫌着游民不知礼,一壁仍是开了观门,做衣发物;再后来遇着师兄在山道上捡回来的丫头,也是一通生气,道是不会养,却还是日夜照料,直至那丫头的家人寻来。
这般不过刀子嘴,豆腐心罢了··谢无陵还未开口,她终还是将那木盒收入了自己身边··“留在我这处也好,毕竟我这儿也是个阿鼻狱,”她将目光投向了那女英殿,想起了那时的玩笑话,“旁人可不敢来。”
笑语嫣然模样也不知是在戏谑还是在安慰自己··谢无陵听她玩笑话,却真被逗笑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老梅树梢头,那处是有暗卫的,今天的事,想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仍是和着妙法的调,打趣道:“要是有那旁人来,敢伤真人,你小陵儿必得给你报仇·他伤真人一分,小陵儿便还他两分·”·“那不行,那肯定还轮不着小陵儿出手,你师兄啊便会忍不住。”
“那小陵儿,就……”谢无陵微顿,“嗯……就帮师兄擦屁股吧·好歹小陵儿也是个官呢”·“一别三年,小陵儿还做了官那我那琴,你可还记着弹呢”·提起琴,谢无陵握盏的手不禁颤了颤,茶杯里的茶都给泼了些许出来,妙法疑起,却听谢无陵觍颜道:“弦折了,赠了人。”
妙法听后,心下恍然那“泅渡扶风”的字句,遂探道:“那可是因为这人才去了扶风”·当初妙法教谢无陵抚琴时,怕他不安生学这琴艺,便告知他,这琴在抚琴人手里,便当如命。
但妙法到底不是那什么道法山上授剑与长生的长老,她只是个扬州欢场的艳家女,她只知这风月情浓与词话山盟·遂她教谢无陵的也是,如遇这想白首共老的人,便当将这命折了,予他才好。
这折弦一约,也只她与谢无陵二人才懂了,所以当谢无陵道折弦时,她心下已然明了··而谢无陵也将茶盏归于案,低了首,像是才被父母问了心上人可是这人一般,难得腼腆道:“是。”
如此来妙法更起了好奇心,同他喝了半个日间的茶,打探着她小陵儿的心上人,说过来说过去,也不过“他极好”三字·二人相谈与欢,至夜谢无陵悄然离去。
他打马归京,以为着无事发生,却不知道他入了玄观的事情,过了几月后,就演变成了一句谣言,道他藏了珍宝在贤山··也正是这谣言,让一个清净地儿,成了真正的阿鼻狱,成了惠玄和妙法的阿鼻狱。
“后来呢”羡之拉着随珠来到了庭中歇亭,那宦官侍其身旁··随珠抬首看了眼宦官,像是被谁下了封口令般,羡之看了她的眼神,又道:“你且说,有事我担,皇长子,他们动不得。”
“后来便是那歹人,趁着惠玄大师去了扶风,玄关里只得真人和我的时候来了·他带了一身伤,叩开了玄观的门,真人看他苍白模样,便好心留他·”·“那便是被做成人彘的那个歹人”·“不不不,他不成被做成人彘,而是死于惠玄大师的剑下。
而说他被做成人彘的话,是从山郎君说的,要我说,就要做成人彘才好,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他了·”随珠说着话,攒着袖子的手,也将袖子攒德更紧了,像是要将它撕烂了去一般。
“父王说的是父王将这事推给了我老师”羡之说话的调带了几分不稳,自从老师去后,他就不自觉地会拿最坏的恶意来揣测他的父王,他不知道他自己日后成为君王会不会像他父王这样,但他想,他应该至少不会像父王最后对老师那样,去对待陆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在云栖见过谢无陵背后的所有腌臜事,因为谢无陵从不把避着他,谢无陵手上的所有文书,他只要想过目,只要同谢无陵开口,谢无陵都会给他。
谢无陵给他看了那个相位,甚至是他父王当初那个即将到来的王位背后的肮脏,也给了他对这个世界最残酷的认识,却更像是在警醒着他;相反的是,谢无陵给了陆岐这个世界能给的美好,他曾去过谢府,在那个屋檐下,他看着谢无陵亲自为陆岐烹茶,亲自握着陆岐的手教他习字,更有时会撞见他给陆岐抚琴,领他莳花弄草。
后来,谢无陵走了,梁后曾说,谢相啊,躺在那株老杏树下,做着他玉京先生的美梦·羡之则在他走后,捡起了他的那部分,将这世界的腌臜掩在自己身后,和陆岐打马看花,同陆岐挽剑斩东风。
他习以为常地将这份美好给陆岐,却将腌臜的事都归咎给了这个殿上的掌权者··羡之一边疑问着,一边等待着随珠的一个否定,告诉他,这腌臜背后的苦衷,也好让他替自己的父王在自己的心里找到一个藉口。
“天色不早了,随珠娘子沿着这道走到头,便是您的厢庑,这后话,还是让老奴来说吧·”宦官站在羡之身旁,一句长叹后,躬身道··随珠闻声,起身有些生疏地向羡之行了一礼,才离去。
“那公公您现在可以同羡之讲了”羡之见随珠身影渐远,才出声道··“老奴所知甚少,只是这些个事儿,倘若是随珠娘子道来,恐主子您是保不住的。”
“有劳公公费心了,那公公要替我父王传什么话”羡之不爱同亲近的人迂回言,他理了理衣襟,正色问道··“无话,这话是老奴替那故人带的。
他曾在云栖园子里,让老奴日后同小主子说的·”·“老师说了何话”·“他说,莫信他言·”·“可有解”·“有解。
清虚玄观里没有人彘,有的是一个阿鼻狱里被歹人鞭得伤痕累累的真人,有的是一个拿着剑从阿鼻烈狱救人的和尚,有的是一个应了他人所求,偷离盛京的皇子,有的是一张不能为外人道的纸条,和你刚刚所听的约定。”
“我……”·宦官看眼前人眉头愁色骤来,遂抬手轻拍他背两下:“重阙里,谢府里的事,亦是同理·谢相当初说过他有一愿,不知小主子可还记得”问罢的宦官并不想听这人给的答案,径直于其前,躬身行礼,归往平山殿去。
“他有一愿……”·所愿不过二字——“遇山”,这二字,原来羡之曾在谢府的书架上见过,如那人所言,是那人之愿,也是那人之幸。
第12章 竹屋梦醒·旭日初升,夜里的腌臜,都随着昼夜交替,掩埋了去··陆岐被透过竹帘的晨光唤醒,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却见自己躺在竹屋榻上,他立时惊坐起,顺手浑身摸了摸,见衣服安在,只是那腰间的环佩消失了。
他眼里顿时清明了几分,手下还在不停翻找着,确定是不在了,他的眉头都皱紧了去,显然那环佩是个他极在乎的物件··他记得昨夜他守在院中的小桌旁,看着篱外跪坐着的谢陵。
不知何时便合了眼,入了梦··他立马翻身下床,想着可能是不慎掉了,便准备循着道儿,走到院中·半途却见那一旁的桌案上,那山人伏桌眠了去·嘴角似还带着一抹笑意,许是在做一个美梦。
陆岐一时不忍唤醒这人来询问环佩的事,恐会扰了这人的美梦·他蹑手蹑脚地去了屋外,嘴上念念有词:“也不知是什么梦”·而谢陵在这竹屋里做的一场梦,大概是他这段被魇住的日子里,做得最美的一个梦了。
梦里是昭行的客舍,沙弥都去了大殿做早课·他一人负着琴往歇亭,独自练习着不日前和妙法真人新学的曲儿··那客舍的一树桃花才开,灼灼其华,他一身灰衫,一条蓝绶束发,落座于树旁的歇亭里的琴案上。
本当是该被那桃花仙抢了的风华,偏因着这人的一双桃花眸,一身任诞气,将这春来的风情都哄骗了来··靡靡之音,瑟瑟琴语,在这诵经听禅地,不似想象中的那般格格难入。
琴声和着钟罄音渐被东风卷去,吸引来了一着玄袍,束玉冠的王孙··禅房花木深,但听琴声悠··谢陵指下拨弦轻挑,复拢慢捻,檐鸟殷勤,春光尚好,他一心想着,与这春光同老才好。
倒忽略了门扉那处,静立听琴的人·也正是这听琴人,让那时的谢无陵想放下春光,和他同老··清风才起,来撩了发,也撩了门外人的衣袍,谢陵循着春来花间蝶的翩跹轨迹,瞥见了那一隅被清风撩起的衣袍。
他平掌静了弦,琴音方终,余韵绕梁未绝,缓声想笑问一句“是何人”,却还未出口,就见那人推门,迈步··他将那人上下打量,却是那般熟悉,玄衣玉冠,凤首龙姿。
只这梦境里那人的面孔却是模糊的,他睁了眸子拼命瞧着,下意识地唤了声:“赵祚·”·那人却在他出声相唤后,转身离去,他起了身想去挽留,却迈不开步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声地唤着那离人,而得到的却只有渐行渐远的背景,和那日在清虚玄观的直桥上,回首看到的背影,如出一辙,而那时心口的酸涩也同这梦境一般。
陆岐在院中走了几圈也不曾找到那枚环佩,刚准备抬手唤暗卫出来帮忙寻找,便听着竹屋里传来了声响,他三步并做两步归了竹屋内堂,听那伏案的人喃语不断,念着的都是陛下的名讳。
不待须臾,他便合了门,怕这声传出去,惹了灾祸··毕竟人言可畏,他至今都记得众人都说他父亲是佞,他们都写了折子让陛下罢相,最后他们逼得他的父亲卒于谢府。
他走近了去,见谢陵的眉头拧紧了去,他不自觉地抬手,像幼时一般想替他的父亲展眉,只手方触及他眉端,那人便醒了过来·陆岐一惊,迅速将手收了回来,将那一盏不知多久的冷茶递上,佯装无事发生般:“山人,醒了喝口茶”·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醒了”谢陵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置于手边。
“是的,说来…山人可见着了我那块玉佩”·“玉佩”·“是陆歧腰间之物,于陆歧极重要的。”
谢陵闻声,蹙了眉,眸光也暗了几分,良久才道:“可有什么特征”·谢陵一边问着,一边下意识地攒住了衣袖,和衣袖里掩着的那枚环佩。
昨夜谢陵从混沌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刚起了身,迈着有些使不上力的脚,颇为费力地往竹屋走··待他推开院门,便见这人已趴在院里的案几上睡得昏天黑地的了。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谢陵一个人站在院里,想拖这少年入屋,又不扰着陆歧,怕是做不到的·他在院里刚想学着陆歧唤暗卫那般,便想去取他那环佩,却在桌脚处见了那环佩,他有些费力地躬身去拾。
他将环佩握在手里,看着有些显旧的宫绦流苏,心里起了异样,像久无波澜的湖面迎来了一阵清风,起了涟漪··他的指腹摩挲过环佩的细纹,心头那泓春水就像被那玉砸中了湖面一般,起了水花,生了波澜。
那上头刻了一字“岐”,整块玉瞧着又是极温润的,若非和眼前人是一个字,只怕旁人看了还当以为是上一辈的旧物,传下来的··谢陵不知为何,便就想将它留在身边,他心里觉得它仿佛就该留在他的袖下随身处,像是某个人和他的约定一般。
“刻了陆歧之名·”·“是很重要的物件”谢陵看着陆歧郁郁的模样,出声问道··“本是家父离世前留给我的,今时竟掉了,可能是命数吧。”
陆歧有些内疚地一声叹,他不知道如何和眼前的人解释他心里的内疚,他低着头就像个犯了错来领罚的孩子··谢陵将袖下的那枚玉佩取出地给了陆歧,叮嘱了句:“之后可得好生收着了。”
他见陆歧接过后,才瞥开了目光,长叹了口气·不知道这竹屋,这环佩,这接下来可能要经历的一幕幕,又到底是谁的命数··“随珠呢”谢陵看着窗外横斜的竹影,随口道。
“她去行宫煮茶了,说来那位婶婶倒是交代了这竹屋内有机关的,可以打开密室·”·“我知道·”说着谢陵起了身,脚步有些缓慢,但他尽量让自己平稳地下脚,走向竹屋的窗边。
他伸手捉了那只和清虚玄观门廊上一模一样的风铃,而后他的手顺着铃线向上攀,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处不同别处的竹块,又取下了那一块竹块,扯了扯风铃,竹屋那头储书的柜子生了罅隙,不多时,便大开了去。
“清虚观那屋里有个一样的机关·”他在陆歧一脸崇拜下,三言两语地解释着··他走上暗门前,推了推,便看着暗门开后延伸进黑暗里的阶梯,沉默了半晌,才又问道:“想下去吗”·像是在问陆歧,却又更像是在问自己,而答案却很明显。
陆歧替他自己和他犹豫的父亲给出了答案:“既然来了,就去瞧瞧吧·”·“走吧·”谢陵回身从桌案上取了烛台,借了暗门内长明灯的火,点了烛,想领着陆歧走下去。
只是他的步子极慢,每一步都有些颤颤巍巍的错觉·陆歧也举了烛台,从他手中借了火,先他一步于他身前站定道:“我来领路,家父的膝盖也不大好,幼时逢冬来,我同他夜里归家时,都是我替他掌灯的。”
谢陵闻言抬手搭上了陆歧的肩,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这话就自然而然地从他嘴里道了来:“好孩子·”·他着实被自己说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噤声抬眸,正对上陆歧的目光,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像是迷失在了人多的巷子里的孩子可算等到了父母时的模样,像是有了依靠,再不用孑然盲行于这世间。
谢陵愣了半晌,仓皇地瞥开目光,装作不懂··“走吧,免得我反悔了·”·“你不会的·”·“为何”·“不为何。
就是…”就是一个儿子对父亲脾- xing -的笃定··“是什么”·“没什么,没什么·”·“……”·第13章 竹屋暗室·甬道绵长,烛台光弱,照不亮周遭。
谢陵靠着陆歧相扶,慢步走着,步伐却越来越慢,陆歧侧首见身旁人面色如常,只当他是近乡情怯,毕竟这间暗室里放着的是谢陵的过往,谢无陵的“命”··而陆歧没有看到的是谢陵拳在袖下,掩在身后的手,他不是怕回首故去的阑珊事,而是膝下刺骨的疼,绊住了他的脚步。
他出声替自己转移着注意力道:“我瞧着这当是一条密道·”·“山人,这…通往何处啊”·“不知道·可能是当年藏人彘的地方”·“真的有人彘”·谢陵的步子突然顿住了,陆歧也跟着停了下来,便听见谢陵毫无波澜道:“不记得了,可能吧。”
“山人可还能走”·“走吧·”·烛台的火光在这密道至深处,明明灭灭··“山人·”·“嗯”·“山人膝下平素也疼”·“春来就好了,是昨日跪久了,”·“家父原也有腿疾,逢冬便疼。”
“嗯·”·“说来我倒不曾见家父跪人·”·“他是右相,当旁人跪他·”谢陵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陆歧却惊得停住了步子,眸光熠熠。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陵抬手轻推了他一把,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我不记得·听他们说的,谢…佞原是右相·”·“哦,”陆歧应了声,眼里是挡不住的失落,“他,连圣上都不跪的。
不过从山叔叔倒未罚过他·论罚,好像只一次,父亲被还不是圣上的从山叔叔禁足在了云栖园子里的一处小馆,从山叔叔和父亲在小馆内待了一日,还不许我和羡之靠近探望,说是要教规矩。”
陆歧一板一眼地交代着旧事,谢陵的耳根却莫名红了去,幸好这密道黑黢黢的,才未被发现··“啊到了”·谢陵还在羞赧里,便听着身前人突然兴奋的话语,他应声抬头,是一处石门,左右雕刻着细纹,细细看来是,漫天流云下,一二荷花绽于其间,花叶相叠,精致异常。
灯烛照向石门上方,有星星点点的光闪耀,细看来是镶了小粒的宝石,石门两边还各自延伸着一条小道,通往更深处·如此一看,倒更像是昭行藏着舍利的那座地宫。
而这一暗室,多半是妙法真人和师兄借的地宫一偏僻耳房·虽是逆道的事,不过按着真人的- xing -子,这般不讲究地行事,确也不足为怪··陆歧几乎要伏身石门上鉴赏那流云莲花纹了,谢陵拍了陆歧两下,从他手上接过烛台,径直走向了石门右侧,由上而下数了第七朵云和第七支莲,正像他所预计的一般,两纹之间有一块青石砖,他抬手按了下去,便听到了石门后的机括转动声。
陆歧被突然想起的机括声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见石门在他眼前开启,他侧首看向了谢陵··谢陵不欲解释,掌灯抬脚入室··陆歧跟着谢陵走了上去,却在入门后看着那三排书架时,愣住了。
“这不是”·“是什么”谢陵闻声回首·“不是府里的”陆歧对上谢陵的目光,后话还没说完,就被他身后悬着那幅画吸引了目光。
谢陵见他目光投向了身后,也回头望去··他身后离书架不远,置了一方琴案,琴案四周都挂着画,得有五六幅的样子·陆歧所瞧的正是那悬于琴案后的一幅。
画上是一妙龄娘子,头戴青纱冠,手执拂尘,俨然一副道姑模样·青颦细描,端庄自然,一双剪水眸,右眼尾下,一点泪痣,添了几分楚楚动人··谢陵过了一眼,便瞥开了目光,他不记得这人,只知道画上所绘的不是妙法真人。
妙法眉眼生媚,又喜檀色脂,抿于唇上,讨个“艳”批,也算名副其实了··谢陵不记得的这人,陆歧却记得清楚,那是羡之的姑姑,长乐公主赵元裹,她和羡之的叔叔,宣城主赵世还有一段过往,不过都是些旧时重阙里的闲话了。
后来她以祈福之名出宫立观,一生未嫁;至于那宣城主,据说是在府里养了七八个倌儿,日日过得醉生梦死··陆歧被那画吸了目光,他不自觉地迈了几步,走出了书架,看到了堂上高挂的画幅,是他在谢府里不曾见过的。
但每一幕都画的是极熟悉的场景,应当是他见过的地方,可是真论起来,他又不记得了·但若是赵祚在的话,他一定能将每一幅都解释出个所以然来·因为那……画的是谢无陵和他所经历的。
从那一方琴开始,到那云栖园子的杏林结束··但赵祚从未来到过这间暗室,哪怕是谢无陵饮鸩去后,他也忍住了对这里的百般好奇·谢无陵曾经以命相逼,要他一个信任,到后来他信谢无陵,他再从未踏足过谢无陵的地域,却还是把谢无陵这条命送去了鬼门关前走上了一遭。
“这画的是何意啊”陆岐转目光向谢陵,抬手晃了晃,指过这周遭的画幅··谢陵依言看了周遭的画,目光却很快收回了,他的目光触及到每幅画落款的红章时,都不可控制地感到心头一紧,像有什么压在了心头,尤其在倒数第二幅画上,谢陵的心像被一掌握住了,那掌本是在慢慢收拢,却突然一下被攒紧了,紧到透不过气,直到他撇开目光,回到眼前琴案上,看着这一方桐木琴,才得以喘息。
谢陵低首看着那方琴,琴身刻着二三梅枝,模样还是旧时妙法真人才送给他时的模样,只……·他抬手抚上琴身中搭着的两根弦,瞧着是和其他弦丝一样的,只是定睛一看,便能看见这两根弦似是做旧了,不是原来的那两根了。
谢陵抬手抚上那两根弦,脑海里便总有画面要往外蹿,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将琴揽入怀中,依旧未见好转··而一旁在刚开始注意到谢陵的异样也看上那幅画去的陆岐,还沉迷在那幅画里。
那幅画上,是一树桃花,桃树枝桠延伸了出来,挂着一枚环珮,倒和陆岐腰间的环珮有几分相似·陆岐将那环珮取下,对着那幅画比对着,突然间,他被谢陵一把抓了手腕。
环珮被他不慎掉在了地上,碎得七零八落·陆岐心惊,倒吸了两口冷气,一把挣开了谢陵的手,蹲下身去拾着那碎玉··谢陵眸里尽是厉色,他将琴抱于怀中,对他冷声道:“走。”
却在话出口后,立马软了神色,看着陆岐拾玉的背影,他却像突然失了力,落入地·他一时间心下惶惶,不知所措··他从不曾对这个孩子这样厉色严声过,还让他失手碎了环珮,他知道这个环珮对那孩子多重要。
那碎了的,不是他的所有,不是那孩子的所有·可能是,谢无陵的最后了·毕竟这是个事实——陆岐生日宴后,这世上便再无谢无陵了··但他想抬手拍拍那个孩子,悬空的手却犹豫了,他,不是谢无陵。
方才的他那番动作,便是想快些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他的过去,是一个囚牢,囚住了曾经的谢无陵,现在似乎还想囚住他·他怕了,他想逃,离开这境地··现在的他,却又只能看着这个孩子抱着最后的惦念,兀自挣扎。
他将身子坐正,看着那眼眶微红的陆岐,一动不动,看了许久,良久才轻轻地一声叹·后将琴置于身前,拨弄一二,见音是正的,遂拨了起来··第14章 折弦为约·一灯照壁,人影斑驳。
是一首极缓的曲子,却在出一二音的时候,让陆岐抬了眸·琴音缓缓流淌来,像春时润过了万山千草的如酥雨,像夏时床帐旁那把老蒲扇送来的几缕风,向秋时他偷尝的父亲的酒酿,更像冬来时,谢无陵亲手为他烹的那盏茶,是沁人的,也极惹人眷恋。
幼时这曲子便时常伴随着陆岐,时隔五年,重现耳边,看着自己对面的人,仍是那副扶风骨,仍是那尔雅风姿,陆岐眼里氤氲着的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一幕,他日日夜夜梦里都是,每次从梦里回还,却只有一帐寒风。
而奏着这首曲子的人,也随着悠长音调,入了自己的境,那个在清虚玄观里的梦境,都变作了深藏在脑海深处的回忆,蹿了出来··是那年初春,谢无陵方和师父的一好友从扬州游了回来,昭行这一带靠近扶风,总是要比扬州那处暖和上许多,他方归未几日,便褪了外裘,每日只着一席春衫晃荡在这寺里。
他素来不同于别的沙弥,不是要做早课的那种,细论来,他当只是一个这寺里的客··这日方从客舍醒来,打帘看着春光尚好,有一二桃花瓣被风携了来,谢无陵在窗前伸了懒腰。
被派来院里送壶茶水的小沙弥见他起身了,便凑到窗前,同他道:“谢施主·”·谢无陵闻这称呼,反倒一把放了帘子,道:“怎的又称施主了”·“谢师兄,”小沙弥摸摸自己光滑的头,向屋内道,“今春的桃花开了,您啊,要喜着,便早些出来瞧瞧”说罢便将茶水置于了客舍歇亭的茶案上,离了去。
谢无陵跟着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士族学来的便是赏春·真论起来他不是很喜欢桃,总觉桃夭色艳则艳矣,但少了几分风情,众花之中,他独贪杏色·不似腊梅殷红,却又揽尽了风情。
他想着那一树桃华,是争不过的,便取了一身灰衫,随意地用蓝绶拢了发,出了客舍小馆,往那歇亭去,歇亭后,种了一树桃花·东风卷来,一树桃花纷纷扬扬·他看着那方桐木琴仍置于歇亭案上,遂走上前,攒了宽袖拂过弦上落花,方落座走指拨弦。
弹了一曲他从那灯火不休的扬州,听来的一首春曲,那奏与他听的艺伎说是为来年春日宴时备的一首·现在那一席春日宴他是赶不上了,徒以一首曲,也算远方相和吧。
小亭流风,他一曲悠悠然,有二三爱听琴的桃花瓣趴在他肩头,他青丝微束,却比世上许多束冠纨绔子更得风流意·只那调皮的东风,不解人意,将那门扉外偷听人的衣袍撩了起,便是那衣袍一隅,被谢无陵瞧见了。
他眉开了去,带了粲然笑意,惹得东风和琴音,都变得柔和了许多··至一曲终了,他平掌息琴音,看着门扉,静默不语,见那人闻声推门迈步,他方起身,问道:“来人,听琴”又往那茶案上取了一盏茶,回首对来人,“或是,品茗”·他将茶盏递出,也将来人细细打量,玄衣玉冠,凤首龙姿,星眸剑眉,比他这些年所见的士族郎君,都更意气风发,更吸人目光。
“叨扰了,在下闻昭行多雅贤者,遂往来这处·”那人接过了茶盏,颔首同谢无陵,直言来意··“雅者,倒有之·”谢无陵拍了拍手,回于他琴案前的那座儿,桃花眼和着桃花景,惹人流连他眸,他拾了一朵完整的落花别于鬓角,才悠悠道,“贤者,我倒可指给郎君一处。”
言罢谢无陵抬手指了门扉外不远处的客舍,“您,往那处寻去·”·“从山以为,雅者多贤,山人以为呢”·谢无陵和一轻笑,方道:“平之以为,能入您眼者,便是您所求的贤。
您既明了,又何必多问”·“从山入昭行,眼里只得一人,不知可否与山人为友”·“与我为友让我替你寻个能入眼的人”·“山人意下如何明日我来,山人引见”·“王孙贵胄,我要如何信你明日来否”·赵祚从腰间将那环珮取下,胡诌道:“王孙一人只得一枚环珮,以它作抵。”
谢无陵摊手向赵祚,赵祚将那环珮置于他掌心,他将那块玉握于掌心,方要收回,却被赵祚抓住了手腕,他挑眉问向赵祚,便听赵祚道:“山人,让从山如何信”·谢无陵摸索了全身上下,不得结果,愁上眉头,赵祚见状,指了那琴下一根尾弦:“从山讨一弦可好”·闻声谢无陵愣了半晌,犹豫了许久,旧时在扬州或是西北,也便是那些个人求什么,他若能给,便给什么,师父道民苦,不知为何这点慈悲也潜移默化到了他这心头。
良久,他才抿嘴抬手置于琴上,正中折了两根弦递予眼前人:“喏·折弦为信·这是山寺,你可诓不得我·”·谢无陵将这琴弦交付予他,像是将那什么心思都交付了出去,想来他也万万没有料到,他的命当真都折在了赵从山那处。
如是一曲罢,回忆终尽,谢陵也不曾想到当初情景,而今想来,历历在目·他看着那方不知起身在书架里探寻的陆岐,唤道:“可看好了”·谢陵出声倒把陆岐给吓着了,他连忙捂着怀里的信,将它偷偷藏在了袖下。
又从架上抽了一张乌金纸笺,这纸他是极熟悉的,原来他在谢府不小心探看到的,他轻咳了一声,将那纸笺递给了谢陵:“看好了,还看到了山人的……”·谢陵见他欲言又止,遂接过那一方信笺,上书:幸甚,遇山。
不过一瞧便将那纸笺揉成了团,佯装要打陆岐,陆岐抬手以避,而那纸团悄悄地被谢陵藏在袖底·谢陵起身抱琴,又回到琴案前,将那明黄帛卷拿在了手上,道:“走吧。”
“家父的东西还没拿·”·“拿不走的,晚些时候让他们进来带出去烧了·”·“他们”·谢陵闻声,盯向了他腰间本该有环珮的位置,肯定道:“他们。”
陆岐被他目光一盯,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突然明白了他说的他们,是那些暗卫··谢陵膝上仍疼得钻心,遂走不快,陆岐不过二三步便追上了·陆岐扶着谢陵原路返回,他依旧叨叨不停:“山人,你手上的是何物”·“不知道,正好,你收着。”
“我替您看看·”说着便了下来,谢陵撇了撇嘴,依旧将手中烛台向他那处移了移··陆岐看着这份明黄,便知道是皇家物,他打开了帛卷,逐字逐句读来,他的双眸更是睁睖了:“……故赦其死罪。”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是一封赦书啊·”·“是先帝给家父的·父亲本可以……如果他当初拿出这赦书,从山叔叔就能留住他了。”
谢陵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兀自往上走着,也轻轻地道了句:“他不想·”又被随后自己那一声长长的叹息掩盖了去··第15章 旧曲旧人·东风摇铃,满庭无言。
陆岐本是扶着谢陵走往归竹屋的路,后来许是谢陵膝下实在失力,归竹屋内室的那几步路,是陆岐将他驮回来的··他整个人依靠着陆岐,就像陆岐幼时依赖着他一样。
陆岐将谢陵带到了竹屋内的书案前,谢陵将琴放下,抬眸对着他,唇色仍有些泛白,如是以前,冬时旧疾复发,他便取那艳色红脂一盖,倒也看不出来,现在的谢陵没有了那份心思,也不知这泛白唇色看在陆岐眼里,是有点骇人的。
“来,坐”他拍了拍身边的座儿,语重心长道,“既是……那人留给你的,你便留着·但不要说出去了,你父亲总有他这样做的道理。”
陆岐依言坐了下来,满面的担忧色和难过都藏不住,重阙里,只有他最藏不住情绪·他的忧色与展不开来的眉头,全被谢陵看在眼里··陆岐顿了半晌才道:“羡之也不能说”·谢陵皱了眉头,偏首似在回忆着,但他好像不太记得羡之是谁,只是听来熟悉罢了。
“羡之是……从山叔叔的儿子,待我极好·”·“知道多了,不是好事·”他又抬手,故作轻松般虚点了点陆岐的额心,“这会儿子随珠该归了,替随珠在院外煮一壶茶可好”·陆岐被他突然的动作和态度惊了,谢陵未问随珠去了哪里,如今却了然于心的模样,陆歧怎么看都觉得他是谢无陵,又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再像谢无陵了。
陆岐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院外,徒留了谢陵在这竹屋里··他双手扶着腿,缓缓地将腿伸展开,这膝下的疾是如何来的,他现在也不记得,只是每年冬来,祁知生那江湖郎中都会来替他养着,这才凑合着安稳过一季。
今日这般钻心好像有许久不曾经历过了,却又好像习惯了很久这种疼·就好像这把桐木琴的两根琴弦,明明知道是送予那惦念着的人了,现在看着,心里却还是空落落的。
谢陵的目光回到了琴弦上,他抬手抚上那两根弦,说来还是后来在京城托沈家的一位友人替他续上的,还特意做旧了,细瞧来是有分别的··他起指拨了那东风桃花曲,那本当是在春日宴上奏的一首曲,时隔这么些年了,他不知为何又弹了起来,似是冥冥之中,有了定数;似是…为了迎接那个推开了院篱的人。
清晨赵祚才下了召陆岐回行宫,明日归京的令,便见了那信陵主,父子二人闭门相谈,宦官侍婢皆不敢靠近平山殿,怕受了殿上怒火牵扯,一命呜呼··不过半炷香后,帝祚眉目- yin -沉地和那身后眼眶微红着跟来的信陵主一道下山,言说是去昭行寺接陆岐。
·行宫宦官侍婢们面面相觑,都碎语猜测是那信陵主又与陛下在陆岐小王爷的事上起了争执·毕竟原来在重阙,他们父子便总因陆歧小王爷的太傅人选,宴席位置等琐事而争执。
而发生在平山殿内的这段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暂居于行宫偏阁的梁相手下也并未探到什么实际消息··赵祚领着羡之,送随珠回到竹屋,他推开了院篱,看着陆岐独自在院中煮茶,却不见那人人影,他心下慌了。
他两三步近到陆岐身前,正想问他,他父亲呢,便听见竹屋里的琴声,悠悠然,一如初见时那般,动人·那也是这样一个桃夭初绽的季节,也是这一首曲子,也还是未及束冠年纪的少年郎。
·他想循声去探他的少年郎,他抬手拍了拍陆岐的背,让身后的羡之带那两人往昭行寺·而他则随手端了陆岐煮好的那盏茶,疾步去了竹屋门前,却又在门前踌躇了许久。
他,也怯了··谢陵的心思本不在琴上,他听到了脚步声,便在等着那人进来·恍惚里将手下的音拨错了··这一错音,听入了赵祚耳里,他不禁勾了嘴角。
这当是谢无陵当年极喜欢的笑,千般万般求着,也没求到的笑··谢陵声来琅琅:“来人,听琴”·赵祚闻着旧声,心下起了涟漪,他迈步入了那竹屋,当着谢陵的面,低首抿了那一盏茶,将那茶盏递还给了当年递茶给他的人。
旧境重来,青山未老,道:“是品茗·”·谢陵看着那人,仍是玄袍玉冠,仍是凤首龙姿,却又比当年盛气凌人·连当初的令人流连的双眸,也变得凌厉了几分。
是变了,无论他自己,还是赵祚,但有些东西,却仍盘桓在心底,一层未变··那个曾经被他惦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名字——“赵祚”,今时却连名字带人都出现在了他眼前,他心下一时千山万水,欲言又止。
待了半晌,他才将那茶盏接来,却转手置于一旁案上,故作冷言,似在掩饰着心下藏的那份悸动,道:“这处非昭行,贤雅者皆无·”·赵祚低首,沉默良久,将袖下随身带着的那木盒取出,置于谢陵眼前,道:“有肯折弦者。”
赵祚的目光一直徘徊在那木盒和谢陵之间,他知道这两物在他心间孰轻孰重,他是上位者,他比谁都更精于算计·只是于这人面前,他的算计都成了空··谢陵只需一眼或一句,便可以破了他赵从山的所有计,就如现在。
“今日谢陵,不欲折弦,是陛下错眼了·”·“平之……”赵祚抬首,他眼中尽是错愕,他这五年思过念过,却不曾想今日是这模样。
“陛下早日归行宫吧·”谢陵低了眸,连对视都不敢,“从山者,已无陵了·陛下也放草民一个心安处”·赵祚听着眼前这人冷冷说着的话,那话音落了,两厢沉默,就和五年前在大殿下跟他求一杯鸩毒的谢佞一模一样。
当然结果也都一样的,是赵祚妥协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但唯一不同的是,今日的赵祚·他起了身,帝王的威严气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正色道:“那不知这奏琴者,可否送寡人一程”·赵祚负手立,谢陵将他掩在袖下有些微颤的手纳入眼底,到嘴的“草民膝下有疾,不当走动”生生变作了“理应如此,草民之幸”。
谢陵眉头皱深了去,看在赵祚眼里,却似凌迟在他身上·他忍住了上去相扶的心思,他知道眼前人,不需要他递上去的手,他知谢无陵,比知自己还多·但羡之今早所述的事,又一瞬间,让他觉得他不够认识眼前人。
谢陵撑着身后的草垫,起了身,眸光多瞥了眼琴案的案几脚,却还未迈出步子,便被置琴的案几绊了脚,赵祚余光自然觑见了他将摔下去的模样,也将他眼中的光,一并看进了眼底,却不置多语,只是连忙一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
四目相对,谢陵忘了反应,他心下的千山万水,在这一刻山崩地裂了去·他心里有他的计较,他不敢对上赵祚的眸子,他知道那眸子里纳了辰星,他会泥足深陷,会溃不成军。
他想求一世安稳,却也想求一世情长··不管是他,还是谢无陵,都不知道究竟是从何时起,赵祚这双眸里,再不是那上位者的虚情,而变作一味深情,诱人沉沦··他的眼里倒映着赵祚,越来越近的两人,在彼此的目光里,求得了彼此。
良久,是赵祚急了,他低首覆唇于谢陵薄唇上,旁人说薄唇寡情,他信·但他却仍然放不得,原来是谢无陵站在他身旁,却在最后给了他河山万里,和孤独半世;现在的他,想要站在这个叫谢陵的人身旁,领着他共赏这海晏河清景。
谢陵不自禁仰首,抬手环过赵祚的脖颈,原来的谢无陵不是矫情的主,如今的谢陵亦然·史官批这谢佞生- xing -放诞,如今他觉得这话说得甚得他心··既然都不肯放,那便抵死缠着。
他合了眸,迎上赵祚的唇,他嗅到了几分茶香,他启了唇,放赵祚的舌探来·屏息间,允他轻啄唇瓣,赵祚若即若离又小心翼翼的啄吻着,谢陵睁了眸,那双桃花眸里笑意正浓,似有千华齐齐绽放来,让赵祚失了魂。
谢陵环过赵祚脖颈的手上使了力,扣住其后颈,复递了唇邀请他,也合了他的节奏,纵他攻池掠地,又同他舌纠缠着,难舍难分··赵祚揽他腰间的臂收紧了些,与他耳语道:“何苦”也不知是在问谁,但赵祚眉间的喜色却未少反添了几分。
他是从山,确是从了谢陵这青山·他小心翼翼地将这青山锁入怀中,默默求着十年二十年…当与这青山同老··而谢陵埋于他颈间,赧颜不置词,遂未瞧见,他眉间的喜色,也未窥得他心下情思。
第16章 竹屋风月·幽篁翠色‘欲滴,竹屋内风月情浓··谢陵被赵祚打横抱起,方才环过赵祚脖颈的双臂,不自觉地收了收·赵祚缓步带他入了内室,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膝下……”·赵祚欲言又止,眸色深沉了几分,今日晨时赵羡之在行宫的一席话,虽没听得那般明白,多少还是能知道他的意思,就是眼前人膝下的疾,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但赵祚的这番带着愧意与好奇的停顿,听在谢陵耳里,他还当是赵祚顾及他的面子,未将话说在明处,也就只应了一声,默认了他的横抱举动,抬眸从下往上打量去,他将赵祚眸里的深情,赵祚眉间的愁意都不动声色纳入眼底。
谢陵窝在赵祚的怀里,他的记忆里是有这一幕的,就是记不真切了,但感觉总不会骗人,从与赵祚唇齿相依开始之前,从惠玄阖眼的那刻,他便再不是那个只想独善其身,求一个安稳的谢陵了。
·即便是他想,也总有人不想他安稳,这一点他比旁人看得清明·昭行几年安稳,惠玄更不是会惹是生非结仇怨的,况惠玄身上唯一背负的那具因他气极乱剑收了命的歹人,最后在世人眼里,也变作了谢无陵的债。
那黑衣人来昭行要了惠玄的命,想来便是为了惠玄替妙法守得这个秘密·若真的只是贪图这昭行谢佞存的宝藏还好,若是存了别的心思,那昭行应当只是这人的开始。
至于赵祚,谢陵不知道该把他归作什么,他啊,对谢陵来说,就像昭行山头的烟岚,在心头萦绕着,念念不忘着··从前如是,而今,如是·而今……谢陵知道自己更多是需要他,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他,只是再不是原来那般简单的需要。
赵祚与谢无陵当初是识在昭行,知在昭行的·今日谢无陵请赵祚一盏茶,明日赵祚偷塞给谢无陵一坛陈酿··那时仲春,山风啊,山花啊,那些个雅贤物什,都只围着他二人。
他们就在客舍院里,铺一张席,往席上坐,就着山月,饮一杯酒,月华满杯,倒不醉人,对酌至夜,论一个清平世道··那时的谢无陵虽还是个少年,但到底跟着天南地北的士族走了许多地方,见了许多风光,对于这世道的认知,当然不局限于儒子酸士的言论;况且又听师父提及过许多旧时见闻,像那江南的水灾,西北的修罗战场……当然和尚的眼里,更多是对世人的悲悯,所以谢无陵从他师父听来的,更多的还是些未入过王孙眼的疾苦。
凭着这些个经历,让谢无陵在赵祚那处,或者说是在将来的几个王孙眼里,成了新奇·毕竟王孙的眼里,只有扶风城里的盛景··至于他对那庙堂和重阙人心的体会,虽比不得那些个自那重阙长大的王孙,但他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察言观色和揣测心思这方面还是一等一的。
连着天南地北结识的友人,都比赵祚想象里的多··不说他在那灯火不休的扬州,结识的一二会在秋来给他寄春酒的艺伎姐儿,便说西北黄沙下,还有一虬髯大叔给他留了一窖子美酒。
不过这些,赵祚也是在谢无陵成了他麾下一席时,才慢慢见识到的··赵祚是受宫里太傅儒学法理长大的,母妃心善,在重阙里自然是活不长久的,早早地撒手去了,赵祚也因此较其他同龄皇子要晓事理些,在重阙里和有几个兄弟姊妹还是玩得挺开的。
而他,同长乐公主赵元裹不知为何,从小就要亲近几分,许是因为幼时救了赵元裹的命吧,波诡云谲的重阙里,靠一个人安身立命,本当是不可能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所以在这重阙里,他一个孤苦王子,能安然成长到出宫建府,也多是受赵元裹的母妃珍妃照顾的结果。
说起出宫建府,他大概是众皇子里,唯一一个未及弱冠,未曾入仕,未得封食邑,出宫建府的人了·虽然这个王府,还是珍妃拿着生辰恩典替他求的一个·至于珍妃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赵祚未及冠,便被赐了府邸的事,一时在扶风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他身后是没有母族的,旁人只当是他会成那出头鸟,将来就算被折了翼也是无伤大雅的··但那大皇子赵修却不这么想。
赵修是皇后所出,已及冠许久,也比不得赵祚这般风光,心里自然是憋了股气的·但皇帝总有皇帝的考量,许是作为安抚,大皇子赵修在赵祚出宫建府后不久,便被封了国公,赐了封号“雍”和宫外府邸一座。
大家都知道“雍”是最靠近扶风的国封,相比起赵祚一个只有府邸的皇子来说,雍国公,确实更荣耀·皇帝这一举,也确实安抚了扶风外戚一族··赵祚原先并不在意这等殊荣,这些个东西,于他来,是好还是不好,他说了是不作数的。
就像幼时他以为好的字画,看在元裹眼里,不过是一滩废纸,而帝赐了他一盘果子,他觉着不好吃,偏大家都觉得是好的·所以待他长大了些,但凡旁人给了,他就受着,有总比没有好。
毕竟他在人前,就得是这副模样··所以在珍妃待他及冠时,替他做了主,娶了梁家的庶出丫头做正房,生了羡之,他也是这副佯装安然的模样··旁人道他不争不抢,闲散皇子,却无人知他,心下的那幅江山图,早已画好,就是时候未到,便在心下积了几层灰了。
他在等,等一阵能将这尘埃吹开的东风,卷他入青云··而他确是在二十二岁这一年,遇着了谢无陵,找到了一阵东风,能将他佯装的泰然吹得分崩瓦解··他心里那幅江山图的灰,终于是被昭行的山风吹开了。
他的心思,被谢无陵,猜透了··山花开满了寺庙的墙头,客舍里的谢无陵候在了那歇亭里·赵祚如期而至,但那歇亭里,只见得一人··他迈步上去,学文人礼,拱手作揖对那未挽发的少年道:“郎君,引见的人呢”·“王孙要见何人”谢无陵将肩头的桃花瓣捻起,随手置于桌案上,挑了他那桃花眸,看向来人。
“昨日见雅者,今日不是,当见贤者”·“不急,草民还有一事不解,望王孙替草民解惑”·“你说·”·“昭行雅贤者甚多,不知是何人入了王孙眼”·“谢平之。”
赵祚仰首自带了几分王孙傲气,念一人名··他曾听闻太学里一年轻太傅提过一人作画写赋,堪作当世之才,但那人低调得很,只在每年的鹅池之宴,寒士聚会时才能得见。
他倒是出于好奇,窥看过那太傅手上的画作,不过是一人烟稀少处的袅袅炊烟景,是最为平常的,但那平常景,也是赵祚最奢望的··后来他也在太傅手上瞧了他别的画,见那些画时,赵祚便觉这人,是这世间,心思最像他的。
他再三烦扰那太傅,也只从那太傅口中问得那是昭行的贤人,叫谢平之··遂趁了春时出游离京的藉口,来这贤山,寻这人··“在下谢无陵,字平之。”
谢无陵听了赵祚的答话,心下悄悄松了口气,他压下了心头的欢愉,状似无心地道了这句,复低首将袖下赵祚的那块环珮拿了出来,递予眼前人··这下却是赵祚怔愣了。
他心下久久不复平静,他以为那人当是同太学的太傅们一般,留一长须,空一副风骨,却不想,便是眼前未束发冠的少年··“信也好,不信也罢·毕竟这世间只得一个谢平之。”
谢无陵见赵祚回过神来,皱去的眉头里满是疑惑的模样,遂答了话··他本是洒脱惯了的人,旁人道他“胜人间诸客”,他也从未反驳过,毕竟是年少,又走南行北,少不得要沾惹几分猖狂气的。
也正是他这猖狂意气,才成就了他的放诞- xing -子,也才成他谢无陵,才让赵祚青眼相睐,深陷不已··赵祚将谢陵轻放到了床榻上,他俯身贴上谢陵的唇,辗转流连其间。
他顺势欺身上了榻,将谢陵压在了身下,他的舌在谢陵的嘴里撩拨着,吮着他怀念已久的气息··良久,赵祚才微微仰首,端详着眼前人,那本有些苍白的唇,几番折腾下来,都变得有些殷红,眼前人的桃花眸微觑,和当初谢府榻上涂了艳色脂的媚人儿无异。
赵祚像失了神,仿佛回到了扶风,回到了那时杏花树下的那人身边·他埋首于谢陵的颈间,舐着他的脖颈,舌尖玩味地点了点他的喉结,谢陵下意识地仰了仰头,咽了口唾沫,那喉结微动了动,看得赵祚不自觉地低头轻啄了那喉结一下,复又将那喉结含于口中,谢无陵怕的,敏感的地方,他都记得。
他眼里顿生了狡黠的笑意,他感受到了谢陵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放开了谢陵的喉结,转而于他颈间吮了一口,谢陵怕他不知轻重,会在脖颈留了痕迹,遂推了推他肩头,不过这力道聊胜于无。
赵祚并未理会,一路向下舐着,唇却在谢陵锁骨旁的那道老疤上停了下来,连眼里的笑都渐渐弥散了去,今早那快马加鞭传话的人的声音还犹言在耳·赵祚的眼里瞬间清明了几分,动作一顿。
他知道,现在的他,还是赵祚··谢陵自然感受到了他的动作微顿,他抬手环过身上的人,眸里的光依然耀眼·他的手在赵祚的背上轻拍,他以为赵祚是在意锁骨这道疤,说实在的,他不记得这道疤是如何来的,但似乎是和身上的人有些牵连。
可能自己应该早点想起来这些事情,这样才能更快的找出那个害了惠玄命的黑衣人,不然他如何在将来去了黄泉后,对妙法真人有所交代·赵祚埋首在他那颈间,未再出声,一下子整个竹屋都安静了下来。
谢陵倒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现有的记忆里,并没有和赵祚同床共枕过,却在刚才对赵祚的那份感觉异常熟悉··赵祚突然从他身上下来,翻到了他身旁,并肩躺着,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惠玄师兄,走了”·“走了。”
谢陵侧首,堪堪看着身边人,戏谑道,“您呢不是要让草民送您一程”·“明日启程·”赵祚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了谢陵的手,像是怕他会就此跑走一般,握得紧紧的。
但事实不是应该赵祚自己成了先离开的人·“嗯·”谢陵眸光暗了暗,未在出声··“雍国公府走水了,寡人得回京。
“赵祚见谢陵这般平静,也就下意识地解释了,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遂补了一句,“你的那身戏袍怕是也没了·”又兀自道,“待寡人回京了,遣人去雍国公府上替你找找。”
赵祚本是知道谢陵失忆的事,但今日进竹屋到现在,看谢陵泰然自若的模样,他便以为谢陵许是记起来了,也就没注意到谢陵微蹙着的眉··今早他便收到了他那皇弟赵世的口信,说是前日雍国公府走水了,雍国公殁了,赵世是个不管事的主,却捎来口信,确实令人纳闷,不想那带口信的人,带来的后话更为惊人。
只是赵祚不想说与谢陵听··那个雍国公,便是他和谢无陵后来那些年里绝口不提的人·是那个人,给了谢无陵不堪,也是那个人,让赵祚第一次想把这个叫谢无陵养在屋里,就这么藏着。
不过这个念头在当时只有一瞬··赵祚登基时,便想着总有一日,得叫人除了他,如今他这兄长真去了,他……还真想仰天大笑呢··第17章 妙法和惠玄·番外1:妙法和惠玄·梅雨时节,- yin -雨绵绵。
雨打在山风里蹁跹着纱幔上,纱幔隐去一人影··那人青丝高挽,一支碧玉簪拢着,伏于案几前,执笔点墨,红笺上是蝇头小楷,她一壁写着娟秀,一壁念着:“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停笔一顿,偏头笑来,似是自嘲:“不过才走二三日,倒像走了两三载·”·小婢子从屋里端了兽首小铜炉出来,便听闻了这女子低语,婢子将小炉置于小案几旁,接了道:“是我们妙法真人啊,每日都想着那人,才觉日子漫长。”
“是是是,就你这小妮子知道的多·”妙法扬手,佯装要打那小婢子一下,力不足,亲昵有余,“这天下,除了他,我又还能惦念谁呢”·“那真人你,快去求佛祖,莫让他在扶风被花迷了眼。
我可听那寺里的小娘子说,扶风可是吃人的地儿·”微顿,小婢子学了那山中野兽·张大了嘴,抬了手,张牙舞爪,吓唬了一下,才又道,“你看陵哥儿,可不就没出来”·“佛祖……”妙法一声长叹,“佛祖没怪我拐了他的信徒,都算好的了,如何还敢有所求啊”·妙法摇了摇头,换了新笺,又提笔,笔微顿,思绪却远了。
她原本是扬州的一位艺伎,她本不是扬州的人,但到底是何处的人,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三五岁时,在花灯节上和家人走散了,也不知怎么就被人贩子拐到了扬州,被当时乐坊的一位花魁娘子瞧上了,她便留在了那娘子身边,那娘子眉眼尽是艳色,不爱诗词,却偏喜弹曲,新曲一出,总是能让人流连。
她便就跟着那娘子,长大了十二三,依葫芦画瓢学了琴,又和那乐坊的其他娘子,学了些七七八八的,最喜的还是那檀口鸟羽妆·不过只画了一次,那花魁娘子便要她卸了去,并拿了竹蔑收拾她,道她一句,不学好。
她不知自己要如何学好,本就是风尘地的娘子,难道还能像那春池里的一塘莲,说个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年少时总有着几分叛逆劲,她在及笄那年,便是花魁娘子想把她藏起来,乐坊掌事的姑姑也是不会同意的。
在花魁娘子去后的第二个七夕,旁地的正经家人子,都是在月下乞巧会幽,他们乐坊里,却正是争奇斗艳的一夜·那夜她描上那檀口,绘上鸟羽妆,又取了一二白羽别于耳后鬓发间,于那灵台上,舞了一曲。
她入了台,一席白衣,大袖笼风,如凌云端,她抬手轻绕,皓腕撩人,恍若姑- she -,而后旋身踩步,似御风来,秦姿楚腰,几段妙曼,时而低首,时而扬手,平旋在鼓点急时,又驻步在万籁停时,暂回首,躬身向前,问向深夜优昙时,她轻摇首,似嗅昙花香,而后才睁双眸。
·似百鸟之首,睁了眸,良久,才听一二掌声,拉人回魂,众人才知这人,艳绝··她凭着这一舞,争尽了扬州风尘客的缠头·本当是扶摇入青云,却被一朝打入底。
名声鹊起的娘子,如何比得了大家势力,她潇洒,她轻佻,她喜一个能与她举杯共饮的世家客,却被那世家客亲手送往了山崖深洞,暗黑之地,抬首不过一方月·她蜷在石下瑟瑟无依,她将月光做被盖,数着日子,熬却艳骨。
直至遇到那惠玄和惠玄的师父·惠玄像那深洞里的月光,给了她依靠,她就那样伏在惠玄的肩头,却比在当初那个花魁娘子的身边还安心··她是被洪流冲没头顶的鸟,不仅无法回到她的云端,连命都被拖累到奄奄一息,却在这时,惠玄成为了那个挽回她命的浮木,她不知当如何报答,她用了所有的积蓄,带着她的小婢子,从了良。
她一路磕磕绊绊来到这昭行··她跟着惠玄诵经听禅,跟着惠玄淪茗论道,跟着惠玄皈依这地,也把她的心念,都一并皈依给了这个叫惠玄的人··在这青山绿水地,她认识了叫惠玄师兄的一个俊秀少年,他不是什么好人,总偷屋里的吃食,却也算不得什么坏人,毕竟他总是邀她同惠玄一起喝茶。
也托他的福,妙法在搬去废观时,多是他在出力,小孩子总是不怕累的·他爱坐在那女英殿殿前门槛上,看着我在梅树下喝酒,她还笑他这般年纪,能知道什么·他说:“能知道,真人是仙人。”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她当他是讨巧的话,不甚在意·却不想他说,这话是他师兄说与他听的··她端着酒盏里的酒都尽数洒了去,她想惠玄怀里的明镜,怕是惹了尘埃了。
不记得过了多久,久到她可能这一辈子都会耗在这里了,她可能只能在这玄观里做个风流真人,看那寺里的人,就这么看一辈子的时候,事情却开始发生变化了··她只记得那是个严冬,她还在院里喝酒,惠玄带着一身风雪,被那孩子迎进了门。
她嘴里念念有词,具体是什么来着,已经记不清了·她伏在裘衣上,可雪地终究太冷了,狐裘也隔不开寒意·这时却惠玄突然将她搂进了怀里,替她挡了周遭的风,就像救她出深洞时的那一刻,她睁开了微醺的眼,看着月华洒在他身上,她抬手,将二人的距离拉近,近到她凑唇便能尝到他唇上沾着的雪。
那,是比酒还甜的味道,她想,可能真的是醉了··再后来,她知道他还俗了,来和她过她梦里所望的神仙眷侣的故事,春来她提笔写笺,夏至他调匙煮茶,秋临她棠花佐酒,冬至他们相拥至白首。
他在檐下抄着经文,她在树下教着那小陵儿抚琴,琴瑟在御,岁月莫不静好··此间岁月,却在有一日被打破了·这日那小陵儿抱着琴来,却是作别,她当那小孩子许是又要和哪位仕子去游山,还做了一桌酒菜为他践行,却不想再见他时,已是两年后。
两年后的那一天,小陵儿带着他的“命”来找她·起初她是不想收的,因为她以前的花魁娘子,就是在这关于朝廷的物件上丢了命,但她还是替他收下了,将它藏在了那个她和惠玄有次探到的一间竹屋里。
她提着笔,在新笺上落下了几笔··“如是妙法,诸佛如来·”·随珠站在她身边,轻轻念道·方准备笑话她,便听叩门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随珠起身替妙法去那玄观门前,启了门扉一点,便见门外一人背靠门扉,奄奄一息,他身下流的血沾了玄观长阶一路,骇人得很··随珠被吓得舌头在嘴里打绞,她回头看了妙法唤着她:“真……真人快来”·妙法罢笔起身,慌乱下,湖笔落了地,不知滚到了何处。
她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人拖了进来,随珠去山下请了郎中来,妙法打了二三盆清水替他清洗伤口··待郎中来把脉时,妙法和随珠去了门外,妙法却循着血迹,走到了玄观门前,她立于门前,看着下面蜿蜒了一路的血迹,回身叫随珠去守着竹屋。
那人一脸江湖意味,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骇人,妙法是怕的·况一身负乱刀伤来的人,既然能撑着一口气走上这观前长阶,为何要取远舍近,放弃了阶更少的昭行,来这清虚观·她甚至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无妄灾若真是臆想就好了。
这人起初的三天,还是温言细雨,却在第四天,雨停了,有鸟停在屋檐上时,他起了歹意··他将妙法圈在女英殿里,在这个被妙法戏称为“阿鼻”的殿里,他将她双手缚于榻前,他尽量和颜地问了她:“谢无陵留在你这里的东西呢,真人”·她仰首看着他,檀口殷红,带着几分艳丽:“谢无陵啊,他何时跟我这儿留了东西”·“我们都心知肚明,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吧。
真人说呢”·“妙法是真的不知道,不若您说说他是何时来了我这玄观”·“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妙法出家人,不吃酒。”
妙法不卑不亢,一声冷嘲··惹得他一时气急,抬手甩了妙法一巴掌,这大概是妙法这几年来第一次,嘴角被这一巴掌打出了血,一点殷红溢了出来,却让这人兴奋了起来。
他凑近了来,细细品味了一番妙法的姿色,又用帐幔将妙法的四肢捆得牢牢地,他嘴里带着邪笑,凑近了道:“真人当真不说你可知……”·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妙法的酥胸上,满脸横肉,和那扬州风尘里,那些个富商眼里的欲望如出一辙。
妙法狠狠地“呸”了一口,满脸嫌恶地诅咒道:“阿鼻烈火,迟早让你灰飞烟灭·”·“那我们不如看看,是烈火先烧上我,还是我先污了仙人”说罢,他大笑二三,而后俯身于妙法身上,贯穿了身下的人。
妙法几番挣扎,无果·帐幔将她的四肢覆着,她被那人按着,就像是砧板上的肉,除了任人宰割,只有任人宰割·她合了眸,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她本来还在心中乞求着那个将她背出黑暗,给她温暖的人,能在这阿鼻里捞出她,而今她却不了,她是堕入阿鼻的那个,她在没有资格站在惠玄身边了,她轻松牙关,咬上了舌头,却像被那人发现了这事,那人紧紧捏住了她的下颔,让她无法闭上嘴,拿出一张手帕,塞入她嘴里,嘴里带着江湖亡命徒的狠:“怎么想死你说了,也就一了百了,你不说,那就只有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后来的几日那人又取来了马鞭,鞭笞向妙法,妙法过了几天昏天黑地的日子·她躺在她的那方榻上,奄奄一息,苟延残喘··这天雨不仅没停,还带来了几声惊雷,和那个叫惠玄的人。
她听见了那人的惨叫声,她猜是她的惠玄来,她看着模糊的人影,提着一把闪着银光的东西,许是一把长剑,几起几落,妙法等了好久,惠玄还在一剑一剑的戳着那人,好像要把他戳成窟窿一样,她本想叫他,又觉得这人啊,就该被戳成窟窿才好,不然她心口这愤这悲都是去不掉的。
可她又不想是惠玄来把他戳成窟窿,要是小陵儿来,就好了··是的,她真自私,她一点也不想惠玄亲眼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她只想做个艳丽娘子出现在心爱的人面前;她一点也不想惠玄来为她背这杀孽,她原来就想,要是她没了,惠玄的六根净了,以后还是可以成他的佛;她一点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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