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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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2)
·不想离开他··他们的日子才开始,山盟才立下,说好要白首的,还约好百年……·想着想着,她的泪就止不住了,惠玄走到她身边,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将她锁在怀里,吻过她的额角。
她下意识的想躲,却又带着几分贪念··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她能感觉到惠玄揽着她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扯了一下嘴角,想同他笑一笑,就是她不知道,这样挺难看的,当然惠玄不会说的。
“回、回来了”·惠玄听着这句每次他回来,妙法都会问的一句,心下千山万水·他含着泪点了头:“回来晚了·”·“不晚,放、下我。
回昭行·”她断续着将话吐出来,她觉得浑身哪里都疼,她想说与惠玄听,想在他怀里撒娇,想讨他一个绵长又温柔的吻·想要太多太多了,大概只有天知道,她有多贪心。
惠玄将她打横抱起,看着她颦眉一蹙,又生怕弄疼了她,手下小心翼翼,将她捂得严实,带她出了女英殿,他轻声道:“佛祖我都放了,你,放不下了·”·这阿鼻,历来就是他惠玄的阿鼻才对,怀里的人,无一处完肤,眉眼里的秋水都被染红了,他才进女英殿内的时候,血腥味惹得他锁了眉头,他提着谢无陵临走前给的长剑,一刀一刀地砍在了那人身上,他的眼眶全都红了去,他触目所见的,妙法身上的鞭痕,他一剑一剑地全部还给了那个歹人,他不知道那人被砍了多少剑,他知道,哪怕是日后要他入阿鼻也好,下地狱也罢,他都认了。
佛祖是千千万万人的,而妙法,是他一人的··好多年了,他放下了天地,却从未放下过,这一个妙法··妙法窝在他怀里,大雨倾盆,洗刷着她和惠玄,她的生命也随着滂沱的大雨,渐渐流失去。
她有些无力地看向了那梅花树,却发现梅树下多了一个人··“那是小陵儿的爱人,替小陵儿来·”惠玄解释道··妙法心下最后的一个愿,在这一刻落定了,她记得小陵儿当初应她的:·“要是有那旁人来,敢伤真人,你小陵儿必得给你报仇。
他伤真人一分,小陵儿便还他两分·”·“那不行,那肯定还轮不着小陵儿出手,你师兄啊便会忍不住·”·“那小陵儿,就……”·“嗯……就帮师兄擦屁股吧。
好歹小陵儿也是个官呢·”·她嘴边带着笑,凑唇挨近了惠玄,喃下了最后一句:“黄泉路上,回头等你·”·笑意还未散去,惠玄心头,在那一刻,有昙花一现。
然后她走了,昙花,败了··作者有话要说:应该写在前面的一个番外,私心想把妙法写出来·和正文无关··下次有缘,我再写之后的和尚吧··第18章 折柳赠友·“雍国公……”谢陵念上了这个名字,心下却带着莫名的战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有点惧怕。
却又和他在暗室里看着那一卷明黄赦书的感觉不同·赦书总给人一种敬慑的滋味,但这三个字,辗转在谢陵心头,更多的是恐惧··谢陵将这股恐惧压下心头,翻声压上,他学着赵祚方才的模样,低首啄吻着他的唇,一下两下……·他听着自己心头的“怦怦”声越来越快,本来扶在赵祚肩头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要放在何处了,有些颤抖地攀上了赵祚的脸颊,摩挲过赵祚的下颌,新生的胡渣还有些扎手,他觑了那桃花眸,笑里带着几分慵懒。
“明日走,今日……”·后话还未问出,将他这番风情纳入眼底的赵祚,一把揽过他的腰,收紧了手臂,让他贴得更近了些,赵祚凑在他耳旁轻声嗔道:“胡闹。”
赵祚是赵祚,但在这昭行地界,他还是只想做从山··他,不能·他的目光越过了谢陵看向了帐幔,他和原来的谢无陵一样,都把自己的身份看得太清了。
谢陵被赵祚呼在耳边的气息惹得缩了缩肩,眼里的笑意也多添了几分狡黠,眸光却比方才要清明许多,他也贴向了赵祚的耳边,伸舌舐过那耳垂,轻悠悠道:“再闹,您、也驳不得。”
话出之后的笃定,把谢陵自己也吓着了,若是搁在以前,旁人说个恃宠而骄,应当不为过·而他和赵祚,相见不过从方才到现在,他却道了这狂言,而赵祚却并没有反驳,只是嗤笑了一声。
而后谢陵感觉赵祚手上的力道松了,他抿了抿唇,将手放在赵祚玄袍的衣带上,指头方碰上衣带,便被赵祚抓住了手,止住了谢陵的动作··“说吧·”·“嗯”·“今日求什么”原来的谢无陵主动时,赵祚只见过两次,却每次都皆有所求,论知谢平之的人,除了赵祚和那常年不见人影的祁知生,想来,当无旁人了。
“求陛下,同平之,共赴云雨·”谢陵不敢同他对视,他能猜透赵祚,但赵祚更能一眼看透他·这件事上,他们二人,心照不宣··谢陵偏首,俯身咬上了赵祚的耳垂,须臾却听到了赵祚的一声叹,接着便是他被赵祚翻覆过来。
“佛祖座下,不得诳语·”赵祚覆于其上,如是道··赵祚居高捏住谢陵的下颌,微抬手,迫使他眼里只有自己,四目相对,良久,溃退败阵的只有谢陵。
谢陵道:“留我一人”·却不想谢陵这一问,引得赵祚的眸色立马深了去··“也好·”谢陵这句安慰言,因着赵祚的动作,碎在了嘴里。
赵祚俯身下来,吮过谢陵的唇瓣,舌也不带停的叩向谢陵的齿关,汲取着谢陵的所有气息,一丝一毫都不想留下,就像胡地抢掠的匪人一般,凶悍又不留喘息··谢陵不过随口一句罢了,却不想会惹他这般反应,但他若是记得那段过去,他或许,便不会,问出这句了吧。
十五年前··春走夏至,日子再美好也不过一场花季·花事败了,赵从山也带着最后一坛酒来告别··这日谢无陵在院中煮上了一壶新茶,是那沙弥送来的,说是师父的友人携来的一点翠螺,让他换换口味。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以往的时候,这种茶总是要留着什么大日子,像是妙法来昭行寻他,或是哪个沙弥生辰,他无礼来送,这才肯拿来煮的··至于今日……那赵从山有两日未来了,约好了今日来,请谢无陵吃酒。
想着他要来,谢无陵不知为何,许是因这世上知己难求,又许是因为这人是赵从山,他便觉得这日子啊,得带着几分郑重的模样才行··昨夜便问妙法真人讨了些攒来煮茶的露水,清早醒来,便煮上了那一壶翠螺,待着一个人。
至晌午了,那人才姗姗来迟··“今日这茶味苦,你少喝些·”谢无陵从那人怀中接过那一坛酒,放在了案下,他二人同落座,衣袍大摆,掩了案下的酒坛,而后谢无陵又状似什么事都未发生一般,替来人添了盏。
“嗯·不是寿眉”赵从山接过谢无陵的茶,呷了一口··“新茶,给你尝尝·”谢无陵支了胳膊,撑着下颔,看在赵从山眼里,到底还是有些孩子稚气未褪的模样,虽然他行事如个小大人一般。
“怎想着换新茶”不知是这茶是要涩得多,还是他在谢无陵这儿喝惯了寿眉的缘故,他的眉头蹙了蹙·又或者是谢无陵知道他今日是来辞行,所以特意煮了这涩茶·“寿眉喝久了,怕喝腻味了。”
谢无陵斟酌了一番,才道··毕竟他总不能说是因他要来,才煮这新茶,让他尝鲜吧··谢无陵一边说着,也一边将赵从山蹙了的眉头看进眼里·他拂袖道:“还是来尝酒吧,他们都去上早课了,不会有人经过的。”
说着便将那酒坛抱上了案来摆着,又扬首,看着赵从山起身去合上院门,遂眉目里带着几分愉悦··“今日尝什么酒”·“折柳。”
闻言,谢无陵启封的手微顿了顿,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折……有、有这种酒”·“嗯·”赵从山抬手替他启封,接过他手上的活,抱过酒坛,替他二人添上了盏。
“如我所想”·“如你所想·”赵从山低了眉,沉声应道··“那这酒,当赠你·”折柳赠离人,合该算作是应景了。
谢无陵勾了嘴角,将方才赵从山递来的杯盏再端了起来,举向那人··“好·”赵从山从他手上接过那盏饮尽,复为他添满了,才还给他··“何时走啊”他敛了笑,故作平静地问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知道的这折柳的道理,许是哪个艺伎娘子的唱词,许是哪个鹅池宴上,走小令,说起过这典故吧··当然,他也一直知道,没有长久的风流客,他原来常爱和师父的旧友往扬州,却不爱久居扬州。
他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 xing -子·一身任诞气,离别也总是比平常人经历的多··“今夜就走·”·“这么急啊”谢无陵握着酒盏的手微抖,连酒都洒了些出去。
“嗯·”赵从山低了首,心下不知为何总有几分不舍,但到底不舍这昭行山寺的山花,还是这山寺里住着居客,他也说不清楚··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心底的话问了出来:“想去扶风吗”·“去做你的门客”谢无陵无心入那庙堂地,更没想过入仕做官这一道的事,遂也只做了门客一说。
但赵从山知道,若眼前这人想的话,那科举一试,三甲之名应一份是在这人囊中的·毕竟太学的夫子,极少夸人,当世只夸过两人,一为重阙里的一位公主,年少写诗,气概同儿郎,一为这昭行的雅贤,年少做赋,自得风骨。
“等你及冠,若你不想入庙堂”赵从山拱手虚作了一揖,“在下便来迎谢郞做我的门客·”·“明年春时,我便及冠了·”·“那明年春时,我来迎你。”
谢无陵听他这般约定,方才敛去的笑意又回到了眼里,只是那桃花眼盛满笑意,本当是灼灼如桃夭般让人移不开眼的,但现在更多的是不可名状的落寞··不过幸好的是,赵从山未留意谢无陵不敢和他对视的双眼。
谢无陵从他的手中将那坛酒要来,便抱入怀中,把着那一坛酒,不停地添盏,喝尽,复添盏,又喝尽··赵从山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越发锁紧了去,他和谢无陵这三月来,无话不谈。
这是他在重阙里,又甚至是在扶风城里,都不曾感受过的··他身边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他在满庭月华里,绘声绘色讲他曾打马入世,体味的民间;讲他曾引琴起词,成全那些艺伎的深情,讲他曾往胡天关外,看过的风土人情。
这是赵从山从来不曾感受的,那一刻谢无陵心中有天地,那一刻的赵从山,眼前只有他··到后来酒坛见了底,谢无陵错手拿起了一杯冷茶·入口是翠螺的苦涩,这茶倒是应景,和他心下的味道,相似极了。
和着一声自嘲般的笑意,眼里的微醺意倒逐去了不少··他才抬眸,看向这历来话不多的王孙,毕竟每次都是他说,赵从山听·良久,他才出声道:“留我一人,也好。
今年的扬州,我还未去呢·那些阿姊说不得还在待我的新词呢·”·“风尘地,你当少去·”赵祚劝道·“明年去了扶风,想来就不会去了,”谢无陵将那茶盏放下,撑着桌子起身,脚下有些踉跄,“还不许我提前和她们道个别吗临近了才说,只怕她们得在心下,把我骂个千遍万遍。”
赵从山不知谢无陵这话是故意怨来,还是说着事实,若真是说与他听,他也只有受着··他起身扶住脚下步子虚晃的人,谢无陵的酒量不好,他也是第一次偷了酒来给他尝才知道的。
况他又比旁人生得好看,他去了那风尘地,若是醉了,只怕那些个恩客不把他当正经人看··他是个文士,不会舞刀弄剑的,若是清醒时,还能耍耍嘴皮子,若是醉了……这,也是赵从山方才出口规劝的缘由。
毕竟扶风城里,这样的事发生的不少,总有人好这口,他的兄长雍国公,至今府里还养了个胡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胡人同他还是旧相识,有次秋来,雍国公爱设宴邀请他们几个兄弟姊妹来赏菊吃酒,他见到那胡人身上的欢爱痕迹,也才真的知道这事。
谢无陵见他不答话,想是又有哪句说错了,但他不爱听赵祚劝他,本就年岁相差无几,赵祚却总是一副稳重模样,他最是不喜·他撇撇嘴道:“你不是要走我送你下山。”
赵从山倒被他这句话吓着了,他如今脚步虚浮,还要送他下山,只怕还没下去就该横躺在昭行山门后的阶上了··谁知他一味犟着,赵从山只好扶着他下着阶,还叫了守着寺门的一小沙弥跟上。
他靠在赵从山的怀里,还不停地撅着嘴喃着:“留我一人啊·”听在赵从山心里,就像那晌午时喝的那碗茶,涩得很,又不知当如何安慰其··到了山门前,他拍着谢无陵的背,道:“送到了,明年春时,我便回来。”
“嗯·佛祖座下,”谢无陵抬了手指,指着赵从山,脸颊上生的两处酡红,倒是可爱,他捋了半天才把舌头捋直了,道,“不、不得诳语。”
赵从山点头默认,让那小沙弥再将他搀回去,又叮嘱那小沙弥今日多顾着他点,这才放心让他们二人离去··金乌将坠,金光洒在他肩头,他看着那二人渐行渐远,兀自出神,直至他的侍卫牵了马儿来唤他。
“主子……主子”·“嗯”赵从山回神,结果侍卫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今夜快马加鞭,赶上一个通宵,应该和晨时打马慢走的路程是一样的。
只是……”·“只是什么”·“明日不得歇息,主子身体吃得消吗”·“无妨,今日耽搁了。”
赵从山抬手,看着金乌将坠,本该晨时就走,“都傍晚了·”·赵从山回首看了最后一眼山门,当时的他也说不清,他对这个少年是怎样的心思,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春天,当是他前半段人生里,最让他不敢忘怀的时光了。
赵从山回首看向山门,目光里带着恋恋不舍,那侍卫怕再耽搁下去,只怕行程赶不及了,才不得不出声催他:“主子,走吧·”·他回了头,一抽缰绳,打马在夜色里,速赶往京城,本是半月前,就收到了赵元裹的信,要他早日归扶风,他扯了生了病的缘由,一拖再拖便是再厉害的风寒,半个月也当好了。
他怕自己这番拖延归扶风的动作,会为难珍妃娘娘和赵元裹,便应下了月末归扶风··赵从山快马加鞭,疾行归往扶风,却不知道在这个夜色里,京城里也有一辆马车缓缓驶向了昭行寺。
第19章 山门待客·赵从山走后的第二日午间,谢无陵才从那场酩酊大醉的梦里醒来··良久,他才睁开了眼,眼里没有倒是少有的清明·他看着帐幔头,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世事一场大梦,习惯了三个月来那人听他不停絮絮言;习惯了日上三竿醒来时,窗棂上别的那桃花枝;习惯了推门看见那人坐在院中,甚为悠闲地拿着他随手置于院里的书页,尝着小沙弥给他煮得茶,待他醒来;更习惯了驳了那人的满腹经纶,拿着所听所闻同那人论道观星至夜深时。
“夜深了,山路不好走,你睡这儿,我找师兄睡·”·“叨扰了·”·……·“今天不想去师兄那儿睡·”·“你睡里,我睡外。”
……·“赵从山,你睡了吗”·“没有·”·……·“赵从山·”·“嗯”·“赵从山”·“嗯,睡吧。”
往前数二三月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们相谈至夜深,虫声在窗外想起,夜风仍带着春寒··起初赵从山还会下山去,他不住客舍,因为不爱这寺庙香火味,可能是他母亲的缘故,当然,这是谢无陵猜的。
后来夜深下山,谢无陵怕路不好走,况他这般- xing -子,便是在扬州乐坊,同那些个艺伎丫头同床共枕都不认为有何不妥的,自然也就留了赵从山来暂宿一夜··有一有二,而后便有三有四,他们时常就一小话题,如那春日搅人的莺儿,该不该逐了去,西北的古藤会不会生新芽,扯至夜深。
如是谢无陵这般,还可说是弱冠年纪,童心未泯;可赵从山这般,谢无陵其实也不知道如何给他找借口,许是下山路上太- yin -森,他不想下山,才和自己又扯着无聊的闲话至夜深吧。
而后两人同榻和衣而眠,直至次日那檐下争春的莺儿,再将他二人从梦中吵醒来,赵从山会起身去窗边,将那莺儿打走,而谢无陵多是哼唧一声,翻身用被子蒙了头,继续眠了去。
但现在赵从山走了,可能这一年里,再没有人替那搅人清梦的黄莺儿辩护,再没有人相信枯藤会生芽,再没有人和他聊这些无趣的东西,连师兄也还了俗,去找妙法真人了,他只能一个人在这寺里找乐子了。
“走就走吧,琴弦也不还我,就走了·”·谢无陵嗔了一句,才掀了帐幔起身·院外的桃花败了,满树新叶郁郁葱葱,有些东西却在变了··谢无陵不知道的是,他那颗随遇而安的心,也跟着败谢的桃花,一并走了。
晌午的钟磬被山腰的撞钟的沙弥敲响··余音悠长,谢无陵抹了两把脸,他素来不为离别而悲,今来,也不该··他取了床头的蓝绶,将发束高了些,看着倒是精神许多。
只是桃花眸里少了几分快意·起身拢好外衫,才推了门往那诵经的殿上,寻师父去了··殿上还有一盏留有余温的茶置于在案上,袅袅生烟·然四下除却住持再无别人。
许是才送走了什么施主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师父!”·“从山施主走了”住持让一旁奉茶的沙弥将案上的那茶碗收走,看着眼前渐渐走来的人,问了句。
“走了·”谢无陵一边说着,一边合掌像那奉茶的师弟·礼完了才走到住持身前的那蒲团屈膝,欲作礼··“善哉,”住持抬手,止住了他欲俯下去的动作,那本该揉头的动作,变作了拍肩,住持的手放在他肩头,轻拍一二下,“你呀……今日如何打算”·“没有打算。”
琴没了,书也无心看下去了,诵经吃斋,师父还道六根未净,到头来,他似乎是无所事事了··“那今日就跟着为师身侧,见个人吧·”住持起身,绕开了他,往门外走。
并吩咐了一旁的沙弥:“先去禅室奉茶吧,再多备上两盏,一会儿有人来尝·”·谢无陵闻言,又起身理了衫子,才跟上了住持,来到了山门前··谢无陵和住持站在山门牌坊下有一会儿了,蚊虫都在他头顶打了几个转了,他忍了半天,却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师父,见何人啊”·谁知却得了住持轻瞥了一眼,缓缓道:“同那些人去练了那么久的- xing -子,这三月倒还回去了”·谢无陵听这话,只得悻悻噤声。
却听得住持又应了句:“是王孙·”“又……”谢无陵的后半句还未抱怨出来,便想起方才住持的眼神,复有噤声不言··师父的一友人领他往西北塞上时,常带他往那胡姬酒肆尝酒,原来他还不知其意,当是那人放纵不羁,却听那人教来这“多闻,多识,寡言”的道理,后来渐知事理了才知道,那种鱼龙混杂地,总能听到些旁时听不到东西。
后来住持曾问过他:“西北一行,可有所获”·他答:“多闻,多识,寡言·”·为此师父授了他一本蓝册,那是师父给他的第一本不是佛偈的经书,名作《南华》。
他捧着这书,喜上眉梢时,住持却道:“一月内熟读,不知道的便去问惠玄·”·当然惠玄也不会想到自己一个皈依佛门的人,会在这清净地教自己的师弟别的道家经典。
师徒二人两相静默,立在牌坊下,候着一辆马车··至后晌,才见了马车影,马车缓缓来到山门前,车前有两位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车后所跟婢子奴仆,少说也有十几人。
马车渐停了下来,马车前的侍卫翻身下了马,车后的珠翠,快步走上前,在车窗旁唤了声:“主子到了·”·少倾,才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似是应了。
一奴仆从车后取了块垫脚石置往那车架下,车里的人抬手欲掀帘,婢子忙伸手替他挑帘,又有奴才搭手,才慢条斯理地下了马车··这人负手立于马车前,昂首四顾,似在打量着什么,又似在等着什么。
住持和谢无陵立于山门牌坊下,看着那人,却都未迈出一步·两相坚持着,最后是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随行官员,替他行了一步,到山门前,合十双手,问一礼:“住持。”
谢无陵替他师父应了一声:“嗯·”住持也颔首做了示意··“那位便是当今圣上的嫡长子,雍国公·”·官员侧身,住持也随其让身,合十了双手,低眉作一礼。
谢无陵跟着师父行礼,也多瞧了那人两眼,头顶描金玉冠,一身白衣,风尘不惹,腰间鸾带又坠了一环珮,阳光下熠熠生辉,想来也是个玉中的稀罕物,这派头较赵从山的衣着,是要雍容华贵许多。
就是看着更像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而非胸可囊海的王孙··那人这才慢步上前,笑道:“住持多礼了,修欲在昭行借宿两三日,还劳住持领路·”·“施主,请。”
住持蹙了蹙眉,才侧身,作了邀请姿态·不日前,他便得了皇后着人传的口信,说是雍国公要来昭行问经,住持不知皇后的意欲为何,便写了书信去扶风旧友那处询问了番,却不想,等来了旧友的亲自到来,以及昨夜的一场促膝长谈。
待其迈步,他们才跟着上阶,谢无陵跟着虚搀了住持一手,扶着他的袈裟一隅,往寺里去··讲道理谢无陵见这人,就觉得和见那些个求神问佛莺莺燕燕无差别,遂也只是礼貌以待。
但旁人并不如此觉得,这人只是单纯来宿昭行这种借口,说与谁听,怕都不会信吧··扶风城里寺庙众多,他一嫡长子,行姿作态都有朝堂无数人盯着,既是为佛家来,何苦寻来这京畿偏地·谢无陵接过沙弥门外沙弥递来的茶盘,将茶挨与了住持和雍国公,才回身和众人一同退往门外,离去。
而落座主位那位国公的眼,却在谢无陵身上走了几转,心下似起了计较一般··第20章 游子人间·满室静默,谢无陵对上那人眉眼,却是轻蔑应其··雍国公转了眸子,将这周遭打量了一番,见谢无陵和众人一并离去,只得那随行官员和住持,才出口道:“敢问住持,那是何人啊”·“是一有佛缘的人。”
住持不慌不忙地落座,“跟在贫僧身侧修行的·”·“哦·”雍国公眼里起了精光,只是这茶呷来,遮了去,“那当真是可惜了。”
那随行官员仍立于旁,笑着接话,眉目里带着几分阿谀气:“是真可惜啊,这俊人儿都归了这贤山昭行了·”·“罪过,罪过·”住持微顿,有道,“不知施主何出此言”·“哦住持不知”雍国公将茶盏置于案上,挑眉问道。
“贫僧不知·”·那随行官员又得了雍国公眼色,傲然抢话,倒和那得了势的公鸡别无二致:“扶风城论可立世的郎君,为首当属王丞相家大郎君,王朔。
王朔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多少扶风女儿想嫁·”·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贫僧不解施主之意·”·“据修所知,王朔,可是住持您座下大弟子惠玄,住持说修说的可对”·“佛门不问前身。”
住持将那茶盏端起来,悠哉饮之,言辞间不置可否,“惠玄既皈依,便不理红尘事了·”·一言拂去,雍国公的眉皱紧了去,他的手扣着木椅扶手:“那修有一问想求教,我那弟弟赵祚,在这昭行,一待三月,住持可知是为何”·“贫僧除却雍国公,迄今还未识得别的王孙。”
“可修听说,昭行寺内雅贤者众,住持如何知道这之中就没有王孙”·“昭行寒门破庙,贫僧以为,昭行除有头顶青天,脚底泥路,别无旁物。
至于那雅贤者众,也不过某些寒族仕子,爱清净,借宿昭行罢了·能在昭行长居的,除却遗老隐士,便是欲皈依者·”言及此,住持言语微顿,复抬眸,道,“贫僧也有疑问,望施主解惑。”
·“住持请说·”·“敢问施主来昭行,是为礼贤还是皈依”·“国公自然是为礼贤,怎会皈依”随行官员有几分不以为意的接了话。
住持斜晲了那人一眼,不禁在心下替那重阙上的人担忧,这等官员入庙堂,只怕这庙堂也不得清净吧··“既为礼贤,不知施主所寻贤为何人,贫僧愿尽绵薄之力。”
“方才修以为修已将人名道来了,怎的住持又问”·“为王朔”·“不为王朔而来,又是为谁而来难不成还是为方才那端茶来的小儿”随行官员蹙了眉头,想来是个急- xing -子,不爱这弯弯绕绕的,况住持轻言慢语,倒搅得他有些烦。
“昭行寺里并无王朔一人,恐施主要失望了·”·随行官员还想说些什么,是雍国公抬手,止了他的话头,兀自道:“哦住持之意,是不允”·“出家人不打诳语。
昭行寺内,确无王朔”·“那是修叨扰了·”雍国公拂袖起身,回身又退而求其次,“修从扶风带了几位高僧的新经译本,稍后便着人送来,那不知修明日可否听惠玄小师父讲经”·“施主如有此心,明日伐檀客舍,您自便。
如惠玄有意讲经,您听也无妨·”住持仍端坐于椅上,目送那人离去··堂后听了全部谈话的扶风旧友,待脚步声尽了,才吐着有些苍老的声音,像在拉朽了的枯木一样,静静道:“惠玄已还俗,你已然打了诳语了。”
“是啊·”·“他当真为求我儿王朔而来”·“他许是为求那日那小子所求而来·只他打错了算盘,笃定那小子求的是惠玄。”
住持替他挑开了后室的竹帘··“谢平之”·“嗯,这几年磨练已然足够了,他早晚要走我们走的路·”·“你倒是打算的好,只是可惜了你。”
“何出此言当初如不皈依,他,保不了的·如今你说来,”住持低首理了理僧袍上的褶子,复抬眸,眸光清明,“是他,悔了”·“揣测圣意,我自认不如你,悔不悔的,也只有你二人才知道。
倒是你,满腹经纶,到头却屈居这寺,能和他并肩的,当世也只有……”老者未将后话说明,住持却能懂他所言··当初圣上登基,而他是一直跟在圣上身边的贤山居士,那时天下共认的第一谋士,本当是与圣比肩之人,却在圣上登基后,毅然决然离开了庙堂,选择了游山历水,悬壶济世这条路,一时多少人替那掌权者唏嘘,又多少人为国少栋梁而哀婉。
“何谈屈居,这处自在·不似重阙之下,拘着人·至于江山万里,他坐拥了,我在与否,并不重要·”·“是不重要,还是你胆怯”老者问了这话向住持,住持却愣神了,久未答言。
倒是老者先大笑出声了,又道:“也罢也罢,怯也好爱也罢,到底是天各一方了·好在你养了个谢平之,替你·”·“如无那小子,怕是陵儿这辈子都不会入扶风,我从未教他任何权术,只怕日后去了扶风,少不得要吃亏啊。”
“那可不好说,只要重阙里的那人想护着,平之便受不得什么委屈·说起那小子,前几- ri -你瞧他,觉着如何”·“但愿吧。
至于那小子在我那茶室喝了三天茶,就为让我给他指路·”·“你茶室的茶那真……是为难他了·你给他指了平之的路”·“哈哈哈,他脾- xing -可以,受得住。”
住持渐往老者身前的桌案走去,替他收了那茶碗,“他直言寻一人,名作谢平之·”·“依你之言,他可继承……”·“他可不可,贫僧不知。
但继位之人,如是方才那人,只怕这半壁江山……”住持未将后话说完,而是将盏中温茶泼了出去,再递眼神向那老者,“便该是这样了·”·茶水被泼出去,四散开,渗入地下去,二人见状,自然懂得个中道理,欢畅而笑,却带着几分讽意和几分嘲。
“行了,今日这出戏,也不枉我从扶风专门来听·听也听了,本官要回本官的扶风了,你继续当你的和尚吧·”·那老者起身向门边走,身子有些佝偻,许是久来行礼问安留下的,也并不富态,可以说是清瘦有之,当是足够为这个君主鞠躬尽瘁了。
虽是一声=身老态龙钟,但双眼仍炯炯有神··“啊,何时那谢平之入了扶风,让他来我这处走走·”·“去你那处,你把王家家当都给他”·“你既皈依,如何管这俗世况我一生自问清廉有之,哪有什么家当”·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施主慢走。
阿弥陀佛·”住持立马换作了一脸严肃状,冷声相送··老者却也不怪他这副模样,摆手而离·心想着住持也只有在谈及那殿上掌权人,和谢平之时,多少还有点人间烟火味了。
接连送走二人,住持将手中空茶碗置于外屋桌案上,才唤来那小沙弥··“莫去清虚观叨扰惠玄了,他也没剩多少快活日子了·”言未尽,住持便长咳了几声,他的精神力越来越不如从前,他是知道的。
况那几年费尽心力,他本不如别人命长·这几年昭行诸事纷杂,他比旁人更清楚,自己已近风烛残年时··他缓了口气,才道:“让陵儿明日早起,去给那人讲经。”
“师父,我觉得平之师兄,不会应的·”·“让他从伐檀出来,再来我这处吃茶·去吧·”住持对沙弥的话,置若罔闻,又道。
住持心下唯一担忧的,便是他养的这陵儿,他得在步入黄泉前,看到他的选择,庙堂或江湖··如是前者,他只能尽他所有为他铺路,如是后者,他便可放他一人闯,再将这昭行留给惠玄,这样,便是那小子负了陵儿的一腔抱负,凉了陵儿的年少热血,陵儿还有这昭行为家,或是哪日陵儿厌倦了江湖羁旅,也总有一片留给他这游子的人间。
人嘛,总要知道有人在自己身后等着,才敢大步往前··“是,阿弥陀佛·”小沙弥自知住持说一不二,遂行一礼,往谢无陵的院落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对 没有错 住持和赵祚的爸爸有点纠葛 那种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朦胧·第21章 伐檀讲经·迟日江山丽,谢无陵坐在伐檀客舍的山溪旁。
近夏时候,饶是有山溪潺潺,绿树成荫,也总还是有些夏来的溽暑热袭人··他着来一席若草色衫,和着这夏日,一惯爱着的蓝绶,也换做了素净些的绶带··懒卧于溪边,连调茶的想法也没。
春困夏乏,这些个词儿,许是永远不该用在他身上的·只这一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日头漫长,有些百无聊赖··那些个艺伎娘子说的如隔三秋,到如今他才算有所体味。
透过枝桠的斑驳光影打进溪水里,也打在他身上·他支肘撑首,合眸假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片蕉叶,被他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扇着··雍国公赵修来时,这一幕正入他眼底,他眸色都深了几分去。
他是由沙弥领着来这院里听经,本以为会是王朔煮茶候着他,却没想到是昨天才见过的那个小子··“师兄,人来了·”沙弥对着那山溪边小憩着的人道。
“嗯·”谢无陵慵懒地应声·他方才想了许多,想他前几年都是如何在昭行打发时间的,无非是与师兄对弈,与妙法真人学琴,与师父学文做赋。
可如今这些事情想来,却又觉诸多无趣·都不如桃树下与那人对饮来的淋漓··“你先去忙其他的吧,辛苦了·”谢无陵睁了眸,却未多瞥来人一眼,只将手上轻摇的蕉叶放在了溪边的卵石上,才起身走往屋前。
赵修倒看得真切,心下却生了千万缕狐疑·眼前人未剃去青丝,想来还可以算个带发修行,连佛家的合手轻拜的礼都少有做,当不是个佛家弟子才对·偏这昭行里对他的个中称谓:“师兄”“师弟““师父”……任谁听来,都会迷糊吧。
谢无陵起身,衣袍为山溪沾- shi -不少··他迈了几个步子,去屋里端了一盏凉茶出来,放至赵修面前的石案上,漫不经心道:“喏,坐·茶凉了许久了。”
说着便自己端着一盏饮了去,不管赵修投来的目光含着的几道灼灼··昨夜沙弥来屋里传住持的话时,谢无陵就知道,多说无用,他的师父素来这般,不管他应是不应,只往他怀里塞,像那些个佛偈经纶,他被这人逼得,背的比那些沙弥背的还多。
他也不是没有反抗过,有一日气急他想着离寺出走,没几天便饿得灰头土脸回来了,这之后他便知得,是不应也得应,应也得应··但这本是他不情愿的事,他自然也给不得眼前人什么好脸色。
想来如果这人不是同赵从山一般是个王孙,或许这杯凉茶也别想有了··“敢问小师父,这……惠玄……”·“小师父这名头,可不敢当,”谢无陵不待那人落座,先兀自撩袍落座,自报家门道,“昭行谢平之。”
这名头赵修是听过的,次数不多,但多少听外公家中的几位谋士在某些个小聚酒宴上提过··赵修不禁觑了眸,居高临下打量了这坐于对面的人··模样里仍带着几分稚气,连从方才进院,到现在,他都带着几分素寒的无礼。
倒是和他那不羁批笔的辞赋如出一辙,只这年岁和他的笔力却是大相庭径··况这人素来落款,皆作“昭行谢平之”,那些个碌碌无为的风雅士,还道他以寺庙做故里,是不羁- xing -子,颂他几分。
本来方才入院时,赵修见那人卧于溪边,一副隐士模样,心下还生了动摇·以为赵祚来寻得可能是这个谢平之;但现在瞧来,这人也不过是个乡野匹夫,行事也多乡野的无礼轻怠罢了,便是去了扶风,也搅不起什么大浪,说不定还要成为重阙阶下骨。
所以赵祚来这处寻得应当还是王朔才对,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抬眸对这人··赵修负手,却不落座,他心下也带着几分轻慢,不过眼前人的容貌,却是他在扶风那些庸脂俗粉里从未体验到的,那桃花眸本当足艳,却带着几分慵懒,瞧着倒多了几分媚色,他心下风波骤现。
如是能将王朔同这人一起带回扶风,倒也不亏,一能谋世,一能慰王,岂不美哉·只赵修心下的波涛汹涌,到了谢无陵这处,都做了山风,打谢无陵耳边过,连那一星半点的涟漪都没泛起来。
“是修唐突了·”赵修随之落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闻这“唐突”二字,便把眉横了去,冷眼相待·便是他这儿自认贫瘠的词里,就知道这二字后跟的多为“佳人”二字。
谢无陵走过这许多山水地,听过无数人夸他清秀,夸他好看,他都可以一一笑纳,独这“佳人”二字,他想来,当是无福消受,遂也不喜别人将他比作佳人··他眉眼里多的几分柔情,是妙法都夸赞的,但他不喜。
他有儿郎顶天立地的心,自不甘貌美比同妇人··赵修见谢无陵未说话,便又出声道:“这住持……昨日可是许了我同惠玄师父论道讲经·”·“哦。”
谢无陵漫不经心应了这人,带着几分寒凉意眸子对上赵修的眼光,便是夏日里,也让赵修后颈生了几分凉意,“师兄要我替他同您讲一经,不知您可听”·“哦”赵修偏首,眉轻佻,笑里嘲,“不知谢郞有何指点”·“指点谈不得,平之不过是只鸟,传话罢了。”
谢无陵应了他的话,又面不改色地将心底编了半日的东西,娓娓道来,“不知国公可知一树,名作‘樗’”·“立之塗,匠人不顾。”
赵修自小受重阙最好的太傅授课,因着母族势大,多受圣上眷顾,他自然也常被圣上考学,这些经典,他幼时唯恐母后生气难过,便更是熟读有之,遂一副自得模样,答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皱。
“正是·”谢无陵不动声色地接话道,“它树干坑洼过多,不能满足匠人们要取直杆的要求,树枝又弯曲,也不适合作为规尺的材料,立在路上,匠人都不会去取。”
赵修好以整暇地看着对坐之人,想听他能道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来··谢无陵却沉默了许久才启口道:“惠玄师兄托我带给您的话,便是这一字·”·他自比如樗,皈依后,便无用可图,独立天地,也独行无用。
·谢无陵以为天家的人都比别人更能不费力的讲话,遂点到为止··他自幼跟在师兄身边,他曾听师兄跟他提过··惠玄原是扶风大族王家大公子,名作王朔,年少成才,锦衣玉食的少年郎,在入仕前,却选择了昭行一僧的门下。
不为其他,只因为他在那处的处境,比不得做惠玄这般安稳,他甘入昭行,随师父悬壶济世,走遍大好河山,不想再重归故里,做一只笼中雀··这也是谢无陵应下师父的缘由之一。
现在惠玄成就了自己,寻到了他最想要的生活,他居在清虚,体味红尘,不只是他,便是住持这个看着他从小长到大的人,也不忍心打扰··“今日这经想来,该够国公体味了,”谢无陵便起身,补了句:“在下不知国公要寻什么,但那人必不是惠玄师兄。”
谢无陵一句笃定,却不想是把自己推向了深渊了··或许从他自住持手上接过那本《南华经》开始,他的命轨便定下了,只是他自己不知罢了··他将赵修留在这间院子里,独自理了理衫子,从手腕上取下了他的蓝绶,将素色的绶带取下。
抓了几把头发,用蓝绶束高了些,这才去往住持院中去,见他的师父··徒留院中那鸾带锦衣的雍国公,觑了眸量着这离去之人的背影,待背影渐散,国公眼里的大盛的光芒也未散去。
或许赵祚来昭行找的,却是如这人所言,不是王朔,而是……·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樗这个树,取自《庄子》·(又叫《南华经》)·“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塗,匠人不顾·”·第22章 昭行深谈·茶香袅袅,昭行禅室,一方棋盘,两人对弈··谢无陵从伐檀出来,小沙弥立于伐檀门外,见谢无陵出来了,便指了佛殿旁侧的禅室。
谢无陵依着他所指,来了这禅室小院,见院里四下无人,厢庑门闭了去,便大步走至门前,往里间知会了一声:“师父·陵儿讲完经了·”·听见了室内传来的一声“嗯”。
这才抬手推了门,正见室内榻上,住持与惠玄捏子落盘,你来我往,不分伯仲··“哦师兄今日竟也在”·谢无陵面露惊讶,其实是气得很,“哼”了一声后,才迈了步子入,见他二人仍不为所动,便兀自将脚步落得挺响的,走到了煮茶的小炉前,为自己斟上一盏茶,茶未入口,便听他师兄提点道:“非是寿眉,莫尝。”
谢无陵闻声,将到嘴的茶盏重重地置回了桌案上,蹙了眉头·惠玄闻声,知他心下不平,接着道:“苦得很,你必不爱喝·”·谢无陵听了惠玄的解释,不领情便罢,还一味打趣道:“好啊,师兄,你不去见那王孙,跟师父这儿偷懒,还连一盏寿眉都不予我”他一边撇了嘴,一边走向小榻,负手静观棋盘,帮他那眉头锁紧了的住持师父下了一黑子。
“陵儿棋艺倒是见长了·”住持见那入盘的黑子,另行一处,破了僵局,眉头的愁云也都散了去,夸了谢无陵一句··谢无陵正扬眉嘚瑟的时候,又听住持问道:“昨日沙弥可和你交代了”·“交代了,让我替师兄给王孙讲经,说是师父吩咐的。
还带了一本《南华经》给我呢·”·惠玄却叫谢无陵突然插来的一脚,阻了一盘胜局·面上仍不见不善的颜色,反倒是云淡风轻了·这番又听他道了这话,不禁噗嗤笑出了声,不抬头也知道谢无陵面色可能不太好,遂安慰了句:“为难你了。”
“那人如何说”住持问言··“既是我讲经,那自是无话可说·”·“你去给那人讲的什么经可别给误人子弟了。”
惠玄接了他的话头,揶揄道··谢无陵大言不惭道:“《南华经》·”又低头拿了棋篓里的黑子落入盘中,换了惠玄的几颗白子回来,“误人子弟那师兄为何不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你……庙里讲‘道’,岂不乱套”惠玄知他后话不过怨怨罢了,也未当真,也未多接话。
“他说要论‘道’的……”谢无陵见惠玄落子,手下也从棋篓里取了黑子落于盘上,又俯身偏首往住持眼前凑,发丝倒是散了一棋盘,“那也怪不得小陵儿,师父说,是吧”·“你这师弟啊,就鬼心思多。”
住持不驳,却也不顺他言,“和这些王孙打交道,还是比你适合·”·言罢便起了身,让位给谢无陵,也拿了一副盛着寿眉叶的茶罐,往小炉前去,步伐仍是稳健,只是执罐的手有些抖,不过掩在袈裟之下,遂不曾被人窥见。
至一局终了,谢无陵败了惠玄半子,拂袖扰了棋盘,耍赖道:“师兄使诈,胜之不武·”·惠玄那一直以来未有其他颜色的脸上,却在这时,笑开了来:“怎是我胜之不武棋局如人世,不过微改路数,算不得使诈,算不得。”
住持端着茶来,递给谢无陵,便听的这弱冠少年的告状声,和那青年的辩解声··倒是像极了他和惠玄的父亲,旧时在昭行山上学这权谋理数时的模样,一别经年,人已白发,这江山也该有才人出了。
只是他心下更希望,这个“才人”不是自己养在身侧的这个小陵儿··住持见谢无陵安然受过那一碗茶,抿嘴笑了一下,便启口道:“陵儿啊……”·“啊,师父”谢无陵低头饮茶润喉,闻师父唤,便抬头应声。
“你想……去扶风城吗”·谢无陵被住持这般问话,吓得心下一紧·扶风城,在这寺里是个忌讳,除了过路人的嘴里能依稀听到点。
那些个住持的友人都绝不会提这个城,也不许谢无陵提,就像那是个污秽地一般,避之尤不及··他倒是听师兄悄悄同他讲过几次关于扶风城的故事,不过都是些他原先听不懂的,现在能听懂了,师兄好像也不怎么提了。
他将茶放回了桌案上,斟酌了一番,才道:“师父要让陵儿去,陵儿便去·”·“你的心思,为师瞧得出来·”·住持跟着一声叹,谢无陵只得悻悻改口:“想,是有那么一点想的。”
·谢无陵对扶风城的认识,也不过是一国都城,赵从山的家·他想去扶风城,想去赵从山的家里瞧瞧,是怎样的风水,才能造就赵从山这般的人。
原来扬州出了一个祁知生,他引为知己,他去过扬州了,风流如祁郞,而今扶风出了一个赵从山,他便……也想去瞧瞧··“扶风虽有三千繁华,却也如无底深渊,比后山的怪塔还要吃人,比山下猎户打的虎皮还要骇人,如此说来,你也愿意去”惠玄出声询之。
“师兄还将我看作黄毛小儿千山行过,我有何惧”·“我……”惠玄起身,想将那些年他所见所闻的黯影,一丝丝一缕缕道与他听,想劝他远离那是非地,偏住持抬了手来,止了话头。
惠玄想起,方才下棋时,住持指点他的话语:“经历不当为包袱·”·细想来,惠玄噤了声·是啊,他经历了那些那些皇权下的黯影,他师父也同样经历过。
他和师父在谢无陵幼时便想将他当做日后上位者身边的谋士来培养,却不知这境遇里,初心却渐渐将他养作一个无忧无虑的浪客,若是能仗剑纵马,行侠仗义,说来一生也是畅快淋漓的。
但这师弟自幼爱湖笔,不爱武戟,连那辞赋道理,也不过惠玄一点拨,他三两日便能尽数通透··或许他本不当成一江湖客,他入昭行,便是他的命数,他也注定了要走住持师父和王朔曾经走过的路。
谋士是什么,是权者手下一把剑,用得好,兵不血刃,用得不好,便被弃之如履··但惠玄知道,用得再好,到头了逃不过的,这条路终究还是条草席裹尸,荒坟埋骨,再无生还的路。
但便是将这些经历都说与他听来,如他只是个读死书的学子,说不得会被吓破胆,也就还可以作罢··但凡是有一点猖狂- xing -子的,像谢无陵这般,便都会继续坚定下去。
人就是这般,越禁越想,除非是自己体会了,旁人说再多也不过空谈罢了··与其如此,让自己的经历变作一个包袱,丢到他面前,又被他弃之如履,这又是何苦呢·因果一念,他的因,他的果,都当由他受,便是引路的,也替他不得。
住持盘膝归坐于榻上,手里转着他那串佛珠,像是在求个心安·语重心长道:“你若想,便去吧·天高海阔,飞累了,就归昭行来·”·“那片天,师父和你惠玄师兄都飞过了,便陪不得你了。”
惠玄将棋盘上的棋子静静地收入棋篓,谢无陵看着他们这番,心下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生了涩味·不过是去那处长长见识,却不知为何像是要生离死别一般。
尽管在看到住持有些愁容后,他心下动摇了一下,可他还是想去的··他以为扶风,同扬州无异,都是灯火不休的繁华地,想来有差别也差不得多少··“记得你师兄原来教过你的一字一句。”
“莫败了昭行名声·”·“明日来藏经阁寻我·”·谢无陵一一颔首应下,住持这才吩咐了惠玄去送他归客舍·这大概是谢无陵第一次听住持这般语重心长,想来,也是最后一次了。
惠玄起身收好了棋盘,领着谢无陵往外走,边走边说着:·“雍国公这阵风,是可以带你走的,只要你想·”惠玄侧首,目光如炬,看着他··这是谢无陵第一次见到惠玄这般目光,带着几分他看不懂的意味,不像是每日见到师兄时那清澈的眼眸,倒像是深渊,那种深不见底,看不分明的深渊。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一刻,谢无陵想,这个人或许该叫王朔,而不是惠玄··不过稍纵即逝,眨了眨眼,惠玄还是那个惠玄:“至于走到了扶风如何飞,可就只有靠你自己了。”
“嗯——师兄,是此去扶风,路途难行”·“是会……不好走·”惠玄回身将禅室外院的门扉替住持合上了来,又道,“你可知去了扶风,便不是如今的生活了。”
“啊总不能是,入庙堂,学王朔”谢无陵将不日前去山下听来的说书人的俏皮话念了来··“可别学他,他那半生……”惠玄未尽后言,只是一味摇头。
“师兄,可我不想入庙堂·”·“那你便去看看扶风的新花吧,花败了就回来”然而惠玄喉头一哽,“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他在扶风体会的真切。
如是他这师弟去了扶风,如何光景,他大约是可以预见的,这话啊,只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罢了··可惜惠玄心里的这方明镜,却照不到谢无陵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头。
“那等我回来,师兄和妙法真人可得在山门前迎我·我要把扶风的美酒和香车都带回来·”·“你啊,”惠玄抬手,轻拍了谢无陵的肩,“想师父和妙法的时候,就写信回来。
只要我还在,昭行的山门,总会有人等你的·”·“师兄不是还俗了”·“你以为昭行真的是寺庙”·两相对视,谢无陵一脸惊讶,惠玄却目光深远,和着一声长叹,也不知道叹的是何物。
“到了,你进去吧,我回了·”惠玄将欲言又止的谢无陵送回了他栖居的客舍,目送着他进屋,眉目却有几分不舍,路都是自己选的,饶是他,曾在扶风傲然而立的王家大郎君,也左右不了一个人的选择。
这么多年的避重就轻,却还是将这个少年送上了这条路·他抿嘴一笑,笑里带着几分嘲弄··“藏经阁的二三楼并无一本佛经,你原先避着师父,都去看过了,想来啊,当比我还清楚几分。”
惠玄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喃喃言··谢无陵将这话听入耳里,心下的疑惑更深了··“是命,不可违,这扶风的花啊,最好还是不要败了·”惠玄矮身拾了门槛下的一片叶,“这花败了,你……”·你的命,怕也留不长了。
这话,惠玄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的··这世上在权谋的纷争里,粉身碎骨的,比比皆是;但能做到独善其身的,却寥寥无几··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啊·第23章 羡之遇陵·是日醒来,谢陵觉得周遭都变了样子。
他记得昨夜他被赵祚勒令安生躺着时,合眼前见的还是竹屋竹帘与纱幔,而如今周遭,是一方小厢,两扇小窗,有锦布做的帘子做挡·他还未起身,便见那叫岐儿的小子凑到他眼前,道了句:“山人,醒了”·谢陵坐了起来,醒了醒神,才应道:“嗯”·“圣上说,不能明着带您回扶风,只有委屈您,跟我们这些小辈凑合。”
“无妨·”谢陵抬了手,想挑帘望去,却被陆岐一手扣住了布帘:“您,不能露脸,这一路上,一定不要·”·谢陵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直到这人提点他,才想起这事,他在昭行也多是有所耳闻,自己曾经多么声名狼藉。
他沉声应了,陆岐以为他这是不开心,解释道:“山人莫要多想,是……羡之的外公,也识得你,所以,你莫要让他瞧见,不然羡之,难做·”·陆岐一股脑将圣上今晨特地把他叫到身边,特地教给他的这个借口,都倒了出来。
谢陵却像未听到般,喃着二字:“羡之……”·脑海里倒是浮现了一个小孩模样,是个精致的娃娃,可爱而知礼,谢陵挑了挑眉,不知是这个娃娃长得惹人喜爱的缘故,还是自己喜欢娃娃的缘故,心情突然出其的好。
陆岐一直目光不离谢陵,看到谢陵听到羡之的名字后,眉上带了喜色,也就弓腰出去了··他站在马车上,看着和山门前送行的小沙弥商谈的玉冠青年,唤道:“羡之”·羡之闻声回头,四下看了眼,有些茫然。
陆岐看着那人回头,又招了招手:“羡之这里”·羡之询声看到停靠在离山门不远的马车队伍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同他招手的陆岐,眉眼带着喜色。
天气正好,阳光照在陆岐高束的玉冠上,眉间英气和他的师父并不像,连脾- xing -也不像··这般不识爱恨的模样,羡之有些看进去了··那人努嘴,又像是还说了什么,他走了神,没听进耳里,才回神,就见在车队前首的外公回首望向了陆岐那处。
而陆岐却不自知,羡之匆匆和沙弥结束了话头,接过沙弥递来的那份文书·快步到了陆岐的马车前,仰首道:“怎么了”·“一个秘密。”
陆岐跪了下来,示意羡之附耳过来··“父王的秘密那我不能听·”羡之一边说着,一边将耳朵也贴了过去,他是好奇的,从昨夜陆岐便被父王叫走了,但他问不得。
昨日一早他去平山殿,向父王质问时,他就知道,他父王对他的耐心可能要殆尽了··可他有些话却只能烂在心头,不能说出口,他不能将师父下的这一盘棋,下成死局。
直到陆岐让他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的那一刻,他的坚定动摇了··他想,这盘棋,可能终于不用他来撑了,下棋的人,真的…回来了··“师父……”他故作平静的话语里,还是让谢无陵听出了几分不确信。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陵方才正听着陆岐在外面的动静,听得不太真切,但有人掀了帘子,一玉冠锦衣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有些怔住了··这人和曾来昭行的赵从山像极了,只是眸里含得杂质太多了,不如当初的赵从山纯粹。
谢陵坐正了些,看着眼前人,想着这人应当就是羡之,虽与记忆里幼时有差别,不过模样总还是像的·他颔首应了他那一句“师父”,却见眼前人入了厢内,便跪坐下,眼眶红了去。
谢陵一时被他弄得有些无措,不过细瞧来,倒和脑海里的孩子有些相似,他略带着有些打趣的语调:“不叫我,美人哥哥了”·羡之闻言,却笑了,这四个字,他倒是许久不曾念及了。
第一次这般唤,还是在父王办宴为修叔接风洗尘的时··此去经年,他死他复生,还是旧时那般潇洒- xing -子,眉目仍轻佻,若是除了这身青衫,换了那玉带锦衣,被认作纨绔子,也是情理之中。
而当年赵祚府上的那个总角孩童,却改了面貌,长高了,声沉了,连礼数也比这陆岐周全了许多··这番年华尽付了起手拢袖地谈笑里··陆岐见羡之一直波澜不惊的模样的,心生不愉,这几年他们在重阙檐梁上偷偷饮酒时,明明羡之比他还怨那位圣上,但羡之平日里,多是不露声色的,和圣上当真是一个模子,却又不是特别像,圣上的眼里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太多的变化。
羡之……在看到陆岐手上的东西时,眼神总会有变化·而今日,陆岐以为他会吃惊时,他却表现得像早就料到,像在等着这一天一般··“羡之”陆岐挨着他跪坐下来,“你为何不惊”·“我……”羡之看了陆岐两眼,欲言又止,他心下犹豫着他该不该说来。
“他早知了,为何要惊”谢陵见他犹豫,遂解围道,“倒是你,赵祚可有吩咐你什么事”·“嘘——”陆岐听见谢陵直呼那位圣上的大名,遂立马示意他嘘声,怕旁人怪罪了下来,毕竟他只这一个爹,好不容易才见着了,还不想让他又被治罪。
况他和羡之身边有多少双耳朵听着的,他和羡之可能都不能完全知道··谢陵挑眉,噤声待他答来·少年抠了抠后脑勺:“圣上说,山人要什么,就给您什么。
只要不被旁人知道·”·“那我在昭行后山有一居处,你去同那居处的小僮说一声,我去扶风赏花,我那院里的花,他可得好好给我养着,待我归去,可得好好比比。”
说罢,谢陵便对他像对自己竹屋外的小僮一般,挥了挥手··“快去吧,早去早回·一会儿父王该叫启程回扶风了·”羡之抬手给陆岐做撑,让陆岐撑着他起来,便对陆岐嘱咐了道。
厢内两人目送了陆岐掀帘离去,羡之才俯身行了一礼,是学子待夫子的一礼,也是久别重逢的一礼··然而羡之的礼才行完,谢陵眉头便有些蹙紧了去,他掩在袖下的手拳紧了几分。
羡之抬眼,正看这人面色不善,遂想出声询问,便被眼前人抢了先··“他走了,你说吧·”·“啊”羡之被谢陵突然的话,说得几分怔愣。
“你,为何不惊”谢陵扯出了一抹笑,他这两日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一般,蜂拥而至,多到一时间他有些消受不了,有些是大段大段的记忆,有些却只是一个错眼,记不真切。
“我昨日晨时去平山殿,见了父王·他说的·”·“平山”谢陵轻声念了这两字,面上是不露声色,羡之却觉他眼里多了几分喜色。
·遂只挑了些重要的讲给了眼前人听,又就将后话省了··毕竟他也没打算把昨日清晨的那场父子对峙道与第三人听··第24章 平山晨谈·那是天色才明,许多人还沉于睡梦,但羡之知道,自从他师父去后,他的父王夜里便不爱睡觉了,原来陆岐还小时,他的父王就睡在他们二人身侧,那是父王少有没有被梦魇着的夜。
后来便是睡在陆岐和羡之身边,也避无可避地梦见一个人·那之后,他的父王总是醒早,坐于殿上批折··久而久之,他父子二人的夜谈,也都变作了晨谈。
那天夜里,老奴在行宫园子里他讲了谢无陵的那句“莫信他言”,他便躺在榻上,久久未眠··浑浑噩噩地等到了日升时候,他看了另外一方榻上空荡荡的。
便知陆岐今夜也未归,但能绊住陆岐脚步的人不多··自谢无陵去后,陆岐对他的依赖,总是要比别人多些,这点自信,羡之是有的··他在平山殿外踱步,直到殿上的人出了声:“既然来了,便进来说话。”
羡之迈了步子进去,见赵祚如往昔晨时一般,未束冠,只披了一件外衫·执朱笔,掌黄折,连头都不曾抬上一抬··陆岐年幼曾问过这位圣上,为何晨起不束冠,这样不知礼,是要被父亲说的。
赵祚将陆岐搂进怀里,轻声解释道:“束冠的人没了,如何束冠”·而羡之那时就站在赵祚身边,将这话默默听入耳里,在心下悄悄说给了那个离开的人听:“师父,你看,父亲还在待你来束冠呢。”
只是那时的羡之一直以为,那人可能永远都听不到了··羡之在殿上站了一会儿子,父子两共听着檐下的鸟声,良久,羡之才开口道:“父亲,不去见那山下之人”·“你可知山下是何人”赵祚将朱笔搁置。
“如是羡之所想,当是能为父亲束冠的人·”羡之低首看着脚下·“儿臣还记父亲曾说当世只一人可为父亲束冠,他名作‘谢无陵’。”
他知道自己道的这句秘辛代表着什么,如果平之殿有外公的耳目,只怕山下的人,此时应该被刀锋对着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梁家,一个踩着扶风大族王家而立的外戚,一个谢无陵以命也只换来半壁元气的大族。
他野心昭彰,扶风皆知··如不是谢无陵那份罪书,拔了桩子;如不是赵祚强势收权,将它们攒紧,这大权旁落只怕是阻拦不了的··但羡之知道,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便是他父王给他的荫蔽地。
他如今这言,也不过是赌个心下安然·他什么都像赵祚,却只有这赌徒的心,不像赵祚,倒更像谢无陵··知子莫如父,赵祚抬眼向他,眼里仍带着几分冷厉:“谢佞为禁,羡之,你逾矩了。”
“父王·”羡之改了口,又道,“您当初让他去……,而今已悔五年,今日还想悔吗”·羡之是他们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里不多的见证者,原先他还不懂,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人真心待他父亲好,也待他好,送了他一个名作“居衡”的园子,让他为许多孩子艳羡。
他母亲是梁家的庶出女,和他父亲那时的地位倒是差不多的,遂他无论去何处,也只有低首,生了委屈,便往腹下吞··而那时的谢无陵是扶风城人所共道的一流人物,他造了一方园子,却是拿来做礼物的,而这份礼物的主人,却是羡之。
羡之至今也感念,感念那人许了他人生的第一道光··后来谢无陵答应做他的夫子,甚至搬来居衡,教他经纶道理··在居衡里,他见过了谢无陵的所有面貌,见过了他的好的、坏的心思,见过了他眼里那满目疮痍的世界,见过了他的爱,和他的憾,他不敢替谢无陵不平,因为那是他们二人的选择。
他胆怯于对峙他的父王,他只能尽可能的对陆岐好,甚至在陆岐面前,只展现着好的一面,像他的父亲一样,把这世界的美好,都给了他,却把腌臜的所有,都和骨血吞入口。
但这五年,他对这个上位者的恨都渐渐动摇了··“你说什么”赵祚像被抓住了尾巴的狼,眸光仍然- yin -冷,但发出的声音却失了底气,但心口的怒气却悄悄淤积了起来,“你知道什么”·羡之却跪了下来,低首道:“儿臣,曾在重阙里,见过一道密旨,一道父王下令,儿臣知,那是赐死谢相的密旨。
儿臣知,谢相的罪书帮父王除了外公的左臂右膀·儿臣还知,谢相一身痼疾,都是因父王,那些父王知道的,不知道的沉疴,儿臣在居衡,亲眼目睹过·”·赵祚拍案而起,话却哽在了喉口,那道密旨确实是他所下,他无从辩驳,那年朝廷换血,也确实是谢无陵用命换来的,还有羡之口中的旧痂——谢无陵锁骨上的那道旧痂,无论多久,他都难以忘怀。
“父王五年梦魇还不够吗父王想辨言自己不悔吗”·羡之连发两问,宛如两把利刃,剜在了赵祚心上··他也恨,恨那叫谢无陵的人,给了他这么一道难题;他也恨,恨这时局下,风花雪月早已无处安置;他更恨,那时的自己,连辩驳世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要如何道出那段秘辛,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他那一道密旨··被这帝王权术害得人不少,昭行的住持是,谢无陵是,赵祚的父王是,赵祚,同样也逃不过··赵祚合了眼,良久才道:“今日,不悔。”
说罢便将手里的折子合上,丢至了羡之的眼前,“替寡人,藏好他·要起风了·”·羡之倾身拾过那折子,看着上面写着:京城雍国公府走水,雍国公与其眷共殁。
羡之眉头蹙紧了去,他所知道的,谢无陵之所以会来扶风,便是雍国公将他从昭行带来的··羡之还没将心下的顾虑说来,便听赵祚启了平山殿的门,走了出去,吩咐着:“日头尚好,往昭行去吃杯茶,信陵主同行。
也不知陆岐那小儿,在昭行为寡人备好茶了没有”·而后羡之将折子收入了宽袖里,起身跟了上去,又听赵祚道:“梁相要是起了,你们再领他去昭行吧。”
当然这一段晨谈,谢陵是不知的··羡之避开了平山殿的不谈,将老奴和随珠前夜讲的故事讲予他听,谢陵听着他将自己那段记忆里的部分讲来,不置多话,只是笑了笑。
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年了··有些人情债,说不清,也算不清··谢陵从右手那处抽了一本书,随意翻了几页,道:“雍国公走水的事,你可知道”·“知道。”
“惠玄命殒的事,你可知道”·“才……知道·”羡之抬眼看着这人,“方才那小沙弥同我说了。”
“乏了,”谢陵将书归于原位,眉毛塌了几分,“若是岐儿回来了,让他将昨日在暗室瞧见的说与你听·”·谢陵话未说完,便靠着软垫合了眼。
他不是乏了,是这些记忆迎面而来,他有些生受不住,而在这人面前,他本当警惕的,却一下子像被卸了力一般,也就连警惕也一并卸了··他合了眸,感觉着一些话语从脑海里的四面八方蹦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只希望,自己能撑到自己找到杀死了惠玄的黑衣人之前,就好。
胸膛里的血气突然跟着记忆翻涌来,他感觉到了喉头有腥甜淤积,他强咽了下去,又怕羡之瞧出异样,也就借了体乏的托词··第25章 狐狼对言·24·东风遥遥,旌旗昭昭。
谢陵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睡意来前,陆岐才从山上下来,似在马车外和什么人对话着··羡之闻着陆岐在外面的声儿,便又瞧了瞧那卧在殿上假寐的人,眉头皱紧了几分。
谢陵的气息并不似常人那般平缓,甚至有时压抑,有时又在长喘··尽管谢陵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让这份异常不露在这些个小辈面前,但羡之到底是能文会武的,又心思比之陆岐要细上许多。
所以要窥见谢陵气息有异,并非难事··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说来他会武这事,也是他和陆岐自幼便被眼前这人逼着习武的·许是这人原来吃了不会武功的亏,便在有日退朝后,在居衡设宴请了那沈家的三郎君,一个闲散纨绔来,说是要教陆岐和羡之他们两武功。
起先陆岐还对这人嗤之以鼻,毕竟在他或者说在当世人眼中那沈家三郎就是个吃闲饭的··但在做了羡之和陆岐的师父之后,他们才知道这位沈家三郎的面具下并非是沈家三郎,而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只这个身份,他们二人至今也不识得。
“唉·”羡之一声长叹,他师父一直是个不愿叫别人瞧见他孱弱一面的人·这点,羡之比谁都了解,也比谁都担忧他·但担忧之下,多是成全。
他听见了外间那熟悉的老人声,遂起身掀了帘子,躬身出去了·见了来人,两三步下了马车,不着痕迹地站到了陆岐身前,负手对着那个略显富态的老人,沉声道:“外公。”
陆岐方才本在和一旁的宦官交代着这些从竹屋里带来的东西,话还没说完,就听着梁相唤他,吓得浑身一激灵··他知道梁相不喜欢他爹,不知道为什么,但自小便有这种感觉。
当然他爹也瞧不上这个老人,他爹可是扶风城的一流人物·再不济还有圣上护着·当然,也有圣上护不住的时候,他知道,但他不怪··毕竟那个圣上原来像他爹一般将他拢在怀里哄的时候,也会呓语他爹的名字,他和羡之可都听过。
梁相自然是见了那人从山上下来,还抱着包袱,起了心思,一个只在昭行住了一夜的异姓王,竟像在这山上住了几年的样子,还要收拾包袱,如何不令人生疑·只梁相没料到这半路杀出来的羡之。
羡之这个孩子什么都好,说来还要感谢那个去- yin -间报道的人,给养出了这般的皇长子,若是能握在手里自然好,若是像现在这般关系晦暗不明,反倒棘手··梁相颔首应了羡之的一声唤,才开口道:“听闻小岐王从山上拿了好东西下来,不知本相可有缘一见。”
羡之侧身回首对上了陆岐的目光,见了陆岐有些为难地对他摇了摇头,遂出声道:“不如让外公都瞧瞧”·羡之抬手,覆上了陆岐的手,让旁人看着是在取他怀中之物,暗地里运了力,推了推陆岐,陆岐被他这举动弄得有些蒙,抬眼对上羡之的眼,却见羡之抖了抖眉。
陆岐会意反抗了一番,羡之手下又用了力,推了陆岐一把,陆岐顺势摔坐在地·羡之蹙了眉头,蹲身去扶他:“这般宝贝我瞧也不行”·陆岐猛摇头,羡之遂趁势抬头看向了那梁相,耸肩示意自己也拿不到。
梁相见陆岐摔了下去,自然怕怪罪,蹙了眉叫车架旁的宦官快去扶一把,而后也负手瞥了眼竹帘内,晨光虽好,却照不透车厢内景··梁相此行不得果,心里带着几分郁郁然,倒是羡之扶了陆岐起身,又道:“外公对这昭行的物什也存了心思”·“信陵主可说笑了,本相哪有什么心思。”
“孙儿还以为外公也有喜欢的物什,还想说明年春时再来,孙儿便给外公讨上一样,也让外公开心开心,免得像今日陆岐这般·”羡之抿唇,像极了他母亲的那双眸子,带着几分凌厉,微觑去,道,“有失、体统,外公说,可是这理儿”·梁相被他这话一堵,旁的心思还没起来,就便哽在了喉头,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一旦应了,便是指责这异姓王,不应,却又有些憋屈·两相斟酌后,他才道:“有劳信陵主费心了,时候不早了,怕是快启程了·雍国公府的事儿还在等着你的父王。
本相也先回车架了·”·他这番话听进了羡之耳里,自然也听进了车架里昏昏欲睡的谢陵耳里··谢陵将这个雍国公记得清楚,因为当初带他去扶风的,不是春天回来接他的赵从山,而是那个被封为雍国公的嫡长子赵修。
他记得在那次师父问过他是否要去扶风之后的第二天,他被小沙弥引到了藏经阁的高楼··三层红木架子并排放着,中可供一人通行,书室四周又置大柜,柜上放着百份书简。
大柜对着一扇窗,光影透过竹帘打了下来,正打在红木书架后置的一方小几上,小几后置了榻垫··往昔师兄躲妙法真人的时候,就爱来这处·谢陵不安于坐于榻垫上伏案落笔,更愿意倚着书架,一看便是一整天,直到日暮垂垂,寺里的石钟被沙弥撞响,他才悄悄地摸出来。
那经阁的一层是允许昭行的所有人借阅的,但这二层往上,则是被勒令禁入的·除了惠玄师兄是得了师父允许的,谢无陵去也只有偷偷摸摸的··而那天是他第一次在住持师父的注视下走到那些他偷偷来过的书架前。
第26章 经阁叙话·经阁二层,师徒二人··“这处,你来过了·”住持师父看着谢无陵有些闪躲的眼神,遂将这话说的笃定··“师父……”·“无妨,都是注定的。”
住持穿过了书架,走到了窗棂前,掀了帘子,拉了拉垂下的那支檐鸟吊坠··榻垫后的墙在那一瞬生了隙,像两扇门,慢慢地大开了去·住持回头看向那个有些呆愣过去的少年。
“这里,才是昭行·”·谢无陵有些怔愣地跟上了住持师父的步伐,暗室被住持带进去的烛台照亮,他环顾了四周,周遭放着许多本手札·有些已泛了黄,想来是有些年岁了。
谢无陵双眼微亮了亮,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不过转瞬眉头便皱紧了去··“这……高祖定中原,其相乞骸骨·归故里,择贤山,筑一寺,名昭行。
难道这不是昭行的来由”·“相爷是筑了昭行,却不是他的意思·”·“那是……高祖的,意思”·住持颔首应其,却不明言:“后相爷收了徒,徒名作刘谌。”
“刘谌那不是上朝……”谢无陵微顿,将那“圣上”两字咽下,又补道,“那人的谋士”·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正是,也是你的师祖。”
“啊”·住持面色沉然,不理会他的疑问,继续道:“刘谌虽英年早逝,但仍收了两徒·一为当今的王丞相,一为……”·“一为姑苏谢府小郎君,也就是……”谢无陵的手虚空一划,眸子里像装了星子一般,“也就是师父。”
话里不是疑问,是笃定·这十几年师父的友人,多是苏扬二州人氏,他断断续续也从扬州茶馆那些说书人的口里听过一些关于今圣登基前身边这双子的传奇故事。
人命在他二人抬手翻覆间消逝是让他二人传奇的一部分,今圣登基后,所有人以为他二人要分据左右二相之位,结果谢氏小公子却在那年消失在了所有人眼里,杳无音信。
这才让说书人将这谢氏小公子推上了神坛,说他是天上下来帮今圣夺位的仙人··而他们不知道那个仙人却是在那之后剃发归山,换上了一身袈裟,云游四方,悬壶济世。
直至王家大公子王朔来拜,又半道收留了一个小乞儿,带回了昭行,这才做起了他的昭行住持··说来不过寥寥几言,却是那人半生··“这手札就是这几辈先人留下的。
帝王权术,历来诱人,用得好了,海晏河清,用得不好,水生火热·”·“所以,师父说与小陵儿听是为何小陵儿只想去扶风城折枝花回来,并不想入庙堂。”
住持却只笑了笑,笑里带着几分舍不得,像是早就预见了要离别一般,摇了摇首:“扶风的花啊……”他又抬手摸了摸谢无陵的头,“你啊,这十几年,为师最担忧的,还是你。”
谢无陵是受众家学士教导长大的,或许他不知,但这些东西早随着他同住持的友人交流时,潜移默化地灌输给了他;他又是在扬州那些风尘地里待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那些令人生怪的人心,他道听途说也听得许多了;但他的- xing -子,仍怀着对这世界的善。
住持最喜的是他这份善意,最怕的也是他这份善意,怕它来日会变作妇人之仁··而那波诡云谲的庙堂之巅,残存的哪怕是一丁点的妇人之仁,都只会葬送自己··这一点道理,住持原先在那朝堂上,看过太多了。
“师父……”谢无陵不明所以地看着住持,窥不得他心里的东西,也不知道住持心下想了这么多··他眉里仍带着几分喜色,问道:“那是不是昭行的人选中了谁,谁就会登上王位”·“你认为你的能耐够吗”住持低眉,沉声道。
“不够……”谢无陵的眉耷拉了下去·他可以在无数人面前狂满气盛,却独独在师父和师兄面前败下阵来··他们眼色一沉时,给人的那种深不可测的感觉,总是令人恐惧的。
住持领他出了暗室,阳光照在了住持眉头,像把那- yin -晦都驱走了一般,他问道:“小陵儿心里有了想选的王孙”·“如真要小陵儿入庙堂,小陵儿想选……”谢无陵咬了唇,思索了一番,才发现,除了赵从山和雍国公他不识得旁人。
住持驻步侧首盯向了他,像在等着他的回答··他斟酌了二人一番,觉得无论哪个方面赵祚都要强些·他两三步踏过榻垫,借了案上的湖笔,在那宣纸上,写下了一字“祚”。
这才抬首看向住持··住持却将案上那宣纸拿了起来,细折好,收入衣袖里··“但他不能带你入扶风·”·“为何”·“他的母妃已逝,养在珍妃名下,纵然出宫建府,却依旧无封邑。
剩下的你自己想想·至于京地盘根错节和其他牵扯,这暗室里大多有载·这三- ri -你就在这处·三日后,贫僧和雍国公有盘棋局,如你赶得及,便来瞧瞧。”
“三日”谢无陵回头望了望满室的手札,心头一惊··“《南华》能背得,这些手札看不完”·谢无陵缄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完。
“如是看不完,你想的那个人,这辈子也不会坐上那个位子·”住持声音又沉了下来,冷厉道完这句,才疾步离去··谢无陵看着住持离去,夏日的风吹得竹帘摇曳起来,落在宣纸上的光影斑驳了几分。
他起身走回了那间暗室,搬出了一摞泛黄的书页,小心翼翼地翻看了起来··而离开了藏经阁的住持回到了他的禅室,才将袖下的那张宣纸展开在了案上,于那字下复添三字“可承业”,而后折好了收在了信封里。
而后让门外的沙弥送出了山寺,送往了那花可迷人眼的扶风城深处··第27章 暗室五图·天子车架,浩荡归京··羡之和陆岐来时本是打马来的,他们自幼便和那沈家郎君习武,除却舞刀弄剑,连这骑- she -之术也没落下。
当然那时学骑- she -的可不只他二人,还有那个风流谢相··谢无陵必是不喜这些,他只爱一方院落,莳花弄草,偏赵祚那时不让他好过,只要狩猎场没什么人,便拉着他来学什么骑- she -。
·现在想来,也不过藉口,谢无陵自己也不知道他和赵祚共乘一骑,赵祚的手覆着他的手搭弓拉弦·弓是赵祚拉的,箭是赵祚放的,到头来他依旧什么也不会,还被快马颠得心累。
偏他自己也乐在其中,说不上来的感觉,每逢他靠在赵祚怀里,仰首看他时,就像看到最喜的玉京花开满了谢府一般·当然,赵祚也乐此不疲··车马缓行,依着陆岐的- xing -子,不坐在车厢里才是正常的。
遂羡之拉着陆岐往外坐了些,他们将车帘掀了起来,各倚着车门一边,两人将车厢内景挡了大半,低声谈着··“羡之”·“嗯。”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惠玄大师,”陆岐侧目,“你可认识”·羡之目光微滞:“认识,”复又侧目看向了陆岐,“怎么了”·“我觉得……”陆岐低首摸了摸他的靴头,“我应当认识他。
前夜他……”·陆岐话还没说完,便瞥见了靴下的血迹·羡之听他微顿,目光也随着他视线而去,自然也将那血迹纳入眼底·他抬手在陆岐背上轻拍了两下。
“你认识的·你幼时也来过昭行·”羡之移开了目光,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瞧见,又往后仰了仰,合上了眼,轻轻道,“那年扶风城里起风了,你幼时身体不好。
师父托我送你来这儿养养,你在这里住了几个月,都是……”羡之微哽了哽,才道,“都是王……惠玄师伯带着你·”·“啊,是这样吗怪不得,他走的时候……”陆岐的眼眶微红,看向靴头的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他的这一份哀恸,终是来得晚了。
“怪不得,当时我那么难过·”·羡之心下也是一恸·他昨日晨时才知道师父还在的消息,他算着,下次再见许是明年这时,又或是惠玄师伯头七过后,却独独没想到是今天。
离惠玄师伯离世不过三天,他的师父素来最念旧情,今时却连头七都不等··他心下其实是生了疑窦的,他甚至觉得车厢里的,非是他师父其人··所以他并没有将方才感受到的谢陵气息紊乱的消息告诉陆岐,当然陆岐也历来粗心大意,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是什么让“他的师父”急于跟着他们,共往扶风·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方绣着玉京花的绢帕,递给了陆岐·陆岐接过,拭了盈满眼眶的泪,便听见羡之问道:“前夜,发生了什么”·陆岐便将那夜那黑衣人提匕首杀惠玄,谢陵言语吓其离去,三人往清虚观寻“黄泉回头”的事,一一讲给了羡之听。
羡之的眉却在皱紧后,又送了去·会用那一言语吓人的,天上地下,当只有他师父一人··他又是也曾上过当,陆岐犯了错,被谢无陵禁在家里,罚抄书。
他只能翻墙来找陆岐,顺便帮他抄书,刚要跳下墙头,便听闻那花深处,有人声传来··“墙下有鼠夹三只,墙上的猫儿可要当心,莫叫夹子当成老鼠给夹了。”
他听来吓了一跳,一瞬间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他好歹一个皇孙,站在人家篱墙瓦头也不是个事儿·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滑下来,又小心翼翼地走到谢无陵面前认错。
那时的谢无陵便大笑起来,让他去方才的地方替他将老鼠夹子捡回来了,才能去见陆岐··闻言他不得不起了耐心,去方才那块篱墙下寻夹子,找了好久也未见到一只,最后被路过管家一语道破,说:“这府上根本没有老鼠夹子,大人什么- xing -子您不知道怎么尽信了去他定是想您下次走正门,这篱墙爬着危险,遂吓您一吓。”
说来确实如此,羡之才只有吃瘪地去找了陆岐··“后来你们找到了那个‘黄泉回头’”·“嗯,是一间有暗室的竹屋。”
“暗室里,有什么”·“有我家·”·“你家谢府”羡之皱了眉头。
“就是父亲的书房,不对,是布置和父亲的书房一模一样·有那些你父王写给父亲的东西,有父亲的那一方琴,有五幅画·还有……”·陆岐的那句“还有”还没道来,便被羡之打断了。
陆岐摸向怀里揣着的那封书信的手也顿了顿,他抬头看羡之并未瞧着他,想着下次找个时机再提这从密室里偷带出来的书信也应该不耽误什么,遂也就收回了手,作罢··“五幅画”羡之幼时常往谢府,也见过那书房书架上藏着的一二山盟,除了笔迹有几分相熟,并无其他,以至于起初他还以为是谁家的一身狂气的娘子写给师父的。
后来有日在有一封信上看到了一个落款——“从山”,才知道是他父亲写的··那日之后,便也就没有太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了,但是令羡之感兴趣的是,画一般都成卷堆放,纵使书房里有,以陆岐的- xing -子,不应当注意到才是。
除非是挂了出来,一走过了书架,就能见到,那样的话,陆岐能记得,也就说得通了··“是啊,琴案放在屋中,四周各挂了五幅画·”说来陆岐被这件事牵走了注意力,方才的难过就消下去了些,回想了一番,道,“中间一幅画是你姑姑,长乐公主。”
“裹儿姑姑”·“嗯·画上她掌拂尘的模样,和真人别无二致,下次你当去看看·”·“恐怕……”不会有下次了。
羡之心下暗道·从黑衣人取了惠玄的命开始,扶风换血的大风可能要起了··而那间密室也就因着这昭行接踵而来的事,因着那五幅画见了人,恐怕离消失在这尘世,也不远了。
不管这是他师父原来设得局,还是有人故意引得局,这五幅画,除了陆岐,应该不会再有后来者见到了··当然羡之更希望是有人引局,毕竟他的师父是“成也因善念,败也因善念”的人,他可以怀着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却做不到怀着恶意去揣测谢无陵。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信,他师父的局,会是用惠玄师伯这一命来开·但如真是旁人作梗,那这个中会生的变数,想来会让人心惊··他见过原来他师父留给陆岐的锦囊,锦囊里写了二字“昭行”。
他早便猜过,师父曾和他说的一局棋,那棋的棋眼应该就在昭行··说不得就是这五幅画··“之后呢”羡之眉头锁紧了的模样,像极了有时候在花深处浅眠时的谢无陵,精致的一张脸上眉峰骤紧,让人想抬手替他展眉。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左边有……”陆岐沉思了一番,刹那眸色亮得耀眼,“啊是漫天的黄沙,和一位将军。
我不认识·不重要,但它旁边的那图,最蹊跷……”·“蹊跷”·羡之的眉头还未舒开去,便被陆岐这话说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前面有点少  来磕头 今天多更点·第28章 二子一争·“嗯,是一株老树,树枝上挂了一个环珮,同我的环珮极像·”说着陆岐便伸手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来那方环珮碎在了暗室。
他手微顿了顿,又倾身往羡之腰间摸去··羡之蹙了眉头,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问道:“你的环珮呢”·“碎了……”陆岐双眼眨巴了下,结结巴巴道,“我、我,失手打碎了。”
“嗯”羡之知道陆岐撒谎的模样,也不拆穿,松了手,看他从自己的腰间扯走了环珮,悬空比了比··“就是这样挂着的。”
陆岐伸了一指做老树的枝,环珮却挂在枝头摇摇欲坠·陆岐怕这块环珮也碎了,只比了一下,便攒回了手里,还给了羡之··“那幅图落款的印章,也红得骇人。”
陆岐突然补了一句··“你说,有印章”羡之对印章是极熟的,他见过有次谢无陵去了刑场,不干别得,只是拿他那玉章子蘸了那血水,说这人来去一遭,总得留下点什么。
羡之曾经猜他可能是会将那血章印在某处,听了陆岐道蹊跷,说不得,就是印在了……·“嗯·”·“每幅图都有”·“都有。”
“师父当时作何反应”·“父亲……”陆岐回头望了望车厢内,声音又消下去些,“父亲脸色有些白,想让我走,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弹起了那方琴,后来就好了。”
“那方琴呢”·“应该在圣上那里吧,早上他召我说话的时候,手下还抚着那琴·”·羡之闻言,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像是安心了一般,又问道:“那剩下的几幅图呢”·“嗯,右边是一件戏袍,撑于架上。
可是……”·“可是什么”·“戏袍的肩头靠近领口的地方,朱墨滴了上去,让这戏袍沾了污·虽然两边对称点了朱墨,却还是觉得差了点美。
如是没有那两滴朱墨,想来圣上也会喜欢·”·听见戏袍的时候,羡之的眉头皱了皱,却不想陆岐后来道的这两句评析,更让人心惊··但也无怪陆岐直言品评,如这戏袍真是羡之所想的戏袍,那戏袍出现在他们眼里的那年,陆岐还未出生,便是羡之也尚年幼,不过五六岁,才明事理的时候。
他会记得这事,也是因为那时父亲从雍国公府将带师父回来时,师父便穿着那身戏袍,连同着一身血污,被掩在父亲的大氅下·父亲抱着他入了东厢,从师父身下滴下的血也蜿蜒了一路,触目极了。
羡之那时在窗外偷窥了两眼,那床榻上摆着人气息奄奄,美是极美的,只是同那父亲在家里为他和雍国公接风的宴上见的风华,大相径庭了··“羡之”陆岐伸手在羡之眼前晃了晃,羡之被他唤回了神。
“嗯”·“你想到了什么你知道那戏袍”·“知道·”羡之眸色一沉,他回答地毫不犹豫。
但他心里却在这一刻生出了惶然,连应陆岐一声都忘了··这幅画画的是戏袍,而雍国公府前日走水了,方才羡之还在想,可能是碰巧,不可混为一谈,如今看来,如果真不是眼前人的局,便是有人牵着他们入局了,还是以人命为局,那接下来,是他的姑姑,还是那个将军·但那密室的第五幅图的模样,都被这二人尽数抛在了脑后。
陆岐忘了说,羡之也忘了问··陆岐久未听羡之继续道,便也噤声低头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自小便知道,羡之这般沉默,必是这事棘手极了,得好好思索。
所以当羡之沉默了,他也只能在一边安静下来,听风过耳··良久后,他觉得他憋不下去了,才道:“羡之,你说父亲会不会,特别难过”他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羡之的衣袖。
“嗯”他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将那份惊惶压于心下,语气柔和道:“会吧,我也不知,你可以待他醒了,问问他·”·“父亲睡了多久了”·“出发不久,便昏迷了。”
“你说什么”陆岐听羡之一脸平静道着“昏迷”二字,霎时怒目圆睁,“你怎么不早说赵羡之,你是不是在深阙里久了,心都没了”·说着陆岐便要进车厢去瞧,却被羡之一手挡了,他侧目过来,轻声道:“别动,有人瞧着。”
陆岐咬了咬嘴唇,手在袖下拳了拳··这一幕自然被羡之看着眼里,方才陆岐的话一字一句打在他的心头,说来可笑,他总以为他不会怀着恶意对他的师父,现在却连那车厢内就在眼前的人都不敢相信。
“师父现在气息还是稳的,应当无碍,”羡之的眸色又暗了几分,带着几分陆岐看不懂的难过:“师伯头七都没过,师父就要离开昭行,你信吗他和师伯关系甚笃,他会不送师伯的最后一程”·陆岐反应了许久,才听懂羡之这句话,他双目微红:“他,就是我父亲。
我,不会认错·”·“陆岐,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就不能把什么都看得那么简单·”羡之抬手覆在了陆岐握成拳的手上,轻轻捏了捏,又将心头涌上来的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可我如果连我自己的父亲都不能信,还能信谁”陆岐抬眼对上羡之,“你现在连圣上也不信吗他那日在清虚玄观里承认了的,他承认了这就是我的父亲的……”·羡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一声长叹,像是同谁妥协了一般。
回头吩咐跟着车架的宦官:“去牵匹马来,小王爷马车坐得不耐烦了·”·宦官便麻利地从车队后面牵了一匹马来,羡之示意陆岐先上,陆岐两步翻身上去了,羡之起身,宽袖下的手放了帘,不给旁人窥看之机。
这才搭上陆岐的手,上了同一匹马··羡之绕过陆岐腰身,执了缰绳,打了马,往前奔去,他附耳同陆岐道着他的打算··“找个我外公不会怀疑的借口,请个御医来。”
“啊”马飞速向那帝王的车架移去,风声呼啸于耳旁,陆岐听羡之的话听得不真切··“我说,一会儿我摔,你请御医回马车上去,给师父瞧瞧。”
羡之向前靠了靠,贴在陆岐耳边道··“好·”·羡之听见了陆岐的应声,本想说句什么,却又仿佛听到了和着风声传来的钟磬音,他回头,看着那一座青山,却未有多的留恋,须臾便收回了眸光。
而十几年前那个昭行的少年,也是这般打马离开了这地,他在马上回首,看了这座青山,许久收了眸光,拂了留恋,道:·“山不就我,我来从山·”·第29章 山不就我·昭行的山风掀起了谢无陵的衣袖,他记着那句“累了便归”的话,带着他的心心念念,步步为营地往那扶风城靠近。
那时溽暑气来了,饶是在贤山这样人烟稀少的青山里也避不开··谢无陵站在藏经阁门前,将青丝用他那根蓝绶束高了去·待丝丝缕缕的清风扫过他的后颈,才缓缓喘了口气来。
就像是去地狱走了一遭,堪堪被这山风吹活过来了一般··他左右摆了摆头,才去往和师父约定的禅室,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却看到的是那个锦衣玉冠,一身雍容的王孙。
若不是那几份手札里提到了这国公为皇子头衔,且需取单字封地为封;而“雍”处京畿,为最荣,谢无陵当还以为他这“雍国公”的名头是那圣上看着他儿子雍容华贵,遂随意择了这一字。
想到这里,谢无陵确是自嘲的笑了笑·他抬眼看着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发现他推门,他心下起了意··虽然他想去扶风,也看得清师父让这人在禅室的用意,但他终究还是有些怯的,毕竟他所对的这个人是王孙,而他的目的,不似他在市井那般,都是小打小闹。
要动真格的去揣测王孙的意思,再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惶然,他恐他做不到··谢无陵推门的手顿了顿,刚想退步离开,正看见院门口是他的惠玄师兄,负手站在院门外,示意他进去。
他手握拳,隔空向惠玄比了比,遇上惠玄一笑,也都化了去··这才将心一横,回身负手迈步,二三步近案前,发现这雍国公坐在榻上,低首观的是一残局·但瞧他眉头紧蹙,想来是研究了有段时间了,所以迟迟未取那棋篓中的黑子。
谢无陵站在他身侧良久,见他未有别的动作,这才捏了子落在那残局上,一子解局··而后他对上了雍国公一脸惊诧的眼神,却也不过一瞬··谢无陵不知道的是,住持在他来之前已对雍国公道过一句:“能解此局者,便是国公要找的人;若是国公在那人来之前自行解局,则昭行人,凭您取用。”
所以他来了,这一子落在了雍国公踌躇了半个时辰的地方··雍国公是惊,惊于昭行给他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惊于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比他有魄力些许。
他曾听外公道过昭行住持和惠玄的前半生,想来他只要请出他们两任中一人便是大权在握·他本有了这打算,却寻不到由头跟父王提出离京··好不容易让他母妃求到了恩典,许他离京散心,却不橙想被那无权无势的赵祚捷足先登了。
不过幸好的是京城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说的是,赵祚只身回的京城··而如今他雍国公要回京城,绝对不会是只身·赵祚现在带不进京城,可怪不得他这个兄长要据为己有了。
一盘棋局,落子两端,确是各怀鬼胎··“这位谢……”雍国公赵修对上这人的目光,想起他那日的话,又改口道,“平之小师父,你如何一直看着本王,可是本王仪容不妥”·赵修对眼前人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毕竟他这一生顺遂,要什么没有,便是以后太子之位也是他囊中之物。
旁人,怕是无胆来抢··但这人风骨,赵修又不得不说,是极引人的·至少比他府上那个胡地的少年看着更让人有兴致··既然是这谢平之一味接近,说来也该算个你情我愿,怪也怪不到他赵修身上。
“看您似差了些什么·”谢无陵复挑眉,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让赵修觉得是这昭行的山花开了,醉人得很··“哦”这种场面,总让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那些个楚馆艺伎倒是好这般搭讪。
赵修心下门儿清,好以整暇地陪着他玩,“那不知是差了什么”·“差……一局棋胜·”谢无陵在扬州见那些个娘子都是这般待人,他自然只能有样学样,照搬来。
赵修闻言低头瞧了瞧那方局,方才被谢无陵解了的棋局,下子也不是太艰难,而且于后落子的人来说,应该可以说是形势大好·他抬手落了一子,漫不经心道:“小师父,请。”
谢无陵落座另一方榻上,低眉落子,不动声色··这三日里他将手札拼命读完,除却每日有沙弥来送些饭菜以外,他便是每日醒时读,读至睡去··札记大半读完,他对朝堂大局的认识还是一盘散沙,但对这皇室深阙里,上两朝帝王的诸多权衡制控,他借这些个谋士的手札,窥了个大概。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师父手札也道过:“帝娶姜氏为后,借力打力·”·想来是借了眼前这人母族的势力来制约当时的扶风大族,不让一家独大。
却不承想最先诞下皇子的,也是这姜氏,嫡长子对她姜氏一族来说自然是最有利的固位,对这九五之位上坐着的人来说,却算不得好事··虽后有珍妃王氏,和其他妃嫔的母族在慢慢渗透扶风,但要制约这十几年来姜氏一族的根深蒂固,也还是太难了。
谢无陵翻过了这一本本手札,有他师祖的、他师父的、他师兄的……在合上最后一本手札的那一刻,才觉得人所向往的扶风城,暗涌着骇人的血雨腥风,在这盛世下的庙堂,正危机四伏着。
棋盘上复添一子,雍国公眉头多了一抹喜色,白子起势··“扶外戚,如饲狼·”师兄手札的最后一句,便是这句,谢无陵当时在这一页黄页纸上看了好久。
·放眼今朝,圣上在这狩猎场饲了群狼,想要扳倒老狼王,可惜老狼王势力到底威慑多年,又哪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呢·这点,谢无陵猜得出来,那圣上又如何不知晓。
所以这个坐在九五之位,掌生杀予夺的人,比谁都明白,他需要的是一个助力,一个能打破这个僵持局面的助力,最好是一头不会成为祸患的狗··可以在头狼打盹,众狼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击咬落头狼的颈首,而后又扮作狼的模样,牵住群狼。
而那个助力,在这些人揣测透了庙堂局面之后,被王家抢了先··珍妃养了二十年的那颗棋,终于可以在这时候推上台面了··便就是那个未及冠便得了出宫建府殊荣的赵祚。
对那九五之位上的人而言,赵祚背后无母族,便是珍妃待他好,也到底不是亲生··而对王家而言,知脾- xing -莫若母,赵祚自幼生长在珍妃身边,珍妃算得上他半个母亲,他既然会在当初对不亲近的李元裹出手相救,自然也不会忘记这二十年来珍妃对他的恩惠。
何况这一个恩惠,是拿珍妃的一个生辰恩典求来的··生辰恩典对珍妃这种深宫女人,说来贵重也算不得贵重,但对赵祚这样的皇子来说,能出宫建府,能不困居于这重阙的一方天地,应当是足够贵重了。
但最意想不到的是,旁的人都以为赵祚会成为出头林鸟,说不得就被一箭- she -了,祭命在这政治漩涡里,但赵祚却如林蛰,伏声消影··旁人抓不得他半点把柄,也道不出他半点好,看起来确实碌碌无为的主。
也正是这样,老狼王才坐不住了,联合了他的狼族势力,向那高位施压,换来了嫡长子的国公之位,还贪了这“雍“字··“小师父,看来今日想赢修,怕是难了。”
雍国公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是吗”谢无陵皱了眉头,故作不服般应道··其实谢无陵对这一方棋局是熟悉的,这残局是他和祁知生在姑苏寒山上瞧见的,那是在一位隐士的茅草屋下,那隐士在檐下独坐,复又哀声叹气,他和祁知生遇见了,便好奇。
这一好奇,便看见了这一方残局·那隐士为难了大半生··他记在了心下,摆给了师兄和妙法真人,最后是妙法真人一子解了这局·还笑道:“那人不会解,是他太贪,明显落这一子,便可走棋了嘛,还说什么隐士,明明就是放不下。”
“可这一子落下,解局的黑子就注定是败局了·”·“非也,你且走棋,若我输了,便将那本你求而不得的蓝册子送你·”惠玄落座在妙法身旁,从妙法掌心捏来那黑子,随谢无陵走棋。
“即使如此,那若是小陵儿胜了,真人便请你吃酒·”·谢无陵一听,心都凉了半截,心道意思是自己今天是赢不了了想罢他便将袖高笼,有着大干一场的气势,顺着落子。
当时他是后落子的人,看着这形势大好的一局,本当是胜券在握,却败给了惠玄后来的力挽狂澜··他左右也想不通透··惠玄却指着妙法下的那一子道:“成在此,败,也在此。”
这话高深得很,至他在这禅室再见这棋局时,他仍然不解·却在他按着惠玄的路数落子时,顿时通透了··那一子破局,本当是以为自己将自己拱手送到了别人手上,实则以身为饵。
黑子落定,白子吃来,甜头到了,人心正满足的时候,自然忽略了大局·这也是所谓的“当局者迷”··而对于起手落黑子的人来说,他成了设局的,成了作壁上观者。
他将白子慢慢引进自己的围猎圈内,步步紧逼,再一举扼喉,让人喘息不得··“我,输了·”·谢无陵故意将指间黑子落在棋盘边上,将那本该可以堵死的一条后路留给了的赵修。
赵修见他眉聚愁云,一脸沮丧模样,不禁起了怜他的心,出言宽慰道:“无妨,你方才那一子本就解得不好·”·谢无陵颔首谢过他的慰藉言,愁云却还在眉头:“是平之,到底不如师兄。
师兄若行这盘棋……”他的声音故意消了去,“必不会是这般结局·”·赵修闻他道这“师兄”二字,心下一惊,他寻王朔,不过是不想王朔成了赵祚的助力罢了。
但如今他不这么想了,他补言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本王可赏你,你也不必这般不开心了·”·“我曾听一人说,扶风的花好看得紧。”
“这扶风的花,本王可带不来·”赵修方说了这话,便看见谢无陵眼里的光黯然了·他忙道:“不过……带个友人去扶风赏花,应当还是可以的。”
谢无陵两眼复又生起了光,赵修自然将那模样笑纳了·谢无陵后来几日又在这昭行禅室和这雍国公下了几次棋局··待至他们归京,赵修罢了先前来时所乘的马车,换成了马;也唤了随行下人给谢无陵寻了一匹马,招了个人给他牵马,这才领着他同往扶风。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这几章都字数不太多,我我我争取以后都多更一点·第30章 陆岐摔马·说是缓行归京,却因为雍王府的事亟待解决,车夫架马的速度总是要快些。
陆岐和羡之乘一骑从队尾上来,路过了羡之外公的车架,陆岐还小声地“呸”了一口··这人不招他父亲待见,羡之也不太喜欢,自然他也喜欢不上·况他每次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像豺狼一般,骇人得很。
让陆岐想要对他有好感也不行··倒不承想陆岐刚“呸”完,羡之执缰的手就腾出来,打了陆岐手背一下·力道倒是不重,和猫挠一般··这人又贴着陆岐的背,在他头顶说道:“父王的车架在前面。”
陆岐会意,立马起了嗓子:“哈,要是我御马,必然比羡之你快·”·“是是,你快·”羡之接话了,眼里却含着深意,不过幸好,陆岐看不见。
“羡之,你这是敷衍我·我说真的·”陆岐依照着方才羡之的吩咐,在接近圣上车架时,大声地说着··果不其然,在他二人共骑的那匹马打圣上车架过前,看着里面帘子叫人掀了起来。
倒是宦官先出了口道:“二位主子这是”·“我坐不惯马车,要羡之陪我溜溜·一会儿就回去·”·宦官本想继续说句什么,却被车架内的一声冷言厉色给吓得立马抱手噤声。
“胡闹·陆岐胡闹,羡之你也纵容”·“父王……”·“不怪羡之,是我拉着他来的·”陆岐一边出口护着羡之,一边抬了脑袋,想向羡之眨巴眨巴眼,但是鉴于难度系数太高,他眼睛都眨疼了,估计羡之也看不到,也就作罢。
“儿臣,本是有事想问父王……”羡之将握在手里的缰绳紧了紧,他看到了马车那头藏着衣袍一隅,想是有旁人听着,目光便迅速抽离了,“儿臣这就和陆岐回去,晚些时候,再来寻父王指导。”
“嗯·”赵祚在马车内,应了那声··风摇着銮驾上的铃,铃声和着渐远的马蹄声传入赵祚耳畔,他手掌抵案,手指空悬着,迟迟没有扣下去,良久才出口道:“你继续说。”
躲在马车那一方的暗卫,得令了,才悠悠出口··“主子说,他在雍国公府旁的树下捡了个东西,待您回去,便给您送去·”·“什么东西”·“主子说得您亲自去看。”
“重阙人杂,他捡的,便暂放在他那处·世可还有说什么”·“主子还说,这次恐是有人故意而为·”·“嗯。
寡人知晓·”·“那属下告退了·”·车架里的人合着双眼,手指终于有一搭没一搭地扣向桌案,突然他眼前闪过了几年前惠玄领他在竹屋暗室里瞧见的那五幅画,又道:“对了,让他闲来无事,多去看看元裹。”
“是·”·暗卫应声后离去·车架里,一直合上眼盘算着这扶风大局的人,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满脸尽是疲色,他双目睁睖了许久,才似回神般拢了拢衣襟:“起风了。
你摆下的局,开了·”·良久才复一叹,叹里尽是无奈··叹声未歇,便听一声马嘶,骇人极了,赵祚的心头打起了鼓·“皇上,皇上”不多时便听见外间马蹄声疾,宦官急急忙忙地赶来。
“何事”他蹙了眉,心下起了不祥的预感··“摔了……岐、岐小王爷摔马了·”·跟在马车旁的公公,闻这话,立马叫停了队伍。
又唤了宦官取来垫脚石··赵祚下了车辇,遂问道:“御医可去了”·“已去了·”·“有羡之护着,如何还摔着了”·“马惊了,信陵主本是护着小王爷的,小王爷不知怎么的摔了下去,信陵主也跟着跳下去护了小王爷,可还是摔了。”
“嗯,羡之无碍”赵祚一边赶往那处,一边问道·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却突然快了··“无碍,是信陵主将小王爷抱回车架的。
小王爷看着倒是伤的要重些·不过……”·“不过什么”·“信陵主下了吩咐,除了御医,谁也不能近那车架。
像是气极了·”·“嗯·”赵祚脚下依旧没有停步,看向了一旁的侍卫,“那马跟了他两几年了·”·侍卫会意颔首,隐匿在了一阵匆忙里。
赵祚脚下未停,直至看到了那车架下站着的人·那人一身锦衣沾了泥污,玉冠也有些歪,眉眼和自己肖似极了,但看他眉目不见忧愁,心才放下了些··羡之见来人,方蹙了眉,便见那人走近了些行礼道:“父王。”
“他……如何”·羡之听着父王问来不是“陆岐”,而是“他”,便知道他问的不是陆岐,是那车架里的人。
“陆岐会武,并无大碍·御医才到,具体的还不知道·”·“马如何惊了,细说来·”赵祚不动声色,将心底的疑问埋着,问着正事。
“儿臣也不太知的,不过猜测,返程归去,不过几步路,突然猛颠,似……”·“似什么”·“似寒光刺了它眼,叫它惊了。”
赵祚闻言,目光寒厉,瞥向了一旁跟在自己身边许多年的老奴·老奴会意道:“小的这就寻暗卫去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说罢便转身离去。
父子二人在他离去后,方对视一眼,赵祚出口问道:“你的主意”·羡之默然点点头:“突然昏了过去,只得出此下策·父亲莫怪。”
羡之改了口,赵祚自然懂他的意思,但剑眉仍横着:“胡闹,若是陆岐真摔着了,你当如何交代”·这下羡之就真是有苦说不出了,他本是和陆岐商量摔下马的是自己,这样他还能借此为由,不进重阙,归居衡休养。
而他的师父,也可以往居衡落脚,而不是跟着队伍进重阙··但他怎么也没料到,在那梁相掀了帘子,和他们说小心些之后没多久,陆岐就自己摔了下去,倒真的把他惊着了,他跟着跳下马去,却见那人毫发无损地躺在草地上,说什么他演戏不如他,怕让梁相看出破绽。
然后还不等羡之驳言,陆岐就两眼一闭,装作昏死过去··他就只有好脾气地将他抱进怀里,送往马车车厢内··等了不多时,等到了御医和他的父王··他知道父王不信,也知道他的外公不一定会信。
但谁信谁不信,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谢陵身份敏感,不可能暴露在外公的视野里,更不可能养在重阙,最好的方法,便是养在居衡··何况真如陆岐所言,是他多想,那他不识先生这举,当愧为谢无陵的学生。
而且,他这一生,他最省得,谁他都可以拂得,独陆岐不行··陆岐想要的,只要他能有,给他时间,他便会双手捧上··“赵羡之,你是不是在深阙里久了,心都没了”·陆岐方才问的,字字打在他心坎儿。
他想,他是认了·他的心都归于一处了,大概在五年前,在十年前,在这个人跟在他身后,扯着他衣袍叫哥哥的时候……只是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这一出,有所求”·“为他求个宫外的安身所。”
羡之将目光移开,像个老友般,沉声道··赵祚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羡之什么都好,又什么都不算好·他像自己,城府有之;却又更像谢无陵,把人心算得太精,也把赵祚揣测得太透;他像自己,对外事果决,却又像谢无陵,对亲近的人,留着一分优柔寡断。
矛盾中成长起来,赵祚觑了眼眸,心下低叹,不知是成就了他,还是害了他··“他身子不好,留在居衡吧·”赵祚百般犹豫,才说出了这话。
居衡是谢无陵送给羡之的园子,梁相必然是不喜的,他们那些个文士的傲骨,羡之和赵祚体会得深刻··赵祚知梁相自然不屑于踏入那个园子,所以谢陵自然是最适合那处的。
没想到,这居衡园子,一直是他的,原来是,如今也是··父子二人立于车架外,和众人等着御医,当御医掀帘而出时,梁相才姗姗来迟··“皇上,老夫腿脚不好,来晚了。”
“梁相客气了·”赵祚应声··羡之上前虚扶了梁相一把,才道:“外公有心了,陆岐该受宠若惊了·”·“羡之这话说的可不对,老夫是臣。”
梁相抬眼看了下赵祚,才继续道,“来看望小王爷也是应该的·”·赵祚却开口道:“哪日待陆岐伤好,羡之便领他那小辈去谢过你外公一番好意。”
羡之闻言,颔首应了··“不知小王爷伤势如何”·“你说吧·”赵祚抬眼向那御医,御医进去前,是得了羡之叮嘱的,如今对上赵祚的眼睛自然有些惶惶。
倒是赵祚身边那不知何时回来的老奴,上前扶了一把那要下车辇的御医,道:“你只管照实了说,诓不得众人·”·御医下了车辇,伏身道:“表面无创无伤,但……”·“如何”羡之迈了半步,状似心急。
“但心下有郁结,又此番惊吓,想来需要好生将养·臣已施针,想来应快醒转·”·“郁结何来”赵祚负手立来,眉头紧蹙。
“这……”御医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也小了几分,“微、微臣也……”·“父王莫要为难他,陆岐自入宫一来,心下一直难过,他同儿臣说过,若不是为了那日……他不至于……”·羡之话还未说完,便听得梁相一声冷哼。
赵祚藏在袖下的手紧了几分,才对那伏地而跪的御医道:“你退下吧·”·“着人启程吧,既无碍,便归京,皇兄还在等着·”赵祚吩咐罢,看向了身侧似也有愁云加身的梁相,又道,“梁相也先归车架吧,寡人陪陪岐儿。”
说罢赵祚便上了这车架,掀帘进厢前,吩咐羡之道:“既然他不喜重阙,便让他回到他想去的,允他出宫建府,谢府旧地赐他·旧府未修缮完成前,便依你所提,让他暂居居衡。”
羡之撩袍跪地,替陆岐受了这恩典··待宦官传了启程的话后,才翻身上了新牵来的那匹马,悠悠地跟着这辆车架走··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只是想过渡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过渡了这么久QWQ·第31章 赵祚和陵·赵祚迈步上车架,老奴替他掌了帘。
他躬身进去的时候,正瞧见陆岐背身跪坐于谢陵身侧··陆岐方才听见了他在车架下的吩咐,尽管猜着了这时进来的赵祚,还是闻声回了个头,瞧见是赵祚,才手撑地挪了位,想按礼叩首。
赵祚抬手示意陆岐不要行礼了,陆岐会意退身让了位,他便自觉地坐了过去··眼中倒映的人还是旧时模样,仿佛这五年并没有改变他什么,唯一变了的,是自己吧。
他的手落在了谢陵未展开来的眉头上··不知道那日他饮鸩的时候,可也是这副模样·那时老奴回来只说,像睡着了一般··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那时的赵祚听来,却是扯了许久才从面上扯出个笑来。
谢无陵睡不着的,哪怕是就是睡在自己枕边,睡在自己怀里,也是一样,动一动便被惊醒了··夜里说是他二人共眠,其实多是谢无陵守着他,就像他现在这样,眼里含着东风,静静看着。
有时还会抬手替他抚平睡梦中不经意皱来的眉头··赵祚的手摹着谢陵的眉骨,心下一时千山万水,久久难平··十几年前,他策马离昭行时,还在想,一年时间应该足够自己布置左右,足够将他以门客之名接来,而不惹是非了吧。
却不曾想到那个应了他的少年,在他前脚到京城没多久,后脚就跟来了··还是跟着他最不希望的那个人来··“咳咳——”·眼前人的低咳把赵祚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那覆上了谢陵眉头的手一时有些无措地绕到谢陵颈后,引谢陵起身。
谢陵笼袖掩嘴咳了来,赵祚自然是看见了袖上的殷红,眉头瞬间皱紧了去·却在谢陵匆忙攒紧那衣袖的动作下,忍住了询问··谢陵感觉了赵祚周遭有些凉下来的气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手徒劳地藏在首后,又抿了抿唇,舌尖小心翼翼地伸了来,蹭了蹭可能唇上可能沾了血的地方。
这一蹭倒把那血色铺开在了有些惨白的唇上,和往日添了口脂的谢相无异··赵祚低首,正瞧见苍白面容下殷红的唇,眸色不禁一沉··谢陵虽支肘撑着自己,却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赵祚的手还揽着他的背,他觉得不好意思将全身的力都靠给赵祚,只有自己强撑着··“你怎在这里”·赵祚似有所觉,换了位置,往后挪了挪,背抵着车厢壁,想将谢陵半身搂进怀里,谢陵本有些不情愿,不过身上失力,只得由他摆弄。
赵祚闻着怀里人那身寿眉茶香,仿若回到了以前,搂着谢陵的手下了力道,直到谢陵皱眉,他才像真的确定了怀里人是那个他心心念念却未说出口过的人··他并未回答谢陵方才的问话,一只手探进了谢陵那攒着袖的掌中,捏了捏道:“你太累了。
魇着了”·方才赵祚揽着谢陵,谢陵背上的冷汗,他一探便知·况那眉头一直蹙着,任是三岁小儿,也该知道他是为梦中所累··“还好,一个不算好的梦。”
赵祚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他方才换位前,把跪坐在一旁的陆岐挡住了,这时换了位,谢陵正瞧见了,又问向那一旁一声为吭的陆岐道:“吓着你了”·陆岐听着这话,抬头对上谢陵温柔眉眼,一边摆头,一边红了眼眶,轻唤一句:“父亲……”·“看来是真吓傻了。”
谢陵抬首,看着赵祚,对上赵祚那双已变得犹如深渊的一双眸,仍是不减柔情,谢陵费力扯了笑来,“他想必又认错人了·”·赵祚目光里本带着疑问,他想问为何不许陆岐再称他为父,他想问谢陵还记得多少,想问谢陵知道多少……但对上谢陵眼里的强硬,他的所有问题都化为乌有,败下阵来。
“陆岐,唤山人吧·”·陆岐闻言,又磕巴地开口道:“山、山人·”·“如今,对了”赵祚拍了拍谢陵的肩,问道。
谢陵颔首·又突然转了话头道:“羡之在外面”·“嗯·”·“我说的话,他可能听到”·“他想,他便能。”
赵祚同他这般问道,羡之和陆岐的武功都是受着暗卫指导的,耳力自然是比寻常人好上一些的,但当谢陵这么问了,车里的车外的,自然都知道他有话要说,赵祚又低首,手捏了捏谢陵掌心,道,“不急这一刻,你歇歇再说”·谢陵想摆手,只力不太足,抬手也未抬得多高,虚摆了摆手:“师兄之事,是蓄意而为。
那人留了话·”·谢陵微抬首看向了赵祚,他不知道赵祚知不知道,但陆岐是知道的,所以这话他是说来给赵祚和羡之听的··“‘山门两开,入夜歌来’”赵祚正色接了话,念了那句。
那日他跟在陆岐身后,看着这二人,自然听得了这话··“是·”谢陵听赵祚这番接来,心下起了好奇,但又想着那夜在竹屋,赵祚曾道竹屋暗卫是他布置的,也就觉得他知道这些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后来是陆岐给了我写给他锦囊·”谢陵想抬手揉揉有些疼的额角,又叫赵祚握住了手,他只得摆摆脑袋,蹙了眉头,继续道,“你说雍国公府走水了,还有一件戏袍。”
谢陵复抬首看向了赵祚··赵祚察觉到怀里人的异样,松了他的一只手,也替他揉了揉额角,原来总看他揉,久了照猫画虎地也知道该替他揉哪儿了,只是五年没做过了,也不知道揉对没,赵祚心下有些打鼓。
但他心下的鼓还没打响,谢陵问的问题,就让他的眸却寒了许多,良久才应,语气也冷了几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雍国公害了他的生母··“嗯·”·“竹屋有一幅画,也是戏袍。”
陆岐本是在一旁听着,却在谢陵说及戏袍的时候,心下一紧·他曾将这幅画告诉了羡之,羡之却突然愣神了··他总觉得这画有蹊跷,他便多留了个心眼。
而那幅画,除了车外骑马的羡之未曾见过,赵祚和谢陵都见过··谢陵如今能平静提及,不过是因为他还未理清,脑子里的千头万绪,而赵祚心下却翻了大浪··雍国公府的事,大概是他和谢无陵此生转折的开始,剪不断,理还乱。
说真的他心下有一分感激他那皇兄将人带来扶风,剩下九分,都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赵祚想,如果再来一次,再一次看见他皇兄在院里对谢无陵做那样不堪的事,他是否还会冲动。
他想了许多年,结果都是一样的··哪怕后面等待他的是昭行怪塔里的三年,他仍然会··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暗室里的第一步,便是那把琴吧。”
谢陵抬眼觑了眸子看着搁置一旁的那把木琴··赵祚颔首··“然后是戏袍”·“嗯·”·“父……山人的意思是,这个中关联只有暗室可解。”
“那之后是”谢陵抬首看了赵祚,那日夜里,他确信赵祚离开了床榻,至于是不是去了暗室他不知道,但他还是赌了一把·毕竟他解不了这题,他脑子里已是一团混沌。
然而他赌的,- yin -错阳差··赵祚是看过那五幅图,不错··却不是那夜看的,那夜赵祚离榻,是寻暗卫放鸽子找祁知生了,谢陵睡在他旁边,气息一直不稳,他唯恐谢陵的身体出了差池。
他大概是所有“孤家寡人”里最贪心的那一个·他,不想做一个“寡人”·他想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而不是只有这山河一壁··“是元裹。”
赵祚出声断言··惠玄曾告诉过他居衡是谢无陵步下的终局,那按顺序看来,戏袍之后,下一个就该是元裹,那个比妙法清净的真人·他手上最重要的一颗暗棋。
如果说妙法手上捏着的是谢无陵这辈子都不愿拿出来用的最后那条命,那元裹手上攒着的,就是赵祚最后的半条命,那是赵祚被赐封地后自己养的能- cao -刀举戈的人··不过他不知道谢无陵是为何画了元裹,也不知道谢无陵知道多少,更不知道现在的谢陵有又知道多少,谢无陵在时,他从来没想过问谢无陵,谢无陵不在了,他也还来不及去问元裹。
“元裹姑姑”陆岐在深阙里,因着是异姓王,无异于羡之,遂对这些个皇室宗亲,多是跟着羡之叫的··“嗯·”·“这和元裹姑姑,能有什么牵连”·赵祚闻言将目光投向了谢陵,谢陵却喉头微痒,收下了赵祚的目光,出口便是几声延绵不绝的咳,·赵祚方腾出来的手,慢慢移向了他的后背,轻轻拍着,谢陵的咳却一点没有消止。
陆岐回身取了挂在架上的壶,倒了半杯水递来,赵祚接过了,想让谢陵抿一口,但谢陵的咳一直不歇,赵祚也只好一直端着··谢陵又恐外间听得太清楚,只有拢袖捂嘴咳着,不多时脸都憋红了,才渐渐消止。
赵祚的眉像打了结一般,拧在一处·“昨日离时,还不似这般……”·“无……无碍·”赵祚话还未说完,便被谢陵打断了,接了话来。
这话听在赵祚耳里,他只想将谢陵的下巴扳住好好问问他,如何才算有碍,最后也……不过想想··“我想,夜里去雍国公府瞧瞧·”·“寡人……”赵祚那半句“同路”终是在嗓子眼打了个转,咽了下去。
“你养好了身体,再去·”·“来不及·”·“什么来不及”·“歹人岂会待我身体好了,再为非作歹沙场之争,贼寇又岂会待你兵强马壮了才来进犯”谢陵纵使这话说的少了气力,却还是摄人的。
让赵祚和陆岐听来有些发蒙··“那真是如此,惠玄师兄便不会丧命了·”·谢陵将喉咙里汹涌而来的腥甜咽了下去,话变得轻了些道:“还有五日便是师兄头七了。”
谢陵的眼眶瞬间红了··“你若想,便去吧·天高海阔,飞累了,就归昭行来·”·“只要我还在,昭行的山门,总会有人等你的。”
“你啊……”·师父和师兄的字字句句这几日从他的脑海里一刻不停地往外蹦·别人或许不知,但他不能装作不知··昭行是师父和师兄给他的庇护,一旦他们走了,他的庇护所就消失无影了,他就再无依傍了。
他的家,没了··他像用尽所有力气般,不自知地窝进了赵祚的怀里·像是想汲取些阳光的小苗子,又像需要些温暖才能化开的那块冰··赵祚不知道这块冰能不能被自己捂化,他还是下意识搂紧了些。
上一次他这般失力,又是多久,赵祚已经不记得了··谢陵瑟缩在赵祚怀里,眼里的神都空了··他在竹屋外的坟头和妙法真人和师兄约定了,他得亲手领那黑衣人,来给师兄磕头。
而今天他是怕的,他不怕自己领不来,只是怕自己时间不够·忘了有多久没有这么难受过了,像被人往脑子里放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又全部压在了他肩头心上,压得他喘息不得。
上一次这么难受,还是才从昭行醒转的时候·每日混沌着,混沌得不像自己了··但那是在昭行后山上,便是混沌了也无伤,今时却不同,他不能让自己混沌着,他得清醒着,惠玄师兄还在等他。
可他越是清醒,就越是觉得脑海里的回忆在不停牵扯者他,他却抓不到个头;越是清醒,就越能将这份压抑体味得深刻,最后也就是恶- xing -循环··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当如是。
谢陵不知是多久回的神,车架内一片寂静,他看着洒落过车厢小窗的日光,抿了嘴角,坐正了些许,仿佛方才无枝可依的只是飞走的老鹊,而不是自己一般··“圣上以为如何”·赵祚却合了眼,道来了一句似是顺从了是心的回答:“依你。”
“不过,”赵祚又补言道,“只得一个时辰,夜里寒,莫着凉·”·“嗯·”·“羡之陆岐都跟着去,寡人会在居衡待你们。”
赵祚声音才落,便听见有人石子打窗的声音,陆岐知道是羡之不同意,他只抬头悄悄看了眼赵祚,见赵祚似充耳未闻,眼里只有他怀里的人,也不敢再出声··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羡之却锲而不舍地拿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像了窗沿,发出“咚咚”的闷响。
“羡之,想回重阙”赵祚觑了眸子,话语里说的轻佻,又带着几分不可辩驳道··羡之闻声,撞窗的石子声顿时消失了··作者有话要说: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李贺《苦昼短》)·第32章 入国公府·元授五年四月初一,天子车辇,自贤山行宫归,未入重阙,行往居衡··旦日,圣拟旨,允异姓王陆岐出宫建府,划城西太平巷府邸一座予。
待雍国公孝期满,即修缮之·依其意志,可暂居居衡一园··(《元授起居史》)·金乌将坠,霞光在天尽头着了色,銮铃和着车架慢行入居衡园子,羡之下马,引了陆岐跳下车来。
老奴复寻来垫脚小凳,赵祚撩袍下车架,而后回身伸了手向车架内··谢陵探头四顾一番,蹙了眉头,脚步有些踌躇··“无碍·你的园子,旁人的眼睛看不见。”
闻言谢陵才弓腰迈了步子,下了车架·方才入扶风前,倒是听陆岐讲了一路这居衡园子··说他幼时想来,他父亲和羡之便都不允,后来搬入了重阙,也少有来了,只每岁生辰,讨了恩典,才能来。
听着陆岐一边说着,谢陵便觉得赵祚环过他腰身的手又紧了几分·不知是怕他逃跑还是怎的··但他现在应当不会走的,至少这接下来的五天内,他不会走,他还需要身旁这人,这人是九五至尊,能给他的便宜自然不是常人能给的。
至于惠玄师兄的头七,他无论如何是要回去的··他的后背,是昭行,是惠玄……他不会忘,也不敢忘··但如今有人往他背上狠狠地捅下一刀,要他如何咽不下这一刀之恨。
一行人跟着羡之的脚步往园中深处去·回廊曲桥于这一池春水上,玉槛拦着几株新放的素色花,比春日那扶墙开着的芍药要朴素多了··陆岐更是拽住了羡之的衣角,像是怕自己会误入了歧途一般。
说来确实如此,园中岫石叠于湖畔,放目而望,“云栖”一殿想来就在湖水对岸才是,偏这曲折路,只有一条可往,若在花深处,迷了路,可就不知道要走往园子何处了。
旁人识这风水的,还能道出此中弯绕,像谢无陵那样造了这园子的,却反倒不如,每每问及如何设计如此繁复园子,那蓝绶杏杉的人啊,只会同你说:“我怎知晓我且将要种什么花草告知了那友,他还我的园子图纸便是如此。”
池里风荷才露角,游鱼浅入深·谢陵眼光跟着游鱼,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入夜了,再去·”赵祚也慢下了两步,将谢陵袖子攒住,低声道。
“嗯”·“想来大理寺的人这会儿应当还在,入夜,我先去引了人,陆岐你再带师父进去·”羡之闻声回头补充了句,又看向了陆岐叮嘱着,“少带两只灯笼。”
羡之知晓陆岐怕黑,况走夜路时,总爱攀着他走,后来有日不攀了,羡之好奇问过陆岐,陆岐却道,多掌几只灯笼,便不用再怕了,自然也就不攀他了··然雍国公府叫一把火烧作了残垣断壁,夜里掌灯多了,还不知这街头巷尾又要传些个什么话出来。
陆岐听了要让他少带两只灯笼,立马横了羡之一眼,不过也就一眼,之后还是点了头允了·羡之受了陆岐一眼,在陆岐转眼间,捉到了他眼底的犹豫 ,不知为何眉间带上了喜色,他轻咳了两声,收敛了情绪,抬手拍了拍陆岐的背:“别怕。”
·待夜深时,陆岐同谢陵一人掌了一只灯笼,跟着羡之往雍国公府去··羡之依计,先行一步,将守于雍国公府残垣门口的两个侍卫支了开去。
“信陵主·”两个侍卫齐齐向这个锦衣玉冠的青年低了头行了礼··“嗯·”羡之负手应了,“我替父王走这一趟·”·这朝赵祚登基之前,市井街巷便传过了雍国公乃帝祚触过逆鳞。
本来是一命该呜呼的,但许是帝祚应了故人所求,又念在雍国公已疯癫,当初做皇子时就没赶尽杀绝,登基了,也还是留着这一府之地给他··不过有好事的曾探过这雍国公府,朱墙琉璃光,碧瓦飞檐甍,府内纵是少了人打理,有几分荒凉外,比起旁处仍还是富丽堂皇,这雍国公呢,在府里四处溜达,闲庭信步,除了怀里那件不撒手的戏袍,和爱自言自语外,看不出来是疯了的模样。
这之中几分真假,无人知晓,不过看这国公府外生来的杂草,和国公府走水后,帝祚才慢悠悠从行宫归扶风的态度,想来可能这雍国公确实为帝祚不喜之人··如今连来雍国公府,也交由信陵主代劳,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侍卫收了礼数,侧身让路··羡之却未急着进门,他眼觑见了侍卫襟口手绣来的莲瓣,心里生了底,抬手遥指了一处深巷道:“哦,对了,世皇叔叫你们去那边守着。”
侍卫二人应了一个“是”字,便离去了·另一处深巷里,罩着黑衣的二人才堪堪走来··“他们这么听话”谢陵看着离去的二人,待走近到羡之身前,才道·“那可不羡之可厉害了。”
陆岐扬了眉,将手中的灯笼递给了羡之,又立马拽住了羡之的衣袍·跟着他身后,进这残垣去··谢陵看着他这副天真模样,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抿唇笑了去,抬眸正对上羡之看来的无奈眼神。
羡之掌了灯,往里走去,又解释道:“他们是世皇叔的人·所以……”·“世,宣城”谢陵蹙眉··“正是。”
三人迈步进了府,一股焦炭味道扑鼻而来,惹得陆岐皱了眉,在背后的包袱内摸索了半天·将摸到那个谢陵放进来的三张- shi -帕子,挨个发了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三人捂住了口鼻往里走了几步,月光倒是亮堂,打在一片废墟上,正瞧得临风孤立的几个基柱。
谢陵看着周遭碎木荒凉景,却不知为何,那种扼上咽喉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连锁骨旁的那两个旧痂也跟着有些疼··多半是心里作用吧,可能这旧痂就和此地有关也说不定。
谢陵收回了目光,良久才接话:“世,也是风流,四房美妾,而今安在”·“在是在的,不过……”羡之回首挑了眉,看向谢陵,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谢陵似是恍然大悟:“他,还是他啊·”·只这二人打哑谜般的对话,倒让陆岐有些摸不着头脑,陆岐轻轻扯了扯羡之的衣袖,问道:“你们说什么”·“皇家秘闻。”
谢陵抿嘴,手指放于嘴前,做了嘘声,应了他··宣城主当初和元裹公主的不伦感情,在这个谣言传的比什么都快的地方,来回传了许久·最后还是以宣城主娶了四房美妾,元裹出宫立观祈福为终。
不过这二人之间个中曲折,又哪是一两句说得清楚的呢··“那时候才见他们,便是在你父王的宴会上·”谢陵脚下兀自将他们往一偏院带去,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个府邸,就好像来过许多次一般。
而有的时候,身体上记得的东西,会比脑子里记得的更多··羡之跟上他的步子,一边领着怕黑的陆岐,说笑道:“师父,也是在那处识得羡之的,师父忘了”·“不敢忘不敢忘……”谢陵回头,忙摆手笑道,和那年的谢无陵别无二致。
那一宴啊,便是在赵祚为雍国公办的接风宴··那时出宫建府的皇子不过赵祚和雍国公二人,况宫中各姊妹仍年幼,平素想要出宫也就只有借着这筵席的藉口··所以凡是能遇着什么办宴的藉口,这些个宫里的皇子公主,便会不遗余力地怂恿二人行宴。
赵祚便是这样,在元裹的软磨硬泡下应了她待雍国公回来,就办一宴,为雍国公接风··那是正值仲夏,溽暑气重··谢无陵好不容易将一方榻摆好在了他院落的那株杏树下,杏花开过了,一树的郁郁葱葱,正好避个暑热。
这方院在雍国公府西角一隅,是谢无陵自个儿选的,算不得多好,但念在有花树,也就对谢无陵来说还算得上好··“谢郞君,莫睡莫睡,”谢无陵方上了榻,抬手抵于脑后,准备着小憩一番,便叫这小僮来唤,“今个儿不是应了国公去吃宴国公差小人来问句,郎君可收拾好了”·“这么早便去不待着晌午”谢无陵在昭行习惯了,赶着饭点儿才去那堂内觅食,便是在扬州吃宴也是依他脾- xing -,晌午才至。
可能是这扶风城规矩多吧,谢无陵兀自找了藉口,起身将低束的蓝绶解开来,在腕上栓了下,又拢了青丝,扯了跟细长绳,将青丝束高了来,才将腕上蓝绶取下,合着头绳绕了绕,打了个结。
人倒是比先前慵懒模样看来,精神了许多,桃花眸微觑,眉高扬,道:“走吧·”·第33章 美人哥哥·扶风的夏日总是醺人得很,饶是谢无陵这种西北都待过的,也不喜这扶风的夏,知了伏树,聒噪不停。
谢无陵趁着雍国公无暇顾他,便在到了赵祚府上,就自个儿溜了··要说赵祚这府,比那扬州文士们的园子,自然是比不上了,比雍国公府的辉煌,也要差上许多,笼的来说,就比谢无陵昭行住的那方小院子好些,起码要大些。
不知道是赵祚不讲究,还是想讲究也无力讲究··这一府也就这么青白四壁,东北方置了一个水塘子,四围种了些草木,勉强算是个待客的园子··就府偏花厅上了帐幔,看着像是有个女主人的模样。
丫鬟娥子的也算不得多·做起事来,倒也不慌不忙的,懒散得很··谢无陵也跟这些个小娥子一样,懒散地在那水塘边打转,宴是设在花厅的,离这水塘子倒是不远,塘子旁设了一歇亭,平素可能是供人赏游鱼的,这时候倒是被赵祚那些个姊妹占住了,说些个什么宫里宫外的小话。
·相较亭里的景色,亭外塘边那怀内揣着香炉的清丽娘子倒是更别具一格些··谢无陵的风流- xing -子也叫这娘子勾来了,原打算折枝园子里的栀子去配娘子,却不想退步时,有什么劳什子来撞了他,低头一看竟是个小崽子,头上扎着总角辫儿,模样……还没见着。
这小崽子撞上来还没摔下去,就是走路不太稳当,小崽子转角头要走,人也说摔就要摔跪下去,惊得谢无陵伸手抓了他的衣领子,拎是拎不起来的,谢无陵兀自琢磨着,便两手想将他抱起来。
这举动倒是把小崽子吓到了,那小崽子也不是头一遭被人这般对待,他以为是撞了人,那人要收拾他,上次在他舅舅府上便是这般被捉弄了··小崽子二话不说抱紧了谢无陵的一支腿,开始吧嗒吧嗒流眼泪,嘴里还喃着什么。
谢无陵心想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碰瓷也不是这样的吧·他只得退了没被那小崽子抱住的脚,弯腰下来,抓着那小孩子的手轻轻地掰了下,又顺势将小崽子抱了起来,道:“怎么了这是”·小崽子的雨点是小了,雷声可是一点没见小,谢无陵抬了手,将衣袖拢了来,替这小崽子擦了把眼泪,又学着民间的阿娘阿婆哄娃娃,将崽子抱在怀里抖了抖,又拍了拍。
小崽子确实不哭了,谢无陵以为是见效了,结果低头再看这崽子,两眼就看着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倒让谢无陵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抬手捏了捏小崽子的脸,又轻声问道:“你可摔着了”·谁知小崽子也不应他,直把脸往他肩头凑,还小声唤了一声:“美人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了,声音也算不得大,倒是娇得很··谢无陵反应了半天,才明白这小崽子是在叫他··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他才堪堪应了一句:“嗯”一边应着,一边抱着这小崽子坐到了灌木边的石台上,小崽子仍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他也只有让这崽子窝在怀里。
谢无陵抬手放眼,正是那一方亭,亭里仍是那几个公主王妃,亭外那塘边的小娇娘已然没了人影,这花想来是不用摘了··“美人哥哥”·不知道这小崽子叫了几声,谢无陵只听得了这最后一声,带着点气急败坏地一声,仿佛要是谢无陵再不应,这小崽子能把他打了一般。
谢无陵连忙应了:“诶诶……”·“你,真好·”小崽子眨巴眨巴了眼,才把这话眨巴出来··“啊”谢无陵猝不及防被这小崽子一夸,夸得他有点尴尬,“怎么这么说”·“他们都不和我玩,我……”小崽子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搂着谢无陵脖子的手都收了回来,又悄悄道,“你,就是好。
爹爹喜欢你,羡之也喜欢你·”·谢无陵听了这话,却有点高兴不起来,他搂紧了几分怀里的小崽子道:“你说,你叫什么”·“羡之慕羡的羡,谢平之的之。”
都说童言无忌,谢无陵也是平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童言无忌·那三个字,像砸在他心口的大石··“美人哥哥,你摊开手·”·谢无陵有些没回过神,盲目地顺从了他的要求,摊开了手。
羡之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写着,模样看着极其认真,让谢无陵想问的那句“谁教你这般说的”烂在了喉头,后来也烂在了心头··“喏,羡、之——”羡之献宝一般抬起了谢无陵的手推到了谢无陵的眼前,“今天夫子才教的,羡之写得不好。”
谢无陵依言低首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你认识谢平之”·“不认识。”
“你如何知道”·“母亲说的,说爹爹喜欢·羡之记得,爹爹喜欢什么,羡之就喜欢什么·”·这是谢无陵第一次听到赵祚的家眷,还是眼前这个孩子的母亲。
羡之他是听赵祚提过的,可认真想来,赵祚提羡之也不过“可惜了”三字··至于他的那一房妻子,谢无陵倒是从未听过,如今听来,心头总有些不是滋味。
谢无陵沉浸在自己的不是滋味里,也就忽略了羡之说的小话··“爹爹”羡之发现美人哥哥没听自己说话了,却听见了赵祚的声音,在谢无陵怀里兴奋起来,两三下就从谢无陵怀里滑了下来,冲到了赵祚面前。
他本想说什么,看着赵祚身边锦衣玉冠,雍容华贵的雍国公,一下子又脸上的笑都收了去,乖巧行了个礼:“问皇叔安好·”·“羡之啊,是什么事这么开心来和皇叔说说”赵修向羡之招了招手。
羡之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嗯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赵修不欲为难他,从他来的那处窥去,看得一人背影,如是别人他定然认不出来,说不定还会粗鲁地叫人把那人请来,但这蓝绶他认得。
他从昭行带出来的人,而且不仅他认得,连他身边的人,也一定记忆深刻,赵修分外笃定··赵祚的眸子顺着赵修看去的时候,也起了波澜·他将躬身将羡之带了过来,掩在身后,又轻轻捏了捏那孩子的手,才道:“去找你母亲,让她稍后去宴上了。”
羡之又偷偷看了眼他的美人哥哥,想到还没给爹爹介绍爹爹画里的人来到他家了,他就有点郁郁··但他在“去找母亲”和“跟着这个皇叔一起”两个选择中,还是选择了前者,并且一溜烟地跑了。
把战局剩给了他的美人哥哥··而谢无陵在他滑下去找他爹的时候,身体就僵了·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自己不请自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心底一盘棋,一盘师父师兄很早就在他脑海里下好的棋。
“我的小门客,竟然一个人在这处纳凉”赵修率先出了声··“那不是您事务繁忙,平之可不敢打搅呢·”谢无陵转身,看着迎面走来的二人,一人锦衣上纹着金丝,一人却是平常灰袍,一人风姿龙首,一人星目剑眉,倒还是不输分毫。
赵修抱着好整以暇的态度看着他二人,谢无陵却不欲让他独善其身:“您不介绍一番”·“我当以为平之比我熟悉我皇弟呢·”·“平之和这位施主不过片面之缘,如不是您说,当不知他为王孙。”
谢无陵作揖为礼··“多礼了·”赵祚复作文人礼还了来,谢无陵的眸光也在此亮了亮·赵从山还是那个赵从山,谢无陵如是想。
“早闻平之先生美名,得皇兄之幸,才见先生一面·”·“当不得,平之不过黄毛小儿·”谢无陵特意瞥了赵修一眼,当初赵修同行的那位官员在寺里那般说过他,他记得一清二楚。
此番你来我往,赵修是没讨得半分好,眉都锁紧了几分,倒是元裹选了个好时候,来破了这一方看似风平,其实起浪的局··“皇兄什么时候开宴啊”少女从曲径那头来,带着几分不知天高的烂漫,一声的环珮禁步清脆作响,和着几声银铃声,“华姐可来不成,托人送了几坛好酒来,说是给大皇兄添盏。”
“好啊,那便添两盏,不能拂了华妹的好意·”赵修负手迈步··谢无陵侧身让之,但听赵祚在他身后的一声叹息,悄悄笑了两声,才大步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生病啦 没赶得及码字 对不住啦·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第34章 岫石之约·花厅内共设两方长桌,天家儿郎一桌落座,公主和王妃们同桌,左不过也就两位皇子及冠成家,熙熙攘攘,倒也热闹。
只长乐公主赵元裹,不一般,挤到了儿郎这一桌来,挨着赵世落了座··“哟,又跟着世弟坐”一束了玉冠,着了青衣的男子打趣道。
“就皇兄话多”元裹睨了那青衣男子一眼··“她不是挨着我,是华姐儿不在·我这处又还空着·”赵世启口回护着道。
“就是·”元裹应声,和了一句··“是是是”青衣男子只得讨饶,历来几兄弟对元裹让着宠着的,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说来我们这桌的两个仙女儿,怎么的只有元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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