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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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 by 晏池池池池(上)(5)
·“嗯·”赵祚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脑袋抵在谢陵肩头··谢陵不太懂赵祚的意思,只能在他背上拍了拍,又将话题转了回来:“阿鹿孤还替我杀了赵修,是吗”·“嗯,雍国公府,都付之一炬了。”
“原来,是想尽忘·”谢陵沉默了半晌,突然道··“嗯”·“没事·”谢陵目光里生了几分哀色,“我在说阿鹿孤…烧了雍国公府的,才该是真的他。”
最温和的面容下,却做着对自己最狠厉的事··谢陵没有告诉赵祚的事,是那把云纹银匕上刻着的两行小字··尘埃落定,前尘尽忘··桑落最后用了他自己的方式诠释了这八字。
当雍国公府上的情物都化作尘埃时,他和赵修的这段孽也当尽忘了··而那把银纹匕首仍安然地躺在枕边,因着年岁,银鞘泛了黑,再不复原来那般耀眼··作者有话要说:雍国公府的事儿走完了。
元裹的事应该会很快走完·然后有新人物要上场啦·第61章 茶请宣城·月落日升,昼夜迭··眼前忽得一片混沌,谢陵抬手拨了障目的迷雾,但见一英姿飒然的人影由远渐近,那人的面貌,谢陵瞧不真切,只知那人近来递了一枚环佩,环佩上刻着一字“岐”。
未待谢陵做多言语,那人影便消散了去··后是梁间燕争鸣,扰了人梦,将谢陵唤了回来··谢陵起身时,枕边人已不在身边了,独那薄衾下还残留着些余温。
想那从山郎,该是去重阙大殿问政了,谢陵如此向自己解释道,却仍忍不住皱了皱眉··目光瞥过床头案上,本应放在桌案上的蓝绶不见了踪影,惹得谢陵今日心情更不明媚了。
眉间愁云骤来··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的,比如“伐檀”门外候着的是跟在他身边的几年的那个小僮,唤做芒种·是因谢陵元授三年芒种时节,在山脚将他捡了回来,知他没名字,便许了他芒种这名。
谢陵是昨日住回了他的“伐檀”的,他打后室出来,目光便叫那前厅对了半桌的折子吸了去·他的步子滞了滞,最后只是动了动眉,径直去启了门··方启门,便见那坐在门边打盹的芒种。
芒种似被启门的“吱呀”声唤醒来,手背揉了揉眼,抬头道:“郎君”·“嗯·”谢陵冷冷地应了声··芒种跟在他身边三年有余,听他这声就知道这人定是才起身,晨时气还未去。
再打量去,见那人长发尽散模样,更明白了几分·他撇撇嘴,从腰间扯了一条蓝绶··“喏,郎君·”芒种得意洋洋地将手中的蓝绶递了去,见谢陵接过那条蓝绶束了发,眉间的愁云也在渐散了,这芒种藏在心底的那份忐忑才跟着散了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郎君那么中意蓝绶束发,不过自己总会替他备上一两条··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晨间这点滴的不愉很快走了,谢陵出了“伐檀”小院,在园子里寻了一景。
要芒种铺了宣来,提笔做画,想逐去在脑海挥之不去的那道人影··谢陵执笔,左手扶了右手腕,稳了笔锋,才渐走笔··篱用梅编,墙以藤引,一方天地,几笔勾勒。
假山岫石,春水绕来·小山头,半月台,青衫玄衣,两厢依偎,宛如昨日··谢陵抿唇咬笔,复觑了桃花眸,兀自赏了这画半晌,才道:“愿得同看云起时。”
谢陵费了一上午的神,就成了这一幅画,他嘴角微勾,眼里笑意盎然·换笔点墨,欲题字于侧·笔还未落,便叫那芒种扰了来··“郎君,祁先生送来的新茶,说是您旧友给的。”
芒种怀抱着锦盒来,也带来了山野间的活泼气··“什么茶”谢陵手下未停,支声问来··“松溪寿眉·”·“那你去,寻人摆了茶具来,”谢陵说着,手下笔停了来,便搁了笔回身,向身后的岫石堆里望了眼,又道,“多备个杯盏。”
芒种应声去唤了人来摆盏,一番折腾后见谢陵开始调匙烹茶,这便寻了块青石,絮叨道:“郎君,今日还有旁人饮茶”·谢陵抬眼看了他,抬手将芒种摆好的三个杯盏中的一个倒扣了来,道:“方才玩忽职守,门前打瞌睡。”
谢陵见芒种低了眉,眼里生了笑意,打趣道,“今日没你的份了·”·芒种的一双眉瞬间耷拉下去,倒和以前绕在他膝下撒欢的陆岐有几分像··“喏,只允你尝一口,多了不好睡。
一会儿便下去歇着吧,你这双眼,倒像是我罚了你彻夜抄书一般·”谢陵将自己面前斟了茶的杯盏递了去,待他尝了一口,还了杯盏来,又嘱咐道,“去吧,睡醒了,再来寻我。”
芒种应声离去·谢陵待沸水走珠了,将另一只杯盏添满新茶,对着空气出声道:“窥了这么久,不如吃杯茶歇歇”·方才谢陵回首望的岫石堆里走出了一人,那人一身锦衣,襟口袖缘都绣了菡萏花瓣。
渐步近,才启口客套:“谢小先生,竟会知晓有人在这园中如此请人,不怕来人是怀了歹心的”·“你皇兄不是才替我清了园子,如今能在园中的,怕一时半会儿,还生不出歹心。”
宣城闻谢陵的话抿嘴笑了来·谢陵将那盏替他备下的茶递给了他,又道:“既来之,怎的又在那处窥了如此久,可是不愿见我”·“不敢不敢,”宣城连茶盏都来不及接过,便摆手应来,“平之可莫妄言。”
说罢,才敢将谢陵手中茶盏接了来·方抿了一口,便听谢陵不疾不徐地问来:“前两日跟在我身侧的那孩子可是犯了什么事”·“前些年,羡之放了些老仆还乡,又寻了些新人入园子。
早几月皇兄去行宫前,来园子里住了会儿子,说是杏林里的银铃似叫人动了,便将我叫去,让人盯着·小奴们到底入园子有些时候了,必不敢随便动园子里的东西·我本以为陆岐顽皮,动了银铃,还觉皇兄小题大做,没成想这都扯了多的事。
那些新奴儿用那银铃传了消息我叫人,顺藤摸瓜了去,发现了后面的人,竟是桑落郎·不过……”·谢陵听见“桑落”二字,除了取茶匙的手顿了顿,便没了别的反应。
抬眼瞧他,继续问道:“不过什么”·“这林子的银铃莫不是另有玄机”宣城的手在桌案上敲了敲,又道,“皇兄竟一眼能分辨是哪个银铃被移了位置。”
“应该……”谢陵蹙了眉头,想了想,才慎重道,“只是当时挂银铃的时候,我遣他去挂了·但那银铃,也是随意挂的,不过图个好看罢了。”
“哈”宣城并未掩饰他的吃惊,不过须臾又似想通了,这却当是谢平之会做的事,也就不那么惊讶了··宣城复调笑来:“要是皇兄知晓他这几年所惦念的一草一木,都不过平之你随- xing -而为,还不知要变成什么脸。
不知是那句触动了谢陵,他的目光软了来,反问道:“你如何知他不知这事啊”·宣城见谢陵这模样,不禁喘了口气,可这品茶茗淪的兴致刚来了,谢陵的后话又将他的兴致都扼杀了。
“又或是,宣城以为平之非旧日的平之,所以只拿着这般打趣的话搪塞我”谢陵也不放宣城辩驳的机会给他,只抬手邀他落座,面上似笑非笑,让宣城后背生了凉,道,“且坐下,安生吃茶,也应我一问”·宣城挪了两步,落座来,却似如坐针毡。
端着茶的手都经不住地打了哆嗦,他吞了口唾沫,清了嗓子,一脸壮士赴死模样,道:“小先生要问什么宣城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便说说,怎的今日来居衡乘闲是家里的美妾不如意了”谢陵揶揄道。
宣城瞥了瞥嘴,思索了一下他的皇兄确实没有叮嘱过什么不能说,便和盘托来:“皇兄说你现在不比往日·又逢着近来事多,所以让我来陪平之解闷·”微顿又补一言,“再说,我那些美妾,可及不上一个平之。”
谢陵将这些话都笑纳,又替自己满了盏,低首呷了一口,心下生了计较·如是近来事多,赵祚应当难以抽身往贤山行宫·说不得便是这两日才生的事。
宣城看谢陵放了茶盏也未出声,心下更是发慌,谢平之原来的手段他自然也是有幸得见过的··原来吏部卖官的陶大人,前一秒还能和谢相称兄道弟,不过分杯的茶工夫,便甘俯首讨饶,并认了自己卖官鬻爵的事。
那时这事在寒士中间传了个遍,寒士们都赞这谢无陵,但扶风众贵都心惊于此··而他那时就坐在谢无陵身旁,听着谢无陵分了盏去,面上似笑非笑地问候了一声陶大人家未成器的儿子可还安好。
后来他才听谢无陵说起那陶大人家的儿子是承了谢无陵之荫,在败了坊间娘子清白后,尚得一命,在西郊的一庙宇里苟且偷生··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整个扶风那几年都心照不宣的,便是和这谢平之做交易,他要的说来不过是一个人情,还来有时却是一条人命。
不过现在唯一能让宣城松口气的是,谢平之当时请那陶大人尝的茶是碧螺,而今日请他吃的,只是一盏寿眉··谢陵将手中的茶匙归位,不疾不徐道:“西北可还安好桑落去了,我该寻个日子去瞧瞧他给我留的那窖酒。”
“平之……”宣城将惊讶咽在了喉头,逐了方才一身的吊儿郎当气,正经坐来,打量着眼前人·他记得赵祚昨夜吩咐他今日来守着时,亲口说的那句谢陵记忆不如往昔,许多事不记得,但今日听来,却又全然不似他皇兄所说的那般。
今日的谢平之和往日的谢平之并无分别··谢陵见他这般姿态,便知道自己压中了·昭行山下,竹屋密室里的几幅图,陆岐见了,他自然也见了·长乐之后的那幅画,便有西北荒漠。
如是有心人,杀了惠玄,用了桑落,烧了雍国公府,再在西北造一场混乱,也是能在预料之中的··至于那几幅画,陆岐能猜到的,他自然能知道;陆岐不能从画上知道的,他多少还是能有些体会。
虽然他仍有些混乱,但对每幅画的感觉总是不同的·而祁知生曾说:“感觉总是不会骗人的”··他起初是不信的,还一味笑话那挚友,直到他第一次见那戏袍图时。
他心下先泛上来的,是悲,后转成了惧,最后都化成了疼·如今想来,祁知生诚未欺他··谢陵叹了一气,才道:“我已无碍了,再者祁先生也在居衡……”顿了顿又补充道,“与其守我,不若替羡之出出力。
岐儿这几年都长在他身侧吧·”·“嗯——我瞧,”宣城的一身正经气还未散,仍带着几分王孙的轩昂,“‘嫂嫂’也是真无碍了。”
他的调笑话脱口而来,实在惹人嗔,便是谢陵于人前的那副良人- xing -子,听了“嫂嫂”二字,也忍不住睨了他一眼,道:“今日这茶里我可未添酒,你若醉了便回你那宣城主的府邸去荒唐去。”
谢陵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嘴角还是勾了来·宣城瞧得真切,举了杯盏讨茶,又低声告饶道:“错了错了,平之再我分杯茶可好·”·谢陵眼里的笑有些藏不住了,大概这就是为何宣城能替他之位,替他掌了昭行身后的五分力。
他总比谢陵更玲珑··谢陵抬手替他添茶 ,顺嘴补了一句:“长乐那儿应该不会有事,至少在他们窥出长乐那里到底藏了什么事以前,长乐是不会出事,否则……”·“否则他们不必让陆岐消失在我们视野里。”
宣城接道,心下的担忧背谢陵拂去,他的顾忌也少了几分·顾忌少了的人,做事总不会太束手束脚·这也正是谢陵需要的··谢陵大袖一拂,起身觑眸怅然道:“局开早了,棋乱了。”
“可我已将你留于我的锦囊给了裹儿,”宣城皱了眉头,也跟着起身,又问道,“若是原来的局……”·“若是原来的局,你便该交出那云纹玉了,”说罢谢陵回身往宣城右边袖袍看去。
宣城手腕上的那串玉菩提上坠着一枚纹云的墨玉,在锦衣下若隐若现·谢陵迈了一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挑了眉头,戏谑道:“趁现在能用,还不多用用他们都知岐儿曾是我养子,定当竭力,无暇乱言。”
谢陵的话将宣城心底的最后一点顾虑打消了去,宣城虽是亲手从谢无陵手上接过了这昭行的半壁力量,但他到底是皇家人,最怕是行有差池,在这鱼龙混杂的半壁里惹了祸端。
所以从昨日知陆岐未达灵荐后,他一直忍着用手下这波力替羡之寻人的念头··宣城闻言扬眉,大言不惭道:“我倒是想早些卸了这一身担子,可后继无人啊。”
宣城递了眼波,心下却还是不免哀叹·本是后继有人的,只是那人,自己放了手··宣城面上仍是喜笑颜开模样:“我这般文武皆全的人,想来当世也不多了,怎么也当属这扶风的一流人物了吧。”
“你啊,就这嘴皮与美妾,当属的扶风第一流·”谢陵落在他肩头的手,故作厌弃地推了推他肩头··宣城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不禁舒了口气,是多久没这般轻松过了。
赵祚是重阙庙堂里的那座青山,而谢平之则是扶风城内的一座青山,可庇荫他们,也许他们依靠,风雨不动··但几年前的宣城,却从未想过与他煮酒烹茶论画的人,会成为日后这般。
那时谢无陵才从邠州归京述职,而他也刚被赐了封邑宣城,离了重阙,立府坊间,行走兵部··时逢初一,延了旧日王孙家宴,宣城于府上摆宴,顺了元裹的意思,邀请谢无陵来同他们一块儿吃酒。
第62章 风流蕴藉·青瓦四合,围了半亩方塘,方塘外对着一排廊馆,廊馆隔五间,供人而居·初一的家宴便被置在了这廊馆前的空院了··早有小奴府门前领路,谢无陵携了一幅昨夜赶来的小荷露尖图而来。
还未递给宣城,便被从院里出来迎他的元裹讨走了··时三年未见,元裹比他去邠州赴任前更亭亭了许多,珠翠缀髻,青颦檀口,清丽有之,一席杏黄衫子,更衬了活泼生动来。
想方才在回廊上,谢无陵作揖,欲敬一句:“长乐公主·”便被元裹手一抬,止了去,怪他生分,不将她当妹子了·不过嗔怪未散,便打上了他手上这伴手画作的主意。
待讨了去,也未拆来看,直说要替宣城先收着了··他眉峰微动,目光正瞥过那元裹头顶那支与一头珠翠格格不入的菡萏木簪,合着元裹寄来的信,顺势又懂了几分,抿嘴低声打趣道:“三年未见,宣城竟学了雕花”·话毕便见元裹脸色不自然了来,谢无陵抬手替她取了一支抢了木簪风头的珠翠,递还予她:“这荷难得,如此甚好。
和小妹模样甚配·”·谢无陵拿了信上称谓调笑·那时他才到邠州不久便有人拿着元裹寄来的信,说是托兵部一小友寄来的家信·他拆信来看,便叫排头的“兄长”之言惊了惊。
信上写的无非是问好的言语,落款一个“果”字,才让谢无陵明了意思··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次日回信时,谢无陵便学了她的意思,提笔落下了“吾妹亲启”四字。
不过这兄妹之称,他也只敢私下玩笑时提上一提··元裹面上染了绯色,谢无陵好一番打趣后,才让她领着往宴上去··宴上响笙歌,珍馐玉液铺满桌,应是个纸醉金迷模样。
偏合着宣城府上这一眼文雅含蓄景·方塘、小亭、廊馆、垂柳……这宴倒生了些风流蕴藉··元裹将画幅递予了候着的宫娥,交代了好生置放,再回首便见本该在身旁的谢无陵叫宣城拉去落了座。
谢无陵叫宣城带来,遇着那些个王孙,无暇一一作揖问礼,闻着一声“谢小先生”,便只颔首应了··“小先生,来晚了,得罚·”这酒盏是说话间叫宣城递来的。
谢无陵瞧了瞧眼前眉轻扬气,少年意气盛满眸的人,勾了嘴角,接过酒盏,仰首饮尽,引来周遭宣城的几个兄弟呼好·当然,这热闹也把元裹招惹了来··宣城本替谢无陵满上了第二盏,想找个借口,编他喝下第二杯。
见着元裹来了,便似耗子见了猫般噤声,偷瞧了眼元裹··这不瞧还好,一瞧便知是做贼心虚·元裹从桌案上取了空杯盏,递给了宣城,仍是眉眼带笑模样,却让宣城犹觉山雨欲来。
宣城不敢耽搁,满了盏饮了去,便见元裹流眄来斜他一眼,复嗔他:“你只欺负平之先生”·“不敢不敢,”宣城揽过谢无陵肩膀,故作亲近地寒暄道,“平之这三年可还安好”·这话一问,更是让元裹来气,恨铁不成钢地原地跺了跺脚。
其实元裹是知道的,她自谢无陵去邠州赴任后,一直与他有书信来往,后有次信断了,再收到时,是旁人笔迹说是谢无陵病了·这事她有次与赵祚传信时,说起过。
赵祚回信的担忧,却让她心惊·况谢无陵当初赴任邠州时,正是邠州大疫时··个中情况,不敢细想·粗略想来,怕也托不出口一个“好”字。
而今这宣城一问,明着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谢无陵好似不甚在意··“你瞧我是缺胳膊少腿了”谢无陵扬眉戏谑来,将酒盏递往唇边,慢饮了来,云淡风轻道,“自然安好。
你呢素来知宣城主的工笔扶风一绝,但不知您何时换了兴致,学了雕花,竟未听你说起过·”谢无陵又低声夸道,“那菡萏簪倒是讨巧。”
宣城本以为自己急中生智,极自然地化解了元裹那一场山雨,没想到是自己挖了坑·他初行兵部,许多不解,赵祚有罪身,他不敢随意寄信问询,便投靠了谢无陵。
在每次元裹托他寻人寄信时,便跟着元裹的信一起捎带了去·久而久之也有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和牢骚会在信里提及·但他万没想到谢无陵竟知了他送了元裹一支菡萏簪。
“闲来无事,就学了·”宣城做谦虚状,但心下还是欢喜的·毕竟他费了两旬时日才雕成了这一支·又得谢无陵一赞,自然谦逊也掩不住满面得意。
谢无陵方举杯,想道他一句机灵,便听见身后一声唤··“美人哥哥”·谢无陵方回头,给羡之扑了满怀·手中端着的酒盏未及撤去,叫酒- shi -了襟前。
羡之也有所觉,觍着脸收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乖巧道:“师父·”·谢无陵被他这动作逗笑,将杯盏置回了桌案上,抬手一揽,将羡之揽回怀中··“想师父。
裹儿姑姑每年都骗我,说师父就要回来了,”羡之窝在谢无陵怀里,闻着那股子好闻的茶香,呜咽了声,“师父今年终于回来了·”·谢无陵不过和他相处了几个月,却让他惦记了几年,起初元裹也是好奇,如今要是见这一幕,应当就能想通了。
谢无陵待他是好的·羡之原来少有在人前撒娇,今日却不一样··谢无陵刚把手放羡之头上,想说一句“回来了”,便被宣城抢了话··“你这小恶人,还说你姑姑,你怎么不说你天天缠着你姑姑呢”宣城伸手就要去点点羡之的额心,羡之在谢无陵怀里扭了扭,往一边躲了躲。
宣城继续训道:“你怎么不说你书也不好好读,最后被罚抄,还要拉着姑姑和皇叔帮你永夜抄呢”·谢无陵抬手将宣城的手挡了挡,又故作了冷色,问了羡之一句:“怎的不好生读书,上次如何答应师父的”·“太傅不如师父……”羡之声音骤然细若蚊蚋,“好看。”
宣城没把这话听真切,谢无陵倒是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听来生了三分苦笑,在羡之后脑勺拍了拍,道:“你这小人儿啊,满脑子鬼心思·”·这方三人还在叙着小话,那方元裹替赵世迎来了一人,惹来了一阵热闹。
几人簇拥着来了这宴桌前,宣城见状起了声,同谢无陵通气道:“这阵仗必是华姐儿来了·我们的凤翔公主,原来你未见过,她可仰慕你许久了,你的长短赋她都收了半箱。”
羡之从谢无陵身前退开,待谢无陵起了身后,又扯着谢无陵的衣角,俨然像他的幼弟一般,跟着他,不离身··谢无陵理了衣襟,心下兀自估量着来人··凤翔这地紧邻扶风,这凤翔的封邑是在雍国封给赵修时,便跟着赐下的,赐给了重阙内的一位入了儿郎学堂的公主。
扶风文士向来敬博文之人,当初元华一篇《论才》引得扶风轰动,遂她入学堂之事,大家听来也多是宽待的·后又摘了凤翔封邑,举城都传着,若是求她为媳,便是求得扶风半壁。
但元华注定不会是困在扶风士族间的人··邻国番邦曾愿用增添岁贡来换这凤翔公主,元华闻之,当庭笑来:“若他拿草原六部苍穹来聘,我大可考虑一二;若他拿千字得意文赋来讨我欢心,我也可考虑一二,偏这两样,他都未带来,拂了也罢。”
这一番话,倒让庭上的惠帝听来龙颜大悦,也就随了她,允她自择夫婿··这传言也多是谢无陵从赵祚那处听来的,都是真假自辨的事儿,谢无陵从未往心上放过。
但如今要见那凤翔公主了,自然这事便重往了心头,过了一遭··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宣城先谢无陵一步,上了前去,调笑道:“华姐儿可来了,还怕今- ri -你不来,那元裹可不又要失望了。”
“长乐哪还要我啊,”说着元华便侧首看了元裹一眼,想要继续揶揄,叫元裹拉了拉手腕,央道:“好姐儿,莫说莫说·”·“害羞了”元华眉挑来,也就换了话头,“今个儿我来晚了,可要罚酒”·“欸,罚酒前,先给姐儿指个人。”
元裹眉眼带了笑,小檀口微动,宣城便让了身,让出身后人,“您猜猜是何人”·“是昭行那小先生”元华抬了眼,打量了去,见一青衫客,玉色冠下,桃花眸中光犹胜,薄唇虽少了几分血色,但因着眉眼光,反不觉羸弱。
若是肯倚了那墙角一树花,想来“风雅”二字最当得·若这不是众人所传的小先生又是何人呢·而谢无陵也借机打量了面前人,非是旧日构想的那般红妆裹傲骨,而是一席男儿装束,金玉冠高束,复绘了一双剑眉,平舔了三分英气,眼尾微挑,举手投足皆飒然。
谢无陵低首作揖,姿态谦了去··“下官谢平之问凤翔公主安好·”·这话一出,元华挑了眉头,周遭一片寂然,只树上虫声未断··“小先生多礼了,家宴时不问尊卑,不看牌掷色,不提官宦时事,不讲举制时文。
这是当初便定下的规矩·小先生这般,可得罚·”元华微顿了顿,宣城的心便紧了去··若论凶厉,元华应不及赵修,偏她一身盛气来,总是摄人。
若是旧时那才入扶风的谢小先生,一刚一柔,说不得还可拼上一拼·至于今时,宣城也不知为何,方才谢无陵便先自矮了一阶,问礼于人前··元裹怕会真按着旧日“犯者酒五斤”的规矩罚,立马插嘴道:“那便罚小先生喝三杯可好”·“便依了长乐,”元华抬眼,眼里生了笑,瞥向了谢无陵,温声道,“小先生可认”·谢无陵正身递了眸光,迎上了元华目光,不过须臾,便撤了眸。
元华眸里有一道芒,是他承不住的,自不愿承来··“既是平之犯了戒,三杯当认·”谢无陵面色未改,低声温润言··“可师父不能喝酒。”
羡之从谢无陵身后探了头出来,看着他元华姑姑的眸光移下来,又吞了吞口水,压压惊道,“父亲叮嘱的·”·“你父亲何时归来啊”元华抿了嘴角,迈步入座儿,“那这酒先给记上,待他归来,让他喝了。”
羡之抬手碰了碰鼻子,偏首嘀咕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师父回来,父亲一定也快回来了·”·“你这又是哪门子歪理啊”元华乐于逗孩子,听了羡之的话,不禁笑出声来。
“哪是歪理啊,是师父说的·”·元华择的座儿挨着他,他刚替自己添了一盏,便听这羡之提他·抿了抿嘴,拉他坐在身边,才对一旁投来目光的元华道:“原来气傲,跟圣上做了赌。”
谢无陵举了杯盏,与元华相碰,“应该快了吧·”·元华听谢无陵避重就轻,便料想那赌必不会是和城西赌市上一般,大概是她难以想象的·她复低首抿酒,将无法开口言来的东西,合着陈酿一并吞了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问尊卑,不看牌掷色,不提官宦时事,不讲举制时文 是化用了沈复《浮生六记》里提到的他们酒局四忌:公廨时事,八股时文,看牌掷色,官宦升迁·第63章 新园赠羡·“小先生入了扶风,今后居何处”元华放了杯盏,闲话来。
“走前觅了一处废地,这几年着人修缮了,应当能落脚·公主若是日后闲暇出了宫,倒可来坐坐·”谢无陵为羡之添了半盏茶,将那孩子手中玩弄的空杯盏要了来,盛了半盏,换了身前的酒,又道,“早几年听长乐说您欲求一画,那画早几年未寻的好主人。
本说公主喜欢便送了公主做见面礼,可惜一直未有缘得见·”·元华听谢无陵话来,方想应来,却被元裹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且听长乐同她身旁的那几个皇弟客套了句“吃好喝好”,便来到元华身边,凑在元华耳边,下颔放在元华肩头,懒洋洋的。
“姐儿,今个儿难得出重阙,可要尽兴·你只管开怀”·“我若是开怀,只怕世儿这一府得叫我喝穷·”元华侧首轻声耳语,连对赵世的封衔称唤都省了,直开玩笑道。
到底她从小爱偷酒喝,不过都是背着母妃的,这事儿就是兄妹几个里,也只有裹儿这般亲近她的才知道··“那我便是拔钗沽酒,也不能屈了姐儿·”元裹在元华肩头蹭了蹭。
“你啊,倒是越发像这处的女主人了·”元华虽是眼里带着笑,但也舔了担忧,“就是不知是好是坏啊·”·她们这辈就她二人属公主中生了反骨的,想着的都是离经叛道的事,遂她二人比旁人更惺惺相惜。
“她本就是主人啊”宣城不知如何听到了元华的前话,凑到了元裹身边来,“过几日父皇定问我生辰可要什么恩典,我都想好了。”
“嗯,城西的照溪南岸的地,”本是一言不发的羡之抖机灵地接话,手里还拿着小糕,嘴角也沾着碎屑,但话说得一本正经,“和着北岸裹儿姑姑的地一起造一个园子。”
宣城听他插话,又要抬手捉弄他,一边道:“你这小恶人,怎么什么都知道”·“明明是皇叔说了好多遍,天天就在羡之耳边念,”羡之仰起脑袋对着谢无陵一脸委屈,像是要谢无陵承认他委屈一般,“还不让人说…”·谢无陵的手落在羡之背上,缓缓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着他。
目光却看向了宣城,问道:“名儿定好了吗”·“借了古名,称‘云梦’·”元裹应道··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江北为云,江南为梦,云梦大泽,雅圣之地。
和你二人,倒是相符·”·谢无陵夸来倒是不吝啬,引得元裹两眸笑做月牙弯··“啊我听皇兄信里说,平之先生在城东建了个园子来着。”
元裹拨了拨眼前挡事的赵世,道,“不知到时,长乐与宣城的园子可否邀先生指点指点”·谢无陵忙摆手,道:“你只听他胡说,他天高皇帝远,还记这扶风的事”微顿,复推辞道,“我哪儿会这置园的事。
是原来爱往姑苏游历,结识了一二纨绔子弟罢·他们中有人善这园林布置,便央了那边的人儿行个方便,绘了图给工匠·”·“那园子真是师父的啊”羡之插嘴道,两眼放光,“我上次和…嗯…悄悄攀上有处去偷看了,可美了”·“再如何,也是民间不入流的,全凭个心情造园,到底比不过朝廷匠人。”
谢无陵抿了抿唇,“倒是你,除了不安生读书,还翻了篱墙”·然而谢无陵没有等来羡之的话,等来了元华的话·“那不知日后,我可有机缘一见那民间园子”元华看见羡之递来的小眼神,也就出了声,问道。
“这…平之可应不了·”谢无陵微顿,看了看向元华求救后,就闷声吃茶的羡之,在心下叹了口气·他不是会说重话的人,况稚儿顽皮,他幼时也是如此。
他抬手戳了戳羡之的脑袋,道:“得问小殿下·那园子本该由他做主·”·“嗯”羡之突然被点名,一脸茫然,完全不知自己即将从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王孙,变作扶风城众人艳羡的小殿下。
“羡之也七岁有余了·”谢无陵语气未改,心下却还是心疼羡之的·那时近冬时候,他身上的伤未好,羡之整日伴着他·便听羡之说起过自己未过过几个生辰,他父亲说,等谢无陵身体好了,梅花开了,便给他办一次生日宴。
他那天可开心地奔到谢无陵床铺上打滚,要邀请谢无陵参加他的生日宴·谢无陵应了他,他便像春时的风筝一般要上青云了·要不是谢无陵当时的苍白面色在他眼前做引绳,他可能就要飘走了。
但那年他还是没等来他想要的生日宴,他的父亲走了,师父也离开了,只有他灰溜溜地和姑姑,和一众宫娥过··早些年赵祚在扶风,羡之也只有二三人放在掌心疼,和着赵祚低调的- xing -子,生日宴也不怎么办,;后来赵祚又被谴往雅山,能护着羡之的也不过就元裹一人了,虽然有元裹给他过了生日,到底不是生身父亲在身侧。
谢无陵低首看着这小人儿,心下生悲悯·他曾也是无人看顾的人·若非他师父,若非惠玄,若非妙法,或许今日便没有谢无陵··“那年便说要过,中间生了变数,这生辰礼物也备了几年了。
迟早是要送的·”·“哇”羡之听来,喜上眉梢·要不是赵祚自他小时就叮嘱“规矩”二字,只怕他这会儿就能像那些闾左平民子一般,开心得在地上打滚。
他坐正了来,将两手背后,做了乖巧模样,才道:“那今年要过生日吗”·“岂止是要过生日啊,”宣城跟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师父送你礼物呢。”
羡之听了,突然愣住了,缓了半会儿子,目光在这处逡巡了一遭,似乎没找到最想要分享的人··不过转瞬又跳起身,扑入了元裹的怀里,兴奋道:“姑姑师父要送我礼物了他们一定都会特别羡慕我”·“嗯。”
元裹拍了拍羡之的背,眼角含了泪·像是替她皇兄,替她这小侄儿守得了月明的字天,好像是这扶风这赵祚身边,终于不只有她与珍妃在维系了··她推了推羡之,道:“去谢谢你师父,莫失礼。”
羡之应声走到谢无陵身前,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算谢过师父,只能按逢节谢过长辈红包的礼数来··他屈膝跪在了谢无陵身前,惊了谢无陵一跳·他将手平举过头,叠合俯身拜去。
一拜毕,还想再拜,便被谢无陵拦住了,拢进了怀里··元华在一旁看着,也不免替这孩子高兴·羡之不是皇长孙,又投入了赵祚家,自然是要吃苦·况这些年她和长乐亲近,自然知道这孩子吃了多少苦。
人虽小,在重阙却是最知礼数的,有时俨然是小大人的模样,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只今日才看到他如此孩童一面,不免也感慨··她添了话,打趣道:“傻孩子。
你这礼,是要你师父折寿·”·“不会的·”谢无陵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羡之听了,心里仍然美滋滋的,师父折不折寿他是不知道的,但心里总是他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师父说他父亲快回来了,秋尽冬来时,他从梦中醒来,睁开了眼,他的父亲就在他床前·他恍惚以为自己仍在做梦,想抱着父亲撒娇,却被父亲抱来训了一顿。
他师父还说要送他那城东的园子做生日礼物,在他父亲归来后没过几日,谢无陵就邀了他父子二人去那园子喝茶··作者有话要说:算加更了·第64章 兰池煮茶·本是说好赵祚归来那日,便叫羡之领着赵祚来那园子。
可惜那日谢无陵还未回园子等羡之,便叫惠帝留在了重阙里,以述职之名,陪聊去了··这事扶风贵族都看在眼里,当初被惠帝临时任命遣配邠州的昭行小先生,今时回来,更得惠帝欢心了。
隔三差五惠帝就将他宣进重阙·这日也不例外,宦官是方下了朝会,便从侧门疾步追上谢无陵,将谢无陵留住的··宦官见谢无陵今日神色里多了几分匆忙,顺口问了句:“谢大人,今日府上有事”·谢无陵的府是他归京第二日,圣上赐下的。
府上有株玉京树,听宦官说圣上的意思,听闻谢小先生爱玉京,便支会了户部的人,择了这一地,赏他··“当不得当不得·谢无陵一介小官,如何当得这‘大人’二字。
公公可饶了我”谢无陵笑语向那领路的宦官,“家里并无要事,还请福公公领路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这被谢无陵称作“福公公”的宦官,是跟在惠帝身边几十年的人,自然最懂惠帝的喜恶,但他也不敢在重阙中随意透露什么,只意味不明地笑笑:“是老奴失言了。
但老奴在这重阙三十余年,看得多了·”福公公慢了步子,回身提点道,“能重归扶风的人不多,归来的多是今非昔比的·”·谢无陵听来颔首,笑容却生了勉强,兀自喃喃道:“哪有什么今非昔比,不过是知道投其所好了。”
福公公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倒是未再置声了,只领着谢无陵往长明殿后的一处景致去·那是一处叫兰池的花园··这花园本没有这般文雅的名字。
是因园子里有一方小榭,小榭涉水处,汀兰生来·惠帝曾于这园子里消夏,爱倚楼赏月·有日仲夏夜,谢相曾来伴驾,指了月下那兰,笑称月色落来,如覆水,一时竟分不清那兰草是生在水里,还是生在月色里。
也就指了这花园兰池的名·次日惠帝依他之言,便给这园立了名儿··“圣上今日也留了陆将军对弈,谢小先生恐要候上一会儿了·”福公公刚领着谢无陵在小榭外驻步,同谢无陵说道,不过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小榭里传来惠帝沉稳的声音:“谢小先生来了让他进屋来。”
·谢无陵应声微抬了官服袍子,迈步进屋·唇上许是抹了脂的缘故,不似往日苍白,看着总要有气色许多,连着举手投足间都轩昂了些··他入了榭,抬眼看着座上对弈的二人,问礼人前,引了陆老将军手上动作滞了滞,偏头颔首向他。
惠帝却连眼皮都没抬,只出声应了一下·这反应倒叫陆老将军琢磨不透·但谢无陵却似习惯了一般,自己寻了个角落发呆··其实这几日皆是如此,外间传惠帝宠他的谣言传得风风雨雨,但实际上惠帝留他在身边,除了第一日述了职,之后这几日便都只是留他在眼前而已,旁的话都未多说。
不过谢无陵倒不似那年那般少年意气满怀,连一向高扬的眉,今年见来也平顺了不少·所以惠帝不言语,他就在殿里出神,看似各自相安无事,又心下各怀鬼胎··惠帝还在和陆老将军絮絮谈着什么,谢无陵顾着赵祚归扶风后的打算,未听得二人之间的谈话。
谢无陵不知出神了多久,突然听到“谢相”二字,这才回了神,竖了耳朵听来··“老夫记得,这茶啊还是当年谢相煮的,圣上最喜啊·”陆老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往谢无陵这处瞧了瞧,又继续道,“后来王丞的大郎君朔郎君也煮得一手好茶,可惜老夫没口福,只早年吃了一次。”
“嗯,昭行的松溪寿眉,确是一绝·”惠帝落子的手罢了子,看向了角落里的谢无陵,“寡人记得谢小先生也是贤山昭行的,不如给陆老将军煮上一壶”·陆老将军连忙摆手,却递了眼色向伴驾的福公公道:“劳烦谢小先生了。”
谢无陵自然知道陆老将军的意思,陆家旧时因陆老那不成器的小儿子欠了他谢无陵一求,谢无陵一直未言求什么,这人情便一直欠着··况看惠帝的意思,谢无陵这样昭行的谋士,加官进爵是迟早的事,他自然乐意顺水推舟,凑个两全其美。
谢无陵顺势承了意,迈了一步上前,低首道:“陆家忠烈,平之敬仰已久;老将军德高望重,能奉茶是平之之幸·”·一旁候着的福公公受了陆老的眼色,便遣了身边的小奴去备来茶具,由着谢无陵调匙煮茶。
待寿眉烹成,递于二人手中··陆老低首呷茶一口:“正是如此,多年前谢相煮来,也是这滋味·圣上以为如何”·“束言,今- ri -你的话过多了。”
惠帝瞥了一眼向陆老将军··陆老将军随即爽朗笑来:“人老了,话总要多些·圣上不喜,陆缄记着了,下次定不言语·”·谢无陵听着陆老与惠帝对话,全然不似君臣,倒更像老友。
恍然好像懂了这陆家一家将门如何能在这文士的庙堂里,一枝独立··陆老将军将手中的茶盏置在了一边,便听惠帝道:“寡人听闻你家大郎君慎成今日打北疆归府”·陆缄抬眼看着惠帝,笑容更盛了。
陆慎成是陆缄的大儿子,比他弟陆未鸣成器多了·十五岁便跟着叔父离了京城,去了北疆戍边·每两三年逢冬时,才归一次扶风··“正是呢,老臣还应了拙荆晌午归府呢。”
陆缄偏了偏头,看了看日头,眉头皱了去,起了身,道,“臣请先离·”·惠帝本无意留他,今日的主角也本不是陆束言,而是角落立着的那个。
惠帝摆摆手,算是应了陆老将军之请,又叫了身侧的福公公送他··待榭里人去了,惠帝才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道:“寡人上次喝这茶还是三年前的那个冬日。”
谢无陵调茶的手不禁颤了颤,他仿佛知道了眼前人在说的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那时谢相啊,才回扶风·竟不是为了寡人,也不是为了这江山与众生,竟只为一黄毛小儿。”
惠帝将茶盏放下,茶盏碰着桌案,磕出一声脆响,也像磕在了谢无陵心上··有些事自己想的,和从别人那处听来的,总是不同·自己想总会避重就轻,别人说,便多是不管你喜好,一并说了来。
“他煮茶,爱讲道理·寡人那日便又听他讲了个道理·他说这十余年啊,他走了许多地方,看了许多地方的燕子,无论哪有一处,都与扶风的梁间燕不同。
小先生以为,是何处不同”·谢无陵将手中的茶匙搁置在一旁,目光虚了几分:“平之曾听师父说起过·鸟肯屈居檐下梁间,总是因那处,有他眷恋之物,所以不能离,也不愿去。
便是一时放下了,也会有再归之日·”·谢无陵的目光收了回来,眸光添了灼然,看向了惠帝,又道:“所以师父会再归重阙,也是…”·他点到辄止,没将这话说完。
他心里其实并不希望他的师父因为他在这里,所以才归重阙·但他以为除了自己,便找不到更好的理由,这重阙,还有什么是师父眷恋的呢·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惠帝却好像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惠帝不动声色地将心下突然生出来的一段酸楚咽下,竟是要等到这时候,才懂了那人的意思。
可惜,晚了··惠帝的手在棋篓里抓紧了一把黑子,半会儿子又松开了手,才继续道··“但你师父那日讲的,却不是这个·他说,扶风的老燕,只求幼鸟能平生安乐。
而那些扶风梁间燕窝里的幼鸟也只需饿时张口唤声老燕,便有吃食·但昭行的不同,昭行的老燕,想幼鸟能有真正翱翔于空的机会,想它高飞,却又恐它飞高失命,便总要在身后将它看着。
看它飞不高了,又不敢马上去扶它,怕它以后赖上了,便丢不掉了·只有待它要跌入地了,才上手扶它一把·”惠帝似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完了,抬了眼,眼里带着笑,问谢无陵道,“他总是最会讲道理的,是吧”·谢无陵对上了惠帝的眼,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人眼里看见了柔情,像昭行三月里的春风,暖洋洋的,但又带了点异样,像是苦涩的滋味。
谢无陵眼里却没那么多柔情,只有一腔的愧与疚··早年他曾听惠玄师兄提起过,扶风地里有师父弃了的七情六欲·既然是弃了的,便应该不会有人想再捡回来。
所以连带着扶风,也不是师父想去的地儿,每每他们出去游历,师父总会有意无意地绕开京畿道··可那日他的师父带了一襟风雪,从昭行千里迢迢赶来这扶风地,亲手煮一壶茶,亲自叙一场旧。
却是为了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燕··而那时的他,偏将一身轻狂,诩做傲骨,想来可笑··“平之受教·”谢无陵起身作文士揖··“平之,”惠帝跟着念了他的字,才抬眼细细瞧他,“倒是好字,自己拟的”·惠帝时至今日仍记得那日在长明院内雪地跪倒的那个用蓝绶束发的少年。
却不过历三年,玉冠拢青丝,已不似少年··“早年师父便拟好了,说是心平才成事·遂唤作了平之·”·“嗯·昭行谢平之。”
惠帝似想起了什么,道出了这五个字,许是听谁道过这名,不过该是谁,他给忘了·“你可还记得寡人和你对弈后,问的一题”·“记得,圣上问平之,是谢小先生,还是昭行的谢小先生。”
“那么你今日的答案呢”·“昭行之士,当姓昭行·”谢无陵目光灼灼,满眼笃定·微顿了顿又道:“平之入邠州,曾听一老叟道,人幼时,尚借虚名,成人后,当担其名。
平之愚昧,经三年,才懂这理·”·确实如是,人幼年时,只想借名行事,而成人后,便希望能担得住这名头··谢无陵才入扶风时,还年轻,只知借了昭行的名,便能护赵祚周全;不知天高地厚地上了重阙,不分尊卑地质问惠帝;结果却要他的师父来替他求情,遣往邠州;后连师父离世,都未赶上奉茶于其灵前。
而如今,再入扶风的,他才有所悟,非是因为昭行有多厉害,而是昭行的谋士值得敬来·百士敬昭行,实则是敬昭行之士·而担昭行之名,也成了他的一份责任,。
“倒是可惜你师父没福分见到你今日模样·”惠帝喟然一叹··这声喟叹引得谢无陵眼里也露了些落寞,两厢霎时静默··良久惠帝复开口道:“邠州三年,不易,你可有所求,寡人可偿你。”
谢无陵被遣去邠州时,邠州才生了大疫·谢无陵是被惠帝临时置了户部末阶官的名位,以钦差之名下放邠州··那时谢无陵一身伤病未好全,膝下冻伤更是落了病根。
匆忙间便去了邠州赴任·若非是顶了钦差名,又出身昭行,只怕没人会将他这未及冠的小儿放在心上··但三年后,他不仅安然无恙归来,还将那邠州治得城安民乐,想来背后手段匪浅。
但谢无陵从未详细说过个中曲折,那日述职也多是一语含糊过,惠帝也不甚了解··“邠州旧时富庶,比之雅山荒地总是要好些·圣上问平之有何求,平之无所求。”
谢无陵冷声回道··“小先生说着无所求,”惠帝听了谢无陵的话来,生了笑,摇了摇头“却和寡人提这雅山荒地也罢,明日朝会便赐他封衔。
小先生以为何地适合”·“平之惶恐·”·“但说无妨·”·“平之以为,姑臧之地,便可·”·谢无陵这话一出,惠帝微拧的眉松了去,引得谢无陵心下也松了口气。
姑臧之地即凉州,既是西北,便总有益处·若起纷争,北还有陆家可帮扶··况此封邑地偏,更可为赵祚敛了的风头··惠帝沉默了半晌,复启口道:“依你,至于食封便同宣城一般。”
第65章 扶风之势·谢无陵自重阙归府时,已是入夜时候··那被他从邠州带回来的小厮,叫做就木的青年见他归来便迎上来道,羡之来找过他,不过听了说谢无陵还在重阙里,便兴致乏乏地走了。
谢无陵托就木待明日晨间羡之来交论赋时,给羡之带话,说他师父明日后晌一定在府上候他··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日赵祚归朝堂,大殿上,圣上如他所言,赐赵祚封邑,为姑臧主,食户千石。
朝野一时哗然,众说纷纭··谢无陵下了朝本想托赵祚的福溜走,但还未等他突破众人到赵祚身边道贺,便被福公公叫了去··实则又是惠帝于长明殿内批折,唤他来煮茶。
这茶一煮便至了日暮,谢无陵才得令走归途··谢无陵坐在归府的车架上,想着惠帝问他的话儿,渐渐入了神,连车架停了都不知·还是那就木在车架外唤了他一声,才回神。
重阙坐城北,谢府近城东·皮纸制的瞰城图上看着这谢府离重阙算不得太远,而实际待谢无陵归家后,月色正渐渐入庭··月华皎皎,照在杏树梢,合着指头银雪倒似那叶间生了夏花般。
谢无陵入院,但见对着门的那一排厢庑里,都点着灯··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灯光昏黄,成了这冬夜的一点慰藉,让他心下生了柔,起了念··原先他去清虚观时,夜里也总是这般模样,若是惠玄师兄那夜未归,真人还要将每间屋子的烛都点来。
她曾说,总得有人等,惠玄才不会忘归··而他今日便生了一种这般心思,总觉那屋里有人在等他,他脚步越发快了,连就木在他身后说了什么都未听进耳里··他冒冒失失地推了主屋的门,却在偏头循光看去的那瞬,恍觉一别经年。
谢无陵好像突然知道就木在他身后说了什么,说的好像是:“姑臧主和小王孙在屋里等您·”·他目光才循光看去时,是赵祚立于羡之身后,握着羡之的手,教羡之落笔,笔蘸了朱色,如此看来,倒似在教羡之作画。
如此一景,一如旧时··那时他病体未好,羡之不肯离他太远,便在他居的厢庑里练字·有时赵祚夜里闲暇,会亲自教羡之行笔走字·而他那时便倚于床头,默数更漏。
可惜这景,谢无陵也只有幸见过一两次··如今再见,心头仍为其一震·他心下怅然,一时感慨··什么昭行大义,什么黎民苍生,当都不如此情此景。
“回来了”赵祚闻声撤手,抬了眼,问道·光线昏黄,谢无陵不及看清他的表情,便听见羡之一脸气愤道:“师父羡之等你半天了父亲也……”推了姑姑的晚宴之邀陪羡之。
“好了,羡之,”但羡之后话还没说出来,便被赵祚打断了,顿了顿又道,“肚子不饿了”·闻言羡之的嘴一下就瘪了去,猛地点了点头。
谢无陵见状,刚想回身吩咐就木去备些吃食,便见赵祚给羡之让道,支使羡之道:“你去布膳来可好”·羡之颔首,蹦哒着出了厢庑,还好心地回身合上了房门。
门一合上,谢无陵心下更惴惴不安了·毕竟当初赵祚把羡之和那一府都托付给了他··他眼珠子在眼里打了个转,故作轻松地重复赵祚方才的话,问道:“回来了”·赵祚打量着眼前人,蓝绶换了玉冠,眉眼如旧,似昭行桃花般灼人;脸色有些发白,唇上似点了口脂,瞧来甚艳。
谢无陵方褪了一身风袍,风袍下的一身朝服颇有些宽·似厚衣裹着皮骨,太过瘦削,惹得赵祚欲皱眉·但也不过一瞬,这皱眉的动作就被赵祚收住了··赵祚颔首,压下心头莫名生来的火气,应之:“托小先生的福,回来了。”
“你……”谢无陵的千言万语,在看着赵祚的那一刻,便都哽在了喉头的,如今要说来,却又不知当说什么··“我我还安好,”赵祚嘴角生了笑,那笑却叫谢无陵心下怯怯。
赵祚却也没有放过他的心思,赵祚将眼前人,当挚友,当可托付家当、交付- xing -命的人·所以赵祚想他安稳,想他能在这扶风城安身立命,想他能替自己教养羡之,而不是为自己不顾- xing -命地搅动乾坤。
赵祚沉声问道:“小先生呢可还安好”·“安、安好·”谢无陵的目光如烛光一般闪烁不定,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咬了咬唇,敷衍着。
“安好”赵祚凑近一步,打量着眼前人,面色也渐渐变得冷峻得不像样··谢无陵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复抬眼对上赵祚的目光,勾了唇角,道:“听从山郎的意思,是以为平之在邠州不好”·谢无陵转身在桌案上置了两个杯盏,替自己与赵祚添了盏茶,佯装不管顾赵祚那里莫名来的寒气,兀自道:“邠州本是富庶地,平之就任三年,除大疫时,有些难捱以外,并无不安处。”
赵祚的目光追着他走·他总是这般,轻描淡写,避重就轻··但他不知那个与他传信的长乐公主,每月总会传信给赵祚·信里三句不离谢无陵三字,如不是赵祚知晓长乐心中所悦之人是宣城,只怕该以为长乐心有他属。
信书本是简练语,那几年来,长乐的寥寥几笔,也都比谢无陵这句“大疫时候,有些难捱”更细致··“腊月十七,收一书,非平之字迹,言,平之病来,勿扰。”
“正月十五,年节至,平之送画予羡之,贺新年,道上月友人失礼·”·“三月初三,本是花朝,但母妃坐立难安·吾替兄折枝,后相问,才知是,帝允邠州官员上书,改疫后的棺葬土埋,为火葬。”
“四月初五,上月改疫后尸体处置之法,引民异议·父皇虽大恼,但仍坚持·”·“七月初八,半月前,昭行谢相殁·平之托我替他奉一灯于谢相灵前。”
……这桩桩件件,不知为何,赵祚不拿信笺,也记得一清二楚··但在谢无陵方才对上他眼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无力责问··谢无陵的眼里仍如昭行时所见那般,合着那艳色唇,倒比桃夭更艳,像极了他府里那株杏,虽灼灼却再不是难捉摸的模样。
赵祚在那一刻仿佛看懂了眼前人··那眸光不是旧时情深,也不是傲慢不羁,是一种坚定,似受背负了千万重担,也毅然决然地坚定;正当赵祚想留住他眼里的那份坚定时,他的嘴角一撇,又生了几分无奈。
不过赵祚还未来得及细看,他便转身添茶去了··“茶凉了,”赵祚上前一步,止住谢无陵添茶的动作,顿了顿又笃定道,“你会是下一个谢相。”
谢相走了,王丞乞骸骨了,扶风除谢平之以外,便再无昭行的人了·惠帝日日招他入宫,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是要拥他,拥他昭行··昭行三代除王丞相外,皆出身寒门,这寒门众士之心,惠帝自然放不得。
所以他惠帝与他各取所需··赵祚觑了眸子,将眼前人好好打量了一番,总觉眼前的谢无陵在他眼里不同往昔··明明举手投足还是旧时模样,偏就让赵祚觉得心惊,是见到王丞谢相时,有的那种心惊。
所以他如此笃定··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我”谢无陵笑来,笑似比那盏冷茶还苦,“师父是师父,我也只会……”谢无陵微顿了顿,又道,“是我。”
赵祚那时不懂这话,也不知谢相曾告诉谢无陵“乱世守忠,盛世就佞”的话,只当谢无陵仍有着他昭行的傲骨,不愿走他师父的路罢了··“走吧,我们树下布一桌,好好叙旧”谢无陵摸了摸鼻尖,与赵祚出了厢庑,留下两盏冷茶,和一盏昏灯。
而屋外杏花树下,一桌珍馐,三四人影,好不热闹··这场夜宴毕,谢无陵马不停蹄地拉着赵祚父子往那新园子去··是月华落了满园,走渠成池处,浮光流珠。
回廊曲桥架于其间,人行过,似路过星河处·湖石堆叠,又绵延开来,月照来,映了影于那幽径上··谢无陵掌了灯走在前,羡之跟在他身后,小声呼来,似叫这园里盛的月色迷了眼,连步子都慢了许多。
赵祚跟在羡之身后,任羡之扯着他的大袖一隅领着他往前··他抬头时,但见谢无陵回首笑来,身后是廊馆阑珊色··阑珊深处,只这一人入眼·那桃花眸里似盛满了今夜皎月华,倒比这园中的景致更迷眼。
不知是何样的女子才能配上谢无陵,赵祚如是想到,也就将谢无陵传到耳边的话,都忽略了去·倒是羡之扯了扯他的袖袍,才回了神··“什么”他微躬身,去问羡之。
“师父说让今夜住在此处·”羡之眼睛生了光,又小声道,“这园子是师父要送我的·”·任是再小声,也掩不住羡之话里的兴奋。
这一天赵祚听他说了无数遍,耳朵都快生茧了·但看他的兴奋头,又不愿再说什么扫他兴致了··赵祚听他道完,便抬头看向了谢无陵,眉头拧在了一处,方要说话,便叫谢无陵抢了先。
“明日正好休沐,可领他走走这园子,到底以后也是他的·”·“你……”赵祚在心下思索着措辞,“不必如此的·”·其实他们都知道,便是谢无陵肯送羡之一幅画,再拉着羡之行一拜师礼,羡之仍可依其势而受到重视。
而这园子比之方才设想来说,实在贵重太多··“早几年便决定了,改不了了·”谢无陵戏谑道,“再说,我自邠州之疫后,便担了个污名头。
如今要送羡之这园,还担忧羡之不收呢·”谢无陵抬头看着那月,生来感慨,“如果还是那年就好了·”·半晌收回了眸光,神色如常。
可惜没有那么多如果··他还是应了师父所求,去了邠州治疫;还是上书惠帝,请改处置尸体之法;还是将那些祁知生都摇头称救不回来的人送入了火坑;也还是担上了视人命如草芥的污名。
而将来,说不定还要将这一条路走到黑··“岂会不收,如此从山便替羡之谢过他师父了·”赵祚闻言作揖,揖后便听那句感慨传到耳里,也不置多语。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他到昭行求昭行谢平之开始,这些……便注定了··“明日午后我邀了凤翔、长乐和重阙里的几位朋友,算提前给羡之过个生辰”谢无陵和赵祚将羡之送往了正馆后的卧室,便立于馆前阶下涉水的小台上,合着月色道。
“好·”赵祚不温不火谢道,“辛苦小先生了·”·“从山郎还是日后再道辛苦吧·待园子真送了,便该没轻松日子了。
总得先在能尽兴时尽兴,是吧”谢无陵侧首看着身边并肩的人,心下起了波澜··如是此后半生,都能如此便好了··“之后要我如何”·“喏。”
谢无陵从袖中变戏法般掏出了两方小折子,递给了赵祚··赵祚接过折子道:“乌金纸折,是师父那年给我的,是昭行在扶风的全部;至于锦书折子,是桑落当初给我,偏我……”·谢无陵没继续说下去,反是道:“算了,过去了。”
“偏你那时气傲”赵祚挑眉,抿了嘴生了笑,揶揄着,却不想这话说在谢无陵心头··惹得谢无陵眉都耷了来,气急败坏道:“是啊是啊,我那时气傲,可算知了苦楚。”
说罢睨了赵祚一眼,又捻腔做调地轻声道:“那枷,真疼;邠州,也真苦·”·这下轮到赵祚心上一震·从谢无陵方才把他的全副身家都放在了赵祚眼前开始,赵祚的心下便生了颤,后来又半真半假地对赵祚诉苦道疼。
若是祁知生听了那后话,只当谢无陵要讨酒,所以故作可怜,但赵祚却不是祁知生,只能选择最简单地相信··谢无陵见赵祚的眉皱了来,又恢复了神色嗔了句:“痴儿”待赵祚目光拢了神,又交代道,“当初让你信我,如今该我信你了。”
谢无陵负手又道:“既然行走兵部,又封就姑臧·平之还待着郎君能掌西北·”·赵祚沉默了半晌,未应谢无陵,另问来:“姑臧是你的主意”·“郎君以为是,便是。”
谢无陵勾了笑,又将话头牵了回来,道:“北有陆家,东得沈家,西由凤翔,京畿之处…”·“长乐·”赵祚颔首侧目,补言,“若我离扶风去西北,京畿只有长乐。”
“正如是,”谢无陵低首,长叹一息,“今日圣上也提了她·”·“父皇如何说”·“他说,云梦大泽养不了菡萏,让我替他择一花,送给那二人。”
“父皇……”赵祚将后话止于口,却将他父皇的意思体会尽了··赵祚是今日才懂了这“父皇”二字,比之“父”要多分皇威,比之“皇”又要多分父慈。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从山郎以为,海棠如何或是鸢尾”·“有何分别”·“前者相思,后者别离。”
谢无陵不假思索应来··“这般了解”·谢无陵挑眉抿唇,交代道:“听扬州旧友说的·”·赵祚却不以为然,心下嗤来,扬州旧友不过冠冕话,实则说不得就是那间红楼上摇绢招袖的艺伎。
赵祚忽然冷声道:“鸢尾·”说完便回身,似要归屋·“嗯”谢无陵为赵祚突然转了的态度起了疑惑,想来应该没说错什么话吧。
“父皇护不住的,你我之力,也不可能·不如早些断了念想的好·”赵祚驻步明言来,言罢便归了屋··谢无陵也未在涉水台上待多久,便回了他给自己备的那方小馆,和满庭月色一道入眠。
第66章 山陵破梦·三两香车停靠在园外柳荫下,园内赵祚领来的几个宦奴儿迎来送往,走了几趟,早大汗淋漓了··“就木哥儿,你可见过这么大的园子”跟在赵祚身边有几年的小奴林子得了空凑到了就木身边,问道。
“说来不怕林公公笑话,我们乡里少有园子,唯一一间还是几十年前别的员外家的,我只在外间瞧过两眼·姑臧主府上也有这么大”就木手里抄着谢无陵托他搬来的玉棋盘,往杏林走,一边说着 一边脚步未停。
“那倒没有,不过重阙里的园子倒是有比这里大的·”林子比画了比画,“就重阙里的后苑来说,得有三个这样的园子吧·但其实我觉得吧,园子大了不好,脚累。”
“林公公才走几步就累了”就木回身好笑道··“嗯,重阙里的公主皇子都是能闹腾的主,你跟在谢小先生身边自然不懂,谢小先生温润有礼,也少有托我们做事的时候,不像那些主儿。”
林子不敢继续抱怨下去,言至于此,又叹了一气,“我先养精蓄锐去·”·“你去吧,莫忘了主子们的吩咐,才是正事·对了,可有要我带给姑臧主的东西”就木目光故意瞟向了林子怀里的那似折子的玩意儿。
林子见他一问,更乐得·将东西递给了就木,悄悄偷懒去了··就木接过折子,绕过浮光窗,入了杏林··这杏林是这园子未修缮前,便在的··园子在城东近郊处,背倚一小山,但人际罕至,自然难得清静。
谢无陵当初置购了废园子便是看中了这清静地,却不想园子后面的荒林竟是杏子··那时谢无陵便起了意,托了王家的暗点,帮忙走动了一番·将园子扩了一圈,拢了这片杏林来。
谢无陵见就木来了,指了林子深处的那方小屋,示意他暂且置于那处,道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便叫羡之牵往林边山溪去··就木手下尽量稳当地将棋盘置于屋内那一方梨木桌上。
因着这方玉盘,是谢无陵在邠州花了些价钱求来的·来了扶风之前,为了给这些文玩珍宝让位,也没带什么过厚的越冬衣物,连今日的拢身的厚裘都还是赵祚给他添的。
·那时他主子眼下只有这些七七八八的,就木还当他主子是宝贝这棋盘,但就木以为的这本应该束之高阁的棋盘,今日便被他主子大手一挥,指着拿来用了。
他方将棋盘放下,赵祚便跟着进屋来·看模样像是赵祚要的这方棋盘,赵祚的手在棋盘上顿了顿,替谢无陵对就木道:“辛苦了·”·就木唯诺地点点头,他是第一次见王孙贵胄,心下难免紧张。
他向赵祚递了那林子托他捎的折子,抬起的手不住地哆嗦··“给我的”赵祚瞥了一眼,心下以为是谢无陵给他的,从就木手中接了来,准备拆开来看。
“林子托、托我给姑臧主的·”·“嗯,你去吧·”赵祚闻言开折子的手微顿,将折子随手丢在棋盘边,便俯身从棋舀里取子,兀自摆了一盘棋。
之后便未再落子了,只看着棋盘出神··另一方谢无陵叫羡之牵了袖子往这山溪边来··冬来溪上结了冰凌,挂了一串,羡之好奇,回头看了眼谢无陵,见谢无陵不阻拦,便放肆起来,凑身去瞧,又伸手掰了一只。
羡之脸上生了笑来,兴奋异常·羡之长到现在少有自在时候,如今在谢无陵身边,他尽可做想做的,如此,便更爱赖着谢无陵··谢无陵只在他身后瞧着,叮嘱了句:“看着脚下,莫滑了。
明日还要出去玩,今日莫太顽皮·”·“嗯”·“他就光会嘴上答应,平之,可莫信他·”谢无陵回首正见宣城抓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
“才不会”羡之向来知礼,许是因为宣城隔三差五便在他师父面前诋毁他,他气不过来,辩驳一声··“怎么不会,上次应了长乐不去我书房,后来不也去了”宣城看向羡之,数落着。
羡之听来横了宣城一眼,委屈道:“要不是只有皇叔那儿有那本摹本,我才不去呢”羡之微顿了顿又神气道,“我以后都不去了我师父也有那摹本还是前朝孤本,皇叔都未见过的那种。
”·这话之后,对上宣城惊愕的眼,倒惹得谢无陵苦笑连连·他是有些家当,不过都是那些年写艳词,做小画攒的·后来也染了些爱收本的癖好,那些攒来的钱大多用在了那些家当上。
他在邠州也用画换了些家当,后来归了扶风,只有将他邠州的家当都带来了,谢府里无处安放,便都放在了园子里毗邻伐檀小馆的一间廊屋里··今日领着羡之转园子的时候,倒是去那廊屋也走了一遭,让他眼尖瞧见了那孤本,便说日后要借来一瞧。
谢无陵自然点了头·却不想羡之就这么把他的底都掏了出来··谢无陵无意显财,转了话头,笑来,戏谑声起··“宣城怎么出来了若是你受了寒,长乐一会儿还指不定怎么埋怨我呢。”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先生不怕受寒”·“怕,我畏寒·”谢无陵大方回应··“师父畏寒那羡之不玩了,我们进屋。”
羡之说着拍手起身,便从溪边跳了回来··“你玩吧,难得现在有心思·”谢无陵抬手接了他一把,又扬扬手,示意他尽兴·“我幼时被师父带回昭行,寺里有一棵老桃,挨着山溪的,春时桃盛,好看得紧。
我有日拉着师父去那花树下,风一摇,花便落进水里,随水流了·那时就想,这最喜的东西,随水流了多可惜,要是能停在那水上就好了·后来我就把那些落了水的花都盛了来,敛在篮子里。
可惜也没留住,不过些时日,那些花都腐了·”·这话倒惹的羡之几声笑来,谢无陵恍若未闻,继续道来··“后来大了与师父吃茶时,他提起这事,也笑话我呢。
我便问他为何当初不告诉我那花便是那样存着也会腐他说‘难得天真’·那些心思,大了便不会有了,趁着幼时有兴致,便由着我多瞧瞧多看看多体会体会。”
谢无陵抬手摸了摸羡之发顶:“羡之统不过七岁年纪,总还是有份孩子心- xing -的,该由着他就由着他吧·”·说着谢无陵拍了拍羡之的背,扬了扬下巴示意羡之继续去玩,这才收回了眸看向了宣城。
“你倒是温和,什么都由着他烂漫,日后- xing -子野了,便是皇兄可能都训不住他·”宣城看着羡之的动作,提点道··谢无陵也瞟了眼羡之,见他那顽皮的手取了一堆冰凌抱进怀里,抿了嘴角笑道:“不会,就瞧他现在烂漫了,一会儿就该知道疼了。”
“不过有点烂漫心思总是好的,我那师兄原先也是一板一眼的,后来遇着了妙法真人·她是扬州来的,爱些风流物什·她将那些花儿都印于笺中,又顺水流了。
说这花笺顺水流,有缘人会拾笺赴约,循溪而上·”·宣城兀自构想了一番,突然眼里生了光,笑道:“原来长乐所说的,这风物啊招了情味,便会生出些不同,竟是如此。”
“正如此,花笺舍了一时,说不得能换来半生长情·说来也算得一段舍得缘·”·谢无陵讲完叹了一息,留时间给宣城琢磨,便抬头唤了一声羡之,笑说着,让他即刻捧着手上那一捧冰凌子去找他父亲讨一顿打去。
羡之屁颠屁颠地跑了,留下溪边二人·谢无陵才回首看向了宣城,残留在眼里的笑仍带着几分慈爱模样··“小先生……也信命了”宣城回了神,仍是吊儿郎当模样,问了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若我不信,今日便不会站在扶风了·”谢无陵回身抬了眼,满目冷淡,正经危然,“宣城主·”·“小先生”·“平之心下最想,便是望诸友安好,尤其是你与长乐,但在这扶风地……”谢无陵顿了顿,斟酌了一番,还是将到嘴边的话说了出来,“能选的只有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四字打在了赵世心头,他和长乐都知道,他兄妹之间,长相厮守都是戏言,做不得山盟,但还是奢望着··“先生这话替父皇说的,还是”宣城低头看着自己袖缘上绣着菡萏花,目光里生了眷恋。
“平之是朝臣,却也是友人·平之只为值得的人做事·”·“那为祚哥值得吗”宣城目光灼灼,想往谢无陵心底探究,他从长乐口中知道谢无陵对赵祚的情感绝非尔尔,他心下只想知道,若是谢无陵站在他的位置,当如何。
·“那祚哥去雅山时,先生跪昏于长明殿,值得吗”宣城追问··“不值得,”谢无陵否了来,却又补道,“但若再来一次,我还会如此。”
情爱之间,哪分值与不值··或许赵祚以为谢无陵遣配邠州不值,但谢无陵却以为同甘共苦最值;或许赵祚以为自己当初入昭行寺里寻谢无陵,是不值,但谢无陵以为那日桃花下遇锦郞,是最值。
宣城的目光未离眼前人,不知是看得久了失了耐心还是认清了,声里多了几分冷静与失落:“没有回转”·“待到千人所唾,你就不敢说这话了。”
“那小先生怕最后千人所唾吗”·“怎么总扯到我这儿,”谢无陵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然而溪前独立的二人都没那么笑得出来。
谢无陵抽走了目光,叹了一气,交心道:“如是我,不怕;如是我与他,怕·”·人总不似孩子,孩子担忧的只有眼前捧着的;而他们这般的人,总要顾虑身上担的。
那些敢为情爱飞蛾扑火的人,最后不都成了螳臂当车的谶语吗·谢无陵不怕自己为千人所唾,却怕赵祚因他,为千人所唾··宣城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到底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皇子,不能在一时之间体会谢无陵这三年里的体会,也自然不能在在当下看开来。
“与其待将来回转,不如珍惜当下·愿云梦大泽能予你长梦·”无衰·谢无陵将最后二字咽下,他这一辈子没多少愿,但半数都未达成。
现在,总得想一个能达成的吧·他抬手拍了拍宣城的肩,这才往摆宴的厢庑走··另一边的林中屋里,赵祚摆着一方棋,不知等了多久,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皇兄”长乐推了门,见屋中是她的兄长,不由得惊讶··她本和凤翔在馆庑里烤着炭,自从羡之将那二位主人家拖了出去,便一直未见人影,连着宣城也不在。
她瞧着那些个兄姊都沉浸于谢无陵遣人寻来的珍玩上,便溜了出来··谁知才出来,便叫那叫林子拦住了,说的却是小先生在林中小屋待她·她知谢无陵这人从来做事、说话弯弯绕绕,得叫人猜着来,也不怪来,直往林间小屋来。
“是我寻你,他陪羡之去了·”赵祚抬手示意长乐落座··长乐方坐下便往身前桌上的玉棋盘上打量·手伏在面前棋盘空当上,目光又移向了赵祚,眉峰微动:“皇兄要考裹儿棋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颔首,看着眼前的妙人儿,眉目清丽的模样甚是动人,不妖不艳,自得亭亭气。
只是比之谢无陵……赵祚不知自己为何拿谢小先生同她比较,草草打住了心思,将盛了白子的棋舀递给长乐··“皇兄布局西东北南,却留了中间一点,”长乐微偏首,未去接棋舀,只伸手执白子,落子于那棋盘中央空着的一点。
她流眄斜向赵祚,没好声气地道:“皇兄何时也学了谢小先生,既是有话,不若直截了当·你我早为同绳之蜢,一荣当俱荣,一损,也当俱损·”·赵祚手指东面黑子:“这处有沈家,”手又向上移了些,轻点黑子,“这处有陆家。”
又指向了长乐方落的子,“这处是你”,而后手指顺着西面蔓开在棋盘的白子走了一轮,“连着这处得由你来维系·”·“这是……”长乐青颦微蹙,指了棋盘处西位的白子,道:“凤翔阿姊”·长乐心下仿佛懂了她皇兄未宣之于口的话,她抬头看向赵祚的眸里,掩不住的是讶然。
“皇兄决定了”·“三年前,就决定了·大皇兄明面禁于府邸,实际已是这棋盘旁落的子儿,若是凤翔肯点头,若是你……”赵祚说着微顿了顿,又道,“若是你不想,那便当今日无事。”
“皇兄,容我想想·我……”·“无妨,不急于这一时·不过这东西你得收着,”赵祚将那唯一放在多宝柜上的·一张压花纸笺取来,递给了长乐。
长乐接过,将纸笺打开来,上书着一排正经小楷,虽与旧日书信上所见字体不一样,但笔力总是熟悉的·惹得长乐噗嗤一笑:“原来我为皇兄的青鸟,今日皇兄替我做信使,还是谢小先生的面子大,劳动了公主还可以劳动皇兄。”
长乐刚说完这话,笑便僵在了脸上·她眸光停留在花笺上,眼里是难以置信··谢无陵当时领着他来这林屋,便交代他,这印花小笺要交给元裹,赵祚应声之后,也未看小笺内容。
但见元裹如今表情,赵祚以为谢无陵当真选了鸢尾,遂开口道:“不是他的主意,是重阙里的意思·”·赵祚也不知自己为何替他开脱起来,说完这话,连自己都有些惊讶。
“父皇,知道了”·“嗯·应该早知道了,重阙里眼睛多得是,你二人,瞒不住的·”赵祚起身,将棋盘中心那颗白子捻起来,放在了长乐手中:,“好好想想。
珍妃身后,只有你一女·”·赵祚说来是想告诉她便是她选择明哲保身,赵祚自然也不会怪,毕竟他二人兄妹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听在长乐耳中却不同,她那明媚的笑意不知是在何时都弥散去了,现在有的只是满目茫然。
白子被握在掌中,硌得她生疼,她却恍若未觉··“所以我那日来屋里时,姑姑神情不自在·”·“嗯·我想他应该也找过宣城,就在那一日。”
羡之自然知道谢无陵找过世皇叔,当时他就在旁边,但羡之还是将这“找过”二字咽下,出声道:“不知那印花小笺,羡之有幸一看吗是写了什么,让后来的姑姑还是做了抉择”·“与那小笺无关,这决定是早就做了的,毕竟我是长乐。
而你父亲要我想的,不过是怎样放过自己与世皇兄·”·长乐话未说完,屋外传开了小道姑的声音,说是有书信送来··长乐启门,出屋前继续道:“我得替你父亲将京畿守住,要除了他的后忧,便要抽掉反骨,罢了逆鳞,没有把柄。”
“姑姑的那根反骨,就是世皇叔·”羡之看着长乐的背影,复一叹··这扶风城里,多少痴儿得情衷却不得相守,他父亲是,他师父是,他姑姑是,他羡之也如是。
·羡之的手扣着桌案,等着元裹取了信回来继续,但元裹却在屋外院中唤他道:“羡之,这信你出来看看,应是给你的·”·羡之闻声,疾步出屋,从元裹手中接过信纸,拿着信纸的手却突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第67章 清明小剧场·清明时节雨纷纷·赵祚和谢陵归了昭行来拜妙法和惠玄··谢陵仍旧是一席青衫,负手立于竹屋外两碑前··赵祚从竹屋里提出了两坛陈酿。
谢陵回身抬手想接过去,却被赵祚一手挡了去··“听说真人也是爱喝酒的主,这两坛酒是备给她的·”赵祚一脸认真道··“我也不是爱喝酒的主,只帮你搭把手。”
谢陵辩解了一句,赵祚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心说,你什么想法我还看不懂·谢陵顿了顿,目光突然厉了几分道,转移话头道:“你哪里听说妙法真人爱喝酒了”·“十几年前了,你让我和师兄来接妙法真人的时候,”赵祚躬身将酒放到碑前,瞥向谢陵,叹了一口气,“你和我说,真人爱酒,到时给她多备几坛。”
“我记不得事,”谢陵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嗔他一眼,哼声道,“不如从山郎记得清·”·谢陵因着久病未愈,便被祁先生禁了酒,赵祚每日便跟守犯人一般盯着他,他其实并不是很能喝,但总因为喝不到,便每次见着酒就馋。
谁知谢陵的馋虫才发作,便被赵祚压了下去·所以这才跟赵祚使了小- xing -子,摆了脸色··谁知赵祚却不以为意,贴耳道:“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尤其是…昨夜的。”
赵祚正想挑眉捻声学他,便见他横了一眼来,迈了步子,拂袖往碑后坟包去除了新生的野草··他手里抓着根狗尾巴草,摇了摇,漫不经心道:“今夜,没有了。
书房的灯芯不燃了,从山郎去研究研究”·“……”·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祁知生说我不当熬夜,如此,今夜我就不给从山郎留门了。”
谢陵方把恨恨的双眸收了回来,赵祚却心下一惊,摸了摸鼻梁,在树梢处寻了暗卫,想托暗卫再从山下带坛酒来··不然自己就要睡书房了…赵祚挣扎了一番,抬头看了看他,犹豫着提议。
“陆岐今夜要来,可让他研究研究·”·不过谢陵那记眼刀还没发作,便叫一人声插了嘴··“什么从山叔叔叫我”陆岐拉着羡之从林中出现,又走到了二人面前。
“没,我说羡之·”赵祚面不改色道··“嗯”羡之站定,递了眸光询问··“叫羡之做什么,喝酒吗”陆岐看着赵祚手下的两坛陈酿,来了兴致。
“嗯,叫他来添酒·”谢陵从石碑后数了六只茶碗,放了两只在坟前,剩下四只挨个递了来,还给自己留了一只··“那我要羡之”陆歧将自己的茶碗递到了羡之眼前。
羡之从他父亲手里接过酒坛,如愿给陆岐添了一盏··谢陵的碗也悄悄递到了羡之面前·羡之倒酒的动作立马滞了滞,又抬头看向了赵祚,像是在等赵祚点头一般。
谢陵循着羡之目光看去,见赵祚面色微凝,便急中生了智,学陆歧道:“我也想要…从山”·赵祚听来心下软了软,面不改色道:“想要我今夜,就成。”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清明在外面 没来得及码字 就更个小剧场…对不住小可爱们了 争取清明过完 更个4000+补偿一下·第68章 羡之反骨·灵荐观里处近郊地,春尽夏来,仍得惠风和畅,羡之却无心享受,后背更是不停冒着冷汗。
那封信笺在他手中,被他紧攒着,目光似要看进那纸笺,将那纸笺烧出洞来般··不怪羡之如此紧张,而是因为那封信笺是封无名笺·而所用纸笺是京城常见的压花小笺,上面落着隽秀字体,和观之不久前给他们瞧的字体像极了。
元裹的视线却停留在那纸笺上,将那十四个字记在了心头··贤山歧路夏花生,无定河边白骨浮··寥寥几笔却让观信的二人心下大骇·知道陆岐身世的,放眼整个重阙都不得几人,何况是整个扶风城。
可那“无定河边”偏偏就是意有所指,指向的八九不离十,便是陆岐的身世·当然不只羡之有这样的预感,便是元裹的脸色也不容乐观··长乐迈了两步向那小道姑问道:“是何人送来的”·“观外的周大哥。”
“周大哥”羡之闻声投了目光过去··“是世皇兄的死士·平素不是皇兄找他,他是不会出现在我眼前的。”
元裹的一句打消了羡之的念头,回身正瞥地那纸笺背面绘了花图,便伸了手,从羡之那处讨他手上的信笺,“能让周大哥代为传信的人,应该也是宣城或是昭行放心的人才对。”
元裹一边说着,一边将纸笺翻面,正看得背面勾勒地两三笔花图,顿觉熟悉·她匆忙往屋里走,从香炉下的木盒里取了锦囊,又取囊中压花笺·而后将花笺上绘的画图重叠来,竟完全吻合了去。
羡之是跟着元裹进屋的,见她站在香炉前,久未动弹,便迈了一步至她身后,越过她肩头投了目光去··“这……”羡之出声,倒吓得元裹浑身一抖,手里的压花小笺都拿不住了。
纸笺慢飘入地,香炉前的二人却都不敢去拾··羡之心头有了猜测,能压在香炉下的东西,能让他姑姑记忆深刻到需要道缘来盖过的念头,大概放眼整个扶风城,也只有那一个人。
元裹回了神,先蹲了身,拾掇起那两张花笺:“这朵海棠,是皇兄替谢相捎来的·他和皇兄当初是为醒我,所以送了这花来·这么些年来,我将它压于这处,也就图个醒。”
元裹檀口轻抿,生了苦笑,她下意识地替宣城开脱来,情不自禁地将这海棠花图引到了谢无陵身上··“无妨,”羡之慰藉的话还未出口,便被元裹尽数挡了去,“到底过去了,只是这花……竟是一模一样。”
元裹心下的玲珑,羡之自然猜不透·但羡之心下也有一块坚定地儿,是不容旁人三言两语改去的··羡之抬眼看了看香炉后供着的老君像,咬了咬唇,笃定道:“不会是师父。
陆岐是跟着师父长大的啊,师父不会如此狠心的·”·这话说来,声音渐小,羡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给他的长乐姑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了。
羡之颤着手,将纸笺收进了袖口,眼不见为·他又用手抹了把脸,长吐了一口心中的慌乱气,佯装气定神闲道:“姑姑,那幅画的秘密·时间不多了。
贤山夏花生时,居衡园外会有一个庙会,今年定的日子是后日,若真如他白骨浮来的话,我怕我……”·羡之的眼眶蓦地泛了红,被元裹窥个正着,元裹手落在他肩上,轻捏了捏,正色警醒道:“信陵。
岐儿不能成为你的反骨·你们……”不该有日后…但元裹到底没将后话说来··“他不会是信陵的反骨·”·那一刻,羡之眼里生了凌厉的光,像极了重阙座上的赵祚,是一种不近人情又孤独的模样,让元裹心下生了疼。
羡之悄悄地在袖下拳了拳,又悄悄地在心底认命·但陆歧就是他的软肋·不知是何时生来的情,在他回神时,都已扎根深处了,他除了重蹈他师父的覆辙,除了让自己泥足深陷,别无他法。
若是原来羡之还能感慨自己比自己的父亲清明,如今却更想糊涂,更想不承认制陆岐便是致他命··指尖戳向了掌心,用力间带来了几分清明·羡之眼里的红渐去,冷声道:“姑姑说吧,我是昭行之后,是信陵主,我记得。”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相当初说,若是你来问起那幅画,或是带着人来问起那幅画,便从他归来的家宴说起,说到我来祈福为止,若你还是当初那个孩子,合着那些日子经历的回忆,总能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只有你会明白。”
“所以重要的是那些事和我,我来了,那么现在是要将那些日子经历的事合在一起”·“可能吧·可能有些话他只对你说过,只是有些事因为你年纪尚小就被忽略了,所以让我讲来,让你回忆。”
“好·我想想·”羡之晃了晃脑袋,强迫着自己把所有心思放下来,良久才道,“那日…后来便是午间宴上,师父在云栖正馆内,将园子送予我,父皇招我端茶向师父躬身行了拜师礼,那时师父只笑应了,并未指点什么。
至宴散,便再未和师父谈话过·”·“入夜后我在榻上辗转反侧,兴奋地难以入眠·又因着园子大,奴儿少,便少有人管·我闲溜达,去了师父的伐檀小院,屋里还点着灯烛,本想推门去扰扰师父,没想到听到了父皇的声音,我…便趴在门外,偷听了他二人对话。
一灯如豆,伐檀静谧,但闻虫声··谢无陵坐于书案前,提笔书着明日晨时羡之要拿去摹的字,又从书架上取了一方蓝簿,问赵祚道:“你们像羡之这年纪,都学些什么”·“四书五经。”
赵祚抬手问他讨要他手上那本蓝簿·瞧得那书名,蹙了眉,“史书”·“嗯·他那些经学,早已学透,只是脾- xing -太软,少了风骨。
所以连字也不太硬气·”谢无陵嘬嘴啧啧两声,从手边的抽了一张羡之交来的大字,捻了宣纸一角,展示给了赵祚看·“史可观事鉴人心,他前几日和我说喜欢看,我便寻了两本给他当闲书看看。”
“笔锋有之,若是摹品,当称赞了·”赵祚目光瞥向了谢无陵展给他看的他儿子的墨宝,一本正经地品评道··“但是他言,是他写的。”
谢无陵耸了耸肩,“学了旁人模子,却少了自己的魂·”·赵祚凑近了几分,良久才道:“是我之过·”·“是啊,是你之过,所以今时要替他重立风骨,可要先和从山郎约好,我这处纵容着,从山郎那处,可不能再如今日这般纵容着了。
本来他便怕你,这黑脸只有你来唱·”·“我何时纵容过”赵祚被谢无陵突如其来的话说的莫名,遂问道··一时忽略了谢无陵这话说来有什么不对劲,当然谢无陵也未发觉,使着- xing -子道:“何时今日宴前他捧着一捧冰凌子去找你,你竟还在宴上给他好脸色”谢无陵将手中笔搁下,故意嗔道,“慈父多败儿。”
“宴前他来寻我的事,还是后来听元裹说的·许是元裹替他瞒了什么·”赵祚刚找了藉口,便听见谢无陵的后话,满脸无奈回了话道,“真论来,先生不也是‘慈父’”·“但我此生应当无儿让我败。”
谢无陵抬眸,将赵祚那句生了歧义的话,听在耳里,眉眼横波里也生了歧义,满是情深,合着晦暗灯光,齐齐往赵祚眼里荡开来··赵祚撤了眸光,突然反应过来方才的不对劲,有那么一瞬他竟觉谢无陵站在了梁酌的位置。
如是梁酌,可会这般同他论如何教育羡之之事赵祚无法作答,毕竟他和梁酌只有羡之这一点联系而已··赵祚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道:“先生还是少道这类玩笑话的好,日后老了,总得有个承欢膝下的才是。”
谢无陵无心与赵祚论他日后,更不敢将自己心底的情愫摆在台面上来·他也敛了自己的眸光,草草敷衍··“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倒是今日,不知从山郎可有替我转交”·“嗯。
锦囊里还是绘了海棠”赵祚神情淡漠问道··谢无陵将笔置入笔洗,又拾掇着桌面,道:“从山郎既然窥了那笺,又何必问我”·“我未窥得,但因你是‘慈父’,遂猜了猜罢。”
赵祚起身,在谢无陵眼皮子底下,将羡之那张大字收入自己袖中··“那在下莫不还要夸从山郎一句聪明”·“既是先生盛情,那从山当承得。”
赵祚嘴角生了笑,戏谑了句··谢无陵抬手推了推赵祚,无奈于他满脸嘚瑟神情,揶揄一句:“不知从山郎去了雅山,变了这许多伶牙俐齿了”·“我也不知小先生也变了这许多,本是在云端,而今落这园子里了”·这下却换谢无陵笑来,低声喃了句:“我倒是想在云端,但怕你不想抬头。
那眼里不就没我了”·谢无陵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不官赵祚听了多少,换了话头道:“夜深了,从山郎就睡这处,我去耳房凑活一晚,明日再去让就木收拾一二间廊馆出来吧。”
赵祚颔首应他,见他启门又唤了他一声道:“哦,对了,我听羡之说你明日要带他出去”·“嗯·入夜前会归园子。
那时你再来园子来早了,无趣·”·赵祚未说好与不好,谢无陵便迈了步子出屋合门··羡之不知是何时离开的,整个小院徒留谢无陵和一院月华。
谢无陵在月下站了许久,恍然觉得今夜月色过分动人,引得他心绪难宁 ··同是一轮月,却非当时夜··赵祚坐于重阙长明内,听着阶下那襟口绣着菡萏的侍卫禀报着。
“姑臧地传来消息,说叶家二少收了信书,遣了一队亲兵从凉州到了姑臧,说是替其接人·主子说听闻西北最近不安定,恐有牵连,便叫属下来支会一声·”·赵祚的手指叩着桌案,这点声音在偌大殿里回响,让人不禁起了哆嗦。
“可查到是谁的书信”·“凉州…的人说,曾受了前主子的令,不得窥看叶家事,所以,无人去探书信,不过驿差说是贤山寄去的。
主子着人算了时间…”·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是在惠玄大师遇害前”赵祚打断了那禀报的人,投了目光下去,眸色渐深。
“让你家主子去查查祁先生·”赵祚见那阶下人颔首,又出声叮嘱道,“这事上别动用昭行的力,万一……”·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了更…既然如此…下次也挪后一天嘻嘻嘻·第69章 闾左问药·风撩红琼碎,居衡园子也添了几多寂寥。
谢陵昨夜歇得不好,许是赵祚又是一夜未归,许是因他辗转难眠时闲逛园子,正瞧得回廊深处与一道黯影对话的宣城,许是这偌大的城里,人人忙碌除却他··生捱到更声渐残时候,才入了浅眠,也未睡上多久,便叫喧闹声唤醒了。
伐檀小馆并非伫于园中心处,而是辟在园子偏东处,挨着篱墙,与外间大道也不过一墙之隔··谢陵起身问了小僮外间为何喧闹,才知原是这条街逢夏时别具一格的庙会将近。
他心下生了奇,想去那庙会上走一走,上次瞧这庙会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他让人将茶座置在了离园子门口的回廊转角处,自己则在园子门口的回廊前徘徊着,几番踌躇,最后还是没敢迈出跨过门槛的那步。
如果谢佞再出现在人前,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他不想象也能猜出一二··他是个被写进了黄土的佞臣,连史书里载他的几笔,都是骂名·他扯了嘴角,苦笑了声,大概他只能如此,从前守在那人身后,如今活在众人身后。
小僮是谢陵从山野里拾回来的,不懂得扶风与谢陵曾经的渊源,见谢陵这番做派,遂上前偏头问道:“郎君你,不出去瞧瞧”·谢陵听见他在身后问话,轻咳了一声,以为自己表现得太过了,遂收敛了心- xing -,坐回茶案前,取了小札,小声拒绝道:“不用。”
谢陵提笔在小札上不知记着什么,看得小僮生了倦,正准备倚着扶栏打个盹儿,便听谢陵似想起了什么来,支使着他道:“对了,你去替我瞧瞧,园子外柳荫往外借转角那处茶摊的老妪可还在若还在,便向她买一碗茶。”
小僮憨憨应下,不多时便捧了碗茶回来,放在了谢陵面前,却又皱了眉,担忧道:“郎君,这是粗茶·”·“嗯·”谢陵头都不抬地将茶端来,皱着眉头一口饮尽,末了还伸舌舔了舔嘴角。
小僮见谢陵喝了这茶,满眼惊讶色:“郎君能喝这茶”心下却在腹诽着谢陵,既然能喝粗茶,当初在昭行后山住时为何还指使他煎那寿眉。
不过小僮想想也就作罢,更重要的应该是茶摊老妪说给他听的话,仿佛和这园子的主人有些交情的模样··“那老妪身子瞧着可还安好”谢陵放茶碗于案,打断了小僮的思路。
“还成,除了头发白些,面色比您面色都好·”小僮稀疏平常地形容来,顿了顿又抬头问道,“郎君你认识她”·“嗯。
有过几面之缘·”谢陵淡淡应道··“那你认识这园子的主人吗”·谢陵抬了眸,看向了小僮,心下起了波澜,小僮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他这般问来,一定是那茶摊老妪说了什么才对。
谢陵故作云淡风轻地问了句:“怎么了”·“那茶摊老妪同我说,这园子里的主人多半是喝不惯粗茶的,但每次她这茶摊买茶时,还总是皱了眉头硬咽,以为能骗过她老人家。
后来那人来买茶,她总会给他添勺糖·”小僮没有扶风奴儿察言观色的本事,随心惯了,自顾自继续道,“又说那主人去世了后,园子也冷清了,少有人跟她买茶了。
嗯……还有就是,这茶里她也多添了一勺糖,说是送给今日买茶的人·”·这话不轻不重地打在谢陵心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深潭,没有波澜壮阔,却引得涟漪泛泛。
他将那茶碗重新握回了手中,细细端详,茶碗是陶做的,不如其他青瓷入眼,却在经历这许多年,仍在为人所用··就像有些善- xing -,时间走了,却还有人承着,又传着。
而有的人,始终也有人惦念着··“郎君,”小僮见谢陵眼眶有些泛红,便轻声唤了一下,见谢陵回神又问道,“您和那老婆婆熟吗”·“熟。”
谢陵毫不犹豫地认道,“那年我带羡之去闾左地,与她有些渊源·”·谢陵往那掺了糖的茶碗里倾了新煮成的寿眉,娓娓谈来·身边的兽首里升起了袅袅烟,晨光正好,满杯添暖。
那时羡之仍是少年,也正是不知愁滋味的时候·和美的一觉醒来,跑去伐檀小院,见他师父已起了许久,在院里提笔点墨,绘着一副山花正发图·他腆着脸跑去唤了一声师父,人还没在院子里站热乎,便被他师父领着从园后一小门离开。
“师父,为何走这里”羡之还未适应过来,有些迷蒙··谢无陵领着羡之脚步未停,走到一个岔口的时候才停了步,给羡之指了指。
羡之这才瞧见园子门口驻了许多车马,人声喧闹于篱墙外,倒可以称得上是门庭若市了··“那都是来送拜帖的,你想见吗”谢无陵故意问道,话还未落音,便见羡之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遂抿了嘴,道,“走吧,带你去玩。”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而羡之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一路上他的心里幻想着他师父罢课罢业一天,是要带他去那处山寺郊游去·却不想那大冬天里,他师父带他去的是城外郭内的闾左地。
·闾左地多居平民,而那些平民生活是羡之从来未见过的,未感受过的··昨天夜里他还在感慨自己命苦,早早没了亲娘,又因爹是不受宠的皇子,所以他只得早早做的知礼懂进退的样子。
直到在人后、在他师父身前,他才能撒撒娇·但今日之后他的所有自怨自艾都化作云烟,尽数散在了这闾左地··他的脚步在茅草房屋间穿行时慢了下来·茅草棚子占了这地一半有余,少有一二间青瓦房点缀其间。
到处燃着烟,远瞧还以为是炊烟,近来一看,才知是几家挨着一个院燃了柴取暖·棚子里的人借着天光做事,然冬来少晴天,倒显得整个闾左地都有些昏暗··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冬风凛冽,万景肃杀,块石压着棚顶的茅草仍有些不耐寒风刮,几条黄草时而翻飞着,时而轻颤着。
街上有一二不知愁的稚儿拿着不知名的骨头追打嬉闹,但更多的是相对沉默的众人·更有一些瞧不清面目的缩做了一团,穿着夏时的短衫,兀自蹲在墙角避风处··而羡之的一身华衣从踏入此处起,就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羡之回头寻他师父,才发现他师父今日也除去了昨日他父亲拿来的裘衣,只裹了风袍来此处··谢无陵似乎也察觉了异样,发现是自己的疏忽,忘了叫羡之换身衣裳再来。
但他还来不及一叹,便感觉有几束目光打来·谢无陵抬手将羡之笼进自己的风袍,替他挡了那些目光,领着他往前走··羡之看着前路,发现谢无陵是要领他去一药馆,心下疑惑,便抬头看了眼谢无陵,还没开口,便被谢无陵撞破了心思。
“好好看,好好听·原来读的那些经书大义,都不如来这地走一遭·”谢无陵话里无波澜,羡之却听出了一分无奈,大概他不知道,谢无陵也是去了邠州的闾左地,才得出了这样的想法;而他也不知道,真正折了谢无陵一身傲骨的,不是惠帝的余威,不是他师父的离世,而是这盛世之下的闾左地所带给他的人间百态。
“这地不常来·来一次,够体会就行·”谢无陵抬手拍了拍羡之的背,“所以这一次也要体会够·不然你生辰时,被你皇爷爷一问,我这王孙师父的位置可就不保了。”
羡之闻声收了目光,谢无陵的话里到底带了几分玩笑几分真,他能分辨,也深知谢无陵话里说要被惠帝问学的重要- xing -·至少,他还不想师父换人··谢无陵领他进了药馆,便放他自己走动,只叮嘱了句:“这里的人,不可欺也不能亲。”
羡之懵懂地点了点头,便见谢无陵进了屋去寻座上郎中·他则绕着药馆院子走了一圈··入目便是面色惨白的成病人,和一些陷入昏睡的小儿,当然院角还有三两老人。
羡之的目光不小心撞上了一人的眼,那眼里尽是迷茫色,却又似带着了无生趣,又或是带着一些其他道不明的东西··但那人的目光很快便移走了,和这里的人一样,不像方才街上的那些人全都将目光投向他身上一样,他也乐得轻松。
绕了几个弯,他看到了一稚儿在一高台前煎药,那稚儿应当和他一般年纪,但身量是要比他高的··他皱了眉头走了进去,想探上一探·他是第一次见那般大的一口锅,眼睛发了直,直到被那稚儿一吼才回了神。
稚儿的脾气不是很好,有点像他的修皇叔,不过修皇叔一般时候还是要比他好些··“别挡事,别挡事·”稚儿跑开去抓了把羡之不识得的药材,又风风火火跑到了这口大锅前,将药材丢进了锅里。
“你在……做什么”羡之来了这处,见他这副模样,也忘了礼数,便就这么问道··谁知那稚儿并未理他,羡之以为他是没听到,便又问了一遍,稚儿才忙完手里的事,没好气地道:“煎药呢,没瞧见你是哪家的小公子,来问民间疾苦来了不巧,民间每天都苦,你也别慰问了,早些回您的地儿,如何”·那稚儿伶牙俐齿说了一串,羡之只挑了想听的听,也只挑了想答的答:“嗯。
我是……”羡之斟酌了一下道,“和谢小先生一起来的·”·羡之没想到的是谢小先生这名头不只在重阙里好用,在这地儿也好用··“谢小先生又来了”那稚儿动作微滞,两眼里生了光,又放下了手头的事,给羡之搬了个座儿来。
“嗯·来了·”他瞧了眼院外那些平民,突然…不敢安然落座·这里和他所生所长的扶风简直是大相庭径·他只看着那稚儿继续忙碌,时不时地插了嘴,“谢小先生经常来这里吗”·“也不算,有几年没来了,你不知道,前几年我还小,老听父母说他是个大人物,每次来总会带些东西来,听说可能是金叶子,不过每次都只带到几家医馆来。”
“哦,那你……”羡之后话还没说,便叫稚儿截胡了··“我,就是因为这里有金叶子,肯定能混口饭吃,才来的·”稚儿回头冲羡之傻傻笑了一下,话语里带着几分恳切。
“那…拿到金叶子了吗”羡之眨巴着眼问道··稚儿摇了摇头,羡之的手在自己腰间摸了摸,可惜没能如两个孩子的愿,他什么也没带出来。
羡之的手抬了起来,带着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好在稚儿也不强求,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睛里多了点失落,又继续干活了··羡之跟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见他转身时,便继续问道:“你…们,很缺金叶子吗”·“这里的人谁不缺呢”稚儿的话说的平淡,没有任何嘲弄意,听在羡之耳里却像被什么打在了心头。
稚儿叹了一气,悠哉道:“你不是这里的人,不会懂的·”·羡之像跟着接一句,“我能懂”,可这三个字却哽在了他喉头··“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你瞧外面,能瞧见的老人都是三三两两,因为他们没有钱,有好些得了重病,根本连郎中都不敢看,因为没有钱;再瞧瞧那些病人,你看过他们的眼睛吗都是失了神的,大概这地儿唯一自在无忧的就是那些药馆外的孩子了。
唉·”·“可你也是小孩子啊…”羡之小声地道·“我和他们不一样,也不能做小孩子了,”稚儿摇摇头,又将手在自己衣上蹭了又蹭,才推了推羡之,将他推出这煎药地,“这里不适合你,你走吧,我得干活了。
今天得早些煎完药,我婆婆还在家里等我早些回去·”·羡之回头,仰首看着眼前稚儿,明明是比他高不了多少的孩子,这时却格外伟岸,他觉得眼前人的嘴角带着笑,像春时他抬头就能见的太阳。
但这阳光落进了水里,他不能帮他驱散那些绕着他的浮萍,也不能感受他的暖意,只能站在岸边,静默看着··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羡之有些失落地去寻他的师父,孩子的心情总不像大人,总是来的莫名其妙。
谢无陵再见到羡之之时,便是如此·那时他正将一袋金叶子放在郎中面前,当作诊金··郎中点点头,让人取了一包袱的小玩意儿来,说是这几年这里的人想送谢无陵的。
谢无陵含笑接过,要郎中替他谢过这些闾左地的人们,才同朝自己走来的羡之招了手··他看着羡之耷拉着的眉眼,心下犯了愁,想他多半是把自己才进这院时给他的叮嘱都抛到了脑后。
“小郎君是怎么了”郎中见谢无陵去牵这锦衣少年,知道这孩子多是他带来的,遂将担忧地神色露了来··“无妨,应是被吓着了。”
谢无陵将羡之揽了来,手抵在他背上轻拍了两下,问道,“回吗”·羡之的眼珠在听到这话时动了动,猛地点了点头··出了这闾左地的羡之便一直有些神情恹恹的,谢无陵不知从何处掏了一支冰糖葫芦来逗他。
他才渐渐回了神··但羡之总觉得那天的冰糖葫芦是他吃过最不好吃的··他停了步子,扯了扯谢无陵的衣角,低声唤了句:“师父…”·“方才瞧了什么,听了什么,同师父说说”谢无陵也停了步子蹲在他身前,追问道。
“听不懂,羡之听不懂·”羡之嘟囔着,又道,“但那个小哥哥很不开心,羡之能懂·”·“嗯·”谢无陵心下默叹了声,羡之是个机灵鬼,他能懂的肯定不只他说出来的这些。
但谢无陵无意逼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要记得那里的人,不可欺,也不能过亲·”·他不知道羡之口中的小哥哥同羡之提了什么,但可见并不是好事,也说不得别有所图。
羡之心里没有这么多计较,他在眼前事上不停絮叨着:“圣人的话都是诓人的夫子的话也是假的海晏河清,参差十万人家,都是假的”·谢无陵的步子却再没迈出去了,他回身看着羡之,正色地道:“话不是假的,只是不曾做到,你皇爷爷还没做到,你父亲将来也未必能做到,至于你……”谢无陵顿了顿,又道,“首先要看你想不想做到。”
“我想,可我做不到,我没有金叶子给他·”羡之认输道,也不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黯淡了的目光刹那间又亮了起来,“师父,你可以给我一点金叶子吗”·“要金叶子”·“嗯他说他们都缺这个。”
谢无陵被他突然兴起的童心,惹得眼光渐冷:“缺什么你就给什么吗”·“我只想帮帮他们·”羡之怯生生道。
“除开扶风城,还有八道十六部,那些人,你又帮的了吗”·“可是…”·羡之未出口的话都被谢无陵压下了,谢无陵将那个从闾左地带回来的包袱递给了他。
“既然想帮,就好好想想怎么帮,那么多民生大义,总有你能用的·至于金叶子,”谢无陵挑了眉,一脸正色都散了去,“肯定是不行的·今日好好想,后日进重阙前,和师父说说,师父指点了你好进重阙面对你的皇爷爷。”
羡之点了点头,和谢无陵归了园子··在新园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羡之觉得自己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该去重阙了··这天他跪在长明殿里问安,都觉得自己能磕头把自己磕睡过去,连同着师父早上和他讲的那几句都记得有点含糊了。
不过他大致记得自己起初那个夜里,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那些地方的人找个好营生,总是要好些的·后来他师父问他,若他是他父亲当如何,若他能管理一方土地,又当如何。
最后来重阙之前他听就木说,谢小先生要他去闾左地接那药馆家帮忙稚儿的婆婆来这处摆个茶摊,说是外间送拜帖的人多,想着入夏了,总不能连口茶水都捞不着,这说来是昭行太失礼了。
羡之的脸上不自觉的生了笑,神情里也带了几分神气··而重阙另一头早早起身准备的元裹殿里,却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起码是元裹意料之外的人··第70章 羡之哄爹·门前挡风的挂幔叫人掀起,元裹提裙起身,往那房门望去。
在看清来人后,满目讶然··来人蹑手蹑脚地放了帘,元裹压低了声问来:“你如何来这阁子”·“今日侄儿生辰,父皇难得要替他办宴,我来给母妃问安,就顺道溜了来。”
宣城仍是那副吊儿郎当样,手一背后,活脱成了半个纨绔·仿佛前几日城东园子里的那场宴,被警来的只有元裹一人一般··“你早些回去吧,莫叫人发现了。”
元裹佯装着旧日的温声软语,但这情绪瞒得过宫娥奴儿,又怎么瞒得过倾心相待过的人呢··宣城趁元裹回身替他添茶时,凑近了去,如往日揽过她腰身,依偎来问道:“是何人惹了我的长乐我替你讨了公道来”·“无人,是我自己。”
元裹动作一僵,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世哥哥,扶风的‘云梦’终究有一水来隔·你知是不知”·宣城心惊,揽过她的手臂收紧了去,他和元裹心知杜明的事,终于被提上了台面,他心下乱成了麻,比谢无陵在杏林里与他谈笑时还要乱得多。
而长乐怕他不知又补道:“皇兄送了压花笺来了,你知道笺上画的是什么吗”·“长乐,别说,求求你,别说,”宣城偏首想将人拢进怀里,揉进心里。
他想啊,这人就在眼前,为什么突然那么远了呢,明明进重阙的时候,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怎么到了这时,他竟然怕了,怕听见那花笺上画的是残花,更怕长乐先抽身拂他手。
他兀自挣扎着:“父皇还没说呢,还……可以拖,原来不是说有一日是一日吗”·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世哥哥,”元裹改了口,换回了往日的亲昵,可眼里却贮满了冬雪,叫宣城不敢看去,她却合了眼,踮起脚尖,凑上宣城的薄唇。
那宣城的唇上还带着风雪味儿,冰凉彻骨·元裹却不敢生了眷恋,触上即离,随即冷声改口,一如她在脑海里重复了多遍的场景··“世皇兄。
到头了·”元裹睁了眸,抬手轻推了推他,又道,“你观你的烟水云,我做我的荣华梦,如此最好不过了,不是吗”她顿了顿,又压着满心地担忧道,“小先生应该也找过世皇兄了他们昭行惯会的便是先礼后兵……”·她的后话未说来,邠州事宣城知道的和赵祚差不离,但长乐因着母妃是王家的女儿总会多知道一些,比如邠州县丞的死不是因染疫,而是昭行的暗士下的手,为的是给谢无陵让位。
确如谢无陵当时所言,县丞之位既然受制于县令官,成了散废的东西,便没有必要留下了··“长乐”宣城的眉峰里有愁云骤来,又确认一遍道,“你……当真要放了我”·元裹抽身的动作为这话问来一滞,心下的波澜壮阔,饶是宣城他不看不猜不听,都可以想见。
宣城趁机抬手摇指着屋外结了冰的那池水,道:“你曾在那处石台,踩水荡足,抬头怯生生地唤我一声世哥哥;也曾在那亭中,让我枕于你膝头,听你掌书读闲,替你指点迷津;还曾在那庭中覆手教你绘风荷……”宣城收了手,目光锁着眼前人,声音透着颤,道,“还有这屋里,这风物景致,桩桩件件,你都……放得了”·元裹听来摇首,水汽在一双剪水眸里氤氲来。
那做工拙劣却让她爱不释手的菡萏簪、那早已陈旧却仍被她放在床头不远的荷花灯、那如今已是价值不菲的风荷图,那桩桩件件,她如何放的了··可是她不是羡之那种心智未全的稚儿,是这重阙的长乐公主。
总是要做抉择的,她和宣城的路是注定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天各一方·不然,她又能如何反骨不藏起来,终究是要被磨平的·她不想宣城做她心头被磨去的骨,只能将他藏起来,藏在她的情深处,藏在一片日光照不到,别人瞧不见的地方。
她的心在这一刻定了,也静了,她回首瞪向了那人,道:“放不了,又能如何终究要放的,世皇兄最该知道重阙的人,都别无他法”·“万一有呢”宣城迈了半步,抬起的手本想抓住元裹的腕,最后还是微偏只抓了她的衣袖,“不试试怎么知道”·“有什么还能有什么”元裹仰首逼问,“难道要像那些阿姊一般,等着雀屏选婿,又或是像那些皇兄领着心上人去长明殿里求一纸赐婚吗”·元裹气来,她字字铿锵:“那你宣城,敢上长明,去求与长乐公主的一纸婚书吗”·元裹这话将宣城问蒙了去,连元裹何时从他手中要走那片衣袖的都不知道。
“我……”宣城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元裹问了话来,也将自己惊了·她只是想逼走宣城,却不想问出这等话··而宣城却以为她该是气急了,气自己是重阙的人,气自己是长乐,气他们二人都无能为力。
元裹一口道来,知道话出了口便无法做悔,似解脱地叹了口气,眼里的泪却掩不住了,她抬手想学她的华姐儿一般潇洒,抹去眼角的泪,又有新的泪水溢出,一次复一次,这泪像是擦不完一般。
泪未留尽,屋里确是一片寂静,元裹目光满屋子地乱转,就是不敢在宣城身边流连··不多时,她听到了宫娥在屋外问声,像是得了什么解脱,立马便挑了帘角挤了出去,又止了宫娥往屋里瞧的目光,扬首大步往她母妃的正厢那处去。
今日的青冥似叫泥匠多糊了层墙料,灰白灰白的,和屋里她瞥见的宣城的脸色一样,殊不知,也是她如今的脸色一样··烟水云,荣华梦,一朝散·长乐终究难长乐。
这厢败,那屋兴,这重阙最少不了的是几场谈资··谢无陵送了羡之入重阙,便折返去了灵荐观,找了住持聊到近午时,才姗姗来了今日的宴厅··这宴安置在离朝政处不远的外宫宴厅,多是招待来朝贵客之所,用于王孙生辰确是第一次。
再说这珍馐玉液席上,座上的除却王侯宗亲,更还有将相士族·惠帝召人支会时,便说了这是给王孙办的宴,明着是补偿这七八年来的忽视,暗着总是不能叫人说了重阙输了昭行排场的话,但扶风众人皆知,这般排场,倒更像在说,嗣不若孙。
如今,这赵羡之才是惠帝的心头好··谢无陵方入殿,便叫宦奴带至了惠帝身前,他恭敬问安,得了惠帝笑应,便得羡之上前替惠帝虚扶他一把··他见羡之眼中神色,带着几分愉悦,想来是讨到了皇爷爷的几分欢心,遂也勾了嘴角替羡之开心。
“师父,皇爷爷要赏我实封四千石·”羡之上前,未减音量道,眉间的喜色也叫彷徨替了去··羡之故意而为,要让他皇爷爷听到,却也不偏不倚落入了方入席要落座在惠帝身侧的元华耳里。
元华是最得惠帝喜爱的公主,尚幼时便凭一篇词赋抢了皇长子赵修的风头,但惠帝的青睐,远不只为她的文韬,更为她的武略·可惜她生了女儿身,便是惠帝也不由得感慨。
但那之后惠帝确是常将她带在身侧,她也是有手段的妙人儿,十年过后仍能得上娇宠··而宦奴儿是最懂眼色的,也就总将元华的席位安在惠帝身侧··元华落座理襟,漫不经心递了一句来:“四千石,父皇是将羡之真做了不省事的稚儿糊弄”·谢无陵闻声转眸,见元华着了一席华裳来,眉虽描细,却仍带着几分英气,眼角凌厉如旧。
他问臣礼向元华,抬眸时附了感念一笑··“寡人的凤翔来了”惠帝不但不怪,反是招手向她,“寡人喜这孙儿,他尚小,封不得爵,实封多些正好补了,怎到了你嘴里就是糊弄不省事的稚儿小先生可还未反寡人呢。”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闻言,忙作揖道:“平之不敢,但实封四千,比其父实封还多上两千,位同凤翔公主·只怕城东新园要叫送帖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
臣央圣上,折一半,给王孙留个可出入园子的门,也好时常来陪圣上·”·“折一半……”惠帝蹙了眉,故作犹豫··倒是元华替惠帝斟了半杯玉液,才道:“父皇旧日说,骄奢误人,羡之才七岁余,小先生已经惯着他了,父皇再赏他个万八千……”元华故意顿了顿,将酒樽递至惠帝手中,提议道,“我瞧那户部皆是国之栋梁,腾不出好位给小先生,父皇倒不如赐了小先生王孙太傅的名头,反正也是个散官,做不得大用,又全了父皇喜羡之的心思”·“就你机灵,”惠帝思量了翻,才出声,又将元华的半杯心思和酒咽下,也算是应了她,“着人拟旨吧。”
谢无陵见元华方才边说边瞥来,才恍然大悟,为何入了扶风仍是这户部的末官,连福公公都说他当升位,却仍居入此间末位··元华两三句轻点,却将这缘由道得透彻。
他俯身谢恩后,又向元华作一礼,而后才按礼留了羡之于元华身侧,抽身归自己的末等席··赵祚领着仍有些红眼的元裹来时,正逢谢无陵归席,二人打了照面,谢无陵抬首抿唇笑来:“姑臧主,长乐公主。”
长乐心下没了应承的兴致,更未在意眼前的是何人,只颔首示礼,便失魂落魄地走开了··反是赵祚在后,应了声,脚步也慢了下来,抬手扯了谢无陵的衣袍,止了他的步子,叮嘱道:“今夜我来伐檀寻你,西北不太平了。”
“好·”谢无陵负了手,衣袍从赵祚手中拂过,脱离了出来·赵祚以为谢无陵是早得了消息,这才如此气定神闲,殊不知想来是谢无陵没安好心,目光顾向了衣袍之间,眼里似绻了春色。
只是赵祚不曾看见··羡之坐在元华身侧,心下却不安稳,他毕竟是第一见这般大场面,还是让他做主角··他端坐在那座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背挺得酸极了,他咬着牙坚持着,逢人唤他,他便举杯,连要回的吉祥话,都在舌头打了几个搅。
这番尴尬最终是在羡之看到了赵祚缓步走来,才结束的·他提在心口的那个魂,才在那一刻,被解了束缚··这一松绑,他就有点飘,刚想就跳下座,冲到他父亲怀里了,就叫元华伸出的一只手拦了,他侧目见元华口型似在说:“规矩。”
羡之瘪瘪嘴还是忍了下来,看着赵祚走近问礼··赵祚自然也不敢在人前多逾矩,只是对着羡之颔首,要他莫捣乱,这才回了自己的席位落座··赵祚回到座上,目光却莫名地追着不远处的谢无陵去,看他八面玲珑游走在朝臣逢迎处,想起了珍妃对自己的叮嘱。
宴上的笙歌燕舞赵祚都没了心思去看,只记得那句“下放,就是折骨,你本是泥中物,无谓折;至于谢小先生,他不一样……你当好生待·”·赵祚被这话搅得在阶下席间不得兴致,其子在阶上席间也不得尽欢。
他如坐针毡,只盼着这宴早些结束了去··然这宴还是捱到了月上山檐,惠帝才离宴·惠帝前脚刚走,羡之后脚喘了口大气,两三步来到赵祚身边,和赵祚共离重阙。
车缓行于街道,羡之靠在车里昏昏欲睡,脑袋似鸡啄米般点了又点,赵祚抬了手,将他揽进怀里,想让他安生睡··羡之突然叫赵祚一揽,浑身打了个激灵,睡意都去了一半,眼睛睁大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赵祚。
赵祚手在他手臂上拍了拍:“不睡了”·“要睡·”羡之闭了眼立马接道,又糯糯地撒娇,“爹爹,羡之想你·”·“嗯。”
赵祚拍羡之的手慢了半拍,心头生了软意··羡之趁机打听道:“爹爹以后都会在羡之身边是吗羡之会更厉害,留住爹爹的·”·“好。”
赵祚投向窝在自己怀里的小人儿的眼神里,叫慈爱占满了去,“今- ri -你皇爷爷问了你什么”·“嗯……问了羡之为何读经卷。”
“你如何答”·“我”羡之蹭了起来,坐正了些,一板一眼地模仿着,“羡之说,为之前的父亲,为将来的孩子,还为羡之最近才得的‘家’。”
为之前的父亲,言的是孝,为将来的子,言的是仁,为家国,说的是他的一腔抱负,齐家治国,后平天下,天下之前还是家国··羡之这答,任是谢小先生听来,怕都驳不得。
羡之微顿了顿,又道:“啊,皇爷爷还问羡之,可喜新得来的园子·羡之答了,喜也不喜·”·赵祚闻言,反应倒是和他皇爷爷如出一辙,满目惊讶,羡之仰首自得道:“喜是因师父所赠,是羡之此生难忘的生辰礼物之二了;不喜,是因为夫子曾教无功不受禄,羡之尚小,无功之说,又生来愚钝,少不更事,便是赏荷都要赏上半日才有所悟。
这礼,羡之怕承不住,遂不敢喜·”·“你赏荷悟了什么”羡之声沉了几分,学着惠帝的模样··赵祚挑了挑眉,好以整暇地看着羡之表演。
“夏来荷盛,便有几尾鱼爱藏于荷下,以尾欺荷- jing -,荷却不恼,甚为奇·皇爷爷知道荷为何不恼吗”羡之故意偏首问来,便是赵祚也不忍心拂了他的心思,更何况当时的惠帝,“孙儿以为游鱼得荷荫,便费尽心力逗荷开心,偏他只有一尾轻摇来逗,荷是见过风雨的,自然不肯拂过尾鱼的小心思,便更甚往昔,起大片荫,更成了鱼的庇护,不是吗”·羡之这话说完,便眨巴着眼,看向了赵祚,像当时在长明时一般期待着惠帝回答的模样。
当时的惠帝大笑来,伸手点了点羡之道:“你这机灵鬼,也难怪你师父要选你·”但赵祚不一样,赵祚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惹得羡之哆嗦了一下,便听到一道冷声:“谁教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的话问来,其实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羡之低了头,怯生生道:“是……是师父那日喂鱼时讲给羡之听的·”·“胡说,”赵祚目光仍捉着羡之不肯放,“冬来池子都冻了,哪里来的鱼喂”·羡之支支吾吾了半天,似被逼急了,道:“我没乱学,爹爹,我就是想哄皇爷爷开心嘛,这样我就能多得点金叶子,我想帮帮那些寒门。”
羡之去闾左地的事,谢无陵在那日归来后是和赵祚提过的·赵祚听着羡之提到寒门,便知了他的心思,眼色是比往日软了几分,但话仍是厉的:“胡闹,便是来- ri -你有万贯金叶子,也救不了那些千千万万。
你施舍是尽善,但今日尽一善,明天便会有第二第三个‘善’在等你”··“好吧·”赵祚见车停了来,起身半弯腰下了车辇,进了园子。
羡之屁颠屁颠地跳下了车辇,眼巴巴地跟了上来,小声喃喃道:“父亲,我知道我的金叶子可能是杯水车薪,可是他们真的可能就需要那杯水呢”·“羡之也有想以后如何,可羡之不一定能做到,可师父说,若是我不想,便一定做不到。
我想看夫子说的十万人家,想看书上载的夜不闭户,还想……”羡之声音更小了些,依着他师父教的卖着惨接话道:“承欢父亲膝下·”·最后这句彻底绊住了赵祚的步伐,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小人儿,心里波涛汹涌,羡之心中所想,如何又不是他心中所奢呢。
羡之步子没停,正好撞在赵祚身上,这才停了下来,有继续道:“爹爹,羡之还收到过一份难忘的礼物没对皇爷爷提过·”·赵祚学着谢无陵前几天同羡之亲昵的动作,抬手点了点羡之眉心,道:“又生什么鬼心思了”·羡之不知道自己父亲说话的语气为何越来越像他师父,但也没多想只是嘟了嘟嘴,道:“是爹爹做的长寿面,羡之有三年没吃了,会不会少活三年呢”·赵祚轻声笑他童言无忌,又补了句道“不会”,便领着羡之,一大一小往园子更深处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不小心更晚了,今天就多更点·第71章 起承转折·进园中,灯火幽微·绕回廊,过浮窗,临厢馆,才见得烛光摇曳··新园虽大,却不似雍国公府那般金碧辉煌,也没有宣城的府邸那般风雅,倒更像个风韵别致的越女,风雅里透着几分难以抗拒的人情,但这人情又只得这一点,漫不及整个园子。
就木站在园深处候着这从重阙归来的二人,羡之眼尖,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同就木打着招呼道:“就木你归来啦,那我师父也归了他今日怎的不等我和爹爹”·就木见二人归来,便向赵祚和羡之问了礼,才微侧身领着他二人向前走着,边走边应羡之方才所问:“主子是提早退了场的。
因有要事回园子,便未等您二位·还请姑臧主和小主子见谅了·”·赵祚闻言,颔首应声,跟着就木迈步,手下还叫羡之牵着,目光正触及羡之投来的目光,便似心领神会了一般,道:“羡之问,他人呢”·这话一出羡之便睁大了看他父亲,但疑问的意思还没表露出来就被赵祚瞥来的目光镇压了。
就木在前领路不知身后这有来有回的情况,兀自说道:“主子说等您二人归来,便带您和小主子去云栖正厅·”·“师父是还有礼物要给羡之吗不是早就离开宴席了”羡之这次不等赵祚开口,先将心下的好奇问出口。
方才在宴上时,惠帝才走,他就蹿到了赵祚身边,正听得他父亲低声喃了一句:“这么早就离宴了”·起初他还以为是皇爷爷走了,父亲问的这句,可等他顺着父亲目光往外望去,什么也没瞧见,就更迷糊了。
直到后来出了重阙,见师父不在,爹爹上了车辇和他说他师父早走了,而方才就木又说谢无陵早归,羡之才大胆猜了来,那宴上走了的人是谢无陵··就木含糊其词道:“小人不知,小主子见了主子,问问就知道了。”
说着就木便停了步,羡之抬眼正见厅里那已换去了朝服,着了一席青衫的人正背对着他们,在桌案前摆弄着什么··羡之撒开了赵祚的手,跑向谢无陵身边,惹得赵祚眉微皱,心下一阵不快。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在亲儿子面前失了宠··难道不是羡之方才死皮赖脸地要拉着他吗怎么到了谢无陵面前,这死皮赖脸的玩意儿就立马投奔了谢无陵呢·羡之自然不知道自己在他父亲的心里已经沦为了死皮赖脸的玩意儿了,他满心只有探究他师父要送他什么这一个念头。
他几步入了厅,从后扑抱住谢无陵··谢无陵心里藏着事,被小孩子突如其来地扑抱弄得手抖了,手里的东西都差点给打翻了,他稳了稳,才脱手抽了桌案上摆着一方帕子,两三下拭了手上汤渍,才背了手,往那及腰上的脑袋瓜子拍了拍,道:“今日开心了”·话还没问完,便听那一声孩子音:“师父,你瞒了羡之什么”·羡之从他身后探头,又踮了踮脚,视线正和桌上的青瓷碗平齐,羡之的手松了松,双目讶然。
谢无陵顺势让了身,余光瞥见了站在门外的赵祚,遂展了笑颜道:“长寿面·扶风城里也是要吃的吧·”·“哇”羡之缓过神来,不住地感慨着想什么来什么啊,赵祚却迈了一步来,问道:“你做的”·“嗯。”
羡之三下五除二落了座接过谢无陵递来的筷子,闻了闻香,便埋头吸溜着碗里的面··赵祚却没给谢无陵太好的脸色,冷声道:“君子远庖厨,你……不比待他如此。”
“那我便不做君子,做一回小人好了·”谢无陵抬眼,大言不惭道,“一年也不过一次·”·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知道自己说不过谢无陵,便将目光投向了身前吸溜面的那位:“还不谢谢”·“谢谢师父”羡之嘴里包着面,四个字谢无陵也没听清几个。
谢无陵眼里的笑意更甚了几分,比春来的桃花铺岸更迷人,将赵祚的目光都吸了去··上一次赵祚这般目难转睛还是在刑部大牢外,见得戏袍的这人时·再上次好像是杏花树下的这人,再上上一次,是昭行寺里对月酌杯的这人……·这样一数来,每次总是眼前这个人让赵祚的目光抽离不得。
“你吃完了,记得去伐檀的案上拿书册子·一样的规矩,三日后来寻我·”谢无陵将那帕子放回了桌案,交代完,又问道,“今日就木管你睡觉可好”·谁知这一问,羡之吃面的动作都停下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待把嘴巴里的嚼完咽下了,才急匆匆出声:“师父今日不管我”·“今日,他管我·”赵祚厉声道,羡之闻声连对上他父亲的眼都不敢,在他七年不多的认知里,就这样的语气来说,他父亲的面上不好说,该是多恐怖。
殊不知这厅里的两个大人都在憋着笑吓他··说来也怪,羡之自谢无陵回扶风后,就跟赖上他一般,夜里要挨着谢无陵睡,也就赵祚归了京后,羡之才收敛些,不过也要谢无陵或是赵祚常去提点着该入睡了,这才上床歇息。
到底不是小孩子了,不当赖着父母,何况谢无陵还不是羡之的父或母,赵祚和谢无陵都以为不当纵容着了·这才有了今夜这早说好的一出··羡之听了这话,眼里立马包着泪来了,连长寿面吃着也没方才那么好吃了。
赵祚怕谢无陵会生了恻隐心,便唤了他一声,示意他往外走,转眼又故作冷声对羡之道:“这便说定了,吃了长寿面,便早些叫就木领着你歇了·”·羡之闻声咬着唇不敢出声,只敢默默地点了点头,筷子在碗里打搅,挑来一根面,慢慢吸溜着。
谢无陵先赵祚一步出了云栖,领着赵祚往杏林小屋走去··红琼早没了踪影,一林子的秃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谢无陵掌灯,与赵祚并肩而行,走在这林子里,又显得这占了月色的林子,柔和至极。
一地寂静里,一句闲话家常来:“今日长乐见了宣城我瞧她今日,神色不太…好·”·“嗯,听她说,和宣城说了。”
“我……”谢无陵顿了顿,犹豫着,嘴里哈着冷气道,“我那日送的还是海棠·”她侧首看了眼赵祚,略带惆怅道,“好不容易才回暖了。
鸢尾,只会让这个冬天更冷·”·“你啊,”赵祚的眉确如谢无陵所想拧紧了几分,也正被谢无陵光明正大地窥着·“能帮得了多少呢,我看谢小先生,不是小人,是妇人。”
“从山郎说我妇人之仁”谢无陵停了步子,像是在质疑身边人·目光却不离赵祚·在邠州的时候他就想,看看眼前人,一眼也好,方好让自己觉得时间不那么难熬。
赵祚却不以为意,兀自往前走,道:“难道不是园子外的茶摊,我听说那妇人便是闾左地的·”·“但行一善而已·”谢无陵强词夺理了一句,追了上来,又将话头转了回来,不让赵祚深究闾左地的事,“反正…我能帮得了长乐和宣城。”
“如何帮”赵祚在小屋前驻步,从谢无陵手上要来灯笼先推了门进屋,又借火点了屋中烛台··谢无陵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径直走向了多宝阁,取了一封书信拿给赵祚:“白天送来的,你要说的也是这个”·赵祚接过来,将信笺上的蝇头字读来,目光流连在信末尾的那方昭行印上,默默颔首道:“是,今日下朝时,听沈家侍卫长说的。”
“昨夜从西北来的口信,逢他当值,遇上了送信官,便匆忙说了几句,提到了西北流寇屡屡犯境的事·但流寇犯境的事……”·谢无陵抬手接过赵祚递回的那封信,转手去引了烛台上的火,叫火舔了这封密信,又接过赵祚的话头道:“但这事走的却是口信,而不是凉州或是姑臧县令,为得是,直达天听。
而叶家又据了西北一地,无论军营还是县丞府·这番作为是要绕过叶家,还是……”·“叶家起了分歧”赵祚的眉头突然拧紧了,他将谢无陵咽下去不敢说的话都说了来。
“可能是叶家其中一人传的消息出来”·“我哪知道啊,这西北你总是要去走一趟的·”·“嗯·”赵祚颔首,落了座,神情却未放松,眉头还拧着的,谢无陵见了,问了句:“怎么了”·“没什么。”
赵祚深吸了一口气,道,“平之,你,姑臧主这位置,是你故意而为吗”·“算得上故意,但不是你今日所说的故意·之前我解释过了。”
谢无陵回头看向赵祚,戏谑道,“今日西北之事,若我早知道,我便是钦天监了,而不是如今户部的末等官·”·“那……”·“从山郎忘了当日在您府邸答应我的话了”谢无陵迈了步子近他身侧,轻声道。
“什么”·“信我,听我,从我·”谢无陵抬手替眼前人展了眉,眉眼里缱绻着一份柔情,合着忽明忽暗的灯光,让赵祚看的不太真切,却也不想逃离。
赵祚不知道眼前人是散了什么媚给他,总让他觉着心头不似往常··“不过,从山郎的意见,便是我的意见·你既认为是我故意,便是我故意也无妨。”
谢无陵拂袖抽身,让赵祚下意识地想抬手捉住那衣袍一角,谢无陵的这点肆意神色,他也忘了又多久未曾见得了··“平之……”赵祚抬眸,谢无陵的手却搭在了他肩头。
他到嘴边的话也因此迂回了几转,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谢无陵看着他的眸里起了微澜,反将眸光抽了去,有些情义还是埋在心底的好,倘真有一日摆在上了台面,可能宣城和长乐的路就是他和眼前人要走的。
谢无陵的手搭在赵祚肩头,亲亲地拍了拍,又道:“夜深了,我得歇了,那昭行印,是昭行背后藏着的东西,将来…还是明日再讲与你听,如何”·“等等。”
赵祚抬手按住了肩头的那只手,又微微侧头,方才叫谢无陵展平的眉头又皱了回来··“怎么从山郎真的要我今日管你”谢无陵挑了眉,状似嗔怪地推了赵祚一把,借机将手抽了回来。
这话问来惹得赵祚耳根一红,他虽长谢无陵几岁,也历过那些个事儿,也知道谢无陵年少在扬州那些红楼柳巷待了些岁月,但到底还是第一次听谢无陵吐露这般露骨的词儿,心下也不知生了什么滋味。
他想,大概和宣城当年瞧见元裹初长成,素手嗅青梅的模样,一个滋味··夜色正好,情分朦胧,除了赵祚的手里一空,好像没什么不好,而且赵祚还兀自沉浸在琢磨这心头是什么滋味里,谢无陵却等不及要回伐檀了。
他启了门,门“吱呀”一声唤回了赵祚的深思,他回身唤住了谢无陵,道:“平之,谢谢·”·月光洒在了谢无陵的冠发上,又流淌在谢无陵回身顾他时,面容的那抹笑上,二人视线相对,未有多言。
赵祚谢他,当初独身往长明,他应承这谢··赵祚谢他,重归扶风送羡之的这份礼,他也应承这谢··赵祚还谢他,拉他归扶风,赐他姑臧主,送他西北地……桩桩件件,谢无陵不说,赵祚都记在心头。
当然,被记着的,还有那份莫名滋长出来的情··而他二人,在这月色满林时,心照不宣··“平之是昭行客,选了从山郞,理应如此·”平之从山,本就是他私藏的小心思。
谢无陵说完,便想抽身离去,只是膝上的寒症,在冬来夜深时候,便戳人的紧·他背过身后,咬牙迈着自以为稳健的步子,离开林子,回伐檀小院··赵祚立在林中屋内看着那离去的青衫人影,总觉得谢无陵步子不平日走的小了许多,身形也不如往日稳,那两道剑眉蹙得更深了。
他说不上自己又多了解谢无陵,只知这些事,这些被谢无陵一笔带过的事,他不当问··所以这之后的几年里,他也做了谢无陵身边那不求甚解的人,直到谢无陵想跟他提起。
就像现在的谢陵,拉着他说起时,他便做一个正经的倾听人··“后来本来打算跟你说昭行印的事,好像给事耽误了·”谢陵窝在赵祚怀里,烛火明灭间,映出两相依偎的人影。
“嗯·不仅你没说,还在之后宣城来找我喝酒时,拿我做托·可想起这事了·”·谢陵从怀里掏出他那本小手札,道:“想着呢,”翻了那标着“昭行印”的一页,指给了赵祚看,“瞧瞧”·“这是什么”赵祚接过谢陵的小手札,跟着一页一页地浏览着。
“我这儿,“谢陵说着抬手指了指脑袋,道,”太多东西了,怕你儿子,之后问来我记不得了,只好先记下来·”·“那这儿,”赵祚的下巴抵着谢陵的头顶,磨了磨,“可有装着我的东西”·谢陵倏尔蹭了起来,抬手环过赵祚脖颈,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满脑子都是。”
赵祚闻言眸色渐身,抬手揽过谢陵,偏头想寻他那张薄唇,却叫谢陵躲了去,惹得赵祚停了动作,看向谢陵··谢陵眸里才又生了光,似算计得逞的模样,道:“前两日未归园子,可是避了我去处理你那些莺莺燕燕了”·“后宫虚设,何来的莺莺燕燕”赵祚皱了皱眉,好脾气地驳他。
“不是莺莺燕燕,便是国事”谢陵的目光追到了赵祚眼前,赵祚避而不及,被谢陵盯死了去·良久才颔首应了他的问··谢陵步步为营,继续套话道:“西北要出事了是不是”·赵祚抿唇未言,谢陵却继续将他这几日琢磨的事摆在了赵祚眼前:“羡之两日了,仍未归来,李见倒是和宣城一路回来了。
你说灵荐观里有什么能留住羡之,让他不回来寻我说说”·赵祚的目光冷了去,却不是为谢陵寥寥几语戳破了他瞒着的心思,而是因为祁知生说了不当让他在废脑子了,他也交代过从昭行接来的那个小僮,小僮也禀报了谢陵这两日只是烹茶观书的事。
赵祚揽过他腰身的手紧了紧,半晌才叹了口气,出了声叮嘱道:“平之,祁先生说你再费不得心力了·这些事,寡人都可以说与你听,但寡人只要你应寡人一句,别费力了。
你就当行一善,”赵祚的话里生了颤,也改了口,“应了我,只做你江南二子,做你的谢陵,行吗”·“好啊·”谢陵不假思索地应来,却让赵祚更觉惊心。
他立马全数交代来:“西北是可能会有事,寡人也说不清楚,但陆岐是真的……”赵祚抬眼看了眼谢陵,顿了顿道,“消失了·羡之才收了一道笺,内容,寡人也不知。”
“消失了”谢陵环过赵祚的手被这消息惊得有些失力,他心下有过这样的想法,却早早被否决了·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消失的深意,但他不愿……·人嘛,总不希望把自己至亲的人往最坏的情况里代入。
谢陵的一口气积郁在胸口,眼前一阵发黑,他努力睁了睁眼,也是徒劳,就听见有人急切唤着他道:“平之,平之”·作者有话要说:过渡段过渡段 发点糖发点糖·我写着写着 都快忘了自己写了什么了 微改一下·第72章 腌臜玩意·满园溽暑气,偏这伐檀屋里,冷得骇人。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昭行来的那个小僮恭敬地站在门外,往里探了探头,正瞧得那几月前才说要回扬州的祁郎君坐在床头,眉头深锁,抬手扣着谢郎君的腕,探着脉,而谢郎君就安静地躺在床上,似入了深梦一般。
如不是赵祚方才在屋里急切地唤着“平之”,如不是那床头堆着赵祚从谢陵身上褪下来的那套染了血的衣物,小僮可能也以为那床上的人只是睡过去了··一直跟在祁知生身边的小僮抱了一箱药石,跑进了屋内,待祁知生净手寻- xue -位后,立马递了银针,由祁知生一番施为。
那九五至尊本是站在距床几步的位置,目光- yin -郁,却紧锁着床上的那位·忽然不知为何那祁先生握针的手顿了顿,急切道:“稳住他”·话音未落,赵祚便健步上了床榻,将谢陵锢在自己怀里。
上一次这番动作还是替谢无陵除枷的时候··那时还不似现在,只担心着谢无陵落了病根,如今却怕下手重了,将人捏碎在了怀中··“锢住他,你赵从山现在知道怕了”祁知生皱了眉,不留情面道。
谢陵在赵祚怀里,不停颤抖着,连眉头都要皱在一处了·赵祚手下使了力,尽力让谢陵无意识的颤抖和抗拒不影响祁知生下针·待谢陵在赵祚怀里安静下来时,祁知生也微微喘了口。
赵祚见状,那悬着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祁先生,如何”·祁知生闻声,一边接过自己徒儿递来的手帕,一边哂笑来,- yin -阳怪气道:“圣上心下应该知道比草民有数吧。
草民倒有一事好奇得很呢·”·谢平之和祁知生本是知己之交·祁知生如今也不是第一次为谢平之鸣不平了,但每次总是直截了当地破口大骂来,也不管是在何人面前。
像如今一般,拐弯抹角,确是祁知生第一次··赵祚心下总有道不安在萦绕着,他低声道:“还请祁先生赐教·”·“圣上还想让谢平之活多久”·赵祚为祁知生这一问,心神巨震。
自他登基来,掌一手生杀予夺,早不畏这句话了·但这话从祁知生口里说来,他突然畏了,也怕了··他仍坐在床榻,下意识将手臂收拢,将怀里人搂紧了些。
目光徘徊在怀中人的面容上·谢陵能活多久,又哪是他能掌控的·他想谢陵活着,活到与他白头共老的时候,如此才好··偏他知道,这事不过奢望罢了。
他能瞧见谢陵苍白的脸色,能瞧见他那带着淡淡血色的唇,他能瞧见过谢陵的羸弱,弱到他每日都在担忧,担忧每天都是最后一日,担忧每眼都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眼··掌尽了生杀予夺,却没法将这人的命攒在掌中。
赵祚缄默良久··祁知生却没有心思留在屋里陪这人,只是吩咐了自己的徒儿记得取针,又迈出屋,叮嘱了屋外的小僮,记得把床边的衣物染了血渍,拿出去园外烧了,免得留了晦气的话,之后便消失在了园中。
日暮时候,赵祚身边的老奴从重阙中运了今日的折子入园子,依着赵祚旧时习惯,径自来了这伐檀院子,一眼就瞧见了靠着门打盹的小僮,故意咳嗽了声,搅了小僮的美梦,上前去倾身低声问小僮道:“圣上呢”·“在里面。
郎君他……”小僮撅着嘴,眸里仍存着担心,对老奴道,“今日病情突然反复了·我……”小僮语无伦次起来,“啊那个,祁郎君来瞧过了。”
“好了,好孩子,去叫小厨备份晚膳来吧·”老奴猜他如今模样定是第一次见这番场面,想他才跟着主子时,也是这样,惶惶不知所措,遂也未多说什么。
小僮应声离了院子,老奴才在院外出声唤了赵祚两声,里间一片寂静;又道今日折子到了,里间仍无动静;实在束手无策了,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这才见赵祚启门··“声音小些,扰着他了。”
赵祚随意扯了件衫子拢来,对老奴吩咐着··老奴连忙点头哈了腰,又道:“谢相他……”·“他无事,你将折子一会儿搬进院子来。
晚膳一会儿端杏林去吧·要是羡之回来,先叫人来支会,”赵祚迈了步子,走出院子,低声道,“不过今夜他应该还不会回来吧·”·谢无陵旧时爱酒,便将那酒都贮在了杏林小屋后。
逢月满又得闲时,他和赵祚父子两便聚在杏林里,邀杯对月··赵祚的步子在杏林堆着的那十几二十坛酒前停了,目光瞥见了酒坛后青石上藏着的锦衣角·他绕过酒坛,正瞧见了祁知生,满脸酡红,身边懒散地摆着几个空坛。
赵祚看着他微醺模样,倒觉好笑来,兀自取了酒坛,席地而坐,笑出声来,许是笑声引来了祁知生的目光,赵祚举坛相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和你沦落。
你这白眼狼·”祁知生哼了一声,絮絮叨叨道,“还派人去跟我,查我嗬,谢平之真是瞎了眼,撞上你·”·闻言的赵祚却没了喝酒的闲情,他仍举着坛,佯装着不以为意,顶嘴道:“还不是祁先生不安于此,不然寡人何苦多此一举”·“我不安于此”祁知生听着便生了气来,将酒坛重重地磕在地上,陈酿也不知荡出来了多少。
祁知生抬手遥指着的东面小院,义愤填膺道:“陆家人来了扶风,两日前,我受那院里的人指派,就在这处指派的,让我去替他将陆岐的消息透出去,让他陆家帮着找。
你说我不安于此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陆家从扶风销声匿迹,为什么一直在北方偏安一隅”·祁知生扬了冷笑,和这降临的夜色一起,想将心底里的那点被白昼掩盖去的腌臜都一并吐出。
“你怎么会知道呢,谢平之根本不会跟你说·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被雍国公那般折磨吗就为了一个陆家,他去穿了那戏袍,扮了红妆,多那一步本来惠玄给了他一条安稳路不走,他偏要插手陆家的事…他那风姿,着一身戏袍,是如何美艳,旁人不知,你不知吗你赵从山敢说见他穿戏袍未有半分动心你尚如此,更别说赵修那脑袋绑在裤腰上的玩意儿。”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悬疑推理·赵祚得他质问来,噤了声,觑了眸,似在回忆那记忆中的身段,与嗓音·不用扪心自问,他也知答案·是动了心,对谢无陵,从那时,或者更早就动了心。
“那之后他本来得了陆家一诺,只要他想,陆家整个都可以纳入昭行背后,但他,”祁知生叹了口气,又饮了口酒,酒坛举得极高,酒酿多是打着脸,划过喉,最终融入衣襟里。
好似这般,这酒就能将他的神志打得清醒些,殊不知他醉得更声,话来也更肆无忌惮:“他傻啊,用那一诺,说是要保全陆家,还要保全那个叫陆岐的孩子,让陆家应了非意外之事不入扶风的约。
之后还一本正经跟我说,这是在替你和你的羡之铺路,我管他铺不铺路,又问怎么铺路,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他再怎么做,也都落了个万人唾骂下场·他师父那糟老头子,好歹得了个谥号‘文正’,他呢你去问问,整个扶风城,除了那门外卖茶的老妪,谁还念着他的好”·赵祚的目光带了几分冷厉,祁知生却不为所动道:“你呢,你个白眼狼,还让了你宣城那小子去查我去欺负我那小徒弟我今日可就跟你赵从山讲,你活该有今日。”
说着祁知生呸了一口唾沫来,把乡野毛病尽数展现来,“谢陵那睁眼瞎子为了你在邠州受多少苦,你知道个屁你就是在雅山受受冷,他呢”·赵祚将手中的酒坛递给了祁知生,祁知生接过,又饮来。
“祁先生知道邠州事”赵祚低声,顺势骗话来··“我倒是想不知道啊·那年他去邠州,昭行的那个糟老头子就给我传了信,让我去邠州看看他徒弟,说他徒弟膝盖有伤。
我还就纳闷了,谢无陵那小半辈子没跪过人,还会膝上有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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