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 by 河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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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 by 河汉(4)
·这座冰窖很小, 但藏冰量很充足, 少微待在里面,不禁打了几个寒战··沈初劝道:“殿下,里头太冷了, 出去等吧·”·“不用·”少微执意留下。
说起来,他与淳于烈还有些交情,三年前淳于烈愿与长丰修好,试图驰援北峪关的护国军, 虽说未能及时赶上,但这份心总归是善意的·此人- xing -情率真,少微当时送他出城, 言谈间亦觉得他是值得结交之人,万万没想到,再见却是这般光景了。
仵作将淳于烈的衣衫解下,仔细查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淳于烈是习武之人,又上过战场, 身上的小伤小疤不少,不过新伤就只有几处·胳膊上的淤青,腰侧的擦伤, 以及致命伤——心口的那一刀。
“利器从后心插入,十分精准·”仵作道··“能看出是何种利器吗有什么特征码”马廷尉问。
仵作摇头:“看不出,寻常匕首而已,也没有淬毒·”·“淬毒反而容易看出来源·”少微沉吟,“寻常匕首,一击毙命,这说明那老妪不怎么寻常,应当是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仵作将尸体完全翻转过来,以便将死者背部看得更清楚··此时少微发现,淳于烈的后背上有一处刺青··那刺青约巴掌大小,左右对称,刺在脊骨的正中,很是显眼。
少微凑近了看,辨认出这刺青分为三个部分:一只玄鸟平展双翼,细长的喙沿着脊骨朝上;一对交叉的长戟威严赫赫,将玄鸟护卫在中间;最下方有两个形状相近的图案,似乎是刚刚破土而出的两株禾苗。
少微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细想却又想不出了:“这是……”·沈初也留意到这个刺青,推测道:“莫不是他们渠凉人信奉的某个神祇图腾或者某个家族的族徽”·“有可能吧。”
少微又盯着看了会儿,实在没有头绪,只得放弃··王贵瑟缩着站在一旁,少微问他:“把这棺材送进来的人,你一次都没有见过吗”·“没有,一次都没见过。”
王贵踮脚瞅瞅那具尸体,又惊惧又懊丧,“小的都不知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东西,要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让他们进来,这也太、太不吉利了……”·“你家里为什么藏有这么多冰”少微拉回他的视线。
“小的是昕州城的凌人,每年给冰库凿冰送冰,冰库够用了,就存些在这里,夏天留给自家用,给娃娃镇点冰糖水喝·”·“最近你跟什么人提过家里有冰窖吗”·王贵摇头:“没有吧……”·见他面露迟疑,少微又追问了一遍:“真的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吗”·王贵想了想,道:“之前王达子请我吃了顿茶,说是新买的肋条肉,怕放坏了,借我家冰窖用用。
不过他那肋条肉就在这儿放了两天,之后他就给拿走啦,我还陪他来拿肉的,那时候也没见着这棺材啊·”·沈初忙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王贵道:“大概三天前吧,五天前达子把肉拿来,三天前拿回去的。”
那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少微:“王达子是在哪里请你吃茶的”·王贵伸手一指:“就在无双茶楼,隔壁街那家。”
经过商量,淳于烈的尸身和棺材还是停放在王贵家的冰窖里,郡守给了王贵不少补偿,让他带着妻儿暂居他处,这座房子算是给官家临时征用了··回和气庄的路上,沈初猜测:“这渠凉质子……会不会是涵王派来的人杀的”·马车摇摇晃晃,少微疲累地撑着头:“怎么说”·“他一早就派人来了昕州,不就是在等着质子一行人吗刚巧质子就出事了,说跟他毫无干系,怎么都不可信吧”·“那也未必,我们毕竟没有证据。”
少微道,“昕州是通商要道,人多且杂,来自各方的势力都有可能埋伏在这里·至于涵王,他打什么主意我们目前还猜不透,质子身亡,于他有什么好处他有什么理由这么做”·马车停了下来,他们到和气庄了。
少微当先跳下马车,垂首作恭候状·沈初迟一步下来,摆足了架势,走在少微前面··他们离开之前,沈初安排好了庄子的守卫,原本是防着刺客的,不曾想这三更半夜,竟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被拦在门口。
沈初问守卫:“怎么了什么人”·守卫未及开口,那书生转过身来,十分谦和地说:“大人,草民白千庭,在昕州经商为生,深夜造访,实是来取这庄子里的一样东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如冠玉,文质彬彬,看着倒不像什么居心叵测之人·只是这行为着实古怪,哪有人半夜来取东西的,这不是窃贼吗·沈初道:“我们只是暂住在这庄子,你要取什么,须得跟庄子的主人说。”
白千庭笑弯了一双月牙眼:“大人有所不知,这座和气庄,本就是草民的产业呀·”·沈初一愣:“你是这庄子的主人”那位白手起家的昕州巨贾如此年轻·“正是。
大人若是不信,草民有房契为凭·”·说着白千庭便从怀中取出了房契,沈初扫了一眼,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既如此,他总不能拦着主人不让进屋,于是下令守卫放行。
进得屋中,沈初问:“阁下是要来取什么东西”·白千庭道:“草民自让出这座庄子给各位大人后,便搬去了城西的宅子居住·然而现下连着几夜做噩梦,整宿整宿睡不好,思来想去,原是那定神之物忘了带去。
今夜又被噩梦惊醒,草民实在坐立难安,故而斗胆前来,只为取这定心安神之物·”·他径直走向博古架,从洮河石砚旁将那只巨大的金貔貅抱了下来··“嘿哟。”
金貔貅十分沉重,白千庭抱着吃力,用早已准备好的布包收束妥当,背在背上,这才安心了··沈初:“……”·他还以为是什么通灵宝玉、族谱家训什么的,搞半天就这么个俗气玩意儿。
白千庭背着他的金貔貅向沈初告辞:“多谢大人,草民预祝大人早日破案,还昕州城一个清静·”接着他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侍立一旁的少微,又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和气庄有幸得大人入住,当真是蓬荜生辉·”·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少微抬了抬眼,不置一词··送他走后,沈初愣愣着感叹:“这白庄主,是个奇人哪。”
这是少微去无双茶楼喝茶的第五天,他在等该出现的人出现··他走进东街的一条巷子,在巷子深处停下脚步,忽然回过身来,望向巷口··——没有人。
跟在他后面的侍卫一脸莫名,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同样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可少微就是觉得有人在跟着他·这种感觉从他今天走出和气庄开始,就一直隐隐约约地存在着,然而他数次停下寻找,都一无所获。
像是错觉··少微照例在无双茶楼喝了茶,他留意着每个在他后面进来的客人,以及茶楼下来往的行人,可惜待到傍晚,仍是徒劳··离开茶楼,少微又一次经过东街的小巷。
他再次停下来,这回直接朗声道:“是谁一直鬼鬼祟祟不如出来见一面吧·”·两名侍卫立即戒备,因为几乎在同时,他们察觉到了危险。
前后巷口分别冒出了一个刺客,堵住了他们的路·刺客人不多,但从他们藏匿踪迹和围堵的手法来看,绝对是高手··少微皱了皱眉··这一路跟踪他的是他们·他们是刺杀淳于烈的那帮人为什么会盯上他他们知道他的身份·刺客步步逼近,看来无论如何,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可就在双方交手的前一刻,巷口处突然又掠入一个身影··少微看着那个人,心头忽觉坠重,如同被秤砣拉拽着一般,清晰且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那人穿着暗灰色的寻常布衣,头戴帷帽,少微看不见他的模样。
长丰是不时兴戴帷帽的,不过听说渠凉那边风沙较多,无论男女,皆习惯带幂篱、帷帽之类的遮蔽风沙,这在商贸发达的昕州城不足为奇··自这人出现,少微便有些怔怔。
这人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可是……又不能与他记忆中的那人相重合··这人比那人更高一些,肩背更宽厚一些,他所用的武技身法也与那人截然不同。
细看之下,这人所着衣物是渠凉的样式,手中武器亦是渠凉士兵的单刃剑,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出细节,都不是少微所认识的··应当是淳于烈的部下,是他这些天等待和找寻的幸存者。
只是有一点点像那人罢了··心头的坠重消失,少微收回目光··那两个刺客的确是高手,虽说少微身边的侍卫和那个帷帽客身手也不差,但小巷中的空隙有限,谁都无法施展全力,于是几人陷入了缠斗中。
帷帽客几次对刺客构成了威胁,惹得他们发起狠来,其中一人借由同伙的相助,一刀劈向那人面门,刀锋凌厉,那人帷帽上的黑色纱罗都被劈开一道口子··那人灵活地侧身避开,身后却又是另一名刺客的刀刃。
·少微下意识对护在自己身边的侍卫说了句:“去帮他”·他声音不大,甚至被淹没在了刀剑相触的铿锵声中,可是除了离他最近的侍卫,那名帷帽客似乎也听到了。
帷帽客转头看了他一眼··侍卫听命行事,架住了刺客那一刀,少微蹙眉关注着刺客的动向,并未察觉··而日头终于消失在云层之后,夜幕也降临了··此去经年过重山,纵使相逢应不识。
昭肃自嘲地笑了下··与刺客的交锋中,他其实尚有裕余,那一眼望去,倒是忆起了些许前尘旧事··那日在天德寺中,他也听到这人让自己的侍卫“去帮他”。
都说风水轮流转,转着转着,他们竟真的转回了起点么··现下情形既与那旧事如此相像,倒不如……·再挟他而去·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绑我·第43章 言空庵·倒不如, 再挟他而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把他藏起来, 什么天下也好, 承诺也罢, 皆抛却不要·远离这些纷扰俗务, 只需寻个清静的地方悠闲度日, 岂不美哉··这般想着, 昭肃骤然发力,先将两名刺客引出战圈。
侍卫们稍稍松了口气,正揣测这是何处派来的助力, 这人却又给了他们一人一剑,直把他们逼退数步,接着踏上巷壁腾身而起,竟是瞬间翻越到少微面前··在少微尚未回神之际, 昭肃一手揽住他的腰,毫不理会重新聚拢的混战,借那两个侍卫之力牵制住刺客, 自己辟出一条路来,几个纵跃将人带走了。
两名侍卫:“……”怎么回事这人到底是敌是友·刺客:“……”人跑了·少微被挟在肋下,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随着帷帽客的疾奔纵跃,沁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有什么东西一下下扫在头顶, 少微勉力抬头,只隐约看见融于暮色中的黑色纱罗起起伏伏··他向他确认:“你是淳于烈的人”·“……”·“你要带我去哪儿”·“……”·“你来找我,定是有事要与我说吧, 不吭声我如何帮你”·“……”·见这人死活不搭理他,少微狠戳了下他腰侧:“茶喝多了,我尿急。”
帷帽客身形一僵,脚下打滑,险些摔下屋檐,然而还是没有回应··少微只得暂时放弃与他交流··身后的追兵之声渐渐远去,他们摆脱了危险,却也甩开了少微的侍卫。
两人一路疾行,越跑越偏僻,最终隐入了荒郊野岭··月黑风高,少微现下就是个瞎子,早已无法辨认自己到了哪里··不多时,昭肃停止了奔跑飞掠,领着少微在林中缓行几步,停了下来。
四周杂草丛生,虫鸣不绝于耳,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沙沙的枝叶声响·即便少微看不见,也能感觉出此地的萧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不明白这人为何停在这里。
难不成是要杀人灭口再弃尸荒野·少微:“……”·昭肃:“……”·少微不禁打了个寒颤:“……你究竟要如何”·昭肃上前一步,碰触到少微的手臂。
少微立时退了一步——这人到底是不是淳于烈的部下,是不是来向他提供线索的,如今他不是那么确定了·若此人真有歹心,绝不能坐以待毙··少微暗暗握住怀中匕首,考虑着怎样脱身。
昭肃站在少微身后,挡住了他的退路,然后双手探入他的衣摆,利落地为他解开裤带··少微僵在原地··昭肃见他还没动静,便要更进一步地帮他··少微连忙撒开匕首按住他,道:“我懂了我懂了,我、我自己来”·昭肃这才撤回手,甚至体贴地背过身去。
草丛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少微耳根通红,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是特地给他寻了个地方解手,就因为方才他说自己尿急·整理好衣衫,少微茫然地伸手摸索,他目不能视,根本寸步难行。
昭肃见他收拾妥当了,再度挟着他跑了一阵,这才到了他们今夜的落脚处··这是昕州郊外的一座破落庵舎··昭肃在屋内点了火堆,少微勉强看清角落里的匾额,得知此处名叫言空庵。
两人坐在火堆旁,相顾无言··少微眼见这人熟练地架起木支架,又从一个竹笼子中拿了只野兔出来,猜到这人近来都躲藏在这里·如此艰苦,也是难为他了。
少微道:“你是淳于烈的部下吧”·“……”野兔被三两下剥了皮··“为什么不回答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昭肃把野兔内脏去了串上烤架。
“是你把我抓来的,又不把话说清楚,你究竟什么意思”·“……”盐巴碾碎了撒上去··“你哑巴吗”·“……”肉串翻了个面。
不识好歹几次三番被无视,少微难免有些生气,便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这人··野兔烤好了,少微盯着滋滋冒油的肉串,使劲咽了咽口水·可意识到自己刚刚才跟这人闹僵了,实在不好意思伸手要吃的。
正想着要不要缓和一下气氛,就见这人将当先烤好的兔肉递了过来,少微盯着这串肉,心里堵着的闷气咕咚一口吞了下去··——这、这么客气·昭肃把肉串往前伸了伸,示意他来接。
——这人好像没有生气那……倒是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少微握住木柄,低声说了句:“谢谢·”·接下来依旧是沉默相对,狭小的庵内只有柴火焚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少微被烤肉烫到的抽气声。
那人吃烤肉时也没拿下帷帽,只拉下面巾进食··吃完野兔,少微等着这人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他简直一头雾水,原先尚且有些把握的事情,现下完全被这人搅晕了。
他几次想开口,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少微拨了拨火堆,心想反正说了也不会有回应,何必自讨没趣呢·昭肃暗暗看着少微懊恼纠结,心下好笑。
没过多久,他见少微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栽到火堆里,便过去扶了他一把,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垫在草堆上,想让他躺下睡觉··少微警觉地睁眼,胳膊格挡在他与自己之间,瞬间做出防卫的姿态。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昭肃退开几步,坐回火堆的对面··确定他没有恶意,少微和衣躺倒,隔着火光望向他··这般情形下,理应时刻保持警惕才对,而且这样的床褥对于少微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只是草垫上铺的衣衫犹带着那人的体温,让他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侧身躺了一会儿,终是抵不过睡意侵袭,少微渐渐缓了呼吸,沉入梦中··这是一条漫长而漆黑的路,他一直走一直走,不辨方向,不知尽头··忽然前方出现了一星光亮,在远处跳动着,跳动着……·他立刻像是扑火的飞蛾,冲着那里跑去。
等靠得近了,他发现那光亮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一个死去已久的人··他就站在那里··少微问:“你在做什么”·华苍回答:“我在等你。”
少微又问:“你这是在哪里等我- yin -曹地府吗”·华苍说:“当然不是,我就在你身边·”·少微忽然笑了,这话他已听过无数遍:“你又来我梦里骗我了。”
知道是梦,梦便醒了··那一星光亮,不过是他面前跳动的火焰··那人似乎睡着了··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火堆旁,仍旧戴着帷帽,一条腿屈起,背靠着一根梁柱坐着。
少微惶惶然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胸口缓慢起伏,的确是熟睡中放松的状态,于是悄悄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他伸手去撩那顶帷帽的纱罗。
因为紧张,少微的手竟有些颤抖·他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点地掀开··最先看到的是喉咙处的疤痕,这条疤痕既齐且深,应是利器造成,从下方斜划上去,似乎一直延伸到左脸上。
少微不禁顿了顿,刚想继续往上,手指猛地被握住··昭肃坐直身体,制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少微眼睁睁看着掀到下巴处的纱罗再度遮住这人的头颈。
他略感歉疚,更多的是遗憾,不过出于尊重,他还是决定主动收手··指尖离开帷帽,在这人的掌控中挣了挣,他道:“抱歉,是我冒犯了·”·昭肃不欲为难他,很大方地松了手。
少微尴尬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喉咙,问道:“所以你不是不肯跟我说话,你是……无法说话了吗”·昭肃点头··少微越发觉得难堪,人家身有残疾,他却因为这个跟人家置气,着实是无理取闹了,亏得这人能忍着不与他计较。
“对不起,我不知道,之前多有得罪……”·昭肃摆手示意无妨··少微又问:“你叫什么名字能写给我看吗”·昭肃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少微起先觉得他的运笔方式有些眼熟,未及多想,就发现这人用的是渠凉的字体字形,与长丰的有很大不同,好在他从小就接触过各国文字,细看之下便能识得··少微歪着脖子辨认,轻声念出:“昭、肃。”
“你果真是渠凉人,你就是淳于烈的部下·”少微笃定地说··详细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昭肃怕他还要刨根问底,干脆点了点头··少微为这一进展感到高兴,便顺杆子往上爬,反正睡也睡不着了,索- xing -与昭肃探讨起袭击他们的刺客的身份。
“这拨人与袭击你们二王子的是同一拨人吗”少微问,“他们是来杀你灭口的吗”·昭肃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昭肃指了指他··“我”少微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是袭击二王子的那些刺客,但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杀我的”·昭肃点头。
“为什么是杀我的”少微皱眉,他是隐瞒了身份出来的,如今不过是沈初的一名小跟班,是刺客凑巧碰上他,想拿他开刀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是秣京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已经有人知道他暗中离京了·这么想也没什么头绪,少微打算回去与沈初商讨一下如何应对,现下还是弄清楚刺客的身份最为重要。
他道:“听闻你们渠凉近来内有隐忧,恕我胡乱猜测,那些袭击质子和我们的刺客,会不会是渠凉的安远侯派来的”·昭肃没有明确表态,只用指关节在膝上扣了扣。
少微莫名领会:“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昭肃点头,随即又用树枝在地上写下“革朗”两个字·他觉得这些人的行事作风有些像当年革朗在长丰布置的刺客,但一时没有定论。
“革朗……”少微沉吟,“你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很有可能,趁火打劫这种事,他们向来得心应手·”·“……”·“罢了,多想无用,还是先养足了精神再说吧。”
少微道,“你今日把我掳来,说到底就是为了甩开刺客与我们搭上线,所以明日还请将我妥妥当当地还回去·至于质子之仇,放心,我们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昭肃不置可否,望着火堆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聊完少微又觉得困顿了,想再睡一会儿·谁承想他还没躺下,对面那人忽而起身走过来,扯了扯他身下垫着的那件外衫,从下摆撕了一根长布条。
少微茫然看他:“你撕自己衣服干嘛”·昭肃俯身,将他两只手腕合拢并住,接着利落地用布条绑了起来··少微瞪圆了双目:“放肆你这是要做什么”·昭肃不为所动。
由于反应迟缓,少微已然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不过他并不慌张,因为即便被绑住双手,他也不认为昭肃会对他有什么不利·这种信任毫无道理,可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果然,昭肃只是绑住他,并且留了长布条的一端攥在自己手中,之后就坐回了原位··少微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结,问:“你是怕我再去掀你的帷帽吗”·不答。
少微笑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敢绑我”·昭肃轻轻拽了两下布条,牵动着少微躺倒在草垫上,示意他闭嘴睡觉··“这样绑能有什么用” 少微扭了扭绑得并不算紧的手腕,先是哭笑不得,后来竟也就这么睡过去了。
在这座狭小破落的言空庵中,两人隔火而眠,如是静默,如是安稳··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不准断了它·第44章 共落难·清晨, 天光还未照入山中, 林间的鸟儿却已出巢, 各种清脆的鸣叫声很是聒噪, 少微早早被吵醒, 望着破败的房梁发了会儿呆, 终于记起自己身在何处。
动动鼻尖, 他闻到一股浓郁的米香味,转头就见昭肃守在火堆旁熬了一锅粥··粥已熬得浓稠,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着十分诱人·少微尚未开口,昭肃便盛好一碗热粥递给他。
少微举了举自己被绑住的手:“这让我怎么吃”·他以为昭肃会帮他把布条解开,谁承想这人端着碗蹲到他面前,竟是丝毫不嫌麻烦, 就这么一点点吹凉了喂到他嘴里。
少微隔着那碍事的帷帽瞪他,道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还算会照顾人吧,少微边吃边想, 不过总觉得这人不大像侍卫或仆从·即便面容有损,又有哑疾,但他始终不卑不亢,全然没有那种低人一等之感。
不知他对待渠凉的二王子是否也是如此还是说他的身份……·昭肃喂着喂着就发现少微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 只一口口乖乖接受喂食,碗里都吃完了还张着嘴凑过来,活像林子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幼鸟。
他忍着笑轻敲碗壁, 询问少微还要吃吗·少微这才回神,眼见锅里也没多少了,便摇摇头:“你自己吃点吧·”·于是昭肃坐回原处,给自己盛了一碗,呼拉拉地吃了。
两人分食完一锅粥,昭肃将一应物事收拾好,捡起给少微当褥子的外衫,把上面的草屑拍掉,随手套上··“非得绑着我吗咱们同路下山,我又不会跑的。”
少微抱怨··昭肃不理,将那根长布条系于自己手腕,牵着少微朝外走··“哎你……”少微跟了两步,蓦然怔住··其实被这么绑着,他并不是没有办法脱身,他可以蹭到怀中的匕首,用匕首磨断布条,也可以趁其不备,把手伸到火堆上烧断布条,可他都没有付诸行动。
他只是抑制不住好奇,想看看这人究竟意欲为何··如今他忽然有一个荒唐的想法——·他居然觉得,这人绑住他,不是为防备他什么,也不是为胁迫他应承什么,仅仅是想把他拴在自己身边而已。
就好像当年……·昭肃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向少微··少微苦笑,摒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道:“没什么,走吧·”·此时晨曦刚刚冲破云层,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枝叶的缝隙中。
有些地方背- yin -昏暗,少微视物仍有障碍,必须时刻注意着脚下,以免摔倒·不过前头有昭肃带路,像是知道他的窘迫一般,走的都是相对平整的山道··两人是往山下走的,走到一半,少微听见山下有动静,找到一处高地向下张望,隐约瞧见廷尉署和羽林卫的装束。
“我们的人找来了,多半是沈三……沈大人带队·”他看了昭肃一眼,晃了晃手腕,“若是让他们看见你这样待我,怕是不妥·”·昭肃无动于衷。
“我说真的,他们可不管你是谁,上来就会下狠手的·”·昭肃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朝着西面侧耳听了一会儿,随即拉着少微往林子深处跑去··少微很有默契地跟上,抽空问了他一句:“是什么人”·问完他才想起这人不能言语。
不过昭肃有心回答,在下坡的时候顺势拽了下布条,直接拉住少微的手,在他手心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杀你,刺客··“又是杀我的刺客”少微道,“还是上次那拨人吗”·昭肃摇头,又写了两个字:长丰。
“长丰……”少微心下了然,那这拨应当是涵王派来的人了··如此看来,秣京那边的确出了纰漏,涵王恐怕已经意识到行宫里那个陪着皇帝休养的“太子”是个幌子,所以急忙调遣早前部署在昕州的手下,想借机除掉他,好顺理成章地继承大统。
仓促奔逃间,昭肃解开少微两手的束缚,让他能持刀作战,但保留了二人腕间相连的布条,依旧这般带着他在林中穿梭·少微并未在意,甚至没有自行割断这根布条,只紧紧跟在他后面,迅速在脑中理顺了局势。
简而言之,现下有两方势力在与他们作对,一方是暗害淳于烈、追杀昭肃又对他下手的外族刺客,另一方是涵王专门针对他的长丰刺客·外族刺客牵涉到渠凉的内忧外患,原先的目标就是质子一行人,但昨日忽然对他拔刀相向,说不准也与涵王这边有所勾结。
这其中错综复杂,事态也非常严峻,但少微相信,定然有一个串连起整个事件关键点,只要他们能抓住这个点,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刺客来得比救援要快··他们本想迅速与羽林卫那边会合,但刺客显然防着他们这一手,在那条路上围追堵截,硬是把他们逼到了相反的方向。
昭肃权衡片刻,直接带着少微向另一座山头跑去··中途他们与刺客交了两回手,这伙人与昨日巷内的那两个果然不同,他们身手不如那两人好,但人数多,且招招都是杀招,摆明了就是要取少微的命,这也让少微更加确信——秣京城中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打算孤注一掷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昭肃下手毫不容情,他武技出众,其狠辣更胜这些刺客,但凡近了他们身的,通常都被他一剑毙命,有实力强悍的,最多也走不过五招·哪怕敌众我寡,身处如此险境,他依旧游刃有余,连少微都很是佩服他的从容。
眼看他又解决了几名刺客,少微赞道:“少侠好功夫”·昭肃:“……”有这观战的精力不如多跑几步路··地上的尸体还热乎着,少微上去摸了几下,摸出了一块军牌:“啧啧,说不是涵王派来的都没人信。”
昭肃拽着他跑路··少微又道:“我这会儿才能断定这些刺客的来历,你是怎么发现他们是长丰人的”·昭肃脚下不停,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曾在秣京军营与这些人打过照面还对他们的招式路数十分熟悉·两人越跑越远,刺客紧随其后,可怜沈初眼瞅着到手的太子又跑没了,急得跳脚:“哪里冒出来的刺客给我杀”·不怪沈初如此胆战心惊,昨日他接到京中传信,说涵王似有异动,正要与太子商讨此事,转头就见太子身边两个侍卫仓皇回禀,说他们在小巷里遭遇刺客,太子还被不明人士掳走了,吓得他差点当场厥过去·到底是谁派出的刺客,又是什么人掳走了太子长丰的储君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让沈初如何不心焦·他不敢怠慢,当晚就集结了队伍出来寻找救援。
根据两名侍卫的指向,他们找了一夜,好不容易找到此地,孰料还没跟太子碰上面,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拨刺客,堵死了他们上山的路·沈初分明都瞧见太子的身影了,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头戴帷帽的“不明人士”把人越带越远,气得简直要怄出血来。
不过他好歹看出来一点:那个掳走太子的“不明人士”,跟刺客不是一伙的·那人身手不凡,而且始终在护着太子,想来不会是个威胁,说不准还能帮上一点忙。
这大概是唯一的安慰··少微与昭肃一路突围,饶是沈初为他们绊住了部分袭击,仍有数名刺客在穷追不舍,更糟糕的是,待他们窜入另一座山头,却骤然撞上了小巷里那两名刺客。
被两拨刺客前后围堵的少微:“……”·人倒霉,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不想承认自己带错路的昭肃:“……”·罢了罢了,能解决就一起解决吧。
到底是敌众我寡,他们二人对抗十几名刺客,其中还有两个高手,立时感到吃力不少··少微也是上过战场的,他握着昭肃给他的刀,凭着一股血气连杀三人·昭肃在他身后对抗两名高手,刀光剑影中,倒显出他们二人之间奇特的默契。
由于手腕相连,他们一直离得不远,此时少微遇险来不及撤手,昭肃便绞上布条,将其猛地侧拽,而少微借力腾跃,顺手一刀砍伤昭肃近旁的高手刺客··少微打得酣畅,落地后转身冲着昭肃一笑:“你我联手,当真是心有灵犀”·昭肃架住另一人的袭击,抽空隔着帷帽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笑颜映着朝阳,令他有些目眩神迷,而少年背后突然出现的刀刃,则令他面色大变·昭肃无法出言提醒,也来不及示意,他一把拽住布条,用力将少微甩出去,自己却因这股力道撞向了那森寒的刀尖。
昭肃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扭身避让,同时单刃剑“锵”地一声弹开了那把刀··只是这样一来他也失了平衡,尚未站稳,那名刺客的后招又至,昭肃被逼得一脚踏空,竟从山边陡崖摔落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少微甚至没有看清昭肃与那人的对决,手腕上蓦地感到一股沉重的拉力·他被拽得向前踉跄几步,便看见急速下坠的昭肃正欲挥剑斩断那根布条。
“住手”少微不知为何心口一痛,大喊道,“不准断了它”·为了不牵连少微,昭肃的剑刃已将布条割开一道小口,听到他的话,手上下意识地一顿,随即再次使力去斩。
“我说不准断”·情急之下,少微单手抱住一株杂树,任自己大半身体被拽出山道··因为他的这一拉,昭肃骤然止住下坠,那仅有一寸相连的布条将他掼向了山壁,让他能勉强抓住一根树杈。
然而他们仍未化险为夷,少微无暇再去对抗刺客,抱住树干的胳膊被刺客砍伤,被迫松手·昭肃手中的树杈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折断··于是他们双双摔落陡崖。
昕州没有过于峻峭的山峰··少微与昭肃的这一摔,在跌落约三丈高之后,因坡势渐缓,身体再度撞回山壁,接着就是不受控制的翻滚·沿途有嶙峋怪石,也有支棱树杈,虽说能减缓他们的冲势,但也无疑会给他们造成伤害。
昭肃在少微掉下来后,想也没想地跃过去抱住他,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尽可能减少他与山壁的接触·天旋地转中,小腿蓦地一阵麻痛,昭肃微皱了眉,只觉这番逃亡实是多灾多难,早知出门前该让怀里这人卜个吉凶宜忌,他向来算得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昭肃待冲力消减,及时攀住了一棵横生大树,终于在坡上站稳·转头去看少微,却见他额头肿起一个大包,大约是刚摔下来时撞的,手臂伤口还在流血,人已是晕了过去。
晕了也好··昭肃心想,他的帷帽没了,只剩面巾遮掩,这人要见了他,怕是不得安生··上头的刺客还没有放弃,昭肃不敢懈怠,忍着左腿的疼痛,背起少微继续奔逃。
也算是因祸得福,他们这一摔,远远拉开了与刺客们的距离,昭肃在山中灵活躲藏,寻到了一处隐蔽山洞,这才稍作歇息··少微于午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狭小的山洞中。
洞口有厚而密的藤蔓覆盖,天光艰难地渗透进来,只能照到浅浅的一块地方··他额头隐隐作痛,胳膊上的伤口经过细心处理,疼还是疼,但已止住了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山洞的暗处坐着一个人。
以少微的目力,只能看出大致的人影轮廓··他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原本是想道谢的,可是话没能说出口··没了帷帽遮挡,尽管还有面巾遮住下半张脸,但凑近了,他便可以看见这人的眼睛。
他知道这人是谁,又不知道这人是谁··少微弯下腰,凑得很近很近,牢牢盯着这双眼·如同那时在观星台上,近到可以看见那双眼中倒映的星辰,近到因为那人的存在而无所畏惧。
良久··他声音微微颤抖:“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谁”·昭肃终是敌不过这样的少微,他认输了··叹了口气,他握住少微的手,以指代笔,用他们都熟识的字体字形,在那摊开的掌心上写下了四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一个瞎子,一个哑巴··第45章 掌中字·这是个毫不相关的答案··指尖在掌心划过的痕迹轻描淡写, 甚至带着些微痒意, 却仿佛把那过往三年全都烙印在体肤之上。
每一个惊梦的夜晚, 每一次钻心的愧悔, 每一捧焚化的祭奠……·烫得少微痛不可遏, 几欲疯魔··——二丈九尺··那块题牌上刻的“符咒”。
一道看似兜兜转转的圆周的题, 实际上却是直来直往的勾股题··解得出或是解不出, 只在一念之间··他究竟是谁·昭肃一时无法回答少微。
他不再是“华苍”了,但眼前这人如此询问,显然也不会承认他是“昭肃”··他只能告诉他, 他是与他有过交集的那个人·无论叫什么名字,无论是什么身份,只要少微还记得,那么兜兜转转到最后……·答案其实不曾变过。
昭肃索- xing -扯下了面巾··就着洞口渗进来的光线, 少微勉强看见了他的面貌··眉眼还是那时的眉眼,只是轮廓更深,比梦境里的清晰, 比记忆中的成熟。
左侧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似乎有些- yin -影,少微看不清,便颤抖着手去摸··触手是一道粗糙凸起的伤疤,与他上回偷掀帷帽纱罗时的推测一样,这道伤疤从喉颈斜向上划过, 经下颌延伸到左脸,收尾于耳廓,由深及浅。
这显然是一个刀伤··“……怎么伤的”少微呢喃着问··昭肃握住他的手腕, 轻轻摩挲了下,示意无妨。
少微跟他犟着:“他们有人说你身中数刀,也有人说你被砍了头……说你……血染沙河,尸骨无存……我找了你很久……”·昭肃口不能言,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却只能克制成一个无声的叹息。
他目力极佳,见少微红了眼眶,几乎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不过未等他动作,少微已从恍惚中回神,渐渐清明··他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质问道:“原来只是伤了喉颈,损了容貌,大丈夫何惧于此三年光- yin -,既然无事,为何不回来为何杳无音信”·昭肃在他掌中写道:许人重诺,不得归期。
少微猛地抽回手,怒极反笑:“好一个许人重诺”·昭肃平静相对,并不辩解··“那我以长丰太子和护国军监军之名问你,”少微揪住他的衣襟,语气森寒,“华苍,你这叛逃之将,该当何罪”·原本挺晴好的天,未时过后忽地起了一阵风,顿时- yin -了下来。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下下来,山洞里漫起一股- shi -气··昭肃丝毫不解释,跟个棒槌似的杵在那里,把少微气得心口疼··雨越下越大,隐隐还有雷声,也不知道外头的追兵撤退了没有,这时候出去显然是不明智的。
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宛如两尊泥塑的雕像··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雨势减小·少微受够了这样的气氛,终于坐不住了,拨开洞口的藤蔓,想出去看看。
他还没跨出去,就被昭肃拦了下来··昭肃扯了扯他手腕上残留的布条,示意他跟自己走·两人之间的布条早在坠落陡崖的时候就断裂了,只是谁都没有解开手腕上的结。
昭肃在前面带路,竟是走向这个山洞的深处··因为光线昏暗,少微一直以为这座山洞只有这几个见方大小,没想到山壁后有个拐角,虽不知通向哪里,但有风从那头吹来,应当还有另一个出口。
昭肃选择藏身之处很有经验,不会选没有后路的,否则万一被刺客找到,他们连躲都没地方躲·因此他一开始就注意到这座山洞有“后门”,只不过没有机会同少微说。
这山洞是下行的,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说长不长,也没什么岔道,但他们没有火把,只能摸黑前行·如此一来,少微总被地上的石头绊到,或是险些撞到突出的石壁。
昭肃几次想拉住他,都被他毫不领情地挥开了·无奈之下,昭肃只能尽量放慢脚步,让他能一步一跟··三百来步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绕过最后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四面环山的山洼··在他们所站的地方还有条向下延伸的小道,小道通往山洼中央的村落,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如同书里说的世外桃源··少微眼睛适应了天光,遥遥望去,一片祥和宁静。
他总算松了口气:“天无绝人之路啊·”·雨已经停了,但小路上仍颇为泥泞··少微能正常视物之后,便背着手走在前面,也不去管落在后面的昭肃。
昭肃先前腿被撞了一下,如今麻痛感愈演愈烈,只能硬撑着一瘸一拐地跟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少微边走边看,快到村口的时候,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跑过来,互相追着打闹。
他想上前问个路,但见小孩子横冲直撞的,又想还是让开比较好,这一犹豫,脚下没留神,一脚踩到了旁边田埂里··刚下过雨,这稻田里泥水浑浊,一踩下去陷好深,少微嫌弃地拎着衣摆,不曾想小腿被泥潭拖住,竟然一步没跨上来。
昭肃伸手去拉他,少微气还没消,使的力道大了点,昭肃左腿吃痛,一个没站稳也滑了下去,连带着少微,两人一起坐到了泥潭里,头上身上溅了一身··“哈哈哈哈”·村里的小孩子们围着他们笑,对着俩泥人指指点点,把少微臊了个大红脸,气急败坏地爬上来,冲着昭肃骂道:“越帮越乱磨蹭什么呢,还不上来”·昭肃站起来,左腿还是使不上劲。
少微皱了皱眉,问:“你的腿怎么了”·昭肃摇了摇头,单手撑着田埂,一跃而上··之前在山洞里看不清晰,之后又是自己走在前面没在意,这会儿少微看他走了两步,终于看出端倪:“你腿摔伤了。”
说着他也不管昭肃如何推辞,硬是上去架住他,扶着他走··两人相携着走了一段路,脸上身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少微自嘲笑道:“想我堂堂长丰太子,竟会狼狈至此。”
昭肃顿了顿,翻开他的手,在泥浆上写了两个字:怪我··少微望着他的侧脸,目光停留在那道三年前的旧疤上,轻声回应:“对,全都怪你·”·这地方叫涧源村。
对于两个邋里邋遢,一看就是误闯进来的外人,村里人表现得还算和善,村长甚至专门让人给他们腾出一间屋子休息··据说涧源村人世世代代都住在这四面环山的腹地,不过倒没有真的与世隔绝,平日里常有人会去外面采买,也会把山里的草药带出去贩卖。
·谢过村长,少微和昭肃先挑了两大桶水,准备把满身泥浆冲洗干净··昭肃让少微先洗,自己去收拾了一张床铺,又在屋里打了个地铺·少微洗完后,昭肃就用剩下的水洗,洗到一半少微推门而入,很是自然地站到桶边打量他。
昭肃:“……”·少微:“我刚刚去村里请了大夫,我胳膊上的伤,还有你的腿伤,都需要医治·”·昭肃点头,匆匆擦洗一遍就想起身出来,却突然被少微一只手按了下去。
少微在他背后驻足,手指顺着脊柱下滑:“这刺青……”·这刺青他曾经见过,原先只有一道竖线、一颗悬垂的水滴和水滴中的一道短横,现在像是被补完了,成为一个完整的图腾——·玄鸟、双戟、禾苗。
这图腾少微也曾见过,就在最近··在淳于烈的背上··少微眼眸微颤,手指顺着玄鸟平展的双翼描画,一时间脑中千回百转·而昭肃只能僵硬着背脊,任他施为。
半晌,少微问:“这图腾是什么意思”·昭肃:“……”·“是哪家的族徽渠凉的什么神祇”·“……”·“是你……效忠他们的凭证”·昭肃自始至终没有回答。
少微吸了口气,手指离开他的背脊:“罢了,左右与我无关·”·说完转身离去,房门被摔得重重一声响··这番折腾下来,待他们收拾停当,已是临近入夜。
昭肃去邻家寻了点馒头咸菜,好让少微将就着填饱肚子·少微在屋子里独坐了一会儿,怔怔然不知想了些什么,回过神时眼前一片昏暗,这才想起来点灯··他摸索着找寻蜡烛和火石,冷不丁被桌角磕了腿,疼得直吸气。
此时有人推门而入,见到黑黢黢一个人影,以为是昭肃,随口道:“回来了我看不见,帮我点个灯·”说着还在继续伸手摸索,“蜡烛我找到了,火石在哪儿”·那人影忽而笑道:“一个瞎子,一个哑巴,还都受了伤,你俩真是绝了。”
少微立时警惕起来,防备地望向那人影··人影后面紧跟着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少微辨认出这才是昭肃··昭肃利索地找到火石点了灯,随即走到少微身边,轻轻托起他受伤的胳膊,在他掌中写道:大夫。
少微了然,冲那人点头招呼:“原来是江大夫·”·江顺是涧源村里唯一的郎中,年纪轻,看着吊儿郎当的,不过村民们都说他医术好,谁家里有个小孩发热母猪接生的,都找他。
江顺放下药箱,上前探看几眼:“刀伤你们被人追杀呀”·少微:“……”·江顺就这么一问,也没刨根究底,妥妥帖帖地给他上药包扎好。
少微道:“劳烦江大夫再给他看看腿·”·江顺让昭肃坐下,摸了摸他的腿骨:“哦,被人追得跳崖啊”·昭肃:“……”·“没事,骨头没断,村里这样的跌打损伤常有,绑个夹板敷点药,养几天就能好。”
少微终于放了心··看完诊,江顺朝他们伸手:“独门金创药,二十钱;独门跌打药,五十钱·”·要价不算太黑··两人浑身上下一摸,很好,一枚铜钱,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予我衣袍,与你谈笑··第46章 心悦否·江顺收拾好药箱, 见他们尴尬地杵在那里, 了然道:“没钱是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少微解释:“我们这一路几经周折, 钱袋怕是丢了, 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什……”·“行了我懂了。”
江顺摆摆手, 上下打量他们一番, “看你们也不像是穷光蛋, 等你们有钱了,记得给我补上就行·”·“多谢江大夫·”·“行了,早点歇息吧。”
江顺背上药箱告辞, 没走几步江顺又想起什么,回身道,“对了,这村子地形复杂, 外人一般找不到进村的路,不过你们还是要警醒些,万一那些追杀你们的人进了村子, 我们可没有义务保护你们,你们自求多福。”
“嗯,我们知道,村长肯收留我们,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江顺走后, 昭肃拿出四个馒头,示意少微吃点东西再睡··少微挑眉:“就这个”·昭肃掰开一个馒头,往里面夹了点咸菜, 递给他。
——就这个··折腾了一整天,少微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有的吃就很满足了,自然不会奢求什么山珍海味·但他余怒未消,就是想故意刁难昭肃,所以死活不肯接那馒头。
“你让我堂堂长丰太子吃馒头咸菜”·昭肃不吃他这一套,直接撕了一小块馒头塞他嘴里,然后在他手心写道:你这长丰太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
少微一看更生气了,反驳道:“就他们那点小伎俩,根本不够我塞牙缝的”·昭肃淡然地望着他··“吃你的吧”少微用一个馒头堵住他的嘴,堵完了才想起来这人不是用嘴说话的,又甩开他的手,拿过自己的馒头夹咸菜气哼哼地吃了,“你的事我回头跟你算账”·勉强填饱了肚子,两人便各自睡下。
少微睡床,昭肃打地铺··天快亮的时候,少微觉得口渴,起床喝水,没留神踩到了昭肃,脚踝立时被攥住了·他本就迷迷糊糊的,还没穿鞋袜,被温暖的手掌抓住,差点绊倒。
为防止有人追杀而来,昭肃根本一夜未睡,这会儿赶紧扶住少微,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坐到地铺上·随即自己去案上倒了杯水,很是熟练地喂他喝了··少微喝着喝着渐渐清醒,却还是直愣愣地盯着昭肃的脸。
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就在他的身边··昭肃本想起身去放杯子,猝不及防被少微拉了下来,紧接着两条有力的胳膊环住他脖颈,他感觉到急促而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耳边。
空杯翻倒在被子上,昭肃伸手回抱住了他,也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三年过去了,这人成长了不少,同他记忆里那个少年有了诸多差别··失而复得。
他们理应深感庆幸··之后,少微往昭肃的腹部连锤三拳,毫不留情,揍得他差点把昨晚吃的馒头吐出来··昭肃哪里敢还手,只能盼着这位爷早点消气。
早上昭肃拄着根竹杖,又去问邻家要了些米粮,稀薄的粥水聊胜于无··既然追兵还没来,他们打算能安生一会儿是一会儿,两人现在一身伤,实在没精力再去对付那些人。
最好能等到自己人先找来,那日子就舒坦多了··于是他们现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山里人不富裕,自己吃饱穿暖都不容易了,总不能还让人家供养着他们,他们也不好意思每天找人讨米讨粮、白吃白喝。
这么想着,昭肃打算在村里找些活计,虽说腿脚稍有不便,但烧水劈柴什么的还是做得来的,他坐着都能料理好这些事··少微远远望见他伸直伤腿,坐在板凳上利落地帮人劈柴,自己便也闲不住了。
他去找了村长,说要教村里的孩子启蒙··正巧江顺在村长家熬膏药,闻言问了句:“教《三字经》啊”·少微点点头:“是啊。”
江顺说:“我教过了·”·少微:“……”·不忍见客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村长笑呵呵地打圆场:“哎呀,小江这两天太忙,邵公子瞧着就是博学之人,就代他教教孩子们吧,不讲《三字经》还能讲讲别的嘛。”
化名邵威的少微应下:“好,我知道了·”·江顺道:“这两天我要去昕州城采买,你们有没有什么要我带出去的”·尽管相识不久,但少微对此人还算信任,他想了想,修书一封交给他:“那就劳烦江大夫跑一趟和气庄,将此信随便交与一人即可。”
“和气庄啊·”江大夫看看他,没多说什么,把信丢进了药箱··“江大夫一路多加小心,恐怕还有贼人在山中流窜·”少微到底不想牵扯无辜的人进来。
“无妨,我不用你们瞎- cao -心·”·“……哦·”这人的话真的好难接··晌午,昭肃劈完两家的柴火,得了五文钱,花两文买了一斤面粉,一文买了些葱,一文买了棵青菜,回去自己擀了面条,下了锅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面盛好了端上桌,他去院里叫少微来吃··少微不知从哪家地里找来一堆枯黄的秸秆,正咔嚓咔嚓折着玩,全折成小段小段的棍子,在脚边拢成一摞··昭肃扣了扣门扉。
少微拍掉手上的碎屑,起身问:“吃什么”待看到那碗阳春面,嫌弃地说,“你劈了一上午柴,我们就只能吃这个”·昭肃把仅剩的那枚铜钱给他。
——你存着··少微:“……”·其实他突然很想笑,但是板着脸硬憋住了·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日子,成天要为了柴米油盐斤斤计较,挺新鲜的。
少微端起碗吃完了面,算不上什么美味,纯粹是填饱肚子罢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过,意外地满足··下午昭肃去帮周大妈扎猪圈围栏,而少微带着一盒秸秆小棍子去了村里的学堂。
说是学堂,其实就是江大夫家的后院,十几个孩子吵吵嚷嚷地聚在一起,年纪最小的四五岁,最大的有十二三岁,大多是坐不住的- xing -子,绕着整个院子撒欢嬉闹,唯有两个孩子老老实实坐在蒲团上,各自拿着小炭笔,一个在画画,一个在默写。
“我叫邵威,江大夫事忙,这两天就由我来给大家教书·”·“……”少微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有胆别跑”、“抓不到我”和“哈哈哈哈”中。
少微站在廊下轻咳提醒,发现没用,大声呵斥他们安静下来,也没用,响破天际的叫嚷吵得他头都疼了·这群孩子实在太活泼,他小时候跟弟弟妹妹在太学院念书,没一个敢大声喧哗的,大家都被严加管束着,而且学得格外认真。
毕竟谁都想得到父皇的赏识夸奖,生怕在父皇跟前落得个愚钝的名声··所以这般不受控的情形,少微真的闻所未闻··几次召集无果,少微灵机一动,道:“今天谁不吵不闹,好好听课,回头我就给他发一颗吴记酥糖。”
听说有糖吃,孩子们的注意力总算被吸引过来了,周家小子拖着鼻涕问:“吴记酥糖是什么糖好吃吗”·少微道:“吴记酥糖是昕州城最有名的糖铺,他家的糖里加了花生碎,又甜又香……”·经过一番酥糖利诱,立时安静许多。
少微舒了口气,终于能好好讲课了··他说:“江大夫说你们已经学过《三字经》了,那我们今天学点别的·”·有孩子问:“学什么呀”·少微把秸秆小棍子发下去,每人给了三十根,笑道:“学怎么玩算筹。”
“那么,十三颗酥糖,加上二十四颗酥糖,怎么算呢”·他边说边将正确的算筹的式子摆了出来··第一行左边竖着摆了一根,右边竖着摆了三根。
第二行左边竖着摆了两根,右边竖着摆了四根··然后把两行的算筹合并在一起,变成第三行··于是第三行左边竖着摆上三根,右边横着摆上一根,代表五根,再在这根上方竖着摆两根,代表七根。
少微感觉自己已经教得很清楚了,但孩子们仍是一团乱,只有三个孩子勉强摆了出来,其他都弄得五花八门·有少摆几根的,有逢五忘记横放的,更有不少孩子压根不会数数,算着算着就开始用小棍子拼房子画小狗,还有年纪小一些的,直接把算筹咬在嘴里玩。
这让少微深深地感受到,教书钱也不好挣啊··半天忙活下来,村长给他发了工钱,五文钱,跟昭肃劈柴一个样··就这样挣着花着,到了第二天中午,他们两人存下了十文钱。
总算能稍稍尝点肉味了··这天少微被孩子们缠住了,没能回去吃午饭,昭肃便给他送了饭来··进门就见几个孩子围着少微嚷嚷:“邵哥哥,我们很听话了,酥糖呢酥糖呢”·少微忙着给他们发竹签:“别急别急,大家先把竹签拿好,富贵儿三根,兰妹妹三根,杨生两根,杨小四你没有,谁叫你把兰妹妹欺负哭了……眼下我没法出去买糖,过几天你们拿着竹签来找我,一根竹签换一根酥糖……”·昭肃倚着院门看他,目光含笑。
这些竹签少微昨晚削了大半宿,原来是用作这个的··少微发完竹签,孩子们高高兴兴地散去,他抬头瞧见昭肃,又瞧见他手里拎的篮子,竟有些脸热,嘴上却冷漠道:“哦,你来啦。”
一大碗白米饭,上头铺了两片腊肉,一碗菜汤,里面浮着蛋花··带孩子不轻松,少微也是饿得狠了,三两下扒完,只觉得这是平生吃的最香的饭菜··下午昭肃提前做完了活,顺路来接少微。
约摸是在休息,他远远听到小院里传来悠悠的歌声,还有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歌是少微在唱,略微沙哑的音色干净而随- xing -,像是乘着风的鸟儿,越过重重高山,抛却了一切桎梏,来到空旷的田野中。
云雨霏霏兮  离宫皎皎·勾股余算兮  笔画草草·犹可追  犹可追·恰逢年少兮  予我衣袍·心悦否   心悦否·生死相忘兮  与君谈笑·——我与君衣袍,君与我谈笑。
——心悦否·昭肃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杨小四你给我站住还跑杨生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孙大孙二兰妹妹的竹签是不是你们偷的还说不是,我都看见了”·“都给我回来功课做完了没有”·少微唱完了歌,也削完了最后几根竹签,抬头就见院子里已是乱成一团,四个调皮捣蛋的小子为了躲避责骂,四散着往外逃,少微被其他孩子缠着来不及追,气得冒烟。
昭肃尽管腿上有伤,拦几个小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三两下就逮住了这四人··他脸上的疤有些吓人,故而村里的孩子们都有点怕他,被他揪着就跟鸡仔一样老实,哪里还有方才耀武扬威的模样。
于是昭肃一手提了两个,把他们带回了小院,一个个按坐在蒲团上··被他的气势所慑,旁边的兰妹妹差点被吓哭··昭肃从孙大孙二身上搜出了两根竹签,递给兰妹妹。
兰妹妹先是往后缩了下,又看了看他,觉得他似乎没有恶意,这才伸出小手接过竹签,将落未落的泪珠子收了回去,蚊讷般地道了声谢··少微望着他,片刻后敛了眉目:“就好了,在外头等我吧。”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两人一同回了那件破旧的屋子··当晚,昭肃看到自己的地铺上放着一件衣裳,上面有缝补的痕迹,细细密密百针缭乱··他用指腹摩挲着那熟悉的针脚,想起了什么,一时有些怔冲。
少微坐在榻边叹息:“这清贫日子没什么不好的,总好过在那雕梁画栋中,每日不见天光,如同行尸走肉·”·——那便不出去了··昭肃在他手心写。
少微忽而笑了··昭肃知道,这气终于是消下去了一些··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图穷匕见··第47章 吃烧鸡·任他们怎么拖延躲藏, 怎么假装自己是与世无争的平民百姓, 说到底, 也不过是偷得浮生数日闲罢了。
他们待在涧源村的第三天晚上, 江顺回来了, 说自己已经将少微那封信交给了和气庄里的人·少微知道, 照那些人的脾- xing -, 估摸着明天就能寻来··少微把钱袋里的铜板倒出来,一个个扒拉着数。
二、四、六……总共二十多文钱··吴记酥糖是五文钱一斤,他可以买四斤··昭肃在院里备好明天要用的柴火, 打好井水,回房就见少微趴在榻上,一手撑着下颌,一手在数他们存下的铜板。
屋里的烛火微弱晕黄, 这番景象如此温柔静谧,真如他心里所向往的那种生活··“回来了”少微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昭肃阖上门, 轻叩两下桌案回应。
“明日……”少微话头顿住,明日如何明日他们便要身不由己地卷入纷争之中·长丰会如何,渠凉会如何,他们之间……又会如何·昭肃似是知道他心中所虑,走到床前坐下, 拉着他的手写道:会好的。
会好的,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少微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侧头望着他, 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烛光,还有他面前的人··是的,他已经遇到了最好的事,剩下的那些……·他笑了下。
还算得了什么·昭肃见他笑了,唇角也勾了勾,他喜欢看这人安稳餍足的模样·在他能守护的一方天地中,只要这人想要的,他都愿意为他送上,无论他是什么立场。
昭肃想要起身,少微却拉了他的手一下,道:“地上不硬吗”·昭肃:……还好··少微:“要不你上来睡吧,省得在那儿腹诽我娇生惯养,不懂得体恤友邦使者。”
昭肃:并未这般腹诽过··少微抿唇瞪着他··昭肃叹了口气,熄灭烛火,脱下外衫与鞋袜,在少微让出的床榻外侧躺下··少微这才满意地闭眼睡觉。
前半夜他一直没睡着,他知道昭肃也没睡着,这人直挺挺地躺在那儿,连呼吸声都克制得极其细微,像是生怕吵着他·后半夜他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这大概是他三年来睡得最香甜的一晚。
困住他的难题一朝得解,那么对于接下来的所有挑战,他都无所畏惧··与此同时,秣京城外··涵王李延铮挥袖拂落茶盏,怒道:“什么叫下落不明一群饭桶”·自从得知行宫里皇帝身边那个太子是冒牌货,李延铮便有了些小心思。
原本他派人去昕州是为别的事情,但那边有人跟他说了个一石二鸟之计,他思忖良久,起先仍有顾虑,但他那官居谏议大夫的外公却是坐不住了,直说“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皇帝为给太子立威撑腰,一再打压他们,眼看家族百年基业危在旦夕,这等绝佳的机会,他们错过可就再难翻身了··李延铮到底是下定了决心··在他看来,父皇从来是偏心的,最好的东西永远留给太子,他们其他人运气好可以得些无关紧要的赏赐,运气不好,连个父皇的正眼都得不到,还要为太子做牺牲。
眼下既然太子自己想不开,以身犯险去了昕州,那边势力混杂,他只消找个时机,把危险往那人的身边推一推,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就能让一国储君命丧边陲,何乐而不为呢。
届时皇位到手,是非黑白皆由他来拿捏,也不会坏了他孝悌的名声··李延铮越想越是紧张兴奋,当下从梧州赶了回来,不过他到底是赐了封地的亲王,没有传召不得入京,因而没敢大摇大摆地进秣京城门,只在城外寻了个小镇秘密住下,屯兵仍在梧州驻地,随时待命。
然而他没想到太子的命那么大··第一次,他与给他出主意那人合谋,把暗杀渠凉质子的刺客安排到太子跟前,一击不中·第二次,他有些心焦,直接动用了自己的人,结果又让太子逃脱了,只传回来一个“下落不明”的消息。
太子不傻,只要他还活着,不难查出那些刺客是受谁指使,所以此时李延铮已再没有回头路,一日不见到太子的尸体,他一日睡不着觉·而情势不等人,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在秣京也必须有所作为了。
谏议大夫捋着胡须道:“为今之计,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即便他真的福大命大,只要我们足够快,先把皇位拿到手,那他就必然功亏一篑·活着又如何,不是微服去查案吗,既无人知道他出去,到时皇权易主,又有谁敢放他回来,认他这个‘太子’”·李延铮心中一凛,因为恐惧,说话都带了颤音:“外公,你的意思是……”·“陛下久病难愈,在行宫疗养,此时若是突然遭遇什么不测……”谏议大夫眯了眯眼,“离他最近的、最容易下手弑君的人是谁”·可不就是那位陪在病榻前的“太子殿下”么·有人在苦思冥想他们的连环计,有人在世外桃源吃着烧鸡。
沈初终于是找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少微的信被江顺送去和气庄时,沈初他们还带着人在山中苦苦寻找·追杀少微的那些人倒不难解决,人数上他们并不占优,跟羽林卫和裕国公派来的高手对上,能讨到什么好处所以沈初早把那些人解决了,可他仍然没能找到少微。
那场雨冲刷掉了许多线索,他们追到那个陡崖,发现了一些滚落和攀折的痕迹,再往后便一无所获,那会儿真快把沈初急疯了··之后他见到了少微的信,大大松了一口气,但送信的人已经离开,他们对着“涧源村”这个地名,以及太子殿下极其含糊的描述,还是一头雾水。
问了周遭的一些百姓,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有少数听说过的,也讲不清去那儿该怎么走··恰巧此时和气庄的庄主白千庭来了一趟,作为昕州城交游最广阔的富商,他不仅认识涧源村,还认识那个送信的人。
“背草篓提药箱,年纪不大,个头不高,看着不像个正经大夫,从涧源村来”白千庭说,“那定然是江顺·”·沈初一听有门,急忙道:“你知道涧源村在哪儿能带我们去吗”·白千庭也很爽快:“知道啊,当然能带你们去。”
“多谢白庄主·”沈初感激涕零··“不过要收带路费·”白千庭扒拉了一下算盘,告诉他,“这个数·”·“带个路,五百两”·白千庭点头一笑:“五百两黄金。
划算得很,想必你们要找的那位远不止这个价·”·沈初:“……”被宰得无话可说··沈初见到少微时,几乎要扑上去抱着他哭一场。
但少微没给他这个机会··“拿着这个·”少微塞给他一个钱袋,“叫人给我买四斤吴记酥糖来·”·沈初扒开钱袋一数:“二十二文钱”·少微倨傲道:“我们自己挣的,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快去买,我答应孩子们要奖给他们糖吃的·对了,再杀杀价,要能买五斤回来最好·”·见到自家主子这抠门劲儿,沈初死憋着没敢把刚花了五百两黄金的事说出来。
想了想,少微又对跑腿那人喊了句:“再买几只烧鸡回来城东那家的”·沈初问:“这也是给孩子们吃的”·少微摇头:“不,给我吃。”
沈初:“……”·昭肃重新蒙上脸戴上了斗笠,沈初对他很是好奇,但少微不允许他们过分探究,只说这人是淳于烈的手下,身有哑疾,面有伤疤,不愿与人接触。
又说这人身手了得,几次三番救了自己的命,便理所当然地把昭肃带在自己身边··谁劝都没用··酥糖和烧鸡很快送到··少微去了江顺家的后院,让孩子们拿竹签来换酥糖。
兰妹妹在衣袖里翻了半天,小胖手抓出来三根竹签递给少微:“邵哥哥……”·少微一愣:“兰妹妹,我记得你有九根竹签的啊·”·兰妹妹扁了扁嘴,瓮声瓮气地说:“没有了……弄丢了……”·少微看向她后面的杨生和杨小四,厉声问:“是不是你们拿了兰妹妹的竹签”·杨生和杨小四头齐齐摇头:“没有,我们没拿。”
少微先是不信,但看他俩拿来换糖的竹签也就是自己的那几根,便也没再说什么··孙大在一旁插了句嘴:“兰妹妹在塘边摔了一跤,竹签掉到塘里漂走了。”
少微摸摸兰妹妹的头,说好了几根竹签换几颗糖,总不好言而无信,但他打算发完之后将剩下的酥糖再悄悄给兰妹妹一些,这么乖巧的孩子实在太招人疼··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事不需要他- cao -心。
这边刚发完酥糖,少微就看见杨生和杨小四跑到兰妹妹那里,把自己换来的酥糖摊开在兰妹妹面前··一个安慰道:“兰妹妹,不要难过了,给你吃·”·一个大方道:“我和小四的加起来有六个呢,你拿去吧。”
少微忍不住望着他们笑··不错,会算加法了··沈初显然有些急事想跟少微说,昭肃很识趣地走到远处,坐在水塘边发呆··少微津津有味地啃起了烧鸡,边啃边跟沈初说话。
沈初闻着烧鸡的味儿,咽了咽口水,提醒道:“殿下,还有两只呢,要不……”·“嗯·”少微嘬了嘬手指,叫来一个侍卫,“你把这两只给昭肃送过去。”
“……”沈初想不通,为什么太子殿下的胳膊肘要往外拐··见昭肃开始吃了,少微才开始与沈初说正事··沈初把这段时间秣京城发生的事一一告知少微,包括涵王在昕州动用了多少杀手,何时到的秣京城外,谏议大夫在朝中做了哪些安排。
“他们在昕州有一个接头人,”沈初道,“但那人似乎并不听命于涵王·”·“肯定有这么一个人·”少微吐掉鸡骨头,冷笑道,“涵王之所以能探听到我的行踪,多半就是拜这人所赐。
而且这人应该就是刺杀淳于烈的幕后指使,涵王本想借他手底下的刺客解决我,可惜失败了,这才迫不得已亲自派人下手·”·“依殿下之见,那人是谁”·“总之不会是长丰人,至于是渠凉的哪位……”少微瞟了眼远处的昭肃,咬牙哼了一声,“那就该问问他们渠凉人了。”
“殿下是说,涵王勾结外族”·“狗急跳墙,图穷匕见,正是如此·”昭肃已然啃完了烧鸡,正拿着根树枝划拉塘里的水,少微收回视线道,“我猜他们接下来还要有所动作,父皇那边,让他们多加警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知道了·”·这边刚说完事,少微草草擦了手就往塘边走去··那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还在划拉水塘,树枝挑起一蓬水花,他抬起头,出手如电,像是抓住了什么。
少微屏退众人,悄然靠近昭肃的背后,想着猛地推他一把,吓他一吓……·然而手还没碰到他的背,就让这人转身逮了个正着··少微也不恼,笑着问他:“在玩什么”·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借刀杀人与借刀杀人。
 ·第48章 返俗世·“在玩什么”·昭肃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几根竹签- shi -淋淋地滴着水··少微挑眉:“这是兰妹妹掉在水塘里的”·昭肃指了指自己。
——我捡的便是我的··少微心领神会:“怎么, 你也要换糖吃”·昭肃望着他··——不可以·“五根竹签, 换五块酥糖。”
少微收下竹签, 给了他五块糖··昭肃自己吃着, 还分给了少微三颗··嘴里香甜的味道逐渐漫开, 少微突然想起杨生和杨小四讨好兰妹妹的模样, 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沈初远远看着这两人,只觉得气氛无比诡异。
他有多久没见过太子殿下这般开怀了·这才认识几天,殿下与那个渠凉人是否太过亲近了·总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领域, 或者说,有种让他感到很熟悉的默契。
沈初不禁暗忖,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离开村子前,少微把剩下的酥糖都给了村长, 让他给村里的孩子们散了··随后他又去见了江顺,把欠他的七十文钱诊金还了,顺道问了他一句:“江大夫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走”·江顺问:“走哪儿去”·少微道:“秣京。”
江顺挑眉笑了笑, 似是有些不屑:“不去,多谢好意·”·“为何不去秣京繁华热闹,满城的达官贵人,江大夫若是在那儿开间医馆,想必很快能医名远播, 赚个盆满钵满。”
少微有心劝他同行,又道,“至于这涧源村, 江大夫也不必忧心,从今往后,自会有大夫和教书先生前来看顾·”·“我去那钟鸣鼎食的地方作甚赚那么多黄金白银作甚”江顺背上草篓,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这穷乡僻壤世外桃源,那就是首屈一指的神医,天天有人给我送鸡蛋送腊肉,村西头的大丫和甜妞抢着给我绣荷包药囊,这日子过得才叫舒心。”
白千庭在旁边听见了,噗地笑出了声··江顺白他一眼,继续说:“秣京,秣京缺医馆吗不缺·城里头的神医妙手多了去了,我一个乡下大夫,何必去那儿自讨没趣。
钱不好挣,当官的大老爷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难伺候,哪有这里逍遥自在·”·白千庭插了句嘴:“他就这点烂泥似的志气,扶都扶不起来,公子就别为难他了吧。”
少微闻言不再相劝,与他们告了别··离开涧源村,沈初忍不住问:“那江顺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得殿下这般另眼相看”·少微道:“你们不觉得么那位白庄主和那位江大夫,都不似寻常人。
一个人情通透、富甲一方,一个医术了得、见识非凡,而且两人显然是熟识的……”·沈初自负道:“那又如何我也人情通透见识非凡啊。”
少微赞他:“那是,烟巷和听语楼里就属你最通透非凡·”·沈初不敢接话了··少微道:“我师父被誉为算圣,年轻时也是颇为心高气傲的一个人,能入他眼的能人贤士屈指可数。
我记得他老人家提起过一位幽谷子,说此人是个不世出的奇才,通天彻地,智慧卓绝,人不能及,在算术、兵道、言学、医理上均有钻研·师父在昕州一带游学之时,曾有幸与其结识,一同讲经论道。
奈何此人毫无入世之心,之后便断了音讯·”·“殿下的意思是……”·“我怀疑这两人会不会是幽谷子的传人·”少微叹了口气,“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就算他们真是那位先生的弟子,看他们这样,大约也没有入世之心。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依臣之见,他们一个是无良女干商,一个是毒舌大夫,殿下不必过于惦记·”·山路狭窄陡峭,少微一边攀爬一边留心着后面的昭肃,朝沈初使了个眼色道:“他腿伤还没痊愈,让他们多照看着点。”
“知道了·”沈初吩咐下去,同时暗自腹诽:不过是个外族侍卫,难不成还要给他做个轿子抬着·少微:“实在不行给他做个竹轿吧。”
沈初:“……”·少微自己琢磨了下:“还是算了,他多半不肯坐·”·沈初真觉得他家太子殿下魔怔了··涧源村刚刚恢复平静,又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淳于南阳站在高处俯瞰山谷,着一身白衣华服,宽大袍袖被山风吹起,衬着他秀气清雅的容貌,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客··他问身旁手下:“便是这里”·那人恭敬道:“回侯爷,正是这里,不过他们的人先一步找来,方才已经离开了。”
“无妨·”淳于南阳笑了下,一派儒雅风度,“长丰的太子殿下,看起来不是无能之辈,身在昕州查案,几次三番遭遇刺杀,却还能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安之若素,沉着应对秣京城里的变故。
他那个弟弟想扳倒他,呵,怕是不容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侯爷,那我们还要派人去……”·“既然敌人没做成,那便可以交个朋友。”
淳于南阳拢袖道,“两边都想借刀杀人,而我跟这位太子殿下,恰恰是被借的两把刀·事已至此,何必伤了自己,成全他人呢·”·“侯爷高见。”
手下询问,“那我们还要去这村里看看吗”·“山野之地,无甚稀奇,走吧·”·说罢,淳于南阳转身离开··那头白千庭收回视线,啧啧道:“要出大事咯。”
江顺吃着从村长那儿讨来的酥糖,懒洋洋地说:“管他们呢·这糖好吃,师兄来一颗”·涵王动手了··这夜,九容湖畔的行宫中杀意弥漫,平日里的鸟语花香,眼下都被血雨腥风所掩盖,伴随着阵阵惊叫哀嚎,秀丽雅致的庭院山水在刀光剑影中支离破碎。
“有刺客保护陛下”·“一个不留”·两边人马不停地拉锯争斗,然而禁军一方渐露颓势。
刺客早有准备,于行宫中又有内应,先将那外围护卫尽数除去,再用火箭逼得众人聚于一处,之后便是大开杀戒··“放开我父皇”“太子”凄厉大叫。
皇帝病体沉重,根本无力起身奔逃,侍卫背着他没跑出几步,便被刺客围堵··“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皇帝气若游丝,颤巍巍地指着一干叛贼,“是谁……谁派你们来的”·无人应他。
人群中,忽有一人高呼:“陛下驾崩了”·“陛下驾崩”·“太子无良弑君谋逆其罪当诛”·行宫里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皇帝绝望四顾,气得几欲晕厥,怒叱道:“谁驾崩了朕还活着朕……咳咳……太子贤良,恪守孝悌,岂会做出这等腌臜之事涵王,把涵王给朕叫来竖子无德,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哇”·“太子”被硬生生泼了一身脏水,咬牙切齿:“李延铮,你迟早会遭报应的”·他们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刀剑铿锵中。
“父皇”·太子恋权已久,借陪同疗养之机,欲逼迫皇帝退位让贤,皇帝不允,则弑君谋逆。
涵王救驾来迟,奈何先帝已逝,只堪堪将太子擒下,待宗正寺严查定罪··好一出移花接木,颠倒黑白··眼看皇位唾手可得,李延铮立于九荣湖畔,总算是松了口气。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李延铮回首望了一眼,欣然道:“外公动作倒是快·”·“涵王好雅兴”裕国公邵轩朗声道,“半夜三更来此地给陛下请安”·李延铮神色一僵,慌忙回道:“裕国公有所不知,太子觊觎皇位日久,已对父皇起了杀心,方才他派人……”·“哦我那侄儿深得陛下宠爱,皇位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何必急于一时倒是涵王你……”裕国公高举令旗,身后的护国军齐刷刷地将长枪指向李延铮,“不在封地好好待着,何时回的京,又是从哪里要来的兵权此时此地,究竟是想做些什么”·“父皇真的被太子杀了,方才行宫内乱作一团,裕国公若是不信,大可进去一看……”李延铮还想拖延时间,边说边往南面看去,盼着外公率兵来援。
“涵王在等谁”赵梓从南面- yin -影中走出,漠然道,“是在等袁大人吗”·他挥挥手,谏议大夫袁为杰被五花大绑着送到李延铮面前。
李延铮肝胆俱裂:“你们怎么敢”·赵梓道:“袁大人擅用兵符,夜半调兵,实在可疑,下官斗胆,先将其暂且收押,等候陛下查清原委,再做发落。”
“都说了,父皇已经驾崩了”·“谁说的”赵梓冷声质问,“谁说你杀的那个……是陛下了”·“那边怎么说父皇还好吗”少微正提笔疾书,没时间去看秣京传来的信笺,让沈初看完了告诉他。
“陛下一切安好,说三仙湖的鱼很是美味·”沈初一行行看着,事无巨细地禀报,“五殿下太过淘气,把殿下您的螭虎纹玉璧给摔了,漫陶催我快把胭脂给她带回去……”·“说重点”·“哦,涵王果然中计,在九容湖的行宫下手,杀了假皇帝,想栽赃殿下您不成,反把自己全族赔进去了。
此外,涵王一党,除了谏议大夫,还有户朗中将、左仆- she -、宗正寺少卿等人,也已一并抓获·”·少微搁下笔,叹了口气:“九容湖行宫所有伤亡将士,予以重赏厚葬,还有那位假扮父皇的老丈,照父皇的意思,赐他子孙爵位,赏田地金银,切不可怠慢。”
“那老丈本就病入膏肓,是他自愿……”·“人为我死,岂可轻之忘之”·为他研墨的昭肃不由顿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的心还是那般绵软,可想当年那一声令下一场洪水,令他背负了多么深重的罪责··少微将信笺封好递给昭肃:“你去把这封信交给渠凉王·”·昭肃接了信,颔首。
“顺便帮我带句话,就说……”少微笑了下,“就说我这把刀,不是那么好利用的·”·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太子说:“亲我一口,我就既往不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第49章 安远侯·渠凉王失算了··他展开昭肃带来的信笺, 扫过那位长丰太子的字迹, 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已然败露。
淳于烈遭遇刺杀,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只是他自认无力与那人对阵, 故而作出那番斥责诘问之态, 激得长丰太子允诺详查, 给他一个交代··这个交代, 自然就是替他除去那个心腹大患——·渠凉安远侯,淳于南阳。
淳于南阳是渠凉先帝长兄的遗腹子,现今渠凉王的堂弟·当年其父身为嫡长子, 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然而在一次围猎中意外堕马重伤,不治而亡·于是这王位便落在了渠凉先帝的头上,先帝短命, 仅在位三年,后又传给了如今的渠凉王淳于卓。
淳于南阳上头本有两位同胞哥哥,在淳于卓即位前, 尽皆死于非命·彼时他年方十五,因从小被母族安置在偏远州郡而逃过一劫·只是这其中的腌臜曲折,他怎会不懂。
两位兄长相继横死之后,他便明白,此生若是不做点什么, 定会步了哥哥们的后尘··所以他不再坐以待毙,而是暗中打通了父亲生前的人脉关窍,韬光养晦, 在朝中积攒了自己的势力。
虽说明面上谦恭忠君,背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等渠凉王意识到的时候,已经难以遏制其锋芒··这一回,淳于南阳更是胆大到刺杀质子,意图离间渠凉与长丰之间的结盟。
亲生儿子客死异乡,渠凉王再也坐不住了·他自己看不透朝中纷杂局势,辨不出谁忠谁女干,便把主意打到了长丰太子的身上,借质子被刺为由头,逼迫长丰太子插手此事,最好能一举铲除安远侯。
他不信安远侯手眼通天,敢在长丰的地盘上与其太子作对··可惜他算盘打得再好,也奈何不了人家太子不接招··这一出借刀杀人,终归没能如愿奏效··渠凉王丢下那信笺,胸中愤意难平又无计可施,偏偏昭肃还火上浇油,将少微交待的话写出来给他过目。
只瞟了一眼,渠凉王顿觉面子上挂不住,一时间满腔怒火,全朝着昭肃撒去··他大声呵斥:“让你去随侍保护质子,你就是这般保护的我儿命丧刺客之手,这一死都没换来长丰太子的偏帮,你为何不从中斡旋劝服现下安远侯仍在逍遥法外,我渠凉与长丰盟约未成,这渎职之罪,你认是不认”·昭肃无从辩解,认了罪责,却是不肯跪下领罚,只硬生生站着挨了五十鞭。
衣衫被抽碎成布条,身前身后尽是血痕,他似是毫无知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渠凉王犹不解气,还要将他关入牢房,此时有一端庄美妇闻讯赶来,淡淡瞟了眼阶前一身狼狈的昭肃,遂直接入了玉明殿。
内侍通传:“元夕郡主谒见·”·那元夕郡主身姿袅娜,然而面上一派冷厉·周围众人皆因她的出现而噤若寒蝉,昭肃望着她的背影,亦是神情复杂。
不知元夕郡主与渠凉王说了什么,再出来时,昭肃已被免去了牢狱之刑··她依旧没有多看他一眼,施施然上轿走了··既不再追究,昭肃便回去养了几日伤。
那天他换了鞭伤的药,正歇在榻上,指间把玩着一根竹签·这是他从涧源村的水塘里捞上来的,但没同另外五根一起拿去换糖,只暗自昧下了··竹签的边缘很是粗糙,他用手指一点点蹭着,把那些小刺磨掉。
就在此时,渠凉王的一道旨意送到了他面前··案件调查进展顺利,但少微还是觉得气闷··他心不在焉地拂着杯中花茶:“我承诺渠凉王的期限就要到了……”·沈初禀报:“我们从涵王派来的那些刺客身上找到线索,已经揪出给安远侯传信的细作,人证物证俱在,也算是给渠凉王一个交代了。
只是这安远侯的行踪尚未确认,想擒到他的话,恐怕还要费些功夫·”·少微兀自说着:“那个昭肃怎么还没回来”·沈初:“……”·“他不会被迁怒了吧”少微很是担忧,“我让他帮忙带话,那渠凉王会不会恼羞成怒,故意为难他”·沈初想说,为不为难关我们什么事·不过他没敢。
少微又道:“我在信中说,因那主谋是渠凉人,又身份特殊,所以需要他们的人协助·昭肃是亲身经历了那场刺杀的,自然是最合适协助我们的人选,按理说渠凉王应当不会跟他过不去,可他怎么还没回来”·沈初适时提醒:“质子遇刺身亡,他终归有护卫不力之过,想必会受些责罚。”
“怎么能怪他他也差点受伤送命啊·”少微理直气壮地偏袒··沈初想说,怪不怪他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不过他还是没敢。
“罢了罢了,不想那么多了,实在不行我回头问问渠凉王去·”少微忿忿搁下茶盏,“说说安远侯的事吧·”·话题终于回到正轨,沈初松了口气道:“安远侯野心勃勃,为了离间我们与渠凉王的盟约,甚至不惜与革朗联手。
那群革朗刺客下手狠辣,但显然不想过于深入地参与进来,我们只在一片破碎的衣角上发现了蓝色狼头的图腾·”·“蓝色狼头……革朗的扎布尔家族”·“多半是的。
扎布尔家族曾被木那塔打压数年,自木那塔战败身死,他家才重新崛起,现在是扎布尔的儿子小扎布尔当家·”·“安远侯不是真的想跟我们作对·”少微道,“他这般几经周折,又是联手革朗,又是撺掇涵王,就是不想正面与我们为敌。
而且在涵王一事上,他最终还是选择收手,相当于给我们推波助澜了一下·所以此人是敌是友,还真不好说·”·“但渠凉王要我们除掉他·”·“我只答应帮他查出凶手,既然这凶手是他们自家人,当然是交给他们自家人处置。”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初斟酌着说:“质子被杀造成的影响很大,安远侯如今在我长丰境内,于情于理,我们该抓住他以平息众怒·”·少微赞成:“那便去抓,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臣领命·”·沈初这厢还在抓紧探查,令少微没想到的是,搜捕令发出去没过半天,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安远侯竟然主动现身了··他只身来到少微暂住的和气庄,求见的名头很是直接——·“本侯前来认罪自首,望长丰太子殿下赏脸一叙。”
·渠凉安远侯认罪自首,这件事在整个昕州掀起了轩然大波·一时间坊间流言不绝,有说渠凉兄弟阋墙殃及子侄的,有说安远侯被革朗迷惑心神摆了一道的,有说渠凉结盟诚心不足故意毁约的,总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理。
但无论如何,安远侯此举将两件事暴露在了世人面前··一是这闹得轰轰烈烈的刺杀案确系渠凉自己家里的矛盾,与长丰无甚干系,因而渠凉王先前那番对长丰的指责根本毫无道理;二是,他让所有长丰人惊觉,太子,真正的太子殿下,竟亲自驾临昕州查案,那秣京刚刚平息的“篡权弑君”一事……·自然是全是涵王一派的乘人之危与栽赃嫁祸,足见其用心之狠毒。
如今真相大白,叛党伏诛,真真是大快人心··少微望着下首悠然而立的白衣男子,笑赞:“侯爷好气魄·”·安远侯拱手:“殿下也是好智谋。”
少微直言:“侯爷自首为我立威,放手助我诛贼,于私,我承了侯爷的情·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侯爷既是认下了这宗罪,我便不能坐视不管·按我长丰律例,杀他国使节者,与杀本国官员同罪,当斩。”
即便如此,安远侯依旧坦然:“任凭殿下处置·”·少微审视了他一会儿,忽而转了话锋:“不过,这案子与你们渠凉的国事有颇多牵扯,我们身为局外人不好过多置喙。
何况侯爷不是长丰臣民,若我们擅自处置,怕会给两国邦交带来更加恶劣的影响,届时反倒让那渔翁得了利,可就得不偿失了·”·安远侯站在堂下,听着这人兜兜转转口若悬河,只觉自己这一步走得十分明智。
这位长丰太子年纪轻轻,却把局势看得通达透彻,能与这样的人搭台唱和,可比那些扶不起来的东西省心多了··“所以,经过再三斟酌,我们还是决定将侯爷押送回渠凉,之后要如何处置,便由你们渠凉的君主定夺吧。”
言毕,少微示意马廷尉安置好这位“自投罗网”的安远侯,不得放任,亦不可怠慢··安远侯老老实实地被带上镣铐,一双凤目略带笑意:“谢太子殿下。”
少微抬手送他:“那就委屈侯爷了·”·此间事了,沈初拨着刚从白庄主那里花大价钱买来的焦尾琴,深深感叹:“自己跑来认罪不说,要砍他脑袋他也不怕,要押他回去他也无动于衷,这安远侯真乃神人也。”
“初次交锋,他倒是敢赌·”少微哼笑一声,“他早知我不会拿他如何,我这般送他一程,可谓正中他下怀·至少在长丰境内,他有我们庇护,而到了渠凉境内,想必他自有办法脱身。
他这哪是自首,分明是向我讨人情来了·”·沈初叮叮咚咚弹了首昕州民乐,口中不忘拍个马匹:“安远侯固然厉害,不过还是咱们殿下棋高一着啊·”·“随他们折腾去。”
少微乏了,捂嘴打了个哈欠,“收拾收拾,这边送走安远侯,我们也该起程返京了·”·那边也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他拿主意呢··只是这一场午睡甫醒,少微又听闻一件奇事——·渠凉王再度派遣一名质子出使长丰。
少微盘算了半天,还是没算过来:“听闻渠凉王有四个儿子,大王子是渠凉太子,应当是要在朝中坐镇的,二王子就是淳于烈,已经阖棺下葬了,三王子和四王子是对双胞胎,算算年岁,还在牙牙学语吧,他这是要派谁来当质子”·沈初八卦道:“要么是旁支的哪位世子臣去打听打听”·少微颔首:“嗯,去问问吧,知己知彼。”
仅花了两个时辰,沈初就把事情摸清了七七八八··然而他打听回来的那个质子的名字……·“淳于昭肃”少微惊问。
“是,淳于昭肃,那个昭肃的昭肃·”沈初也给吓得不轻,所以打听得格外仔细,“他母亲是渠凉先帝的义女元夕郡主,之后这位郡主远嫁做人妇,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她再回渠凉王宫时,却是孑然一身。
渠凉王对这个义妹很是信任倚重,三年前元夕郡主认回了自己的儿子,渠凉王赐了他王姓,便是淳于昭肃·”·少微:“……”·淳于昭肃就是华苍,元夕郡主是华苍的亲娘,这么说来,华苍是……渠凉人·与此同时,昭肃这边也已经闹翻了天。
元夕郡主满面怒容地冲进玉明殿,与渠凉王发生了争执··昭肃领了旨站在殿外,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说“不能让他去”,说“他是渠凉人,再也不该去那劳什子的长丰”,说“他去了就回不来了,会变成他父亲那样”。
他还听见渠凉王冷声说“我们必须跟长丰结盟”,说“他护卫不力,本就该让他戴罪立功”,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昭肃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尽管是很自私很偏执的“好”,但这总归是他母亲,在他幼年时温柔地安抚他、教导他的母亲。
然而无论她如何反对,渠凉王都没有收回成命··昭肃势必要作为质子走这一趟了··他其实……很乐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少微送走了安远侯,迎来了新的渠凉质子淳于昭肃。
昭肃再入昕州,仍戴着厚重的帷帽·少微远远望着他,唇畔的笑怎么也压不住··再次见面,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两方人马在和气庄会合,做最后的休整。
少微单独召见了质子··他取下他的帷帽,拉下他的面巾,怔怔地仰头看他··昭肃面无表情,但眼中带着不同寻常的温度,似乎在说:我回来了··他在少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那双眼如同含着一汪秋水,要将他溺毙一般深情,承载了道不尽的话语,直漾到他心里去。
少微忽然踮起脚,伸手拆下了他束发的“簪子”··这根竹签是他亲手做的,他怎会不识··只剩发带松松绑束,昭肃的头发披散下几缕,衬着他英挺俊朗的侧脸和那道伤疤,显得很是不羁。
少微转身去柜子里拿了颗酥糖··他举着竹签说:“老规矩,一根竹签换一颗糖·”·昭肃正要收下那颗糖,却见少微往回撤了撤手,他微微挑眉。
·——怎么·“无论你是什么身份,隐瞒了我什么……”少微将酥糖叼在自己口中,“亲我一口,我就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喉结滚动,渠凉质子淌下一滴汗··第50章 回秣京·暧昧的烛光笼罩着这间屋子, 把一切变得朦胧起来·两人相对而立, 这瞬息像被无止境地延长, 等得人心焦, 磨得人无措。
少微屏息凝神, 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跳出胸腔··然而他们似乎陷入了僵局··酥糖开始融化……·许久等不到对方动作, 少微眼睫轻颤, 心中渐渐涌上一丝难堪。
他总想着这人就是华苍,所以才提出这个要求·可这人真的还是曾经的华苍吗他对他们以往的情谊还有留恋吗·在这人率军奔赴沙河之前,给过他一个轻如鸿毛的吻。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绝不是错觉··但事到如今,既然这位渠凉质子仍不为所动,那便只能尴尬收场了··少微勉强笑了下,将酥糖抿入口中, 正要说些什么,却见面前这人忽地错身而过,转瞬间吹熄了屋内的所有烛火, 令他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窗外似有月光照入,但少微却是什么也看不见的··他茫然地僵立在那里··未及惊慌,唇上已被炙热覆盖··被邀请的人毫不客气,舌尖撬开那微阖的唇齿,长驱直入, 卷走了那颗正融化的酥糖。
清甜的味道弥漫在两人口中,引诱着他们更加深入地交融··昭肃向前逼近半步,迫得少微抬头后仰, 身体一时失了平衡,背抵在了木柜上·昭肃顺势一手撑上柜门,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原本半敞着的柜门严丝合缝地关好了,而长丰的太子殿下也被牢牢圈了起来。
最后一点糖也消失了,不过昭肃并没有罢休的意思,如同标记领地一般,强势地扫过少微口中的每一处·少微双臂勾在昭肃后颈,只觉得自己脸上热得快要冒烟,因为呼吸不畅,在濡- shi -的交缠中不禁发出了一声示弱的轻哼。
喉结滚动,渠凉质子淌下一滴汗··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风,昭肃压下躁动的念想,退了开来··两人都微微喘着气··昭肃就着月光望进少微水润的眼,将那些翻腾的难言的情意缓缓收敛。
他此番为质,最难的恐怕不是如何调停两国纷争,不是如何化解渠凉危机,而是如何与长丰太子淡然相处·他们二人之间,分明离得如此之近,却被重重枷锁所阻隔,想怎样、能怎样,再不是少年时那般,可以不计后果横冲直撞了。
昭肃在少微的手心里写:人多眼杂··少微终于回过味来——外头暗里头亮,这糖可不能点着灯吃··清清嗓子,睁眼瞎的太子殿下伸手摸索到这人的嘴唇,一本正经地品评:“很甜,所以我不怪罪你了。”
他感觉到那唇角扬起,自己便也笑了出来··昭肃离开前给少微把屋子点亮了··少微端坐在桌前,喝着早已冷掉的茶,矜持地说:“淳于世子胆识过人,武艺卓绝,你我这一路同行……还请世子多多照应。”
昭肃放下火折子,走到他跟前,执起他的手写道:寸步不离··少微蓦地被茶水呛了下,脸红得更甚,有些语无伦次:“唔,那自然是最好·说到底,你是渠凉王托付给我的,我便要负起责任来……嗯,要好好待你,不能……呃……不能让你受什么委屈……”·越说越觉得这番话古怪,少微说不下去了,索- xing -闭了嘴。
昭肃不由失笑,忍不住用拇指在他脸上刮了下··——好好休息··“……”·那略微粗糙的指腹像是在他脸上燎了火,目送昭肃出了房门,少微脱力般仰倒在榻上,用被子蒙住脸,既欢喜又烦恼,真真难以入眠。
休整两日后,长丰太子偕同渠凉质子一行,启程返回秣京··少微在九容湖畔布置的那一出请君入瓮,可以说是决胜千里,将李延铮及其党羽收拾了个七七八八,因而这一路他们走得颇为顺畅,游山玩水般晃悠了回去。
只是路上传来信报,说他们的人押送安远侯到达渠凉地界后,便将人移交了,之后不知渠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那安远侯趁乱逃脱,已然不知所踪··马车轻轻摇晃,少微歪着身子靠在昭肃身上说:“啧啧,我就知道这安远侯是个滑头,等着吧,他肯定还有后手,你们渠凉估计有得折腾咯。”
他故意将“你们渠凉”四个字咬得极重,说完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昭肃不作回应,只喂他吃了一口糕团··少微忿忿吃了,倒是没再发难。
昭肃在外从不露脸,在马车里仍带着面巾帷帽,加之少微有心回护,所以别说旁人了,就连沈初都没能得见其真容··但沈初不傻··早在涧源村时他就觉得古怪,方才他掀帘看过几眼,说是要与淳于世子对弈的太子殿下,根本没有摆出棋盘,就只是坐没坐相地歪在人家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从安远侯为何嗜穿白袍,聊到刚买的糕团不够糯……人家世子口不能言,不知怎么接的茬,他竟是越聊越欢毫不厌倦。
——这完全不是太子平日的行事作风··那便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渠凉质子给太子施了什么迷魂术,要么这人是太子熟识的,是能令太子放下戒心的,是一个对太子而言,与众不同的人。
沈初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他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按捺不住这个猜测··若那人真的还活着……·约莫还有两三日便能进京,饶是少微想把这趟愉快的旅途延长一些,也着实不能再拖了。
皇帝身体欠安,赵梓那边一天四封奏报,有太多事亟待他定夺,怕是他再不回去,他那位裕国公舅舅就要亲自来接人了··虽说少微出城时是微服查案,但经过二皇子李延铮那一闹,再加上有渠凉质子同行,太子的行踪早已暴露,回城时定然是要隆重迎接的。
所以在进秣京的前一晚,他们一行人在城外驿站休息整顿,准备明日风风光光地入宫··昭肃摘下帷帽,正要用布巾净面··少微上前拿过布巾,在水盆里浸- shi -,绞至半干,亲自给他擦拭。
昭肃愣了一下,垂首看他··擦到那条狰狞的疤痕,少微格外小心,像是生怕手重了那道伤口会裂开来·他曾听人描述过那人如何被划破咽喉,也曾在梦中无数次地被那一捧热血淋得满头满脸,那样的惊惧与悔恨,他至今无法忘怀。
昭肃握住他的手,自己拿下布巾··——没事,早就不疼了··少微嗯了一声,回神道:“明日觐见父皇之后,你得了正式的身份,便可摘下这帷帽了。
朝堂上有人认得你的样貌,或许会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揣测质询,你不必理会·身为渠凉质子,到时你会被安置在宫中,除非必要的会面,平日里也不需应酬外人·”·有太子作靠山,心里就是踏实。
——好··少微眼望不远处的繁华灯火,叹道:“你终于回来了·”·昭肃面对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是的,我回来了。
巳时正,城门大开,裕国公亲迎太子殿下归朝··在赵梓的有意散播下,百姓们对太子殿下此番微服查案,又于千里之外力平叛乱的事迹都有所耳闻,今日听说太子殿下带着渠凉质子入了南门,城中男女老少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羽林军严阵以待地拦在道路两侧,维持着秩序恭敬等候··少微与昭肃骑在马上,身后缀着沈初、马廷尉和为数不多的护卫,缓缓行进··百姓们争相目睹太子殿下风采,有凑热闹的妇人感叹:“哎哟哟,咱们太子殿下生得可真俊就是这一路车马劳顿的,瘦了瘦了。”
旁人笑话她:“说得跟你常见太子殿下似的,你怎知他胖了瘦了”·妇人瞪他:“老娘说瘦了就是瘦了,要你管这许多”说罢又径自去心疼了。
私塾先生捋须赞道:“太子殿下智谋过人,有仁心能抚民,有大志能安邦,实乃百姓之福也·倒是那渠凉质子……”·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注意到了那马背上的高大男人。
“那个带帷帽的便是渠凉质子做什么遮遮掩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怕是相貌极丑,不敢露面吧·”·“或是他们渠凉王那倒打一耙的做法,让他没脸见人吧哈哈哈。”
他们这边正大声议论着,那边太子殿下冷不丁扫过来一眼,那一眼不怒自威,直令这一片人都噤了声··“哇是小哥哥”人群里钻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总角,长得白净可爱,嘎嘣嘎嘣咬着糖葫芦,嘴边都是红红的糖渣。
“哎呀小姐,慢点慢点,不要乱跑哇·”一名仆妇匆匆赶来,想将她拉离人群,奈何小姑娘在那儿巴巴地望着,死活不肯走··这小姑娘便是华家庶女华箩。
华家退出朝野后逐渐没落,华夫人待这孩子敷衍,也没请人好好管教她,养成了她有些野的- xing -子·早上听闻太子殿下要进城,华箩自己偷摸跑了出来,幸而奶娘及时发现,一路跟着照看。
“真的是小哥哥”华箩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指着少微道··“对对对,是你小哥哥·”奶娘顺着她的话哄·三年前太子殿下曾去过华府吊唁,之后每年也会来华府看看,还经常同华箩说说话,奶娘自是见过他的。
“唔,小哥哥旁边那个是谁呀”华箩还想上前看个清楚,被羽林军兵士拦了下来··“军爷对不住,小孩子调皮……”奶娘边道歉边护着自家小姐。
那兵士也没为难他们,只让他们小心些··说话间,昭肃转头看向这边,帷帽后的神色不明··华箩忽然一愣,又伸出短短的手指头,指着他脆生生地喊:“哥哥哥哥”·奶娘忙按下她的手,只当她认错了人:“小姐喂,可别乱叫了,哪里还有你哥哥哇,那是渠凉来的世子大人。”
华箩左看右看,嘟着嘴心想,那人真的很像苍哥哥嘛··她与华苍都是庶出,都不大受华夫人待见,小孩子其实最最敏感,那时候她就觉得,虽然那个苍哥哥总是板着脸有点吓人,但府里只有他与她亲近些,不会吼她骂她欺负她,因此对他印象很深。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会儿瞧见那“渠凉来的世子大人”,华箩怎么看怎么眼熟··然而那人回过头去,已走得远了··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他是华苍,也是淳于昭肃。
 ·第51章 见真容·入得朝堂, 少微先行向皇帝述了职·皇帝病体沉重, 精神不济, 但仍是威仪端坐着听他说完, 面露慈爱与赞赏··皇帝道:“你做得很好。”
少微望着日渐消瘦的父皇, 心内不好受, 面上只作一派轻松:“儿臣这一路行来, 还见了不少从前没见过的物事,譬如宣州那里竟有人做出了可自行收割稻子的木车,收庄稼收得轻而易举, 又实用又有趣。
父皇,待您身体恢复康健,儿臣陪您出去散散心·”·皇帝笑言:“说什么陪朕散心,朕看你就是又想出去玩·”·父子俩闲聊几句, 朝中气氛十分和乐,再没有前阵子人人自危的紧张感。
百官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还是太子回来了好啊, 这局面终于是稳住了··接着少微向皇帝引荐了渠凉世子淳于昭肃,皇帝欣然召见:“听闻你查案时遇上麻烦,流落荒山,是这位世子助你脱困,确是应当好好谢谢人家。”
昭肃在殿外还带着帷帽, 有官员撞见,斥责他“没规矩”“不知礼”“成何体统”,也有人蓄意嘲笑, 要他难堪,他自充耳不闻,只静立等候。
须臾,听见皇帝传召,殿门大开,所有人的目光汇集于他的身上··昭肃微微低头,卸下帷帽与面巾,交予一旁的小太监,遂大步跨入殿内,无声行礼,双手奉上渠凉王的文牒。
少微代他报上名姓:“渠凉世子淳于昭肃,前来谒见·”又接过他手中文牒,大声诵道,“时年动乱,致两国有殇,长丰渠凉本为邻邦,当互相扶助,共渡难关。
夫贵国太子为吾儿千里缉凶,解渠凉国祚于危难,吾甚感激·特备有谢礼若干,着元夕郡主之子淳于昭肃送往,愿与长丰修好,订立盟约,共商百年大计·”·之后是长长的礼单,足见渠凉王的诚意。
少微念完之后,朝堂上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有人在问这人好生奇怪,为何不言语,有人上下打量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又不太确定·而真正一眼就看穿的人,现下已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了,比如赵梓和裕国公等人。
·至于沈初,他的想法就两个字——果然·皇帝也察觉出了什么,伸手招了招道:“你……免礼,你到近前来。”
昭肃依言上前··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侧的疤痕上停留片刻,已是认出了七八分,当初他亲自点的将,又是凌老将军和裕国公力荐的人,哪有不识之理··然而不等他开口询问,少微便将话头接了过去:“父皇,他咽喉受伤,不能说话。
但儿臣可以担保,他的身份绝无问题,他确是渠凉元夕郡主亲子,只是其中曲折,待儿臣容后向您禀报·”·事关两国邦交,皇帝想了想,点头对昭肃道:“渠凉王之意朕已知晓,淳于世子是贵客,这一路车马劳顿,就先在宫中歇下吧。”
这便是认可了他的身份··昭肃颔首,无视周围那些猜度揣测的视线,行礼退下·殿外有小太监领路,他跟在后头,带上几名渠凉仆从寻住处去了。
下朝后,少微应召来到长庆殿,恰好是皇帝服药的时辰,少微顺手接下侍婢端来的药碗,亲自来喂··皇帝笑看他:“从前你这般殷勤,定是有事要求朕·”·少微一勺一勺地喂着,语气轻松:“可不是又有事求父皇么”·皇帝艰难咽下苦涩药汁,手指点了点他,没说出话来。
恁是九五之尊,这缠身的病、良药的苦也是避不开的··喂完药,少微拈了块蜜饯给他父皇,不料皇帝刚含进口中就开始剧烈咳嗽,那一下下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少微连忙上前拍抚,半晌才令他清了痰顺了气。
只是那落了地的蜜饯上带着血丝,少微看得分明,想来太医没有危言耸听,父皇是真的已经病入膏肓了··少微使了个眼色,侍婢立刻把地面收拾干净··皇帝半闭着眼靠坐在榻上,道:“说吧,何事”·少微细说了这一趟出巡的往来种种,最后道:“他是华苍,也是淳于昭肃。
身世不是他能选择的,儿臣只看到,在他是华苍时,他曾经为我长丰鞠躬尽瘁,如今他是淳于昭肃,便能做两国之间的桥梁,咱们平心待他,有何不可呢”·“他只是华苍时,朕不疑虑他会叛你,他以淳于昭肃的身份为质,你又说他确与渠梁王室相关,你怎知他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你怎知他还同从前一样心无旁骛”皇帝睁开眼,那双目中透着精光,端的是君王威仪。
“父皇,我信他……”·皇帝打断他的话:“渠凉王就是想利用他原先的身份让我们放下戒心,他料定我们不会为难华家后人·咳咳,让他留下不是不可,但你绝不能再轻信于他。”
少微还想为昭肃辩驳几句,但皇帝又开始气喘咳嗽,显然十分疲累不适,他只得作罢:“儿臣知道了,父皇不要烦忧,好好歇息吧·”·皇帝让侍婢扶着躺下。
少微退出殿外:“儿臣告退·”·此时的东褀宫中,漫陶拦下沈初,叉腰伸手:“东西呢”·沈初神情肃穆,从身后的仆那里接过来一个盒子:“四层胭脂环扣盒。”
又接过来一个盒子,“摩罗女相同款香粉·”又接过一个盒子,“今夏最风靡的指甲花油·”又接过一个盒子,“粉丁香色唇纸。”
最后一个盒子,“在下亲手给公主殿下描的花钿纹样·”·漫陶这才满意了,让婢女把东西都拿好:“皇兄都已经把礼物都送我那儿去了,你这手脚可真是慢。”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沈初擦擦汗:“在下刚刚回来,一时忙忘了,还望公主殿下恕罪·”·漫陶哼了一声:“我知你与皇兄还有事情要说,就不打扰你们了。
行了,我走啦,不用再哭丧着脸了·”·沈初喜不自胜:“哎呀公主殿下真是善解人意,恭送殿下·”·漫陶狠狠踩了他一脚,直把他踩得嗷嗷叫,这才施施然离去。
少微回来后,看见沈初抱着脚揉捏,挑眉道:“漫陶来过了”·沈初朝他抱拳:“殿下英明·”·二人进了内殿,沈初开门见山聊起了渠凉那位质子:“真是他啊”·少微点头:“是他。”
“那那那……”沈初瞅了瞅自家殿下的脸色,脱口道,“那也挺好哈·”·少微翻了个白眼:“想说什么就说”·沈初认真道:“真没什么想说的,臣相信殿下自有分寸。
这几年臣一直在殿下身边看着,心里明白,他能……活着回来,是好事·”·少微定定看他:“多谢·”·沈初摆摆手:“其实臣今日来,并不是为了华……淳于昭肃的事情,而是为了那被押进宗正寺的二皇子,殿下既已归朝,打算如何处置他”·少微道:“暂时不动他,父皇身体实在不好,不要因这事令他难过。”
沈初一惊:“陛下他……”·少微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那臣告退了·”·“去哪儿”·“臣不是在昕州买了把新琴吗自然要去听语楼试一试琴。”
沈初无奈摇头,“你要当皇帝了,我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还是要及时行乐……嗷”·少微踩废了他另一只脚,把他轰了出去。
少微给小公主秀陶买了渠凉特有的织锦,让绣娘给她新作几件衣裙,给老幺李延悯买了些酥糖和玲珑球玩具,都给他们送了过去··等到一切停当,已是暮色四起了。
用过晚膳,桃夭问少微是否要沐浴更衣,少微想了想:“不用,我去趟容仪宫·”·昭肃现被安置在容仪宫,距离东褀宫倒是不远··这一路早就上了灯,明光晃晃,少微走得还算顺畅。
他到的时候,华苍刚练完一趟枪··那枪身通体黑色,泛着乌金光泽,最后一个收势,枪尖将那一点月色挑下,融在罡强的气劲中,倏然间,万般凌厉皆化为一缕晚风,朝着少微拂面而来。
“你的枪”少微问··昭肃点头··“你以前用长剑·”少微执起他的手,翻看他掌中的茧子·昭肃的手干燥而温暖,比三年前粗糙了不少,但仍能令他安心。
他忍不住五指扣入指缝,轻轻摩挲··昭肃握紧了他的手··少微笑起来:“上次还看你用过单刃剑,渠凉的兵器倒是精良·”·昭肃在他手心写字。
——单刃剑轻巧利于近战刺杀,枪是战场征伐之器··“嗯·”少微赞同,去拿枪身,“这枪什么铁做的,怎么乌沉沉的,重吗”·昭肃蓦地一松。
“哎哎哎好压手”·——九原照青··告诉少微自己爱枪之名,眼见他半边身子都被带了下去,昭肃这才将枪提起,轻飘飘看了少微一眼,像是在说“太弱”。
少微不忿地朝院里走去:“你厉害你厉害行了吧南池也通到你这里吗”·再回首,昭肃已放下照青枪,利索脱去汗- shi -的衣裳,直接浑身赤裸地越过少微,跨进南池的温水之中。
少微:“……”妈呀好大··昭肃攀在池边看他··——一起·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不为二心臣。
 ·第52章 三誓言·少微站在距离池子几步远的地方, 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那头水雾氤氲, 把周围的灯火都揉了进去, 映得昭肃那小麦色的胸膛- shi -腻泛光, 手臂线条起伏伸展, 犹带着方才耍枪时的力道, 还有这人背对他走过时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蜂腰与……交替着在他脑海中闪现, 好想摸一摸戳一戳啊。
少微手心出汗,不由得攥紧衣袖,支吾着说:“嗯……你、你先洗好了……”·昭肃本来就是逗逗他而已, 以为他是拒绝了,便点头径自擦洗。
孰料少微接着说:“我、我让人去拿我的衣裳来……”说着他快步出去,吩咐候在容仪宫门口的卷耳,“去那几件干净衣裳, 我要沐浴更衣。”
卷耳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少微道:“嗯,在这里沐浴更衣,快去罢·”·卷耳不敢多言, 赶紧去照办。
少微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随即回转到池边·他不敢再去看昭肃,背对着他就开始抖抖索索地自己宽衣,一边故作镇定地说:“这容、容仪宫地势绝佳, 舒适幽静,还连着南池的温泉水,给你这渠凉世子住也是算不得怠慢的。
我在东祺宫或是在这里沐浴都、都没什么差别, 反正我们也是很熟的了对吧·”·昭肃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这会儿亦是僵在了池水里··他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少微与他在南池玩闹,光着身子朝他泼水,没羞没臊地像个小疯子一般·他还记得那零散垂在他耳畔的- shi -发,记得他狡黠明润的目光,记得那少年人的率真可爱,记得当时自己的怦然意动,与心内一晃而过的挣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而如今,眼前这副身躯褪去了那股稚嫩与纤细,却是更添诱惑了·修长柔韧,骨肉云亭,那挺直的脊梁透着凛然不可侵的贵气,这般毫无防备地展露于人前,似是在撩拨着人去染指,教唆着人去摧折。
昭肃艰难移开目光,觉得池水着实太热了··少微自己束了发,转过身来,光着脚闷头闷脑地就要下水··然而池边- shi -滑,昭肃怕他滑倒,当下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将他接抱下来。
(丢失的段落请看作者有话说里的闲言碎语)·少微甩了甩酸麻的手,舔了舔唇,自觉十分满意··其实卷耳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了,但他很识相地没有进来。
直到里头传出太子殿下正常说话的声音,他才捧着衣裳等物什过去··“殿下,要放点鹊桥仙吗”太子殿下平日里沐浴都要放这配好的药囊,卷耳想得周全,给他一并送来了。
“嗯,放吧·”两人仍是靠在一起,少微也不避讳,直接让卷耳往池里浸泡药囊··卷耳只管低头伺候,不看不听··泡好药囊,卷耳默默退下,池子里渐渐散发出悠悠茶韵,又融着一股冷冽清甜的松香,说不出的好闻。
少微窝在昭肃身边,餍足地与他聊天:“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又多了个弟弟,名字是我起的,叫李延悯·当时……当时我以为你死了,算算日子,你刚刚战死沙场,悯儿就出生了,我想得多,还以为是你投胎来寻我了。
噗,现在想想,真是傻气得很·”·昭肃哭笑不得,又不免心疼,偏头吻了下他的额角··少微说:“你回来了就好,真的,我不在乎你姓什么,不在乎你是哪国人,更不在乎其他人的闲言碎语,你活着我就安心了。”
昭肃想了想,以指蘸水,在池边写了几行字,告知少微自己在那一战后的经历··彼时他被滔滔而来的洪水冲走,在下游遇上了渠凉二王子淳于烈假扮的商队。
淳于烈带的那队人马越境前来刺探长丰与革朗的战局,本意是想帮长丰一把,但来的迟了,只赶上从沙河中救起一些长丰兵士··华苍身受重伤,力竭昏迷,自知一只脚已踏上了黄泉路,未曾想再醒来时,却是被淳于烈的“商队”带着走了……·淳于烈把华苍捞上岸,见他穿着一身将领铠甲,遍体鳞伤,显是忘死战至最后一刻,不由心生敬重,着人仔细医治。
另外淳于烈也有自己的考量,他们渠凉没能在战场出上力,能救活个长丰将领也是好的,说不准还能向长丰讨个人情··战后,淳于烈调转方向前往秣京,以商队的名义献上厚礼,隐晦透露了渠凉王期望两国结盟之意。
这事做的不太地道,遭遇些许怠慢是意料之中的事,淳于烈倒不是很在意,不过,就在他准备将救起的这名将领归还长丰之时,他忽然发现了这人脊背中间的刺青··——那似乎是刺了一半的渠凉王族纹样。
淳于烈心有疑惑,便趁着在秣京逗留的机会,打探了一下这名将领的身份·得知是长丰上将军华义云的次子,他又立即传信回国向父王询问,待得到回复,这才终于确认,此人就是他那位郡主姑姑的亲生儿子。
同时渠凉王也下了旨意,让他不要把这人交给长丰,而是秘密带回渠凉··经过这一路的治疗,华苍的伤势有所好转,但仍在卧床休养,外伤引起的高热令他昏昏沉沉,毫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故而,那日少微送淳于烈出城之时,华苍就昏睡在那队车马中,但两人总归是错过了··“你母亲元夕郡主跟华将军……”·——私定终身。
上一辈的事情华苍也不甚清楚,他只听说,元夕郡主是在华义云戍边时与他结识的,她一意孤行地跟着这位别国大将,和他私定终身,之后还生下了他··华苍幼年时生活在西境边关,起初日子还算平静,但好景不长,几年后长丰和渠凉之间有了摩擦,边境时常有争斗骚乱,甚至爆发过几场较大的战役。
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父亲和母亲就经常吵架··国仇家恨,这是没有办法调和的矛盾··元夕郡主总是对小华苍说,你的父亲是个骁勇善战的大英雄,他不会输。
但每次华义云得胜归来,她从不欣喜相迎··直到有一天,元夕郡主再也无法面对那些死在枕边人铁蹄之下的同胞,再也不能忍受自己内心的煎熬,曾经的爱慕变成了憎恨,她终于认清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此时她别无选择,只能抛夫弃子回了故国··华苍在渠凉养好了伤,元夕郡主也认回了他··元夕郡主说:“你在长丰长大,为长丰披甲上阵,鞠躬尽瘁,我都由得你了。
如今你父亲身故,你与长丰再无瓜葛,昔日华苍已为长丰战死沙场,从此你就是淳于昭肃,是我的儿子,是渠凉人,你可明白”·她亲手在他背上纹了完整的渠凉王族刺青。
——母亲逼我立下三句誓言··“什么誓言”少微紧张地问··——不可背叛渠凉··——不可再回华家。
——不可娶长丰女子为妻··少微气得不轻,只觉得这元夕郡主真是不可理喻,她分明是想控制华苍,但是:“别的我且不管,这第三句誓言你是绝不会违背的。”
——嗯·少微笑道:“幸好我不是女子呀·”·昭肃愣了片刻,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池里··几日后,昭肃去寄“家书”。
那家书属于两国往来信函,自是要过层层审查的,负责此项事务的郎中令做好了吹毛求疵的准备,谁承想打开信笺,只有四个字:·安好,勿念··这人口不能言,手也残废吗·到底有没有做质子的觉悟·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是应该大赞一番我长丰盛世安康君王贤明,再说两国交好受益良多吗·这还真就是封家书啊还那么不走心·郎中令一口气堵着顺不下来,把信笺丢给驿站便去遛鸟消遣了。
无事可做的昭肃晃荡回自己住处,路过东祺宫,迎面瞧见了传说中的五皇子李延悯··少微正在陪幼弟玩耍··只见李延悯嘻嘻哈哈地追着一只蝴蝶,少微想转移他的注意力,用豆沙糕引诱他。
李延悯两边都不想放弃,一手抓着豆沙糕往嘴里塞,一手还要去抓蝴蝶,踉踉跄跄直追到宫门口,然后啪叽一下跌了个嘴啃泥··少微看他这副凄惨样,也不让人去扶他,反倒幸灾乐祸地说:“叫你不听话啊,蝶蝶飞走了吧哈哈哈”·李延悯抻着小短腿自己爬起来,本来没怎么样,低头看到半块豆沙糕掉在了地上,顿时委屈地哭了起来:“太子哥哥,豆豆糕呜呜呜……豆豆糕没有了……”·他嘴里明明还有半块,但还是止不住地心痛抽噎,这一抽就把嘴里的豆沙抽进了鼻孔,那红褐色的豆沙竟混着鼻涕淌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少微已笑得直不起腰来··昭肃:……·少微看见了门口的昭肃:“哈哈哈哈嗝·”·昭肃:这货我投胎转世·少微:“……”·少微白天忙于政务,晚饭后例行去容仪宫消食,看昭肃练枪。
九原照青枪在昭肃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与他自身的武技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套行云流水的枪术看下来,少微赞道:“大巧不工·”·昭肃笑了下··那笑容自信洒脱,即便面容有损,依然难掩其俊逸。
昭肃大马金刀地坐下,将照青枪横置于膝上,颇为爱惜地擦拭··少微定定看着他,突然问道:“若有一日长丰与渠凉兵戎相见,你当如何自处”·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不为二心臣。
 ·第53章 不二臣·少微问道:“若有一日长丰与渠凉兵戎相见, 你当如何自处”·昭肃神色一凛, 心知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当初他母亲便是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折磨了自己一辈子, 至今都不能解脱。
但是, 他不是他母亲··——那三句誓言不必放在心上··昭肃放下照青枪, 起身走到他面前, 用简单的手势加文字表述··——我是谁,不由我的母亲决定,我效忠于谁, 亦不由我的身份决定。
我如何想如何做,仅仅遵从我本心的意愿·立誓只为成全孝悌,若真有报应,便来报应, 我自当领受,有何可惧·一个人的前半生与后半生要如何划定他的忠与孝又要如何成全·但求无愧于心罢了。
昭肃在少微手心写下三个字··——不二臣··平生无憾事,自你怂恿我参军, 纳我入麾下,任我死生,只做不二之臣··少微待他说完,嫌他个头太高,拽着他的衣襟让他低下头来:“你这不二之臣, 我说什么你都肯听吗”·昭肃似是意识到什么,脸颊微微泛红。
少微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昭肃拧眉看他, 无奈又苦恼,然而被他潋滟的目光这般望着,便仿佛所有枷锁都无关痛痒,这世间的一切礼法、隔阂、教训……都抵不过这人的一句耳语。
这是一道他无法抗拒的命令,温柔而强硬地- cao -纵他,坠着他往梦里沉沦··昭肃毫无还手之力··他轻轻吻上少微的唇,带着一去不回的决然··屋里没有亮灯。
少微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并不慌张·他坐在昭肃的臂弯中,尚有心思调侃:“我看不见,你也看不见吗我脚好像把烛台碰翻了……你在找什么先把我放……”·昭肃拿齐了自己想要的,垂首堵住少微的嘴。
他们的呼吸滚烫,唇也滚烫,撞在一起就像是燃了一场火,直烧得头昏脑涨··少微睁着迷茫的眼,伸手去摸昭肃,摸他的眉眼,摸他的鬓角,摸他的伤疤,在黑暗中描画他的模样。
用手褪去那碍事的衣袍,沿着背部向下探索,他闻到他身上浅淡的汗味,有一些- shi -滑的触感,令他觉得干渴异常··他眷恋地吸吮舔舐昭肃的皮肤,浑不在意自己被扯松了衣带压在身下。
(丢失的段落请见作者有话说里的闲言碎语)·少微失了神,迷蒙着舔去那咸涩液体,又去摸昭肃的脸··昭肃俯身,鼻尖蹭了蹭他,与他缠绵亲吻··容仪宫中这一夜都不得消停,卷耳也在外头吃了一夜的露水。
至于这座宫中发生了什么,自然是无人敢去嚼舌根的··多事之秋··半月后,皇帝病情恶化,太子看望照顾之余,每日去司天监祈福祷祝··然而终归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那日皇帝把少微和几位顾命大臣叫至榻前,拟好遗诏,一一嘱托··纵然少微早有准备,仍是难抑悲痛··皇帝挥退众人,与少微单独说话,此时他褪去君主之身,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
他用干枯嶙峋的手轻轻抚摸少微的头发,道:“你是重情义的孩子,为父最放心你,也最放心不下你··“还记得为父跟你说过,为君当无惧么为君当无惧,但为人哪有无惧的呢你眼睛不好,小时候怕黑,晚间总要人抱,那时为父抱着你,瑗儿唱歌哄你睡觉……这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过,临到头了,竟是这件小事时时浮现在眼前……·“以后为父不在你身边了,但这万里河山都是你的,你要看不清,把他们都点亮便是……如此瑗儿该不会怪我丢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好像听见瑗儿在唱歌……·“好孩子,不要怕……”·少微握着那只不再温暖的大手,泣不成声:“孩儿知道了,父皇走好,不要忧心……”·太安廿六年,孝文帝病逝,太子李少微登基,改元永昼。
自此,秣京城晚间灯火不熄,百姓称之为“不夜城”·长丰改尚水德,原先的红色朝服换为黑色朝服··新的一天到来了··“大赦天下大赦也不该赦他们。”
擢升为郎中令的沈初忿忿··“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现任宗正赵梓放下批文,“谏议大夫等人早前便已定罪问斩,剩下的人么,为了陛下的声誉着想,原本也不好定死罪的。”
“所以你们最后决定怎么处置”·“二皇子李延铮贬为庶民,流两千里,二皇子的母亲送往宁觉庵剃度出家,其余牵涉人员罢官发配,陛下已经批准降旨了。”
“总觉得便宜他们了·”沈初还是不太满意··赵梓冷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过,在李延铮流放一个月后,还是传来他病故的消息,几位与他关系密切的官员也在发配途中遭遇不测,闻此噩耗,二皇子的母亲也在宁觉庵悬梁自尽了。
沈初这才反应过来··他与往常一般把赵梓约出来吃饭,但却少见地不开口找他聊天··两人坐在僻静的隔间中,他不说话,赵梓便闷声吃菜··良久,沈初食不知味地放下筷子:“是你。”
“是我·”赵梓道,“又如何”·“这于礼法不合,这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沈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赵梓夹了块鱼肉,泰然道,“我掌皇族亲属安置及宗室谱牒,该怎么做我比你清楚·再者说,我是陛下的臣子,为了给陛下排忧解难,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堂堂皇室宗亲,被人乱刀砍死,弃尸荒野,这难道也是陛下的旨意吗那毕竟是陛下的兄长,你这么做,何其胆大,何其心狠”·“与你何干你既已查到,便去找陛下告发我就是,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沈初望着他:“你从前不是这样·”·赵梓面无表情:“我从前就是这样·”·话不投机,沈初留下银钱,起身离去,他说:“我能查到,你当陛下查不到吗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你。”
赵梓坐在那里,继续吃那冷掉的饭菜··待人走远了,他叹了口气,轻声自语:“总要有人做的·只有你不肯相信,只有你……”·还以为我们是从前。
一年后·重阳佳节··少微难得清闲,去宝玑山登高·他在自己和昭肃头上都插了根茱萸枝,然后把不相干的人遣到远处,与昭肃上了观星台··这一年他学会了手语,已经能与昭肃正常交流了。
少微盘腿坐在观星台中央,手里忙着给昭肃塞茱萸囊:“华家那嫡子华世源是个废物,庶女华箩倒是有你父兄的遗风,前两天我听说了,她跟王将军的小孙子打架,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的。”
——幺妹顽皮,见笑了··“这姑娘不能让华夫人教养,所以我想过几日把华箩接进宫里来,给秀陶做玩伴·你是她兄长,你觉得呢”·——我觉得很好,谢了。
“这个赏你了·”少微把塞好的茱萸囊给昭肃系上··昭肃耳根微红,不知从哪儿也掏出一个茱萸囊,递给少微··——送你。
少微瞅了瞅那粗陋的针脚,笑道:“你自己做的比我做的可差远了·唔,还塞了平安符百邪不侵,千秋万代……天德寺求来的吗”·——是。
“千秋万代·”少微侧头看他,“我不要什么千秋万代·我要做二十年皇帝,做四十年庸人,活到八十岁,同你一起死·”·他明眸亮润,许下惊世重诺,宛如当日少年。
昭肃一时怔忡··“哎呀,山见白燕·”少微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昭肃循声望去,见有一只白燕自西南而来··“这时节白燕还挺少见的,莫不是有客要来”少微随口猜想,起身遥望河山,欣然佩上昭肃送他的茱萸囊。
——·有赤云贯日者,状如烈火··当世有明主,不为二心臣··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预告:·不治已乱治未乱··第四卷 红尘不到人间屋·第54章 沙离耶·连山归藏, 众星相移。
——·今年天气冷得早, 没到立冬就下了第一场雪·约莫是桃夭吩咐的, 长庆殿里多摆了两个炭盆, 少微下朝回来, 稍坐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热, 批折子也批得有些心烦。
又翻了几本不知所云的折子, 少微喝了口茶,道:“闷得紧,开窗通通风·”·卷耳登时领命, 去开了南面的两扇小窗··沁凉的风吹进来,驱散了重重倦怠,令人清醒不少。
少微拿起手边的羊皮卷,来回看了三遍, 仍觉得事有蹊跷··这羊皮卷来自摩罗,由摩罗信差送来,经沈初之手呈到他面前·说的是摩罗恭贺长丰新皇登基, 不日将遣使者拜访长丰,并奉上年礼。
这些都没什么特别的,让他惊讶之处在于,这被派遣来的使者身份……·少微琢磨不出头绪,又觉得这长庆殿待着还是难受, 便决定去找昭肃一起吃些点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卷耳这边研墨开窗挪炭盆,刚忙活完,就听陛下说要去暖阁。
他赶忙叫了一众奴仆先去做准备, 好让陛下在那儿能舒服点··少微道:“让淳于世子到暖阁来见我·”·卷耳应声:“回陛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暖阁到底是刚刚布置好的,炭火烧得不太旺,还没有暖起来·少微一路走过去,身上热气就散得差不多了,鼻尖被冻得有点红,不过他觉得这样反倒好些。
桃夭在暖阁里摆上小案几,备上茶··不一会儿昭肃来了,就听少微抱怨道:“这里好冷·”·卷耳:“……”陛下啊不是您嫌长庆殿太热非要过来的吗·桃夭:“……”陛下啊不是您说这样就好了吗·昭肃做了几个手势。
——再添个炭盆·少微拢着袖子说:“不要炭盆,来点梅子酒好了,你陪我喝两杯·”·昭肃点头··桃夭立刻出去吩咐,叫人搬了红泥炉过来,烫上一壶花雕,又放了几颗腌好的梅子进去。
少顷,炉子上弥漫出清甜的酒香,屋子里也变得暖意融融··少微屏退众人,这才放松下来··他紧挨昭肃坐着,给两人斟好酒,笑着与他碰杯:“还记得那年除夕么父皇赏了我金豆子,我们就在这儿喝酒吃菜,看焰火,打金珠。”
昭肃点头··——记得,还把一颗金珠打到砖缝里了,怎么都掏不出来··“后来我把它取出来了·”在以为他死了的时候。
少微没有多说,笑意未散,眼眶却是红了,凑上去又跟昭肃碰了下杯子,一饮而尽··昭肃望着他,喝完自己的杯中酒,去吻少微被酒液浸润的唇··少微乖顺地回应,随手把空杯丢下搂住他脖子,那杯盏顺着衣摆翻倒下去,磕碰到案几边沿,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两人都没去理会,只专心地亲了一会儿·这个吻不带多少情欲,更多的是安抚意味,那段错过的时光已无法挽回,所以他们更加珍惜眼下··轻喘着分开,少微眼神略有迷蒙,咂摸着说:“这酒还有点醉人呢。”
见他眉梢面颊都染着晕红,昭肃拥着他的腰咽了咽口水,这会儿是真有些动情了··不过少微终于想起了正事,他给自己灌了杯茶醒神,坐直了说:“我收到信件说摩罗要派使者来,其他倒没什么,就是这使者的身份不太合常理。”
昭肃不得不敛了心思··——是谁·“摩罗女相你知道吗”·昭肃一听皱了眉头··——女相亲自来·“对。”
少微道,“我跟沈初讨论过,摩罗女相沙离耶要来,我们自然要隆重迎接,怎么说她也是摩罗王最倚重的人,这样的诚意肯定要给的·可话说回来,送个年礼道个贺,随便派个使者就行,何须一国丞相亲自前来要说这里头没有文章,我是万万不信的。
你觉得这个沙离耶会有什么意图她去过渠凉吗”·少微问得直接,没有刻意避讳什么,就是明摆着向昭肃打听渠凉的小道消息。
昭肃沉吟一会儿··——摩罗王与渠凉没打过什么交道,也没听闻女相之前去出使过渠凉,倒是摩罗燕珈神庙的神使曾与渠凉王有过接触,说是要以经会友,讲经布道,总之就是以宗教的名义代表摩罗示好,顺道收了一些信徒。
“燕珈神庙”·——燕珈教是摩罗最鼎盛的宗教,听说历代摩罗王也都是他们的信徒·神庙使者拜访过渠凉后,好像在渠凉也设立了两座分庙,用于沟通往来。
“这样啊……”少微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有点明白了·听闻这位女相在摩罗有很多传言,有说她是妖女,有说她是奇才,褒贬不一,如今我猜不透她想做什么,便等她来了之后再见招拆招吧,正好让我会会这位传奇女子。”
临近年关,宫里四处张灯结彩,十分喜庆热闹··少微忙过那一阵,近来稍稍得了空闲,晃悠到了容仪宫,正看见昭肃被秀陶、华箩和悯儿三个小娃儿围住,拿着照青枪不知在做什么。
少微疑惑:“玩什么呢”·昭肃见他来了,手上一松,三个孩子都是两手托枪身的姿势,这会儿猝不及防,被照青枪哐叽一下齐齐压趴下了。
少微:“……”·昭肃:……·少微:“哈哈哈哈哈,你在教他们举铁”·——他们自己要玩的。
三个孩子摔倒了也不哭,秀陶年龄最大,但是娇气些,伸着被压红的手指头给少微看:“皇兄,这个太重了,举不动呀·”·少微哄她:“来,皇兄给你吹吹,以后多吃点肉,多吃肉就有力气了。”
秀陶咯咯笑着把手伸到她皇兄面前:“皇兄可以举起来吗”·少微不屑道:“皇兄当然可以啦,轻轻松松·”·昭肃:……是谁先前嚷嚷着压手的·悯儿年龄最小,坐在地上一脸懵,蹬着小腿想把那杆枪踢开,踢了几下,照青枪纹丝未动,倒是他自己被反推了出去。
·于是他很识时务地放弃了,张开手要昭肃抱他起来:“哥哥抱·”又听到他姐姐那边说的话,煞有介事地插嘴,“肉肉,吃肉肉。”
少微答应他:“好,吃饭的时候给悯儿肉肉吃·”·昭肃抱起悯儿,给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喂他喝了点水··华箩比秀陶小一岁,不过个头在三人中是最高的,这会儿犹在不服气,捋起袖子就一个人去拿照青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少微见她卯足了劲,脸涨得通红,怕她伤着自己,连声劝她当心点··华箩摇摇头,憋着气说:“陛下……我能……抬起来……的……”·说罢她还真抬起照青枪的一端,扛在肩膀上拖行数尺,直至力气耗尽才放下,垂着两手呼哧带喘,白净的小脸上浸了一层汗。
华箩抹了把汗,仰头开心地说:“我抬起来啦”·昭肃摸摸她的头,给她做了个赞许的手势,又指了指少微··华箩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朝少微见礼:“拜见陛下,华箩冒犯了。”
少微哪会与她计较这个,只夸道:“小箩虽是女孩儿,但根骨奇佳,又有韧劲,颇有你父兄的风范·若是想习武,可让你二哥教你,他日定成大器·”·“好呀好呀。”
华箩兴奋地抱住昭肃的胳膊,“二哥你可不能抗旨的·”·昭肃磨不过她,只得点头··此时秀陶想起一事,道:“皇兄,我听漫陶姐姐说,今年过年那位摩罗女相要来,是不是真的啊”·“是真的。”
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有大肆宣扬,少微猜是沈初透给漫陶的消息,“到时候就能见到那位女相了,你们不是很仰慕她吗”·“哇,太好啦”秀陶拉着华箩的手说,“小箩小箩,我们可以见到她啦”·华箩不明所以:“谁呀”·秀陶:“你不知道么,那可是举世无双的女丞相,据传言她特别漂亮也特别厉害,他们摩罗王都肯听她的话。
漫陶姐姐可崇敬她了,说她是古今第一奇女子,买香粉都要买跟女相同样的,听闻她要来,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她这么说,把华箩的兴趣也勾上来了:“这么厉害啊,那我也要见见。”
“好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好好打扮……”·女孩儿们叽叽咕咕讨论去了,少微从昭肃手中接过幼弟,摇头感叹:“这个年怕是要过不安生咯。”
昭肃笑了下··——焉知非福·悯儿扑腾着两只小短手,还在记挂他的晚饭:“肉肉,吃肉肉·”·腊月廿八,摩罗女相到达秣京。
为接待她,少微特地置办了一场洗尘宴,把漫陶、秀陶和华箩的位子摆在靠前显眼的地方,好让他们能近距离瞻仰女相的风姿··箫鼓奏响,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只见摩罗女相沙离耶一袭华裳,臂挽赤色纱绸,柳腰婀娜,踏铃而来·那是种极具攻击- xing -的美,妆色浓而不艳,风情肃而不冷·她瞳色浅灰,眸光掠过之处,似能摄魂夺魄,一时竟令所有人静默下来。
漫陶捂着心口,已经快要晕倒了··女相缓步走到阶前,盈盈一拜,行的是来使之礼:“摩罗沙离耶,参见长丰帝君·吾王久闻陛下之名,特遣沙离耶携年礼拜会,恭祝贵国新春吉祥,平安喜乐。”
少微当先回神:“多谢摩罗王盛情·沙离耶大人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孤已备下薄酒小菜,给大人接风洗尘,还请上座·”·这一宴宾主尽欢。
有人议论女相容貌,沙离耶听见了也没放在心上,不过端起酒杯多敬两杯罢了··几番酒喝下来,下头倒了个七七八八,沙离耶却是面不改色·单凭这一点,长丰众人就不敢小瞧了她。
漫陶、秀陶和华箩互相攥着手,俱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人家,盯得少微都不好意思了··沙离耶看到那三个小姑娘,起身也敬了他们一杯··漫陶手忙脚乱地端起酒杯,话都说不清了:“沙、沙离耶大人,我、我我仰慕您……很、很久了……”·沙离耶笑意温柔:“多谢漫陶公主厚爱。
敝国没什么好物,沙离耶此次前来,只带了些摩罗特制的指甲花油,不知公主殿下是否喜欢,还请不吝笑纳·”·漫陶在底下狠狠掐了把秀陶的手,才让自己勉强咽下了那声尖叫:“喜、喜欢的谢谢沙离耶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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