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宠扶苏+番外 by 苏亓20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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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宠扶苏+番外 by 苏亓2018(3)
·不等人再问,他紧接着便道:“各位必要问我,为何皇帝陛下连礼王的以死相逼都不听,却唯独听了建业侯的劝此事来龙去脉错综复杂,要从那还是晋国太子的东宫说起,且听我慢慢为各位道来……”·礼王赵荣听家仆把如今在市井中广为流传的“建业侯传”说完,不由大皱起眉。
如此绘声绘色的描绘,倒像是有知道内情的人提供了蓝本,再借说书人的口广而宣之·如今这帝都的升斗小民,十亭里面倒有九亭半知道了那扶苏辗转诸国救主襄天下的旧事,也晓得他在善安府里救济贫苦老弱的善举,存着钦佩尊崇之意的大有人在,跟朝堂中的谈之色变,嗤之以鼻形成了鲜明对比。
难不成是有人有心为之·而用意又何在·“自然是为接他回帝都铺路·”霍氏一针见血的道··赵荣并不喜欢这个言辞犀利为人刻薄的女人。
她乃吴宫王族,本是个应韬光养晦的妇人,却经常出入宫闱王公府邸,为人泼辣,以皇后之嫂,禅让旧后自居,文武百官见了,也都忌惮礼让几分··之所以与此人结交,全都是因为有个共同敌人之故。
这个敌人便是扶苏··“王叔,”霍氏一双薄唇微微下垂,露出厌恶又痛恨的神色,“咱们好不容易才把那妖孽驱逐出陛下`身边,可千万不能让他死灰复燃,入了帝都的大门”·“那是当然”赵荣毫不犹豫的道,“我即刻便去查,这是何人这么大胆,敢为那男宠招摇撞市。”
霍氏抿嘴一笑,赵荣见那笑容颇有深意,“怎么难不成夫人已知什么内情”·“猜都猜得到吧·”霍氏撇撇嘴,“这世上最想要那贱人回到帝都的人是谁”·“陛下”赵荣不可思议的道,细想一想还真有可能,不由把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才不过登基称帝七个月,难道他就已等不及了”他看了霍氏一眼,有些碍口,却还是问了出来:“最近,皇后与陛下可有……云`雨之事”·霍氏倒不以为意,毫不扭捏的点了点头道:“有是有,不过我入宫探望时看到皇后那样子,只怕不见得有什么起色。”
赵荣不解道:“陛下独宠皇后是人人皆知的事,那些诸侯敬献的女子虽然为妃为嫔,却未有几人真能得雨露之恩·”·“话是这么说,”霍氏叹了口气道,“王叔想必也心如明镜,陛下心里始终放不下的是那妖精。”
赵荣哼声道:“他如今人不在身边,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你帮我转告皇后,宣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最重情义的人,只要皇后多用心,时日一长,自然会好。”
霍氏点点头:“陛下对馨儿倒一直是很好的·若说日久生情,他们夫妻在一起同甘共苦多年,熬到如今终于太平天下·最近也圆了房,更是应该如胶似漆。
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出岔子·”·“这话说得有理·”赵荣深以为然,“无论如何,不能让扶苏回帝都·”·“正是”霍氏点头,“今日来找王叔,便是要商量此事。”
·第48章 ·“侯爷,帝都的信使到了·”·我换好衣服刚欲出门,府里的一名管事陈勤匆匆走来禀告··“快让他进来·”不等我吩咐,旁边的元喜兴高采烈的抢着说道,一面转身示意侍从掀起门帘。
我返身回到屋内等了一阵,便见陈勤领着个一身劲装、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年轻人进门看到我赶紧单膝跪地,行礼道:“郑峪见过侯爷·”·我忙道:“快起来吧。”
又吩咐元喜,“快看茶·”·元喜响亮的答应一声,很快就有廊下的听差端了茶来,元喜接过来亲手端到郑峪面前笑嘻嘻道:“郑二哥请喝茶。”
郑峪脸上有些发红,也不看元喜,接了茶低头就要喝··“小心烫·”元喜笑着提醒他··郑峪的脸更红了··我看着这两人不由笑了。
郑峪本职并非驿站信使,和墨玄之前的身份一样,乃是身手不俗的御前影卫·许是因为一身轻身功夫了得,专门被选了出来奔波于帝宫和建业侯府之间,为宣和我送信。
这大半年间,几乎每隔两三天便能收到黎阳来书,我阅完回函,于是郑峪便在帝都与善安府之间日以继夜的兼程奔波·他的脚程天下无人能及,但来回一趟也总要两个昼夜,辛苦之余也十分大材小用。
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不过这样一来二去,他倒和府里的人熟了起来·尤其是元喜,不知怎的特别喜欢逗弄这个耿直忠厚的侍卫,大概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又欺负他比墨玄更害羞不善言辞的- xing -子。
这时见郑峪脸红着捧着茶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元喜不由分说上去把人家的茶碗拿下来,瞅着他笑道:“郑二哥,你快把信给我家侯爷·这茶水等我吹凉了再给你喝罢。”
郑峪见他当真低头去为自己吹茶,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意外还是欣喜,只是发怔·元喜笑着推他:“信呢快拿出来啊·”·“哦。”
郑峪回过神来,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金色镶边的黑绸锦囊,双手捧着举到我面前··“快起来吧·”我忙不迭的说··郑峪行事比墨玄更加一丝不苟,已见面无数次了,但仍是无论如何劝说都必对我行侯爵之礼,不肯有丝毫怠慢。
“呆子·”一旁的元喜低声轻笑··我接过锦囊,使了个眼色给墨玄,他会意便跟着我走进内堂,把外面留给郑峪和元喜两人··“公子看完信便回函吗”墨玄问道,“那属下到外面等吧”·我看了看天色,摇头道:“明日再回也不迟,也让郑峪歇一晚再走。
再说约好了今天去看望小福儿他们,我看完信还是先出门好了·”·墨玄点点头,退到门口让我一个人看信··锦囊里是宣的亲笔,囊底坠坠的还有些其他东西,我抖手倒在漆盘上,原来是几颗红色的小豆子。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想是帝都东宫中我们一起栽下的那珠红豆树结出了果实,他竟摘了来寄托相思··小小的豆子捧在手掌中,我心潮起伏,撑不住只得扶着桌边坐了下来。
两三日一封书信,里面所书大抵闲话家常,寥寥数语,本想匆匆看过便算了,谁知道他竟又寄来这个··这个人该有多讨厌啊·我把锦书按在心口,蹙眉摇了摇头,忍不住又好笑。
比起上次他亲笔画了个白描的人儿来,非要问我怎么瘦成这样叫他担心,这次这红豆书也不算什么吧··“扶苏,身子可大好了何时入都”·每次信的末尾都要问这一句话,急不可耐的神气跃然纸上。
他这是故意的呢,害我本来就想他的心看了信之后更要捏碎了似的疼起来,忍耐得雪上加霜··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收拾了心情·将锦书折好,与红豆一起藏进枕边的一个雕花玉匣子。
我起身,墨玄欲去唤元喜,我摆手道:“别叫他了·”墨玄一笑,自也会意,另叫了几个仆从跟上,随我出了院子··未到侯府大门,便听扰攘之声。
陈勤擦着汗跑来禀告:“侯爷,门外又来了好些百姓,都说要见侯爷·”·这是近两三个月来经常发生的事·刚开始的愕然不知所措已烟消云散,我从容道:“是道谢的人便让他们回去吧。
如果有需要帮助的,你带他们去门厅,让陈远问清楚缘由,按照惯例发放银两米粮·若有解决不了的难题晚上禀告给我知道便可·”·“是·”陈勤答应一声,脚不沾尘的办差去了。
墨玄微微蹙眉:“看来又得从后院的门才能出去了·”·我点头,从抄手游廊走回后院,由角门出了建业侯府··“公子,”墨玄不无忧心的道,“救济灾民,开办粥厂,甚至抚恤老弱贫残其实都是善安府衙该办的事,建业侯府虽然统领吴宫和府尹,但这些琐事还是应该交由那班官吏去办好些。
公子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些元气,总是这样- cao -劳奔走恐怕吃不消的·”·自搬到建业侯府之后,墨玄沉默寡言的- xing -子改了不少,像这样长篇大论的劝谏这大半年间也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了,每次都颇让我有刮目相看之感。
“墨大哥说得不错·”另一个贴身侍卫韩丹接口道,“陛下一再交待我跟墨大哥,善安府是建业侯府的封地,为侯府缴纳税赋,提供扈从,其他的事与侯府毫无关系。
侯爷根本不用为那些个蠢官收拾这些烂摊子·”·韩丹与墨玄本都是宣还做太子时的影卫,后来墨玄跟了我,两人才分开多年·影卫统领令戡知道内情,在墨玄伤愈之后,便把韩丹派在他身边一起当差。
我看着他两个笑了起来:“小韩,你墨大哥说什么你都帮着他·”··韩丹- xing -格随和开朗,跟一般影卫队伍里出来的人大相径庭,听我这么说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两排牙齿:“禀侯爷,那是自然。
墨大哥是当家人嘛·”·墨玄浓眉一皱,喝道:“公子面前,你胡说什么”·韩丹撅噘嘴,露出孩子气的可爱神情,“本来的嘛”·我不由笑着拍了拍墨玄:“看小韩都这么大方了,墨玄你这么别扭可就不对了。”
墨玄黝黑的脸孔泛起一片红,“我去开路·”丢下这句,头也不回走到前头去了··韩丹撇嘴埋怨:“侯爷你看他·”·我笑道:“他嘴上不说而已。”
韩丹叹了口气道:“他要是能有陛下的万分之一就好了,我真羡慕侯爷·”·我想起锦囊里的红豆来,不由也轻叹了一声:“我才羡慕你们,能天天这样在一起。”
韩丹忙道:“等侯爷身子大好了,就能启程入帝都与陛下在一起了·”·我心里摇了摇头,没说话··韩丹接着又道:“所以侯爷不能太过劳累了,还是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我笑道:“你对你墨大哥真是好,到现在还记得他之前的话呀·”·“也不全为了他·”韩丹抱拳一礼,抬头来笑道,“我对侯爷忠心耿耿,不比墨大哥差一分一毫。”
·我笑着拍掉他的手··“你们两个,还有元喜、曹鑫,成天都说要节劳节劳,到底烦不烦”我无可奈何的道,“去年在宫里,陛下连宫门都不让我迈出一步,那会子我身体又有多好如今有事可做,也能帮到一些人,我反而觉得有说不出的力量,精神也好了许多。”
韩丹偏头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真的·侯爷最近虽然忙碌些,曹御医也说身子竟比之前健硕不少·”·“就是这话了·”我道,“动能生阳,总在侯府里歇着会闷出病来。”
沄河秋汛水灾,兖州数千百姓流离失所逃到善安府,府尹怕灾民带来瘟疫不肯开城门,碰到这种事,建业侯府如何能不管既然管了,便要管到底,这便是我这几个月来一直奔走的源头。
“都怪那些府衙的蠢官不会办差,事事都要侯爷过问,简直是一堆酒囊饭袋”韩丹忿忿的道··“也不能全怪他们·”我心平气和的劝他,“毕竟是我的封地,他们只是胆小些,用了官场上惯有的明哲保身的态度罢了,事事请示,件件禀告,才不至行差踏错,惹上麻烦。”
韩丹不齿道:“也是他们没有做百姓衣食父母的心,不然侯爷想到做到的他们早就都该想到做到了,何劳侯爷- cao -心·等我告诉郑峪禀告给陛下知道,撤了他们的官,好好贬斥一顿。”
“胡闹了”我笑道,想了想正色道,“小韩,如今大晋刚刚立国,百废待兴,各地都在用人,善安府的这几个官员虽说少了爱民如子之心,但算得上能员,我交代下去的事情办得都很妥帖。
你和墨玄不许不经过我的同意就让郑峪带话,叫陛下- cao -心·”·韩丹敛容颔首道:“是”·我笑道:“也不用这样,我只是提醒你们一下罢了。”
韩丹抬头肃然道:“侯爷虽然好脾气,属下们也不敢太放肆冒犯了侯爷的威仪·”·“哪里的话·”我摇头笑道,“跟墨玄和元喜一样就好了,本来大家都是一家人。”
说着拍了拍他的手··韩丹直起身笑了起来,恢复了明朗的神采:“跟在侯爷身边当差真是好,难怪墨大哥这么多年都一直愿意追随您·”·我笑道:“你也跟元喜学得会甜言蜜语了。”
“属下是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哪是什么甜言蜜语其实侯爷不提醒我们,我跟墨大哥也不敢随便让郑峪传话·”他冲我笑了笑,神色间显出狡黠,“别说善安府不得力这种大事,就算侯爷昨晚上多咳了一声,要是传给陛下知道,帝都那边也要天翻地覆了。”
“瞎说什么·”我笑着摇头,戳他的额头,“你这张嘴”·韩丹委屈似得扁扁嘴:“我可没瞎说·曹御医不也说了,他给陛下禀告侯爷病情时都要字斟句酌,深怕一个字用错了,陛下一着急就快马加鞭赶到善安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那整个朝廷可不要炸开锅了·”·我摇头苦笑,心知他这话虽然有夸张成分,却跟事实也差不了多少··唉,真是拿那家伙没办法·说话间,已走到离侯府不远的莘华园。
那是一个粉墙黛瓦的三进小院,是我让善安府专门辟出给城里无家可归的孤儿做的容身之所··小福儿是兖州难民的孩子,父母染了瘟疫,到善安不久双双过世·有建立莘华园的想法也是因为碰上了他。
后来在粥厂督促府吏熬煮合乎标准的米汤时又碰上了一些城里的孤儿,于是责成府尹找了离侯府不远的地方建莘华园,让孩子们都住进来,由建业侯府出资供应一日三餐的饭食和日常用度,并延请城里的先生教大一点的孩子读书习字,教导做人的道理,学习一技之长,长大后才能不受潦倒贫困之苦。
莘华园现下有八十多名孩子,每个月陆陆续续也还会再收留些难民或孤儿·小福儿在侯府里住过一段日子,与我熟识,搬去莘华园时颇有些不舍得·于是我便答应了他每月十五就去看他和他的那些小伙伴们。
“侯爷来啦”“侯爷来啦”·刚拐入莘华园的巷子,远远的就听到儿童欢快的叫声··小福儿大概早就等在门口了,一见了我们一行人立刻冲了出来,一面向园门里大声喊着,把消息告诉他的小伙伴们知道。
一群孩子飞奔着过来,在园门口就把我给团团围住了·这个时候,墨玄和韩丹不得不退后几步,把我身边的位置让出来给热情的孩子们·最初的时候,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把不少孩子都吓哭了,我说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劝动他们不用贴身保护。
孩子们能有什么危险莘华园大概是整个善安最安全的地方了···不过即便如此说,墨玄的一双眼仍然牢牢盯紧我身周,手也按在剑柄上,是浑身戒备随时准备出击的样子。
韩丹也一脸肃然,面无表情的站在墨玄的对面,将我和一群孩子包围在他俩的保护范围之内··在任何环境都戒备而警觉,这大概是影卫们的通病吧我觉得好笑也很无奈。
“侯爷侯爷,”小福儿拉着我的手跨进门槛,把我刚刚送给他做礼物的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笑得犹如早春的阳光灿烂,“我会做风筝了,你来看你来看。”
“我也会”“我也会”其他孩子也跟着炫耀自己学到的新本事,叽叽喳喳的嚷嚷··我逐个摸摸他们的头,夸赞道:“真能干。
谁教你们做的风筝呢”·“是由哥哥·”小福儿道,“由哥哥可有本事啦,还会做竹蜻蜓,草蚂蚱,还能解华容道的机关呢。”
跟着过来听差的园内管事忙解释道:“是个新入园的少年,十三四岁,也是从兖州逃难过来的,说姓由,名字不记得了·”·我点点头,由这个姓倒不常见。
“由哥哥”小福儿忽然朝不远处招招手,“快过来见见侯爷,你不是一直说想送个风筝给侯爷吗”·我望过去,果见一个穿着青布衣的少年站在院子里的假山旁,望着这边热热闹闹的一群人似乎呆了片刻,忽然拔腿就往后院跑。
一见了我就逃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我愣了一下,觉得这白白净净长得颇为出色的少年仿佛在哪里见过··“由哥哥见到侯爷害羞呢·”小福儿拍手笑道,“侯爷,咱们去找他,他那里有好多好看的风筝,他一直说要送那个最大最漂亮的白鹤风筝给您呢。”
·“好·”我被拉着就往里院走,一群孩子簇拥在左右·一路欢声笑语,吵吵闹闹,比起安静得过分的建业侯府不知多了多少勃勃生机。
墨玄和韩丹互看了一眼,快步跟了上来·墨玄道:“公子……”·我打断他扫兴的话,“进去坐坐就走,都是孩子们的卧室,能有什么危险”·墨玄迟疑着,孩子们推推搡搡,把他挤到圈外,拥着我继续向里走。
韩丹忙赶到前面,戒备得扫视院内·墨玄殿后,一脸严肃··我心道一声这也太小心了·不过也只能由着他们··那个姓由的少年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果然捧着一个大大的风筝,背面画着昂首飞翔的白鹤,栩栩如生。
这一次他看见我时径直走了过来,墨玄想要上去拦,我用眼神制止了他··小由却发现了墨玄,于是把风筝放在地上,退后几步,站着看我··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我不知怎的有些心疼·这少年生得不俗,但是十分瘦弱,眉宇间藏着一股- yin -郁,应该经历过不知怎样的劫难,失去父母家园,寄人篱下,才学会了这些看人眼色、小心为人的本事。
他看着我时,淡色的眉仍深深纠结在一起,仿佛有什么难以释怀的痛楚都印在眉心间,再也不能发自内心的笑一笑··刚进莘华园的孩子中也有几个有类似的情况,倒并不是完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处理。
我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风筝,那少年又向后退了几步·我向他微微一笑,吩咐小福儿:“去把你由哥哥拉过来,让他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他的·”·“嗯嗯”小福儿很乐意办这个差事,蹦蹦跳跳跑过去,不由分说拉起小由往我身边推,“由哥哥快去嘛,快点快点,侯爷人很好哦,他会给你冰糖葫芦吃。”
小由垂着脸终于慢吞吞的走到我身前·我摸摸他的头,他向旁一侧身子躲开去··真是个小刺猬·我不由笑了,这样的孩子多半对人太缺少安全感,不由愈发心疼他过往曾经历过的苦难。
“这是你做的风筝么”我举起白鹤笑着问,“真漂亮”·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显出一种极度怨恨的神色。
我吃了一惊,不过已经太迟了·腹下一阵刺痛,少年因愤恨激动而扭曲的表情在眼前放大··“扶苏,你去死吧”·他嘶声吼出来,手中攥着从风筝上拔下来的一根削尖的竹片,狠狠的刺进我的左腹。
事发突然,所有孩子都吓傻了··墨玄和韩丹几乎在他出手的一瞬间就飞掠到我身边,墨玄一掌将少年震飞出去,韩丹极快的点住我几处- xue -道,伤口的喷血立刻止住了。
“彭”的一声,小由重重摔落在地上·他倔强的想要爬起来,不过没有成功,趴在地上咳出几口血,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要为父王报仇扶苏,你这个贱人”·我被墨玄扶着坐倒,伤口很疼,不过少年的手没有多少力气,而且墨玄来得及时,所以竹片刺入不是很深。
“你的父王是谁”我忍着痛问少年··“公子小心伤口,莫要说话了”墨玄脸色惨白,懊恼愧疚到极点。
他那一掌情急之下发出,少年受伤很重,又吐出几口血,抹着嘴唇咳个不停却仍不肯示弱,大声道:“我叫白……咳咳……由善,我父……咳……王……就是……白继……白继业。
扶苏,是你害……死我……咳咳……的父王,我……要杀……咳……杀了你咳咳……报仇”·白继业那个吴国二王子,外表懦弱实则盘算如何弑父夺权的人·我想起来了,他曾把我当做交换条件换得楚王出兵帮他弑父夺权对付他亲生弟弟,却因一时贪图美色而被楚王杀死在我的床上。
是了,他是有个儿子,在罪行大白天下之后,此子被贬为庶人,替父恕罪被发配到南蛮荒地,永世不得入中原···白由善,似乎,是叫这个名字··他怎么竟到善安来了还冒充成了难民孤儿混入了莘华园。
也不知是谁告诉他关于我的事,竟让他误会是我害死他的父亲,而让他遭受丧亲发配之苦··思绪飞转之下,我有些失神··韩丹走上前去举脚踢向白由善,恶狠狠道:“你要为父报仇是吧,不如现在就去见你的父王去吧”·“住手”我大声喝道,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口,眼前顿时一黑。
“公子”“侯爷”·墨玄韩丹齐声惊唤,被变故吓傻的孩子们不少大哭起来,围过来唤我··我撑开眼,勉力笑了笑道:“没事,伤口很浅,回去包扎一下就好,小福儿你们不用担心。
墨玄,扶我起来·”·“我去叫辆车来·”莘华园的管事仓皇的跑出去··韩丹和墨玄一左一右扶起我·我低声道:“派人保护莘华园,别吓着孩子们。
把白由善带回侯府疗伤,不要为难他·”·“公子……”·我看了墨玄一眼,他不再说话,生硬的点一点头··韩丹道:“侯爷别说话了,这些事我跟墨大哥都会做好。”
我知道他们都有影卫绝对服从主人的忠诚,只有一件事不放心··“墨玄,韩丹,”我忍着剧痛努力让自己不要昏厥,“我受伤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可告诉郑峪。
陛下日理万机,朝局刚刚稳定,不要节外生枝·”·墨玄和韩丹互看一眼··我疾声道:“答应我”·两人同时低下头去,最后还是墨玄点了点头:“公子放心。”
第49章 ·虽然墨玄,韩丹,以及莘华园和建业侯府的人得了警告,对扶苏遇刺之事守口如瓶,但消息仍是经由两条途径传到了帝都··一条自然是民间捕风捉影的流言。
莘华园的孩子们不少目睹事情经过,当日建业侯满身是血回府的情形也被一些等在侯府的百姓亲眼所见,虽然都看得不是特别真切,孩子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这样骇人惊闻的意外还是被当作极佳的传奇故事材料,被口口相传了出去。
·民间的传闻中,建业侯伤重垂危,更有甚者,说那一代绝色佳人已香消玉殒,遇刺身亡··丞相谢勋及几位内阁枢臣得到的当然是更精准的消息··这个消息是由善安府尹亲自派密使传来。
密折中特别强调建业侯下了死令不许他和府中官员擅自上奏陛下,但自己知道兹事体大,所以冒死给谢相与王叔送信··“此事不可让陛下知道”赵荣劈口道,不等其他人发话,将那道密折举到灯下烧为灰烬。
谢勋紧皱眉头·他愕然而震惊,努力平复下心绪之后又陷入两难的境地·一面担心扶苏伤势,一面对是否让赵宣知道却犹豫不决··根据密折所报,建业侯伤势虽不重,但因痼疾旧患身子虚弱,经此外伤无疑雪上加霜,人已卧床数日,时昏时醒,是否能痊愈恢复,情况似乎还未明朗。
倘若此时让赵宣知道……谢勋心中明了,那不啻是一股滔天巨浪,说不定引起举朝动荡亦有可能··第一件,白由善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是如何能从防卫严密的羁押中逃脱出来就有数不尽的州府官员脱不了干系。
再深想一层,白由善的身份,以及他与吴宫旧臣和白氏王族后裔千丝万缕的联系,由此推下去,甚至连后宫都会牵连在内·若要细细追查,此案棘手之余更会为近一年来苦心经营的平稳局面多出无数波澜。
有鉴于此,谢勋同意赵荣的做法·扶苏公子本人秘而不宣的主张也是对大局最好的处置,虽然,这样做的结果受苦的又是公子一个人而已··可是,“真的瞒得住么”·大将军徐广的一句话问得赵荣一愣。
除了官府通路之外,陛下与建业侯之间自有一条由影卫组成的快捷而秘密的通信途径,往来书信几乎日日不断·这已是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建业侯的扈从安全由身手绝顶的影卫负责,而侯府事无巨细都,皆会经过这条秘密通道传到皇城内苑,报与陛下知晓。
扶苏既然受伤病沉,影卫及特派在侯府的御医又怎敢瞒而不报·“若扶苏公子有心瞒的话,”谢勋开口从容,神色却十分黯然,“陛下应很难知道实情的吧。”
赵荣却不放心,立刻找来影卫统领令戡来问··“建业侯的回函三天前郑峪就带到了,此刻他又已出发往善安送信,似乎……”令戡看着三位枢臣的沉重神色,心中不免惶惑,“并无异状。”
“这样就好·”赵荣松了口气··等令戡退下,赵荣看着谢勋,语气郑重:“谢相,此事疑点重重,我会派人暗地追查·陛下那里还是先不要声张了。
你也知道只要事关扶苏,陛下就不能冷静处事·何况皇后刚刚有喜,不宜旁生枝节·”·谢勋叹了口气,心中沉闷不已,却只有点头道:“王叔说的是,是这样最稳妥。”
***·晋宫内苑··皇后白馨儿有孕一个多月,害喜得十分厉害,把午膳刚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陛下驾到”内侍在寝殿外大声传报。
白馨儿忙扶着紫欢站起身来迎了出去··“臣妾恭迎陛下·”·赵宣一把扶起了她,皱眉道:“平身吧·你有孕在身,不用这样多礼。”
将人搀到床前,他与她并排坐下,侧过脸来拢一拢她的肩:“听说你不舒服,过来看看·”·白馨儿心中一暖,偎倒在男人怀里··“臣妾谢陛下挂怀。”
八年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像这样的相拥温存,也是数月前圆房之后才终于发生的事·白馨儿心中甜蜜,一双盈盈美目抬起,深深望着面前的男子。
·“能为陛下诞下龙子,馨儿便一生无憾了,受怎么样的苦都值得·”·怀中的女子眸光似水,一片温柔深情自大婚之日掀开喜帕的那一刻起便浸染眼底,多年来未曾消减一分一毫。
不是不感动的·而如今,听她将那含蓄多年的感情直白说出,赵宣心中的愧疚之意更加无法言说,只是臂弯一紧,将那副娇小柔软的身躯真正的拥在了自己的怀中。
“说什么傻话·”他笑道,“现在吐得难受,过一阵子就好了·我问过太医,你身子一向康健,顺利产下朕的龙子应无问题·”·白馨儿怔了一怔,未想到他竟如此细心,连女子受孕的反应也细细问过。
心中一热,眼眶不由- shi -了,却又想,他这样关心自己的身孕,只怕是想着早日后继有人,便可离开桎梏,与那心上之人朝朝暮暮去罢·如此想来心头一凉,泪落了下来。
“又胡思乱想了罢”赵宣皱眉笑意温柔,“你怎么也是个多愁善感的- xing -子,以前倒没觉着·”·以前她对他敬之爱之,将所有牵挂与眷恋都藏在心底,只因知道他的心里没有自己。
如今呢春`宵一刻,万种柔情·云`雨之际,他在她耳边轻唤:“馨儿·”·多少年了,她觉得自己等这一声唤多少年了。
曾几何时,真的绝望,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走近那男子的心··“不,陛下,”白馨儿轻拭腮旁泪珠,温柔微笑,“馨儿没有胡思乱想·馨儿已经很满足了。
真的·”·她靠在男子的胸前,感受他宽阔的胸膛带来的平稳安定,握起他的手··“宣,馨儿是你的,为你,我死也愿意·”·喃喃的声音,仿佛自语一般,低微脆弱的口气叫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隐隐的疼。
“又说傻话了·”赵宣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他拥着她,和还在她腹中的,他们的孩子·一股滞闷堵在胸臆,微微仰首,无声的叹息一声··***·“陛下走了”霍氏一进门便问,满面喜色。
白馨儿让紫欢去端茶来,笑道:“刚走·许多国事还要处理·”·“那可不是”霍氏笑滋滋的道,“陛下可是一下朝就赶到中宫来看你呢若不是国事繁重,只怕下午也不舍得走了。”
白馨儿想起方才两人温存的情景,心中暖意萦绕,本已羞涩的面庞更加若红云妖娆··怔了半晌,白馨儿抓住霍氏的手:“三嫂,我好怕·”·“怕什么”霍氏诧异道,“怕失宠么你放心,我查过起居录,陛下虽也有去其他妃嫔宫中过夜,但那只是做给各诸侯后裔看的安抚人心之举,你的中宫之位稳如泰山。
现如今,连市井小民都知道皇后独宠六宫呢”·白馨儿轻蹙纤眉:“不是怕这个·”她握着霍氏的手,掌心冰凉,低下头去,“以前得不到便只想着,哪天只要得到那么一丁点儿也尽够了。
可如今……却想要更多……更多……”·霍氏挑眉一笑:“那又何难馨儿,你是大晋的皇后,本就该得到全部。
你放心,有三嫂在,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白馨儿抬起脸,茫然中忽而巧然一笑:“谢谢三嫂·”·***·自内宫回府,霍氏的轿子尚未停稳,便有个贴身仆从叫冯岩的凑到轿窗下低声道:“夫人,有密报。”
霍氏不急不忙的走出轿子,看了一眼冯岩·那仆从甚机警,便再不多说一个字,跟在她后面一径到了内厅··屏退左右,冯岩不等霍氏开口,急忙禀告道:“姓白的小子失手了,那妖孽还活着”·霍氏吃惊得从锦榻上“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怎么会不是说刺中了么那簪子上的毒见血封喉,神仙也救不了”·冯岩踌躇着道:“当时的情形只有那小子在场,许鲁怕被墨玄等人觉出端倪,不敢太靠近莘华园。
后来莘华园被建业侯府的人围住消息不通,详情到如今也不甚明了·不过据说,白由善没有用那把簪子,所以扶苏并未中毒·”·“什么”霍氏更加惊异了,急躁的踱了几步,重重一跺脚,“那小子在想什么呢本来只要刺破皮肤就干成的事儿,难道他不想为他那色鬼老爹报仇了”·“不可能吧”冯岩不确定的说,“他不是认定了是扶苏害死白继业,又让他贬为庶人吃尽苦头,心心念念只想报仇。
难不成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霍氏紧皱眉头,想了一想,冷静下来··“这个不用去管了·那小子人呢被墨玄杀了没有”·“没有,”冯岩道,“许鲁看到他被带回了侯府,之后就没了消息。”
“糟糕”霍氏沉声··“难不成,”冯岩也突然醒悟过来,“这是要利用他跟踪幕后之人”·“除此还有其他原因么”霍氏冷冷道,瞥了冯岩一眼。
冯岩满头冷汗:“属下一时疏忽,罪该万死我这就飞鸽传书给许鲁,势必让那小子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建业侯府后院。
白由善自怀中掏出一根尖头银簪··据说上面有毒,剧毒,只要划破肌肤就能瞬间要了人的命··不过,银器不是拿来试毒用的么·他记得小的时候,父王就这么教过自己。
用膳之前要用银簪探到饭碗和汤碗里去,看看会不会变黑,确定安全了才能吃那些食物··父王……·他想起那个总是和蔼微笑的面容,反手将簪子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也许上面没有毒,他们都是骗自己的,可是就这么用力刺下去的话,应该也会死得很快吧···“吱嘎”一声,小屋的门突然开了··“喂”进来的是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冲着坐在墙角的少年喊,“小子,你可以走了。”
白由善手里握着凶器,茫然的抬起头来··那中年人却不耐烦,大声喝道:“还不快滚也就是侯爷仁慈,不然我陈远第一个就拿把菜刀剁了你你这个小杂……”·他恶狠狠的说着,却一下被少年扭头过来的- yin -冷眼光所震慑,吞了口唾沫没把最后两个字骂出口。
陈远悻悻的踢了一脚门,不太敢再多看那- yin -翳的少年一眼,向地上啐口唾沫,忿忿而去··被锁了几日的门大开着,白由善依旧捏着银簪,愈发茫然··那贱……男人真的要放他走·他将簪子重新收入怀中,站了起来。
走到门廊时,果然没人拦他·府中的仆从管事看见他时,个个怒目而视,却也就盯着他死看几眼,便各自走开,忙自己的事去了··府门大开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像刚被带进来的那日一样,聚了不少人。
白由善一脚踏出门去,突然脑门一痛,是被什么击中,随即有粘稠稀黄的流质从额头淌落下来··“你这个坏蛋恶人”童稚的声音充满愤怒,又有几个鸡蛋和番茄从不同的地方砸到了白由善的脸上,白由善不由自主抬手遮住面孔,听见熟悉和陌生的声音此起彼落。
“坏人”·“凶手”·“骗子”·……·在一片怒骂声中勉强抬眼,白由善看见了小福儿和莘华园里认识的朋友们。
几天前,他们还跟他身后赶着叫哥哥··“滚”小福儿向他啐了一口,“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一个稍大的孩子向他举了举拳头:“小由子,如果侯爷有什么事,我们绝不会饶了你”·哼白由善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要你们饶·甩掉一头一脸的污物,脊背挺得笔直。
本想一眼瞪回去,不知为何突然没了力气·看见小福儿哭肿的一双眼睛,他自觉无趣,头一低避开人群,默然走开··走过一条街,忍不住,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建业侯府门前聚了不少人·除了小福儿等莘华园的孩子之外,很多百姓或坐或跪在府门前的台阶下·有的点起檀香对着摆在身前的佛像磕头,有的双手合十仰面朝天祷告,有的只是坐在地上,拉着亲人手,两眼盯着门内,眸中含着泪光。
“上苍保佑侯爷平安无事·”·“侯爷一定要吉人天相,吉人天相”·“佛祖在上,侯爷待我们全家恩重如山,请把我的阳寿借给他吧”·……·白由善狠狠的拧眉。
那个扶苏……·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孽么·哼·你们这些笨蛋傻子·统统被人骗了还不自知·以为用建业侯的名声做些沽名钓誉的伪善之事,就能把之前所有的罪恶丑行一笔勾销么·扶苏,你放了我又如何,我还会找机会回来报仇的·转回头去,白由善再不迟疑大踏步离开侯府。
善安府人烟稠密,市井繁华··路上形形色色的面孔,一张接着一张,从白由善的眼前浮过,心底深处的那股茫然又一次升腾而起··去哪里呢又有哪里可去呢·报仇,报仇,除了报仇,他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刚出生母亲便过世了,从小最亲近的人就是父王··他懂事早,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那些闲言碎语,说父王懦弱、无能,不能做大事·虽然为长,但吴国的王位迟早都是三叔白承业的。
小小的人儿并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说父王的坏话··在他眼里,父王很好,什么都好·他的手特别巧,他做出来的锁精巧绝伦,无人能及·他还会做风筝,扎草虫,还会教侍卫们捉了黄鹂关在笼子里给白由善玩儿。
那些野黄鹂的叫声特别动听,比宫里养的名贵鸟儿都强·小小的白由善最喜欢跟在父王后面去林子里看鸟,画画儿,父王夸他的画儿能把天上的白鹭画活了,真是有才华的小王子。
许多美好的回忆涌入心头,白由善还记得那个剧变发生的夜晚·他被从熟睡中唤醒,跪在地上听三叔派来的公公宣读诏书··诏书里说,他父王谋反,死了,他被贬为庶人,发配南蛮。
白由善至今都不相信,那么亲切的父王,平时连蚂蚁都不会踩死的人,怎么会谋反要弑杀王爷爷·接完旨便被赶出王府,先在地牢里关了几天,而后便被衙役押着上路,去往潮- shi -闷热,瘴气漫天的南疆服刑。
一路上风餐露宿,热得睡不着觉,一身细皮嫩肉被无数蚊虫扑上叮咬做了晚餐·白由善浑身红痒不断,水土不服之下腹泻不止,很长一段时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几个月下来便瘦得不成样子。
终于到了服刑的地方·他住进了茅草做的房子,没有床和桌子,地上一条草席,他睡了一夜就发起了高烧·看管他的人知道这是个永世不得翻身的主儿,也就懒得管他,放了一碗清水和几个干硬的馒头在地上,关了门就跟几个狐朋狗友约着到镇子上赌钱去了。
是许叔救了他·给他送来了粥,还请了个郎中给他看病··许叔似乎是这间看守贬黜王族营房的小头领·人很好,心也软,看白由善实在可怜,就格外照顾他。
也是许叔告诉了他父王身故的经过··那贱人扶苏勾`引父王不果,便向王爷爷捏造罪状控告父王与楚王勾结谋反·王爷爷听信了宠佞之言,杀了父王·后来终于知道是三叔白承业勾结那贱人陷害父王要夺权。
王爷爷一气之下本想杀了扶苏,却被三叔夺了兵权在先·三叔逼死了父王,登基为王,更不顾朝野上下的反对,娶了扶苏,荒- yín -无道,终于也不久于人世。
·把这一切含泪听完,白由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他要报仇·杀了扶苏,报仇雪恨·许叔告诉他,扶苏这妖孽倒行逆施,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除之后快,他能想办法帮他入善安找机会报仇。
白由善知道,从南疆到善安千山万水,何止千里,而扶苏如今已是晋帝亲封的建业侯,凌烟阁上与三十六功臣同列,封地建府,地位已与之前的内宫男宠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莫说杀他,就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
可是万没料到的是,他竟然真的能到善安府来,竟然真的见到了那个传说中以妖颜惑世、天下第一美人扶苏··见到扶苏时,他没想到会是那么样的一个人··小福儿他们在他面前说了不知多少侯爷长侯爷短的好话,一路上行来他也听了数不胜数的建业侯府的仁善之举。
但在他脑海里,那个贱人,那个妖孽,无论如何都不该是那个样子的··他看见那个男子对自己微笑·那样的笑容,竟让他一瞬间恍惚看见了父王的眼神··那温柔慈爱的眼神啊,白由善只要一闭眼,便能历历在目,永世难忘。
莫名其妙的,他便用了竹片子刺下去·那本是怕被搜身而准备的备用凶器,而那时候,那把淬了剧毒的银簪子就在他的袖子里捏着··没想到,自己也会心软。
扶苏一笑天地摇··原来,是真的··“善儿”人群中忽然有人唤他··白由善一惊,回过头去,大喜:“许叔”·许鲁一把抱住少年,笑道:“终于找到你了”·“许叔,你怎么会在这里”白由善惊喜交加,- yin -郁的面孔在这一刻笑容灿烂。
“还是不放心·”许鲁道,“辞了工特地来找你·”·白由善眼眶红了,低下头却没说话··“没事儿·”许鲁拍拍他的头,“回去后还能找到差事,看到你没事就放心了。”
“徐叔……”少年哽咽难言··许鲁嘿嘿笑着摆摆手,问道:“吃饭了没有”·少年摇了摇头。
许鲁拉起他的手,“走,许叔带你吃饭去·”·“嗯·”少年抹了下眼睛,唇角微微扬起··虽说是去吃饭,两人却一路出了城,且越走越偏僻。
“许叔,”白由善终于感到不妥,停下脚步,“咱们……这是去哪里”·许鲁在前面也停了下来,顿了一顿,低沉的声音道:“善儿,到了下面你可别怨许叔。
谁让你的命就这么苦·”·突然转身··白由善眼前白光一闪,许鲁已欺到近前,右手高高举起,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照着少年的喉咙就一个猛刺··“啊”·惨呼声响彻天地,荒郊野外激起无数飞鸟振翅而起,回声激荡在河旁的芦苇滩。
白由善没来得及闭眼,一彭血雾在眼前炸开·许鲁的惨叫几乎刺破了他的耳膜,直到这个人浑身是血的倒在他的脚下,他的表情与躲避匕首的动作仍定格在最初的那一瞬间,呆若木鸡,无法动弹。
韩丹一脚把许鲁的尸体踢进芦苇滩,回手抽了白由善一巴掌··“喂,醒醒”他恨不能也把白由善踢进河里,“捡了一条命的人,不晓得道一声谢的么”·“你……”白由善慢慢的转过脸来,呆呆的看着韩丹,“为什么要救我”·韩丹冷哼一声:“谁想救你我想杀你还来不及呢”说着扬手做了个劈刀的手势。
他并未用掌力,却没料这一掌下去,那瘦弱白`皙的少年竟应声而倒··“喂”韩丹用脚背踢了踢地上的人,“别装死了,快起来”·白由善一动不动,真跟死了一般。
韩丹吓了一跳,赶忙俯下`身探他鼻息·呼吸急促,似乎是内伤未愈之故··可能之前墨大哥出手重了,方才又受了惊吓,所以不支昏厥··韩丹皱眉想了想,向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无奈的叹了口气。
弯腰提起地上的人,扛在了肩上··***·再醒来时,白由善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莘华园住的屋子里··有人探过头来,换了一条- shi -了水的冷毛巾放在他额上。
“你发烧了·”小福儿噘着嘴道,“韩大人让我照顾你·可跟你说清楚了啊,我才不要管你·要不是韩大人说你是被人利用的,侯爷不许人为难你,我才懒得管你哩”·等了一会儿,床上的那家伙竟然不说话,小福儿更没好气了,红了一张小脸道:“不管你了。
我出去了,你自己躺着吧·”·门开了又关上·白由善伸手摸了摸额上的冷毛巾,手心很烫,毛巾冰凉的触感很舒服,他捏在掌心里,阖了阖眼··是被利用了么·是吧。
对自己最好而自己最信任的那个人要杀他··那一刻,他明白了··可笑的,拼了命的想要报仇,却原来,只是别人玩弄于鼓掌的一枚棋子··他用手里的冷巾捂住眼睛。
多少年了,没哭过,就连父王死的时候也没哭过··现在,苦涩的感觉把一颗心压得生疼,不知怎的竟哭了··屋外,一群孩子们叽叽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清源山上有,我见过”一个孩子说··“瞎说,侯府的人说了,那个血燕窝在悬崖上才能找到,清源山那么矮,怎么可能有”另一个叫道。
·“我真的见过·”先前的那个孩子坚持道,“就在悬崖上,清源山的后山不是连着宇峰么,有一段路特别陡的·”·“不管有没有,咱们明天去找找。”
小福儿说··“对对”大家齐声附和··“别闹了·”莘华园的管事听了好一阵了,这时候不能不过来,“你们几个娃娃能有什么本事,墨大人他们都找不到呢,你们别给我惹事,少了胳膊断条腿的,侯爷醒了问起来,我可担待不了。”
“侯爷什么时候醒啊”一个孩子小声说,另外几个一听见这话忍不住呜呜的哭起来··“别哭别哭·”那管事也是愁眉不展,“曹御医不是说了么,等找到血燕窝给侯爷做药引子就好了。”
他一面哄着孩子一面也擦一擦眼,“快去吃饭吧·吃了饭咱们还去侯府看看,给侯爷祈福·”·“好”孩子们答应着,跟着他去了。
***·翌日晨,建业侯府的门房把大门打开,毫不例外的又看到许多百姓聚在门口询问侯爷的病情·他摇了摇头,在那么多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无法说出一个字··正要转身回府当差的时候,人群中走出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那少年的唇角起了皮,衣衫不知被什么扯破,左一道右一片的挂在身上像个乞丐·少年的脸上和身上有无数血口,像是被坚硬的石头或者树枝之类划破的··这门房自然认得这个少年,脸上立刻露出了憎恶的表情,刚要赶他离开,不想那少年一个不支倒在了门槛上。
“给·”少年声音虚弱,把手上的一个什么东西努力托起来,“血燕窝……药引……”·话未说完,人已昏了过去。
第50章 ·同光二年秋,帝都诏谕天下,皇后白氏喜诞龙子,普天同庆··欢庆的锣鼓声隔着厚厚院墙也听得到·我吩咐元喜,让陈勤陈远几个管事也把侯府重新布置一番,挂上彩灯,换上红帐,这样才会显得热闹喜气一些。
元喜看着我,表情十分别扭··“怎么了”我问··他欲言又止,终是低了头默然传话去了··花园中无数芳菲开尽,如今已是秋风起,黄叶落满地。
鹅卵石的小径一头,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举着比他人高的扫帚清理完了落叶,又从后院汲来冰冷的井水·他的手被冻得通红,用木勺舀出水来泼在地上,把石径刷洗得洁白无尘。
我将手边的一条狐裘围巾递给了身旁的侍从,指指白由善:“把这个给他·”·墨玄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而韩丹则立于我身后,两个人自从那次意外之外,即便在侯府中也一步不肯离我左右。
韩丹见那侍从捧着狐裘去了,忍不住哼了声道:“侯爷管他做什么是他自己心里不好受要留下来赎罪,咱们可没脏活累活的折腾他·”·我笑了笑,见那少年看到递在眼前的狐裘像是愣了一愣,而后抬起头望过来。
我向他招手:“过来·”·墨玄走上一步:“公子·”·我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跟他说·”·韩丹也不干了:“侯爷,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我一笑:“我心里有数,不会累你们之后被陛下责骂的。”
韩丹还想再说什么,墨玄了解我的脾气,冷冷盯了白由善一眼,拉着韩丹走出院门··少年远远的站着,没有动··我挪开取暖用的脚炉,扶着栏杆想要站起身来。
侍从们都跟着墨玄他们退出门外,白由善看了我一眼,突然迈开步子一路跑过来·他在石阶下收了脚,我也刚刚站稳身子,向他笑了笑道:“没事,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他放了心,却忽而神色一黯,垂下脸去··“善儿·”我唤道··他似吃了一惊,抬了下头又很快低下去··我知他比同龄人早熟,且心思敏感,自尊心也强,忙问道,“我能这么叫你么你多大了或者叫你全名好些”·他低着头没吭声,过了半晌,“过了年十四。
就叫善儿·”·“好·”我笑了··“善儿,你能帮我个忙么”·少年愣了一下,茫然的抬起头来看我。
我做了个握笔的姿势,又指了指廊外的秋阳:“天气这么好,不想进屋了,但又想写信……”·话没说完,少年转身走进了内堂。
我倒有些失笑·竟跟他父亲完全相反,是个急- xing -子··不一会儿,白由善搬来了一个小书案,在我面前摆好·他蹲下`身在桌脚处调了几次高度,觉得十分妥帖了才又进屋取了笔墨纸砚出来。
少年做事快速又细心,已完全脱掉了金枝玉叶的浮夸气·突然便想,也许经历些磨难未必全都是坏事·至少,现在的白由善不会再像他的父王一样,被欲念蒙蔽了双眼,做出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事情来。
少年安排好一切,退到石阶下原来站着的地方·大概是见我一直望着他,神色间显出局促,垂首眼偏向别处,沉声道:“好了·”·“谢谢你,善儿。”
我向他道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胸膛间猛地起伏了一下,突然身子一矮,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侯爷,对不起·”·十分低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他眼通红,把头重重碰在地面上,发出“砰砰”之声。
我知他想这么做很久了,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更无法开口··也许他的- xing -格本来并非如此内敛而沉郁,太多的苦难让他的羞涩变成冷淡,用漠然和敌意来保护自己,不懂如何表达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善儿,别磕了快起来”·少年的额头流出鲜血,我见他仍不肯停,撑起身来··他急忙扑过来扶住我:“侯爷小心。”
我握住他冰冷的手:“傻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从没有怪过你·”抬手用绢帕捂住他额上的伤口,我心疼不已,“就算是你伤了我,可如果没有你冒死摘到了断崖上的血燕窝,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咱们也算扯平了,是不是”·少年垂下脸,抬手抹了抹眼睛,默默点了下头。
“好了·”我微笑道,“快去让曹鑫给你上点药,不然破相了可是大事·来人·”·元喜小跑着进来,看到白由善忍不住狠狠瞪他两眼。
“元喜,”我拉着白由善的手,“从今以后,善儿就跟你一起在我身边服侍,不许你整天凶神恶煞的·”·“啊”元喜嚷起来,“公子,我才不要……”·“嗯”我瞥着他。
元喜扁嘴,冲白由善哼了一声··“你先带善儿去曹御医那里上药·”我吩咐··“不去·”小家伙满肚子怨气,想也不想的道,“他自己有脚,曹御医的院子自己找去。
我还要帮公子磨墨呢”·说着不由分说,拿起墨锭在砚中煞有介事的磨起来··我哭笑不得··“侯爷,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白由善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院外··我戳了下元喜的额头:“瞧瞧人家多大方,谁都像你·”·元喜撇撇嘴,一副恃宠而骄的无赖模样。
刚写下几行字,院外匆匆跑回一人,却被守在门口的韩丹拦下了··“善儿进来·”我向他招手,把刚刚对元喜说的话告诉了墨玄与韩丹,“以后善儿就在我身边伺候,你们不许难为他。”
两人互看了一眼,墨玄表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韩丹冲白由善翻了个白眼,弯腰夸张的做了个动作:“善少爷请进·”·我忍不住莞尔,元喜也不禁笑出声。
等白由善走到近前,元喜仍是别扭,把墨锭放下道:“我给公子铺床去·”看也不看白由善一眼,自顾走开去··我知心里这疙瘩一时半会儿也解不了,只得随他们。
招手唤愣在阶下白由善道:“善儿会磨墨么”·少年点一点头·“以前父王教过……”·悚然住口,他看了我一眼。
“你父王真是一个好父亲·”我微笑道,“他教会你这么多东西·不是跟在他身后观鸟狩猎,你也就找不到血燕窝了·”·“侯爷……”少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吞吞吐吐的问出来,“……不怪我父王么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受那些苦……”·“都过去了。”
我笑道,看着他的眼睛,“无论在别人眼里嘴里,你的父王是什么样子,你只需要记住他对你时的样子便可以了·”·白由善眼眶- shi -润··“侯爷……”·我摸摸他的头:“也不管你的父王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只需记住,你叫白由善,并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于心有愧的事。
你的父王是个好父亲,而你也会不辜负他的希望,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对么”·白由善低下头,有晶莹的水珠滴到案头的宣纸上·他仓促的抬手抹了下脸,“我去换张纸。”
掉头走进屋内··再出来时,眼睛仍是通红的·我装作看不见,指一指砚台:“磨墨吧·”·“是·”他垂着头拿起墨锭。
“善儿,”我看着少年的发顶,“你既然跟着我,就要听我的话·”·磨墨的手顿了一顿··“侯爷请吩咐·”·我缓和下口气。
“别的没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今后,都抬起头来做人·”·垂首的少年身子震了一下,一刻,慢慢抬起头来··我向他一笑,“可以做到么”·两行泪水从他眼中滚落,他看着我,慢慢的,慢慢的,用力的点了点头。
“好·”不知怎的,也被这少年倔强而努力的模样弄得鼻子酸了起来,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拭去脸上泪痕··“我知道善儿一定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孩子。”
第51章 ·五天之后才收到善安的回函··赵宣一退了朝便急不可耐的打开··寥寥数语,都是些叫他安心的话·随函还附了张画像,说是府里来了个丹青高手,这张画便是扶苏人在花园赏月时几笔白描出来的,还问赵宣觉得像不像。
当然不像·赵宣忍不住提笔就回了信·这画上的人哪有他心里的那个人万分之一的绝世容颜··以为用一幅画就能解了他这一年多来的相思之苦么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不由笔下疾书,催促他早日启程来帝都相会。
一挥而就,搁下笔便想去召郑峪过来,当日就送信出去··问起郑峪时,知道他这一年多做了不少事,救济难民,开办粥厂,办莘华园,治善安府,俨然真的当起了一方侯爵,造福百姓。
赵宣忍不住嘴角扬起··谁说他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装得下一个人·分明,就与自己一样,本就胸怀天下,心系万民,是个做大事的不凡之人。
在掖庭,第一眼看到他时,便知道这并非一个普通的以色侍君的宠人·这一路走来,风风雨雨,颠沛流离,无数事实都证明了他的眼光·他没有看错,错的是那些猎奇捕艳,只晓得追逐那举世无双,天下绝色的无知之徒。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回信里他又是这样劝他··“宣,再过一阵子吧,等我身子再好些,也等朝局再稳定些,还要等御儿长大些。
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见面,好么”·罢了··赵宣将自己一挥而就的那封信揉成一团扔在一边··他必是不肯来的,自己那样催他,除了让他更加为难,又有什么用处·如今宫里又多了孩子,来了,也不得自由,更要受无数约束。
诚如他所言,相见又有什么益处更惹相思罢了··罢了罢了,且等他做好一切准备再说罢··时机成熟,便是重逢之日,他说过要与他白首到老。
他会等他·赵宣知道··展开那副画来细细再看一回··这作画之人应是极用心的,虽是寥寥数笔,却把人的神貌勾勒得毫发毕现·赵宣仿佛能听见扶苏的声音,隔着秋月下轻薄雾气飘到了自己的耳畔。
温柔的眼神微微笑着望过来,眸底水波不兴,只唤一声“宣”,他的心便醉了,碎了,落入清润的湖底,良久无法回神··***·白馨儿抱着孩子站在廊下。
进去通报的内侍很快就走了出来,“皇后娘娘,陛下说等他回完信便过去烟波殿·娘娘若无他事,可先过去等一下·”·白馨儿愣了一愣,忽然觉得殿外吹来的风有些冷。
霍氏为她披上大氅,冷笑道:“又是那个扶苏的信今日可是御儿的百日宴,陛下怎的如此不分轻重,丢下你在这里白等·”·并非白等,白馨儿看了一眼怀里小小的婴儿,是她自己故意找了来的。
她知道那个男子的信到了,所以特别抱着孩子来找他··他不把她放在心上,她晓得,那么加上孩子呢总会更重了些吧至少,也该允许她们母子进去。
这座殿宇,是他特地空出来留给那个人的,谁也进不去·她知道,他想他的时候便会过来坐一坐,有时候待上整个下午或者晚上··批阅奏折,处理公文,抑或,一遍又一遍看他的来信,提笔回函。
他对她不差,对孩子也很好··只是,他不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爱她··她终于确定··“馨儿”·霍氏赫然发现,皇后的脸上一瞬间爬满泪痕。
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是绝无仅有的事··她听见她极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怨毒的声音连一向心狠的霍氏听了都觉心惊胆寒。
第52章 ·秋去冬来北风紧,又是一夜树白头··晨起,精神尚可,我让由善准备好了笔墨,元喜扶着我坐到案前··信是昨天上午就收到了,那时精神不济,实在没有力气回,只能拖到今早。
那锦囊轻飘飘的,里面装了一幅画,一纸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想你·”·而那幅画上,也没有人物,就一片茫茫大雪中一座青山孤立,跟此刻窗前看到的景色竟出奇的吻合。
我握着笔,悬于半空,半晌不知如何落墨··宣,我也想你,想得心疼,感觉快要受不了··也许明年吧,等开了春,也许你能来善安·如此前信中所言,天子素有巡视州府的惯例,顺道我们可以相见。
那么我要快点儿好起来·不然,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模样,如何能行·这么想着,下笔便快了许多·把那不要太着急重逢的陈词滥调又说了几句,自己都觉得无趣得可以。
唯一的新意是由善的画,每次都选一些出来随信寄过去,让他放心··“画得胖一些·”我对由善说··白由善继承了父亲的心灵手巧,每一副都是传神佳作,不失真之余也不会让人看出画中人的憔悴。
我捂唇咳了一阵,元喜早端了药来,由善在身后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向他们摆手道:“不碍事·”·两个少年互看了一眼,眉宇中有隐不住的担忧··也不知是怎么了,入冬之后一直咳个不停,曹鑫不停换着药方,竟有些束手无策。
“肺气弱而百日咳·”他皱眉斟酌药方,急累之下这一月以来也消瘦不少,“公子的身子此前颇见起色,也许是外伤之后流血过多,大伤了元气,引起今冬这一场病。”
他说者无心,在场的其他人却听者有意,一齐把眼睛都盯住了白由善,早已消弭的愤恨责怪之意顿时自目光中倾泻··少年神色黯然,垂下头去··“别这样。”
我道,“不过是咳嗽罢了,将养一下就好了,不用担心·”·我摸着由善的脸:“善儿,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少年抓住我的手,点了点头,却怎么也抬不起头来。
回信后的第二日,我咳得更加厉害·捂着唇,指缝间溢出鲜血··由善一声不响双膝跪倒··元喜拿脚踹他,“滚”·少年被踢倒趴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大力的撞向床柱,喉中发出受伤小兽一样的低声嘶吼。
“善儿……”我喘息着唤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压抑的哭出来:“侯爷,我真想一头撞死在这里”·“别这样……”我虚弱的安慰他,“不怪你……”·大家不再错怪由善是又过了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一日我昏昏沉沉中听见屋外有呜呜咽咽压抑的哭声,仿佛是元喜··“出了什么事”我哑着嗓子问···由善立刻推门而入:“侯爷,你醒了,渴不渴,想吃些什么”·我摇了摇头,示意他把我扶起来。
“元喜怎么了哭什么”·由善低着头:“是……”·红肿的眼睛落下泪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身子抖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终于伏在床上竟也失声哭了出来。
我没有再追问··墨玄和韩丹一前一后走进屋内,元喜趴在廊外的栏杆上,身子抽搐着,哭得几乎晕过去··韩丹紧紧抓牢墨玄的手,眼眶是红的,咬着牙强忍。
我看向最冷静的墨玄:“怎么回事”·“陈勤昨晚悬梁自尽了·”墨玄闭了下眼,艰涩的道,“他留下遗书,说了父母儿女被留在帝都当做人质的事。
他自知对不起公子,只能以死谢罪·”·我点了下头,不是特别意外·这一场病起得太过蹊跷,能把曹鑫难倒,只能是非常之事了··“他遗书中说为了老少安全,不能说出幕后的主使。
还说那毒叫‘冰药‘,是齐宫秘方,无药可解·”·韩丹一拳捶在墨玄身上,“不要说了”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是冰药··我呼出一口气来,斜靠着床栏,在记忆中搜索··似乎,是西域传来的剧毒·无色无味,混入食水中最容易下手,且症状与普通肺病无异,咳嗽咯血逐渐衰弱,所以不易被人察觉。
这种毒,只有宫闱内廷中才会有··我阖了阖眼·大概也猜得到是何人所为了··“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知道此事”我睁开眼问。
墨玄的声音依旧很稳:“陈勤的尸体已收殓了,侯府的人除了这里我们五个人之外其他人只知出了事,并不知详情·”·“做得很好·”我赞许他处置妥当。
抬眼,目光从床前的五人身上逐一望过去,我缓缓开口:“事已至此,也不必再追究了,给陈勤发丧,好好安葬,就说……就说是病故吧·”·我把目光落在曹鑫身上,“我记得冰药虽然毒- xing -剧烈,却发作缓慢,似乎需要三个月。
曹御医,这样算起来我应该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曹鑫含泪点了点头,而元喜与由善压抑的哭声陡然高了起来··韩丹哽咽道:“侯爷,不查出凶手,我不甘心”·我摇了摇头道:“查出来也没什么,徒增负担罢了,于事无补,亦毫无益处。”
墨玄寒声道:“我为公子报仇·”·我仍是摇头:“杀了那个人,又能如何呢或者,那人也有苦衷罢”·门外元喜止住哭声,由善抬头来看我,韩丹动了动唇,墨玄握住他的手,连曹鑫的眼中也有疑惑不解。
我笑了笑道:“我的病,本也有十年大限,如今不过早几年罢了,你们……看开些·”·墨玄神色一黯,杀气尽敛·韩丹去望他,他避开他的目光,还是没说话。
韩丹跺了跺脚,扭头摔门而去··“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墨玄··“公子”他突然出声打断,定定望着我,眼底发红,“此事,不能瞒着陛下”·“不瞒着他也可以。”
我淡声道,“你现在就回帝都去·我死后,坟前不许来祭拜·”·“公子”·“你毁了陛下与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我的声音里没有温度,“墨玄,我不会原谅你。”
“公子”·墨玄“砰”的一声跪倒,痛苦的握紧拳头捶在脚下,低声吼:“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因为皇太子还小,他不能没有父亲。
因为大晋需要陛下,而陛下不能因为感情用事,而辜负了天下·”·“可是公子,陛下最不想辜负的人是你,是你啊”·铮铮铁汉,终于滚下眼泪。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合起眼··“墨玄,何谓辜负亏负了对方的心意,叫辜负·而陛下,从来都是顺从我的心意,实现我的愿望,做成我做不成的事业。
他何曾辜负过我”·墨玄无言以对·一双铁拳狠狠砸向地面,一下又一下,指节渗出血··“墨玄……咳……”我捂住唇。
曹鑫向我摆手示意,回头道:“墨大人,善少爷,你们别哭也别说话了,公子太劳神了,让他休息一下吧·”·墨玄闻言站起,一言不发转身而出··由善揉揉红肿的眼,声音嘶哑:“曹御医,我不哭了,我在这里伺候侯爷。”
元喜从门外扑到床前来:“我也不走,我要陪着公子,哪儿都不去”·曹鑫喝道:“都出去让公子静一会儿”·我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手抖得厉害,一连串的咳嗽又自唇中迸出。
曹鑫急了,推着两人出了门··门阖起·曹鑫快步走回床前,取来医袋··几处- xue -道扎入细细银针,我抑制不住的猛烈咳嗽才止住了··“曹御医……”·“公子莫说话,先睡一会儿。
有什么等你醒了再说·”·所有的人里,真正最冷静的是曹鑫·有许多话需要与他商量,他心里也明白,才会有此一劝··我点了点头·有些事确实需要好好筹划一下,从得知实情到现在,被哭声与悲戚包围,只来得及吩咐了最重要的事,许多细节还要斟酌。
我听了曹鑫的劝,躺下`身阖起眼睛···脑中立刻浮现一个人影,心被狠狠扎了一刀,剧痛难忍··与他约定好,白首到老,却竟,还是不能够了··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到头来必会是不守誓言的那个人。
却未曾想到,这么快便违诺食言了··真正的病情一直瞒着他·曹鑫说十年,其实没有十年·我心里清楚,这幅身子千疮百孔,不过是撑着一口气,想再多陪他几年。
不能说走,就走,他会受不了,我也不放心··好在现在有了孩子,心里的牵挂便多了些··娇妻乖儿,子孙满堂·等到尽享天伦的时候,这一份遗憾便也会消弭许多了吧。
宣,会好起来的··心脏的锐痛减轻了些,我深深吸气,再呼出,平复着急促不稳的气息··一个月··我们还有一个月··中毒的事很好瞒,只说是太过- cao -劳感染风寒,好在发作起来确实与普通肺痨无异。
这样的话,除了我之外,他无法责怪任何人了吧,包括他自己··会伤心一阵子吧··一年,两年,十年……或者更久··这么快就了断好处却也很多。
至少,没有我的话,便不用再为将来筹划得那么辛苦··他终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本就不该被我拖了后腿··一个月··我们还有一个月··好想现在就去到他身边,让他什么事都不做,陪我。
一日十二个时辰,每分每刻,在一起··一个月··一个月罢了··一个月之后,我就把他还给你们··然后,转身离开··昏昏沉沉中不知是睡是醒。
再睁开眼时,想起方才做的那个梦,自己哑然失笑··怎么能让他只是陪着我呢还要一个月那么久·太奢望了··也许五天或者三天一天·再过十几日便过年了。
下个月十五,上元灯节,本是我与他相约之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早已定下了巡视善安府,与民同庆上元节的行程·我们信里说好了,在那一个花市灯如昼的夜晚,都要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去花市里看灯。
约了时辰,没约地点,到时候,他说他会找到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扶苏,等我·”·他在信里这样写··我回他:“等你。”
宣,等你,等你来·我们见最后一面,你陪着我,我便什么都不怕了··这样想着,安下心,终于沉沉的睡了··一觉睡到第二日下午,睁开眼,曹鑫俯身将银针从我胸前取出,低声问:“公子觉得好些么”·我吸了口气,胸口不似先前那般滞闷,喉中不涩,心跳也十分平稳,浑身轻松不少。
“好多了·”我坐起身来,只见元喜,由善,墨玄和韩丹纷纷走了进来··我失笑道:“你们一个个别这样看我,不是还有一个月么,不至于现在就一直哭丧着脸。”
元喜最沉不住气,扑到床前又哭起来··曹鑫皱起眉:“大家还是先出去吧·公子的身子经不得这些,需要安静·”·墨玄道:“曹御医,我们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曹鑫沉着的点头,墨玄拉着韩丹,由善扶起元喜·等人都出去了,曹鑫合上房门走回床边··我知道毒- xing -逐渐渗入后,每日清醒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需好好把握每一刻时光,便直截了当对曹鑫道:“曹御医,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曹鑫早知有此一番对话,立刻道:“公子的吩咐,微臣一定做到·”·我点点头··“这一个月中,郑峪会往来帝都善安数次,我不能每次都托故不见,陛下会疑心。”
我看着曹鑫,“可我也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去见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曹鑫似乎料到有此要求,想也不想便答道:“有一些药可以迅速提升体力,即便病入膏肓之人也可在短暂时间之内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但,”他看着我,神情凝重,“公子真要瞒陛下直到最后么”·“是。”
我回答,“早几日知道于事无补·你熟悉陛下,也在朝中为官多年,自然明白国不可一日无君,他若离开帝都一个月,后果会是怎样·”·曹鑫默然无语。
我笑了笑道:“放心,下个月十五等我与他见面时,便会跟他解释·不会害你,还有他们挨骂受罚的·”·曹鑫语气平静道:“陛下把公子交给微臣照料,微臣却没能检点饮食让公子遭遇不测,微臣罪有应得。
等送走公子,微臣当以死谢罪·”·“曹御医”我吓了一跳,知道他并非玩笑··曹鑫面容沉着依旧:“公子不用觉得意外,这屋外的所有人都在问我,如何能用自己一命换公子一命。”
我眼眶发热,张了张口,哽咽无语··半晌,“有你们如此对我,我死有何憾”·曹鑫目中泛光:“公子,真的没有遗憾么”·我摇了摇头。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试问一生何求生时三五知己,死后了无牵挂·夙愿平生偿,两心同一意,相聚有时,相守一瞬,便已够了·我有陛下,有你们,何来遗憾”·曹鑫沉眉想了想,“原来公子已看化了。”
我微笑摇头:“未到那境界,所以还在庸人自扰·曹御医,你的命算是给我了,是么”··曹鑫愣了一愣,“公子的意思……”·“如果给了我,那么我死后,你留下它给善安府的百姓吧。
开一个医馆,或者做一个游医,你的个- xing -耿直,不回朝堂也好,就为这一方百姓献医赠药,也算是我做的功德·如何”·曹鑫怔了半晌,动了动唇,别过头去抬袖擦了下眼。
“是,公子·”·接下来的几天,昏睡的时候越发多些··郑峪来过几次,我喝了曹鑫的药,精神好的时候便去见他一两面,倒也没被瞧出什么端倪。
把元喜叫到身边,告诉他要委屈这一个月,不能去见郑峪,不然他这模样肯定要泄露天机··元喜捧着我的手,扑在床上只是哭,人整个都瘦下去··我知道他心里很不甘,也很想对郑峪和盘推出,但他一直都很听我的话,何况是这最后的一次。
有一次醒来,韩丹站在床边神色凄然,屋内并无他人··“小韩,你以前最喜欢笑的,侯爷好久没见你笑了,你墨大哥要担心了·”我笑着逗他。
韩丹俯身床前,努力扯起唇角:“侯爷,跟墨大哥分开的那些年,他音信全无,消失了一般,连我也不联络·我一度以为墨大哥喜欢的人是你,一直吃你的醋呢。”
我却被他逗笑了,问道:“后来呢”·“后来我自己也跟了侯爷,才知道墨大哥心里还是有我的·”他做了个鬼脸,“怪只怪侯爷生得太美,要是当初被派来保护侯爷的人是我,估计也会把墨大哥丢到一边,一心只想着怎么守着侯爷。”
·我笑骂,“你这张嘴”握起他的手,“小韩,听你墨大哥的话,不要再去想为我报仇的事·”·他垂下眼,半晌方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我又道:“这些年来,你墨大哥跟着我受了太多苦,今后,你要好好照顾他·”·韩丹吸了下鼻子:“侯爷你就放心吧,墨大哥今后心里只有我,不会整天围着侯爷转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墨玄推门进来,韩丹站起身,“侯爷,我先出去了·”却是冲着墨玄冷哼了一声,大概刚吵了嘴进来··墨玄来到我床边,跪倒。
“起来·”对着这个忠诚的侍卫,我不知该说什么道别的话··“以后……有什么打算么”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只是跪着,不语··“墨玄,”我叹了口气,“回帝都去吧·那里本是你的故乡,带着小韩一起去·”·“不。”
他说了一个字··我看着他,“就当帮我一个忙,答应我,你要好好生活下去·”·静了一刻,他终于开口,“我留在善安,给公子守墓。”
我知他脾气,无奈道:“你这样,小韩怎么办”·“他跟着我·”他断然决然的道··我想了一想,“也好吧。
不回宫,做个普通百姓也好,最起码不用总是腰间悬剑了,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一身功夫·”·他道:“不可惜·”看了我一眼,又道,“公子,放心。”
最放心不下的人反而是由善··这孩子自从那日痛哭过一次,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此前- yin -郁沉抑的神色··我自昏沉中醒来,时常能看见他坐在屋子的一角,抱着膝,头埋在臂弯间,一动不动,不言不语。
唤他时,抬起头来,眼中却并无泪痕··除夕前两天,正逢皇后生日,皇太子年满半岁,帝都明发皇诏,大赦天下,各州府办寿喜宴,送吉祥彩灯,真正与民同庆··善安府全城锣鼓喧天,街陌巷尾,人人扫地焚香,鲜花铺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入夜仍街市如昼,热闹非凡。
我撑着精神早上见完郑峪·下午胸口闷痛,却知道这封回信必须得在除夕之前送达,不然,宣必会有所疑心··元喜这大半月来日日哭泣,终于病倒,我让墨玄将他安置在别院中休养,派稳妥的人好生照料。
韩丹是唯一还能说笑话逗大家开心的人,见我无力斜坐在床前,俯身捂唇咳嗽,他抽了下鼻子:“侯爷对不起,小韩忍不住了,要出去哭一阵·”说罢低头出门。
墨玄跪倒于地:“公子,别写了·”·我摇头,努力稳定住手腕,落笔,却将一口血喷在洁白信纸之上··“公子”“侯爷”·墨玄和曹鑫同时惊呼。
由善咬着唇过来,扶住我,用绢帕为我拭掉唇边残血··“换……张纸……”我低弱的吩咐他·由善一言不发,将案上染血的纸抽开,放了一张新的平平整整铺好在我面前。
“公子,行文耗神,”曹鑫声音也哑了,劝道,“还是别写了·”·我无力说话,阖了阖眼·蓄了一些气力,我撑开眼,握笔的手仍然颤抖,我把左手按在右腕上,一笔一笔写下去。
郑峪送信走后,我昏睡到半夜··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极其压抑的抽泣声··我轻唤:“善儿·”·由善坐在床脚,“嗯”了一声。
一片静谧里,我听见少年低哑的声音··“傍晚时我出去了,街上好热闹,都是为皇后和太子庆祝的人·天上燃放了烟花,树上都挂着彩灯·我想,帝都的宫里一定更热闹吧。”
他缓缓的说着,语气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他有后宫佳丽三千,坐拥娇妻美妾,将来子孙满堂,功成名就载入史册·而你,这二十多年来,总是聚少离多,思君而不见,徒留寂寞万千。”
·他抬起了头,却没有看我,把如深潭般沉郁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两三点星天外,夜色寂寥··“扶苏,你可后悔”·我微微一笑。
“不悔·”我答··识君,知君,救君,助君,念君,盼君……不见君··但,心中有君,此生已足··所以,扶苏不悔。
第53章 ·他微微一笑,艳色撩魂,倾人家国··“不悔·”·识君,知君,救君,助君,念君,盼君……不见君··但,心中有君,此生已足。
所以,扶苏不悔··多年之后,这一幕仍深深印刻在白由善的脑海,浮现眼前,仿若昨日··翌日晨,那个瘦弱白`皙,早熟敏感的少年不告而别··侯府的守卫竟无一人看见他是如何出去的。
也许他已策划多日,只等寻个机会便逃之夭夭··韩丹破口大骂,“没良心的杂种”·曹鑫颇觉诧异,墨玄沉默不语··只有建业侯扶苏本人,紧皱眉头,担忧之心溢于言表。
除夕之夜,举国欢庆··就在帝后起驾登城,接受万民遥拜,共看彩灯燃放之时,宣武门外,传来了隆隆击鼓之声··御状之鼓,鸣冤之鼓··这击鼓之人何等大胆,何等扫兴,竟选了这样四海同庆,举国合欢的新年元日来击鼓鸣冤。
“堂下何人”丞相谢勋奉皇命亲审此案··“罪人白由善·”趴跪在地上的少年从铺满铁钉的门板上爬过,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谢勋吃了一惊··白由善,白继业之子··定一定心神,丞相继续问道:“你要状告何人”·“状告……”少年唇角泌血,撑着最后一口气,“状告我自己。
请丞相,转告陛下,白由善毒杀建业侯·侯爷垂危弥留,请陛下,速去善安府”·御状公审,消息瞬间传遍帝都内外,举国哗然··***·同光三年,年初二。
帝都黎阳,大雪纷飞··赵宣听完令戡调查的结果,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把白由善接进宫,记住,让他活着·”·丢下这句话,赵宣甩袖而去。
令戡额上冷汗滑落··陛下的语气表情比殿外的冰雪更让人胆战心寒··中宫··“陛下驾到·”·内侍的唱喏传入皇后白馨儿的耳中,她的人跟着抖了一下。
那个男人走得极快,几乎是语音未完,人就已到了她的面前··四目相视,他一脸沉寂,她垂下眼眸··“为何下毒”男人问,语气冰冷。
白馨儿不答··他一把扼住她的脖子,厉喝:“说话”·内殿传来的婴孩被惊醒后的哭声,白馨儿一瞬泪落满面··“他不死,你迟早会抛弃我们母子,是不是你一直在做着这样的准备,培植辅臣,安排军务,甚至教我参阅政事。
一年两年最多三年·你安排好这一切,就打算抛弃所有,与那个男子双宿双栖,是不是”·“是。”
赵宣直言不讳,冷冷盯着女人··白馨儿哭着大声道:“那么我杀他就没有错为了我,为了御儿,为了大晋,他该死”·男人铁硬的手指在女人白`皙的脖子上收紧,白馨儿喘不过气来。
以为就要窒息的瞬间,喉咙突然一松,他竟突然放开了她·白馨儿跌坐在了地上··“给我解药·”·头顶上方,男人没有温度的声音道。
白馨儿失声笑出来,泪落如雨:“赵宣,你到现在还不死心么冰药没有解药,扶苏必死无疑”·男人冷冷看着他,忽然弯下腰。
以为是要再次扼住自己的喉管逼问,却不想被一只大掌抚在了脸上··他的掌心温存,手指轻滑,拂去她面上的泪痕··“你说的没错,他该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你做得也没错,为你自己,为孩子,为大晋。
错的人一直是我·一开始便不应该为了自保而娶你,走到这一步,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他站起身来··“馨儿,是我对不住你。”
她还愣着,他转身,离开··不知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有人慌张的跑了进来,用力的摇她:“娘娘娘娘”·她看见紫欢的眼里满是惊恐。
“陛下取走了剩下的冰药,放在酒中,一饮而尽了”·***·安排好一切也已到了初二的傍晚,赵宣换了一身常服,跃上千里驹,趁着夜色奔驰出城。
两天两夜未做停歇,一路飞奔直达善安府··跟在身后的令戡跳下马背,抢先一步敲响建业侯府的大门··“扶苏·”他唤他··他慢启星眸,缓缓转神。
那个瞬间,纷纷扬扬的大雪突然停了··初升的太阳穿过云层,万丈霞光普照大地··扶苏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他以为是仍在梦里··那是一个叫人长睡不醒的好梦。
***·史载:·“建业侯扶苏,优伶男宠出身,倾世之貌,天下无双·晋太子喜之,受宠与君前·后晋国为魏所败,国都城破,遂委身献媚于多国君王权贵,辗转于纷乱诸国。
·同光元年,晋高祖铁马开国,立大晋一统天下·蒙旧主不弃,封为建业侯,属地善安·广施仁善,造福一方·吴国王裔听信谣言,刺建业侯与莘华园。
扶苏伤重不治,英华早逝,享年二十有二··因其有功于社稷,凌烟阁上与三十六功臣同尊·又有善安府百姓感其恩泽善举,立祠堂祭拜之,是谓‘建业侯祠’,数十载香火鼎盛,供奉不断。
以男宠之名永垂史册者,建业侯扶苏乃青史第一人也·”·史载:·“同光三年初,晋高祖赵宣巡视州府,与民同庆·至十五日入善安,与建业侯会与府中。
十六日,建业侯病卒·高祖为其举哀安葬,路染风寒,久咳不愈,不久于世·享年二十有七·”·(BE版本结束,HE请看54章 番外)·第54章 番外·世上很少人知道,冰药虽毒,却有解药。
宣将那颗小小的药丸放入我的口中,然后,吻下来·他用舌头将那圆粒推到我的舌根,我和着他的涎水咽了下去··后来知道,解药是皇后白馨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解药只有一颗··世上唯一的解药,本是给宣的··因他也服下冰药的剧毒··重逢的第一句话,宣问我:“扶苏,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我知道真相之后,心痛得喘不过气来,流着泪嘶声问他:“宣,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他轩眉一笑,不屑的哼了一声,“比起你来,这算什么扶苏,你终于也能尝一尝被人弃之不顾独活于世的滋味”·这个人·这是在报复么·世上还有比这更差劲和更儿戏的报复么·我狠狠捶在他身上,泣不成声。
“你死了,我怎么活”·“就是这话,”他笑着搂住我,心情大好,“我正是要问你:江山万里,佳丽三千,扶苏,你告诉我,你死了,我怎么活”·在宣的安排下,建业侯府发殡举哀,元月二十七,“建业侯”下葬于善安府王陵,写传立碑。
除了墨玄,韩丹,曹鑫和元喜之外,没有人知道那棺木里的是一具用木头刻出的人形··据说,发丧那日,全善安府的百姓夹道跪送,哭声绵延百里不绝··“扶苏,”宣点点我的鼻子,“你真应该去看一看那个场面,真叫贵为天子的人羡慕。
那么多人那么真心的哭,你不继续做这一方诸侯还真是可惜了·”·我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一点儿取乐玩笑的心情都没有··冰药三月毒,他已开始在咳嗽了。
宣带着我移居清源山间的一处谷地··那里人迹罕至,溪流穿行,花香鸟语,是个集天地灵气的福地··三月底,谷外哭声震天,晋帝病殁,举国哀恸··太子年幼,太后年轻,好在孤儿寡母有先帝留下的八大辅政大臣可以依靠。
但幼主登基,女主垂帘,毕竟不如年富力强的高祖皇帝统御寰宇来得稳定·朝野上下,仍是人心惶惶··可是谷中,宣单手抱着我,一根竹竿垂于水面··我蜷缩在他怀中,春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不觉睡着。
许久,他手臂动了一动··“钓到了吗”我迷迷糊糊问··“钓到了·”他冲不远处的墨玄扬了扬头,那忠诚的侍卫赶忙自水中插出一条鱼来,远远抛入了我们脚下的竹篓。
“墨大哥,你又帮着陛下作弊”韩丹衔着一根狗尾巴草,侧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不满的嘟囔··“嘘”墨玄示意他噤声,可是我早已听得一清二楚。
元喜跟了郑峪去帝都,他自然万般舍不得走,我让他去看看由善,告诉他这里的情况·过了不久,郑峪带着元喜来山谷,闷声闷气的告诉我:“他说想公子,看不见公子心里不踏实。”
我笑着问他肯不肯也在谷中安定下来,憨厚的汉子马上点点头:“好·”·于是谷里又多了一座木屋,两双人变成三对影··由善来看过我们一次,我没留他。
他的路还很长,他的志向也不止于此··“谢丞相安排我入太学读书,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他见我不放心,这样说道,一面看了看宣··宣向他一点头:“不必谢我,这是你该得的。”
说着撇我一眼··是到现在也还不肯原谅我只给他“最后一面”的“恶行”··曹鑫果然就做起了游医,每月十五入谷一次为宣和我诊脉。
我的身子,中毒加外伤,该折的阳寿都折尽了·曹鑫说,能维持现状就很好·也不提那十年之期了··至于宣,他身上的毒解不掉,但因自幼服用晋宫秘制的补药,且常习内家功法,体质与常人不同,竟可拖着并不毒发。
曹鑫研究了冰毒的配方,虽配不出解药,但能调制出延缓毒- xing -的药剂,让宣日日服用,说是或能拖个五载十年或更久也未可知··中毒之后,宣的身子自大不如前。
也不晓得,所谓五载十年和我那十年大限,谁会先落实了那天命谶言··我们只是不在乎··相守一瞬似白头·所谓白首到老,也不过如此吧··我握起宣的手,十指交缠,他俯身轻轻吻了吻我的唇。
“看·”我指了指天上,他拥着我的肩,并排坐着,一齐抬起头··遥遥山巅,一行白鹭上青天··我们相偎着··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静水流深,岁月无痕。
所谓人生,大抵如此吧··依稀记得曾有人问:“扶苏,你可后悔”·识君,知君,救君,助君,念君,盼君……与君守。
·我微微一笑,艳色撩魂,倾人家国··晋高祖赵宣,我可不是倾了你的家国大业么·但,扶苏不悔··执子之手,白头到老··共度余生,所以,余生不悔。
(全文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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