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玲珑录 by 乾凌踏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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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玲珑录 by 乾凌踏月(3)
·“没了......”温孤天玄掏出那只白玉筒又抚了两下,踉跄向后退去,墨云般的身影跌坐在椅子上,低声呢喃,“果然,果然·”·“果然很像谁”裴无念脸色愈发苍白,但还是要风度翩翩,语气不骄不躁,声音带着抖,“我有那么像莫云简么”·温孤天玄好像已经完全聋了,连带着脑袋也越垂越低。
宋雪桥凛了眉头,衣袖胡乱抹去额上薄汗,扇子“啪”地一声敲在桌上,软地没有气力··但他还是恶狠狠道,“身世说也说了,你解药也该交出来了。”
“不用了......”温孤天玄终于回过神般笑了两声,将白玉筒缓缓取出放到案上,推到裴无念手边,手指还不忘点一点,眸中那抹奇诡的光更盛,隐隐约约透着丝期盼,“你打开看看。”
不等裴无念有所动作,宋雪桥已然伸出扇子将白玉筒勾了过来,冷笑道,“你能下一次毒,谁知道有没有第二次”·折扇扇头带针,手腕处稍稍一转,白玉筒便瞬时被掀开,分成两半散在了桌上,里面并无暗器,也无毒]药,只有一颗圆润发白的珠子,珠子上裹着几道淡色的裂纹。
温孤天玄凤眼深瞳中的意味愈发不明晰,指着珠子朝裴无念苦笑道,“你就碰碰她罢,她找了你一辈子,直到她死·”·裴无念自然不会去碰,他虽然气息微弱,脑袋却还相当清晰。
“这种时候就不必卖关子了,她是我亲人,我就带着她出去厚葬,如果她与我并无关系,我知道有关燕山道人的事情之后,自会离开·”·温孤天玄又开始看那盘奶糕,放久了,已经有些化开,甜腻的气味浓郁。
“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双胞胎女儿更不用讲,一丢丢一双,一个清贫地长大成了大户人家的小妾,一个成了十郡主·”温孤天玄闷下一口桂花酒,抬眼看向楼下的亭台帷幔,自顾自道。
“可惜十郡主命不好,摊上个造孽的父母,所以她不得不出去闯荡江湖,闹到最后成了女魔头,女魔头自然想找到自己真正的亲人·”·温孤天玄朝他们抬起两根手指,“共费了两年光- yin -,她终于打听到自己姐姐的消息,两人相认,抱头痛哭一场,巧的是姐姐彼时刚生一个儿子,女魔头欢喜得不得了,常常带在身边,小公子娇气,什么也不爱吃,唯独爱吃这羊奶糕,她就日日让厨娘去做。”
裴无念面上平静··宋雪桥却忍不住皱眉看了看那盘羊奶糕,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腹诽道,“裴无念没长牙的时候竟然爱吃这甜腻腻的玩意儿”·“更巧的是,姐姐是个荡]妇,那个儿子是跟外头人生的,外头人提上裤子走了个干净,她留在那户人家怕地位不保,便狠心把孩子丢了在了菜市口。”
温孤天玄叹出一口气,“女魔头得知差点没疯,想去找的时候,人已不见,往后的日子里,姐姐终究带着心结病死,女魔头翻遍了郢阳城,却什么也没找着·”·“众人皆以为被野狗叼了或是被人贩子卖了。”
温孤天玄顿了一顿,“没想到...是上了武当·”·裴无念静静听完,摇头苦笑,“原来我还有这样一位姨娘·”·“你这位姨娘可比你亲娘还要亲娘。”
宋雪桥道,“所以前辈只是想帮你女儿认个亲么”·温孤天玄突然一阵让人齿风发冷的笑,“没错,亲也认了,我也该兑现承诺了。”
裴无念道,“请讲·”·“女魔头晚年不想造孽,便信了佛,这只白玉棺里就是她的舍利,她刚去世就恰好碰上贪欢楼一场大火,我赶到时,只救出了一个被火烤瞎眼的长老和这只玉棺。”
温孤天玄颓然叹气,“长老说,她到死就两个愿望,一是找到小公子,二是对丁墨白为她烧舍利道声谢,所以......这颗舍利就是燕山老贼所留,别的除了些暗器,再无其他。”
宋雪桥忍不住干笑,“我还说了不会带走莫云简前辈的遗骸,真是乌鸦嘴·”·温孤天玄恍若未闻,眼中癫狂,口中喃喃道,“生前愿难满,死后当尽心,所以你要陪着她。”
一只手将玉棺盖缓缓盖上,又推到了裴无念跟前··安王爷朱运,人们口中的仁义王爷,已经成了个疯子··宋雪桥心道,“到死都没提你这么个养父,如今看来倒是情有可原。”
“所以前辈是给我两条路选”裴无念面色从煞白成了惨白,竟还能笑得出来,“一是我死在这里给我姨娘陪葬,二是我带她走。”
“不对,只有一条路·”温孤天玄眸中精光四- she -,突然站起,竟单手扫过桌面,抡起桂花酒坛往一处庭院中假山砸去··酒坛应掌风发出一声闷响,长眼睛一样冲着山石顶上一处凸峰飞落。
一道蓝影忽地自围栏跃下,不过顷刻的功夫,那坛酒又回到了桌上,蓝影端坐桌边,折扇扇起肩上一缕长发,还是那副悠哉的模样,声音清透,“这么好的酒,喂了石头岂不可惜”·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温孤天玄睁大了眼,想说话却再也说不出,今夜那块塞他口的擦剑布已被撕扯成了长条,恰到好处的在他双手上打了个死结,一把银光长剑正横在脖子上。
裴无念长身玉立,面上已无半点病容,面上春风和煦,“我倒觉得,比起第一条路,莫楼主她自己更愿意跟我这个侄子走·”·温孤天玄疤痕抽了一抽,面带惊色,“你们方才......”·宋雪桥“啧”了一声,掏出那只鎏金狮子搁到桌上,“你自己看看这玩意儿吧,能不能有些新鲜的□□,新鲜的词和新鲜的招数。”
温孤天玄双手捧过狮子,把玩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古怪,旋即又笑道,“莫非公子觉得我药下在狮子上”·云山剑身微动,裴无念缓缓站到一侧,笑道,“前辈如果够聪明,就不该下药。”
温孤天玄忽地一软,瘫在了椅子上,狮子也顺势滚落到一旁,他瞪眼怒道,“你们使诈”·狮子可怜巴巴地躺着,裴无念顺手捡起丢到案上,朝宋雪桥笑道,“杜维玉做出来的软筋粉果真好用,就是解药苦了点。”
“良药苦口,市井上的软筋粉哪里是那个老头的对手·”宋雪桥踱到温孤天玄身侧,抬起扇子给他扇风··“前辈,你聪明,但并不够聪明,花茶我们不一定会喝,熏香熏散会让你自己也中毒,你进来后只碰过狮子和茶杯,知道我师兄在看狮子,但我师兄也知道你一直在看他,所以你定然不会刻意在狮子上下毒,下毒的地方就剩下三个机会。”
宋雪桥伸出三根手指在半死不活的温孤天玄眼前晃了晃··“一是那两个香喷喷的小姑娘,但小姑娘也伺候了你,所以不是她们,二是临天,可临天给的黑布铁链藏不了粉末,所以,只剩下一个人。”
温孤天玄陡然睁大了眼··宋雪桥呲牙笑笑,继续道,“兰公子算是个惊喜,就是那一脸的脂粉反倒画蛇添足了,虽说他走路确实像个软筋粉嗑多的。”
温孤天玄软筋粉效力已完全发作,只得有气无力地指指宋雪桥,只会重复一句,“可你们方才每明明......”·“王爷果然还是适合呆在王府颐养天年,江湖上三教九流的玩意儿可不止软筋粉这一种。”
宋雪桥春风得意,“谁都有想偷懒不做功课的时候,装病丸我都用了七八年了,自然水到渠成·”·有句话他没提,当年为做这玩意儿,在逍遥谷帮杜维玉找了半月有余的毒虫。
温孤天玄哑口无言,却又狂笑出声,杜维玉的药向来猛,他笑着笑着成了咳嗽,宋雪桥的扇子扇得再殷勤,也没法扇掉那些豆大的汗珠··“你们以为,反将一军,就能出这贪欢楼”·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废话略多哈(每章固定表白小兰兰),另外大师兄出身没这么简单......·第30章 第 30 章·老王八即便被下了药壳也一样硬,何况在他自个儿的王八洞里。
小王八用花言巧语哄老王八出壳儿此刻也的确行不通··折扇“啪”的一声收起,扇头三寸长钉冷光乍现,抵在了温孤天玄脖颈··宋雪桥仍旧挂着微笑,语气却冷了下来,“前辈可自如带我们进来,必然也知道如何出去。”
温孤天玄看看他,干脆闭上眼,往后一倒,四肢摊开,“你现在可以杀了我了·”·好好一个安王爷,不仅成了疯子,且作风十分泼皮无赖··小王八咬咬牙,钉子缩回扇中,扇子插进腰间,迈着步子闪到裴无念身侧,摊开了双手,动作也是一气呵成。
“你娘她妹妹的爹要闹小- xing -子,晚节不保,在下没有办法·”·裴无念瞧他一眼,眼睛又成了弯月,“原来无赖也有对无赖没有办法的时候”·宋雪桥怎么思量怎么觉得这句话不是好话,干脆点头道,“那正人君子有什么办法,给我见识见识呗”·温孤天玄微微睁开了眼,却仍旧瘫软着,面上平静,一副视死如归的壮士模样,甚至看着云山,老眼中还有了一丝丝热烈的小期盼。
一副巴不得被戳死的虔诚模样··“要杀悉听尊便·”·“我不喜欢杀人·”裴无念将白玉筒收进袖中,抬眼瞧他,“如今两个遗愿都达成了,你觉得自己也该解脱了对吗”·温孤天玄道,“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出入这里,你们已经杀掉了一个谷长老,再杀掉我,这才叫解脱。”
·宋雪桥总结道,“这意思是打死不说·”·“不说也罢·”裴无念淡淡道,“我们往下走的时候,共走了两丈高上下,方才我看看了,这里的路不长,青石很平,直到这座阁楼才略有涨势,阁楼又不高,不足两丈,所以......”·温孤天玄眯了眯眼,“所以什么”·裴无念拔出了剑。
温孤天玄声音里带着嘲讽,“你们还想挖泥出去”·裴无念没理他,已然飞身跃上阁楼顶,宋雪桥晃晃扇子,自然也跟着飞身上去··温孤天玄勉强抬头冷笑道,“如果有这么简单的话,贪欢楼就不叫贪欢楼了。”
但他马上再次成了哑巴,瞳孔骤然缩小,一缕初晨淡色的阳光自一个小小的孔洞洒了下来,整个灰蒙蒙的地底世界仿佛重新沐上了一层银白··照亮了温孤天玄的眼,同样照亮了那片泥土上的一行字:·日出一刻,此路可通。
字以兰花拼成,风雅无双,看上去很衬那位主人··宋雪桥取下一朵,转了两下道,“也得亏你能看见·”·温孤天玄突然面色煞白,旋即居然开始拼命挪动自己已经瘫软的身子,一声长啸自他嗓中逸出,目标俨然是那座向外凸起的山峰。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剑光凛然,将太师椅背直直打断,钉在了矮桌上··温孤天玄还没能起身碰到栏杆边,便瞬然跌坐在地上,奶糕自桌上滚落,沾满了尘泥。
裴无念拔剑起身,话中毫无波澜,“这回我救你一命,算是还你对我姨娘的养育之恩,但是我走之后,你再做什么,与我并无干系·”·长啸渐停,引来不远处的银铃之声,无数铁链涌动,裴无念旋即皱眉,再次跃上阁楼顶,想也不想便破开了那一层黑泥。
初晨,微风乍凉,幽兰香气浓重,两人已站在普方寺外很远··晨光初见之地,仅需破开三尺便有一处暗门,暗门前同样有一处兰花摆成的话:叩门三下,小鬼抬轿。
没有办法时,最好的办法便是听话,这是无数江湖前辈总结出的至理名言··故宋雪桥抬手叩门三下,门果然缓缓弹开,露出一个小洞来,洞中端坐一只圆瞪怒目的恶鬼像,恶鬼脚下同样又是一行兰花字:·阎王闭眼,命回人间。
等抬手将恶鬼的双目缓缓阖上,他二人已经被翻上了地面,果真命回人间··温孤天玄药- xing -还在,无甚可能追出来杀个回马枪··宋雪桥手里还抓着一朵娇艳欲滴,蓝中泛紫的兰花,啧啧道,“兰环兰公子,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裴无念掏出那只白玉筒,怔然无言,半晌才又拢回袖中··宋雪桥拎起他的手腕,又将玉筒掏了出来,“按佛家之礼,这个还是找个骨灰塔供上吧,这儿离少室山不远,去找找慧窗大师,按他和张老头的交情,应当很方便。”
裴无念挑眉道,“你还懂佛”·宋雪桥将玉筒转了两下,忍不住嗤道,“你要是和色方丈打赌输了,泛舟湖上这么两三天,听他每天讲的那些东西,你就能成大罗天仙。”
裴无念无奈道,“大罗天仙是道家的·”·宋雪桥正在开白玉筒,差点没摔一跤,有些尴尬道,“是吗......哈哈哈哈大罗菩萨,菩萨·”·裴无念见他手上动作,也不阻止,只道,“你这时候看我姨娘做什么”·宋雪桥看了看又合上,将玉筒重新塞回他袖中,“你真相信朱运说的”·裴无念苦笑道,“他没有必要说谎。”
如果想杀他们,凭朱运的本事,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编出这么段曲折的身世··宋雪桥遛弯般走在他身前,“也好,算是找到你娘了,你爹也着实不是东西。”
想起幼时,山上众女道每日不厌其烦的猜测裴无念的身世,从神仙下凡历劫到皇室托孤悬案,种种可能都猜了一通,甚至为此赌来赌去,哭鼻子乱呛的,拿着剑干架的,以此为蓝本创作整整十二卷豪门恩怨的,总而言之干什么的都有。
扒开真相之后,事实不过如此普通··只是女干夫爹不要,亲娘不愿养,丢在了路边上··宋雪桥没来由有些难过··裴无念倒是一脸云淡风轻,“没爹没娘,这些年不还是活的好好的,并没什么分别。”
宋雪桥笑道,“你这人好处很多,不过最大的好处就是看得比旁人开些·”·身侧苍山翠林,泉鸣叮咚,土路旁居然有几座不大不小的矮屋,像是个村落。
宋雪桥指指篱笆矮桩,“去打听打听怎么回城吧,天上飞我认得,地上走就傻了·”·裴无念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但走进两步,宋雪桥就傻了,篱笆桩后既无鸡鸭也无人烟,屋顶黑瓦片已经成了野草的肥料,长·得郁郁葱葱,一根赛过一根生猛,晨露里,还有几只黄皮癞□□代替公鸡打着鸣儿。
简而言之,是个荒村··要命的是,蛇虫鼠蚁遍地爬,更要命的是,蛇虫鼠蚁遍地爬之中跪着一个布衫的娃娃··娃娃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一身青衫小袄,头上发包用只毛笔草草戳着,抱着块木板,脸上有泪痕,颠着瞌睡,脑袋一磕一磕,一脸的倦意朦胧。
木板上不是卖身葬父一类的通俗烂语,而是歪歪扭扭的一行字花体字:表哥留步··荒郊野岭,路见不平,没有不拔刀相助的道理··宋雪桥上前,弯腰轻轻推了一下娃娃。
娃娃抱着木板似乎和周公道了再见,缓缓睁开了眼,一张清俊的面容顿时在眼前放大··玻璃珠一样的眼转了两圈,那块木板便被丢到了一侧,“砰”地一声落地。
“哇——”的一声哭,嘹亮无比,响彻山林··宋雪桥被吓了一跳,猛然前磕,脖子被娃娃用力一环,娃娃离他胸口还有些距离,这一环他差点没背过气,“大大大......师兄救命...咳咳咳”·裴无念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伸手想把娃娃拉开,那头却如同狗皮膏药般黏在宋大公子身上不肯撒手,还在嚎啕大哭,“表哥,表哥......”·宋雪桥脑子一片混沌,扒着指头半天也没想起宋夫人娘家什么时候给他添了这么个表弟。
“小弟弟,我不是你表哥......”宋雪桥无奈,又不能让自己的脖子被勒断,只能伸手将他抱住··娃娃仍旧抱着宋雪桥的脖子,睁开眼泪眼朦胧的望他们,眼睛先是扫过裴无念,又扫回宋雪桥脸上,略带愕然,出口石破天惊,·“你们......哪个是我表哥”·裴无念眼疾手快,自小娃娃哭闹中敞开一半的前襟里掏出了一封信,信封上别着朵同样娇艳欲滴的兰花。
洛阳清晨闹市,米粉摊儿粥铺排作一片,热乎乎的早点冒出腾腾烟雾,被缭绕的街头成了云海仙境··仙境里头,是无数叫卖吆喝声··“油饼炸糕~四文三个~”·“米粉五文,送独家红豆小米粥半碗,单卖三文~”·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一个少年负着手缓缓晃过,审视地看过那些吃食,乌簪束发,面如冠玉,身上套着件儿暗灰描银的长衫,腰间还垂着些白瓷瓶穗子。
明眼店家一看便知是个肥羊,隔着白雾笑眯了眼,忙不迭捧过油纸包的酥饼,“公子,尝个鲜儿罢,刚出锅的,酥脆的很,保证满口生香”·紫衫少年略好奇的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即刻挑起了眉毛,“好吃,再包五个。”
店家满面欣喜,忙不迭又打包送上五个··少年咬着饼对着身后挥挥手,“阿啸付账·”·白雾中有人伸出手,一锭银子便落进了店家怀中,五个饼也被接走。
雾中人声音沉沉,身影比少年高出去不少,“这么多,少爷吃得下么”·少年瞪圆了眼道,“不还有你么”·店家低头在兜里翻找了半晌,也没寻到碎银子找,只得搓着布巾陪着笑道,“这位公子......现如今没那零钱可找,要不我遣人回家取些......。”
“不用了·”少年是个善解人意的,抱着饼微微一笑,三月桃花尽开,“你这里不还有米粉么来两碗大的就成,多放花生别加辣子。”
“欸欸欸好嘞·”店家眉开眼笑,忙不迭收拾出一张桌子,还不忘用肩上布巾在油木椅子上擦了又擦,“我这里米粉也是洛阳一绝二位是贵人今日再送一碟子红豆糕”·少年虽穿的金贵,但也不嫌弃这疙瘩角的小铺子,掀袍坐下,慢吞吞啃完了饼,又拿着筷子筒当签筒玩。
雾中人不动,少年也不管,反正一筒抽不出个上下中来,热腾腾的米粉上桌,人影还是不动··少年终于耐不住了,凉飕飕道,“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两大碗加五个饼全吃喽,看是你先耗死在那儿,还是我先撑死在这儿。”
青衫男子自雾中走进小铺子,无奈叹气,在少年对面缓缓坐下··少年啧啧道,“阿啸,你不带锤子,真像个酸秀才·”·青衫人抬眼看看他,又摇摇头,“少爷你吃完这一遭,指不定又要往药铺去几趟,上次的教训恐怕恐怕早已忘光了。”
“上次红油抄手也好吃,再去药铺三趟我也愿意·”少年哧溜溜的吸米粉,斜眼瞅见一瓶醋,皱眉往边上推了推,“今天牙酸,不吃醋·”·青衫人奇道,“牙怎么酸了”·少年摇头,又加了块肉送进口里,天真烂漫一笑,“软筋散加上凝香堂的脂粉,再配上红惨惨妖里妖气的衣服,用一袖子兰花熏着,是你你也酸。”
青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谁叫你非要用那种方式·”·少年叹气,啧啧道,“可我不去又有谁能去谁去都会死在里面。”
说罢,又挑了筷子敲碗,不满道,“还有你,让你给我多找些兰花,最后拼木板的时候就剩了一根,不能有始有终,不够风雅·”·青衫人缓缓抬起眸子,看了眼少年,并未纠结兰花的问题,只皱眉道,“你去贪欢楼找高手,见那两个人,我都可以理解,我只是想不明白,最后你为什么还要帮一把莫云简的儿子。”
少年这回倒是沉默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抓起一块饼,眯眼瞧道,“因为他今年还没满十一岁·”·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跳票是因为上了一天雅思...崩溃中·第31章 第 31 章·若让宋雪桥说,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是什么,放先前他一定挥挥手,吐出三个字,“书呆子。”
因为十七岁那年回家之后,宋焰亭不忍看他成日里游手好闲,便动了让他祸害官场的心思,一鞭子绑起来丢进了学堂,连着《论语》,《孟子》,《中庸》,《诗经》也一并都丢了进去。
学堂是个老学究开的,曾中过金陵的解元,教出的学生里还有不少上过金銮殿的,最高一位官拜朝廷户部尚书··因此老学究常年满面春光,才名远播,佣金也收得相当惊人,故来这里的都是一心要中的文化人。
从前在武当考剑谱,还有裴无念和司空月瑶帮他在桌子底下作弊,手心写答案蒙混过关··真正的书呆却是毫不留情,文人傲骨在一次次考试中乍然而现,每当他求救之时,只甩一个高傲无比的鼻孔给他瞧,气得宋大公子七窍生烟。
一个老书呆子带着一窝小书呆子,草舍竹屋之乎者也,憋了半月有余,他终于撒手不干··故宋雪桥不喜欢书呆子··现如今问他什么最恐怖,书呆子前还得加上一个字儿。
小书呆子··小书呆子不是旁人,是裴无念的表弟,准确来说算是姨弟,但书呆子觉得姨哥不如表哥好听,打死不从··宋雪桥一路抱他摸回来,酸着胳膊思忖半天,觉得叫表哥其实也无妨,便由得他去了。
不料小书呆子忘恩负义,一到客栈,便投入了裴无念的怀抱,正巧用过午膳后,吵着要看书··桌子被四书五经和小书呆子占了半个,正津津有味的听裴大师兄给他讲典故和个中寓意,佟春临哆哆嗦嗦一夜未睡,等到他们回来才抱着剑出来占了另外半边,正喝着提神醒脑的苦茶。
宋雪桥无处可去,只能撑着下巴翻身上榻裹着被子叹气连天,捻着兰花想兰公子··兰公子颇有几分风骚,也是个墨客,信上白纸黑字把一切都说的很清楚,清楚到让人发指,脊背冒冷汗。
若是武当的姑娘们知道了,怕是又会出现一册册腥诸如《xxx秘史》,《xx全传》的腥风血雨宫闱斗争佳作··小书呆子是朱运和莫云简的儿子,裴无念如假包换的亲戚。
至于如何被生出来,各种原因实在复杂··安王和安王妃委实恩爱得很,安王不纳妾,不嫖赌,不嚼烟草少饮酒,还日日回家陪老婆,金山银山,珠宝首饰,忙不迭往里头送。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久而久之,连洛阳主妇骂自家男人,都会蹦出一句,“你学学人家安王爷”·朱运可谓被捧为了一代好好男人,一代好好男人换来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王妃许是耐不住寂寞,许是移情别恋,学习莫云简她亲姐,一枝红杏灼灼盛放。
红杏没出墙,还长在王府里头,和王妃裹上的,是乌龟王爷的勇猛的小侍卫,温孤天玄··干柴烈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没有不散热的道理,自此,王妃被软禁,温孤小侍卫下狱。
不会喝酒的乌龟王爷倒在卧房,喝了个稀里糊涂··莫楼主知道她爹婆婆妈妈又心软,是真爱那朵红杏,即便脑袋上绿的发光也不一定能对二人下毒手,那一晚上,便携了酒想去找乌龟王爷想开导开导。
可能是安王爷生的过于俊俏,也可能是莫楼主这位豪放美人心里哪根弦儿拨错了,开导开导便开导到了床上,一夕巫山,颠鸾倒凤过后,安王酒醒了,人也彻底懵了,整个安王府全数乱了套。
莫楼主当天便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家··后来便是王妃被休,温孤天玄自尽于牢中,洛阳迎来了贪欢楼风云无双的整整十三年··莫云简没有再回家,在她二十九岁时,安王府已然逐渐落败,朱运担心自己也时日无多,终究是不放心这个“女儿”,在护城河畔,红楼廊下,绵绵细雨里撑着把伞等了三个时辰,终于等来了那一袭红衣。
敞开心扉过后,是再完满不过的结局··偏偏老天不喜欢圆满,莫楼主在三十岁那年生下了小书呆子朱采瑕,一夜之间,香消玉殒··彼时,朱运正在皇宫述职,快马赶回来时,大火已经烧了整整三日,一座绚丽的楼成了嶙峋焦黑,他发疯一样冲进去救人,除了落下满脸烧伤,再没捞出一块骨灰或是一截红纱。
谷长老是唯一逃过此劫的人,自己瞎了一只眼,却在把凶手灭门后,抱着一个刚刚睁眼的婴孩和一只白玉棺,重伤找到了同样重伤的安王,道出了那两个差点让他们葬身地底的遗愿。
自此朱运重建贪欢楼地宫,护着莫云简的舍利整整十年,而谷长老则以爷爷身份在普方寺外不远处的草屋里照顾朱采瑕直至今日··信的末尾还装模做样的写了一副对联:兰花悠悠兰草香,血债累累血亲偿。
横批:表哥留步··所以表哥留了步,带回来一个小书呆子··小书呆子说他小便习惯爷爷神出鬼没,每次都自个儿读完书,自个儿洗刷完,自个儿上床睡觉,今日迷迷糊糊睡到天亮,便被一个漂亮哥哥从被窝揪了出来,挂上牌子,塞了信,丢到了那块地方。
漂亮哥哥说爷爷出了远门,会有个表哥来接他走,只要在这条道儿上跪着不动,但凡见着一个比他还漂亮的哥哥,就是你的表哥··小书呆子听爷爷走了,先是哭了一会儿,听到表哥二字,从没见过其他亲戚的小书呆子又彻底振奋了。
宋雪桥虽然不喜欢书呆子,但对小书呆子朱采瑕的慧眼还是相当赞赏,起码承认了他比兰环好看上些许··隔壁又是一阵念经一样的之乎者也,但好在小孩嗜睡,诗经念了半本,便流着哈喇子倒在了裴无念身上,佟春临灌了三壶茶,也跑了三趟茅房,还是没能赶跑瞌睡虫,也飘着步子回了隔间。
宋雪桥十分惆怅得从床上爬起,三两下扒了朱采瑕的外袍,直接塞进了被他捂得暖烘烘的被筒··小书呆子颇为舒服地砸了两下嘴,翻了个身··宋雪桥不满道,“忙活了一天的是咱俩,到最后,两张床还是他们俩小屁孩占了。”
裴无念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也被折腾得够呛,但他还是坐回了桌旁,喝了两口苦茶道,“你要是困了就陪他睡一会儿,反正这间床大·”·“我说大表哥。”
宋雪桥不爱喝苦的,便去泛四书五经提神醒脑,翻了两页中庸果有奇效,困没·了,只剩下乏··乏了便叹气,他叹道,“谁也别捱着,我困你也困,困了既然都不睡,咱就出去解解乏,如何”·裴无念侧目看他,连茶杯也顿住,古怪道,“你不会又想去妓院吧”·此话一出,宋雪桥差点没把中庸撕成两截,抬起脑袋,一张脸比苦茶还苦,“我在你眼里到底是有多热爱妓院啊说了不污你的眼就不污,说了不去就不去。”
裴无念满意了,又道,“那你准备去哪儿”·“去喝酒啊·”宋雪桥小声道··床上突然一阵动静··两人同时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小书呆子又换了个姿势,口中低低两声梦话,“夫子曰......曰......”·夫子曰了半天也没曰出个所以然来。
裴无念回过神,淡淡道,“喝酒”·宋雪桥声音压得更低,“昨日花雕不过是个小头,我曾喝过洛阳的一种酒,名为不醉,牡丹花心所酿,醇香百余里,江南之地许久未曾找到,怪想的,你就陪我去找找呗。”
裴无念道,“想不到你这种情愿老死江南的人,竟然来过洛阳·”·宋雪桥回道,“我不喜出门,这是在下第一次来洛阳·”·裴无念放下茶杯,了然道,“我都忘了,宋公子有色鬼朋友,自然也有酒鬼朋友。”
宋雪桥长叹,“在河南这一片玩的,可不一定是酒鬼朋友·”·裴无念还是被他给拖了出来··走之前宋大公子龙飞凤舞地给佟春临留了张字条,让他醒了便去隔间照看小书呆,大师兄老母鸡病发作,还不忘嘱咐伙计看着些,好在伙计名叫小伶俐,拿钱办事也很伶俐,拍拍胸脯保证后,略奇怪道,“怎么您二位出门一趟捡回一个要再开一间不”·宋雪桥干笑道,“不用不用,没第三个了。”
小伶俐点点头,还在想为什么··他已伸手扯了裴无念往外逃去···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客栈后头就是一排酒坊茶楼,一路问过去,竟没有卖不醉的店家,裴无念也不着急,任由他拖着·闹腾,走着走着天也见了黑。
街角有间红幡飘摇,修得金碧辉煌,酒香四溢的店子,一看便是销金窝,门口的柜台筑得很高,瞧不见人,只能看到一只翘起的毡帽··宋雪桥三两步跑上去,敲敲柜台,“掌柜,你这儿有酒叫不醉吗”·柜台后一阵响动,即刻探出一只脑袋,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笑道,“公子倒是好玩,旁人喝酒是·为了买醉,公子倒是为了不醉。”
宋雪桥眨眨眼,“哪是没有喽”·“不醉没有·”山羊胡子掌柜挑起眉毛瞧他,故弄玄虚,“但...这儿倒是有酒名为不归,不醉不归,公子意下如何”·宋雪桥笑眯眯道,“那要看怎么个不归法”·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伙计名叫小钻风也不错......(走开·第32章 第 32 章·山羊胡子掂掂帽子,指指隔壁一间灯火通明的高大花楼,“隔壁名为枝上广寒,我这儿名为桂花楼,桂花树下酒酣毕,广寒榻前嫦娥欢,你说为什么叫不归当然归不了了”·“咳咳。”
宋雪桥转头去瞧裴无念,心道自己这是和妓院杠上了··裴无念正负手站在一排写着“酒”的灯笼下,没有半点要跟过来的意思,面上虽覆着一层红纱一样的红光,眉眼却仍旧清冽淡泊隐着一层飞雪,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他转头,略带疑惑地往这边瞧了一眼··宋雪桥略心虚地朝他咧嘴一笑,又转头去瞧老板,奇道,“桂花楼这名字倒好,难不成为了和枝上广寒凑一对”·山羊胡子笑得眼眯成了缝,“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宋雪桥也朝他笑,“我打江南那边来走亲戚·”·“怪不得不晓得我吴老板大名·”山羊胡子一脸高深莫测,抬头望月,“叫桂花楼也简单,因为老朽姓吴名刚,最喜欢的便是隔壁枝上广寒的嫦娥。”
宋雪桥感叹,“你倒是个有情之人·”·山羊胡子默默垂首,又是一脸的惆怅惘然,“可惜当年那老娘们不喜欢我,嫌弃我大男儿不以事业为重,所以我一怒之下跑回来潜心酿酒,结果造出了这不归。”
宋雪桥笑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样的说法,看来不归的确是好酒·”·山羊胡子摆摆手,笑得牙花子尽显,“所以来洛阳不喝不归不尽兴。”
宋雪桥也不管他说的是不是胡话,扬手在柜台上拍下一锭银子,“那就先来三坛,楼里可有好座儿”·山羊胡子乌溜溜的眼转了两圈,旋即伸手将银子塞进了袖子,咬着舌头道,“近来中秋,人人爆满,不过老朽这里可有个上好的赏月台,如何送二位上去”·宋雪桥不置可否的点头,扇子一扣,低声道,“座儿可通风可风雅今儿我兄弟心情不大舒坦。”
山羊胡子瞪眼,“我做的是大买卖,从不欺外地客,酒是最好座儿也是最好不比那广寒宫差”·说罢,挥了挥手,招呼道,“嫦娥,出来带二位去赏月台”·酒的确是好酒,座儿也是好座儿。
一方露台,几架桌椅,竹帘挡住了霜深露重··天上皓月当空,地下的洛阳夜市,红光满街,人群熙攘吵闹,上面一盏红泥小炉暖着一坛不归,落霞瑶琴悬壁,檀香桂香交加阵阵。
老板娘嫦娥杨柳小蛮腰,脸蛋赛花娇,抱着一只死鱼眼兔子,三瓣嘴嚼萝卜嚼得欢,怎么看都像极了天上的真嫦娥··可惜年纪比得上峨眉师太,一笑慈祥无比,圣光万丈。
满上酒退下前还指指珠帘上垂下的一条彩线,贴心地吩咐一拉便成,线下挂着铃铛,她能听到··裴无念垂着眼睛,看着底下人潮,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儿好,安静。”
宋雪桥扭头搭话··裴无念接过桌上一杯酒,看也不看就灌了下去··“你慢些喝,这酒虽然- xing -温,灌快了也是要辣肺的,今天管够·”宋雪桥笑着将那一小杯又满上,还补充一句,“但也只限今夜,明儿个可就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了。”
裴无念轻笑一声,托着下巴不语,那点酒映着月亮,纹丝不动,犹如镜面··“不想说话就不说,想喝酒就喝酒,想弹琴就弹琴·”宋雪桥一杯酒缓缓喝完,筷子敲碗,自墙上取下琴,一通乱拨,音调凄然诡谲。
裴无念皱眉看他··宋大公子浑然不觉,手下拨的越发欢快,穿云破月,却毫无曲调可言··持续两三阵过后,裴无念终于忍不住道,“宋公子,这曲子我听倒无所谓,只是万一给楼下的听到,上来赶人如何是好”·宋雪桥满不在乎,“无妨,人生得意需尽欢,少爷心情好,乐意如何便如何,他们不赶我我便弹,赶我走我便换个地方弹。”
裴无念摇摇头,苦笑道,“来洛阳一趟,有用的一条没找到,倒是挖出了不必要的,隐谷之后,又多了个兰环......”·琴弦悄然一绷,一曲如月光倾泻,自指尖化成一涓细流,缓缓流淌而出。
宋雪桥笑道,“今夜不谈别的,只听琴喝酒,某些人的心结自己解不开,我只好帮一把·”·裴无念将酒喝尽,叹道,“我能有什么心结”·宋雪桥道,“没心结又为何叹气,我反正常年都过的这闲散日子,你是忙里偷闲,如此难得,就放舒心些,管你姨娘是谁,裴来是你爹,张老头是你师父,月瑶是你师妹,少爷我是你朋友,这些还不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面上看得开,心里头不一定掀得过去。
何况裴大师兄闷葫芦一只,不敲不倒··归根到底,进贪欢楼是他的主意,歪打正着找到姨娘得知半个难以启齿的身世也是他的错,宋大公子没有办法,只能骗他天台喝喝小酒谈谈心。
手下曲子仍在继续,一如花灯夜市,轻快流畅··裴无念放下酒杯,也不看他,语气淡淡,“你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但有一点说错了·”·宋雪桥浑然不觉,《流水》弹毕,想换《绿腰》,却怎么也记不起谱了,干脆将琴重新挂上去,喝酒看月亮,挑眉道,“哪里错了”·裴无念笑着指酒坛,“你喝,喝完这三坛我便告诉你。”
不归确是酒中名品,一坛解忧,两坛神游,三坛下肚直接脚下腾云飞升上广寒··宋雪桥喝酒不显面皮,加之不归- xing -温,甜丝丝如蜜,等真正上了头想住口时,人已经抱着酒坛趴在了桌上。
裴师兄似乎忘了这一点,并没阻止··宋公子迷迷糊糊中才恍然想起,好像前些年武当一场酒宴,张仲逑厚着老脸收了陆林林的一捆山参,伙同无沣无渺还有他一行想将大师兄灌醉套套他的真心,看看能不能跟印水山庄结个亲,结果是大师兄不仅没被灌倒,还风淡云清地作揖离席,留下一桌子东倒西歪的弟子师父红着脸蛋把酒问月,境况凄惨无比。
·他也不省人事,但还记得师傅交代,抱着酒坛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揪住了裴无念一截袖子··问题问也问了,裴无念答也答了,可就是不记得说了什么,因为刚看到那张倾国倾城颜,,听到半个朦朦胧胧字,自己便一个倒栽葱,睡过去了。
一通银铃响,中年嫦娥抱着死鱼眼兔子翩然而至,边收拾还不忘抱怨,“我说这位公子你也没个分寸,这酒虽好,也不能啥都不垫巴猛喝一通,现在倒好,晕了吧”·裴无念叹一口气,自然是无话可说。
架着拖油瓶出桂花楼时,街上人已越来越多,他生的扎眼,还架着一个软绵绵的,更扎眼,几通狐疑的目光扫过来,纵使裴大师兄脸皮再厚,也不得不咬咬牙绕进了小道。
刚进一个巷子,酒气冲天的拖油瓶就嘀嘀咕咕问了句什么··裴无念一僵,止住了步子,垂首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你说什么”·“哪点......错了”拖油瓶抬手不知道要指什么,伸到半空又软软地垂了下去。
裴无念叹气,“你可真是个不吃亏的·”·“快——说”拖油瓶虽然神志不清,却依旧张牙五爪神气活现。
裴无念眼中微微一动,瞬然将拖油瓶压至墙角,不归的甜香味道凑近了闻倒有些烈,宋雪桥终于皱了皱眉,轻轻哼了一声··裴大师兄笑意浅浅,“是你让我说的。”
宋雪桥迷迷糊糊一笑,点了点头,手还不忘往他肩上敲一敲,“说~”·双唇倏忽被堵住,不比上次还有反抗的余地,宋雪桥此刻已醉成了一滩烂泥,只知道自己被牵着鼻子走,让张口便张口,让纠缠便跟着纠缠。
口中是今晚醇醇的烈酒还是大师兄温软的舌头他早就已经分不清··吻很轻柔,柔到他最后竟真迷了心智,软了骨头,彻底踏着祥云上了天,死死睡过去··臂弯倏忽一重,裴大师兄才稍稍回过神,云山剑不在手,他不能把自己戳醒,只好轻轻锤了锤自己的脑袋,重新将拖油瓶架回自己的肩膀。
宋雪桥呼吸匀长,眉眼微微颤动,难得敛了平日的神气,安安静静地靠着··裴无念怔了一怔,又鬼使神差地低了头,蜻蜓点水般在他有些发烫的额前印下一吻,这才摇摇头拖着人往客栈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写h无能.......顺便求问飙车情节应该怎么放·第33章 第 33 章·小书呆子不呆,盘着腿坐在榻上,左手一方砚台,右手一支毛笔,面前一光洁的画布,下笔流畅,几招之内,丹青画就,画完了还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又添上了横横竖竖几笔。
画布突然不适地动了动,侧着的身子一翻,换了个方位四仰八叉地躺开··小书呆子一喜,盯着另半边光洁的画布,下笔如有神助··面上一通痒,宋雪桥猛然睁开了眼,下意识扣住了一只还在乱动的手。
小书呆子手一抖,毛笔“啪”地落地,被子上即刻开出一朵墨梅,伴随着狼嚎,“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啦——”·“小表弟,一大早的你就开始吟诗作对也不嫌累得慌。”
宋雪桥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放了手里的手腕,揉揉自己的额角··朱采瑕眨眨眼,捂着自己的手腕,将砚台藏到身后,“都日上三竿了,你还说一大早。”
宋雪桥道,“你表哥呢”·朱采瑕继续眨巴眼,“和春临哥哥买马去了·”·“买马”宋雪桥这才恍然想起,要把裴无念他姨娘送到少室山供起来,洛阳到登封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佟春临又死活不愿回峨嵋,只能跟他们一道,总得有匹马使一使。
朱采瑕滴溜溜转了两下眼,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三两下套上自己的鞋,跳下榻,往门外喊了一声,“小伶俐叔叔”·“欸欸欸来了来了”楼下忙活的小伶俐回喊一声。
他声音高亢,得以瞧见这两天得的油水颇丰,要间灰布缠着的铜板足足多了两圈,麻溜抱着洗脸盆和一盘子饭菜上来上来招呼··门一打开,正巧和宋雪桥打了个照面,两两相望过后,一人不知所以,一人“扑哧”一声,笑了个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公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宋雪桥眉头一皱,旋即伸手夺过洗脸盆,脸上两只活灵活现的乌龟,一左一右,十分对称。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朱采瑕跳上凳子,小口喝着粥,一脸无辜,小伶俐笑够了,屈着身子咳嗽着走了··宋雪桥看着一盆乌黑的墨汁,狠狠地把筷子戳进了面前一个冒着热气儿的包子里,朱采瑕一愣,装作没看到。
宋雪桥- yin -恻恻道,“小表弟,你这圣贤书读的倒好,孔夫子知不知道你喜欢在人脸上画乌龟”·朱采瑕囫囵道,“孔夫子上头还有老子,老子说了,道法自然,自然是要以其自身为则,自由而不受约束,我想在你脸上画乌龟,所以我自然就画了,与圣贤书无关。”
宋雪桥哑然,咬牙用筷子又戳透了一个花卷,旋即笑了笑,挑眉道,“那你以后能不能自然地去画别人,比如说你表哥或者是春临哥哥,那都很好·”·朱彩瑕猛然抬头,与朱运几乎一样的凤眼瞪成了圆形,半个包子挂在嘴上,一荡一荡,半晌才颇为沉重地摇头叹气,“宋公子,你居然这样教坏小孩,也不怕天打雷劈”·宋雪桥,“......吃饭”·朱采瑕不仅说话欠打,还分外粘人,裴无念与佟春临没那么快回来,他便想着出去走走,结果朱采瑕揪着他的袖子不放,口中还振振有词,“你把我弄丢了,没法跟表哥交代。”
宋雪桥摇着扇子道,“小伶俐就在门口守着,丢不了·”·朱采瑕仍旧不放手,“可我是个顺应自然的人,万一自然了想从窗户口溜出去怎么办”·宋雪桥彻底败下阵,他先前觉得小书呆子可怕,现如今还得加上几个词,会说话能诡辩的小书呆子更可怕。
可他的确不是出来踏秋的··城南的安王府早已破败,那里也已没了多少人烟,先前来过一次,只见到了井底的惨状和一个自尽的谷长老,没能仔仔细细瞧一瞧周遭的境况。
现如今借着中午的大日头,还是凉气彻骨,矮屋窝棚长在叶草里,风一吹,便哆哆嗦嗦地晃悠,十足的- yin -气森森,朱采瑕没走两步便缩了缩脖子,往他身侧贴了又贴,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一个激灵。
·宋雪桥垂眼,心中叹道,不知道小表弟知道这才是他以前的家,会有何反应,知道爷爷前不久自尽于这里,又会有什么反应··叹归叹,还是伸手把他往身侧揽了揽。
待走到一间四周都是干草的茶铺侧,宋雪桥带着书呆矮身走进去,一个干瘦精明的灰帽老头从地上站起,舀了两碗烧的喷香的土茶送上,打了个手势··宋雪桥也笑眯眯地比划两下,放下一锭银子。
灰帽老头点点头,并不急着收,又继续坐回地上,扯两把烟草,嚼了又嚼··宋雪桥喝了一口茶,又缓缓放下··朱采瑕自然没有胆子去碰那碗深褐色的茶,只小声道,“雪桥,你这是做什么”·宋雪桥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谁教你这么喊的”·朱采瑕也不答,继续低声道,“这老头古古怪怪的,这里也- yin -气森森......”·“你可以大声点。”
宋雪桥笑道,“这位老者是个聋子·”·“啊”朱采瑕还没反应过来此话何意,周遭草堆中突然窸窸簌簌响作一片,本就瑟缩着,一下子缩得更小。
灰帽老者犹如一截枯木,全身上下只有嘴巴“吱嘎吱嘎”地嚼着烟草,似乎连呼气声都没有··宋雪桥巍然不动,笑道,“别害怕,总不会是妖魔鬼怪。”
一个泥猴儿瞬然自草中跳出,身后跟着一堆泥猴儿,领头的闪着一双晶亮的眼,先是看了看宋雪桥,宋雪桥也看了看他,旋即,晶亮的眸子移到了朱采瑕的脸上,朱采瑕禁不住往宋雪桥身边又挪了挪。
领头的突然抓起那碗未动过的茶水,一饮而尽··泥猴儿咳嗽了,泥猴儿说话了,泥猴儿也是个小屁孩··“你想问的,我都知道了,先给钱来·”泥猴儿坐到了他们对面,抬起了穿着破烂草鞋的一只脚,朝宋雪桥伸出了一只同样脏兮兮的手。
宋雪桥自袖中取出一锭黄澄澄地玩意儿送到了泥猴儿手上,笑道,“小老板做生意在下放心,说罢·”·泥猴儿身后一帮泥猴儿眼睛发了亮··朱采瑕一头雾水。
金子被丢进了领口,泥猴头头敲了敲桌子道,“自你交代以后,我去安王府里埋伏了三日有余,后来见到了一个黑衣服的人背着一个老怪物走了,我兄弟都跟着,一路跟到了城外头,你猜,他去了哪儿”·宋雪桥笑道,“在下不知。”
泥猴一脸得意,“他们,进了城外头那个据说闹鬼的荒寺·”·“是吗”宋雪桥睁大了眼,撑着下巴道,“那其他还有什么”·泥猴指指队伍里一个身量稍矮的小孩,“豆花听你的去打听关于安王府的一切消息,可也没什么有用的,只知道当年安王去世以后,府中所有金银宝器一夕之间被全部变卖成了现银,连同皇陵里那个大坟墓都没剩下几两银子,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宋雪桥略带赞许的瞧瞧那个名为豆花的孩子,心下一片清明,裴无念猜的的确没错,如果不是安王府攒下的财力,贪欢楼恐怕也难以维持十年而不衰··他朝泥猴子抱一抱拳,“多谢小老板。”
泥猴子起身欲走,却又折了回来··宋雪桥奇道,“还有什么事”·泥猴又转身坐下,呲着一口大白牙道,“看你出手大方,小爷也买二送一,怎么样”·宋雪桥微愕,还是一拱手,“承蒙关照。”
“等那人走了以后,安王府还来过一人·”·“谁”·“一个黑衣人·”泥猴眨巴眨巴眼,比划道,“很高,看不清脸,但腰上有两个漂亮的流星锤。”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第34章 第 34 章·江湖上用锤的人不少,但锤可用漂亮来形容的,实在是不多,前有蒲庐客蒋旌,后有隐谷祁垣啸··蒋旌是位游侠,因于嵩山间有一处蒲苇小院,得名蒲庐客。
他常年腰间缚着一双钢锤,锤上雕着花仙祥云,转起来如同画片儿般有趣,不打架时就常拿来逗街坊小孩,打架时却能一招撂倒七八个壮汉··这位蒲庐客他幼时曾有幸见过一面,身长不足七尺,堪称短小精悍,现如今掐指算算也该半百有余,只会往缩了长,而不会往长了长,那便只剩下后者。
真如镜坤师太所言,隐谷来了洛阳·四个草杆拼成的名字放在跟前,兰环,祁垣啸,隐谷,贪欢楼,交错纵横,就缺一条线将其连起··泥猴儿走后,宋雪桥携着小书呆又在茶棚又坐了半晌,盯着草杆也琢磨了半晌。
等太阳正悬,头上冒火的时候,灰帽老者终于慢吞吞嚼完了面前最后一抔烟草,呸出几口烟渣,悠悠地站了起来··小书呆原本乖乖坐着,不敢多言,见老者起身,有些发怵,忍不住揪了揪宋雪桥的袖子,宋雪桥这才回神,忙起身弯了弯腰,对老者比划了两下,老者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将桌上的银子收进腰间布兜,转身而去。
宋雪桥掸掸袍子,领着小书呆出了茶棚,上了路,往来时的路上走去··身后“啪”的一声响,小书呆一哆嗦,回头去看,灰衫老者站在茶棚下,已单手拆了一根撑棚子的木桩,丢到了一辆小车上,小车吱呀响了两声,旋即又安静下来。
小书呆猛然回头瞧宋雪桥,宋雪桥锁着眉头,自顾自走着··他一怔,身后再次噼里啪啦响作一团,他忍不住又回头去瞧那茶棚,老者已将锅碗瓢盆里的残水倒了一地,连同棚上油布一齐卸下,丢到了车上,似乎觉得有人在瞧他,混沌的眼往这头一望。
小书呆一凛,回头不敢再看··“哪有连棚子都拆了的”他嘀咕··宋雪桥听这一句,才展了眉头,低头笑道,“诸如茶智爷爷这类人,世上多得是,各自有各自的活法,不必多问。”
身后老者已卸了灰帽,推着吱呀呀的小车往山林中走去,不过片刻,就像那碗洒在地上的茶水,彻底消失了个干净··“活法”小书呆挠头,“什么叫活法”·“活法就是......你将来想做什么,怎么做。”
宋雪桥慢悠悠地往前走,垂眼道,“像我华山的一个朋友,天涯独步,惩恶锄女干,还是你表哥一样,名门高徒,端方温良,将来执掌一方,或者你爱读书,考取功名,将来在朝中当个清官,都好,反正别像我,不仅名声臭,还老作死。”
·小书呆抬了眼,突然蹦出一句,“雪桥,你很好·”·宋雪桥正感概自己有为人师表的潜质,被一喊,面皮又有点抽搐,“谁教你的”·小书呆再次避开话题,垂头看自己的脚尖,“我饿了。”
申时三刻,午饭刚过,晚饭未至,洛阳大街上多数酒楼还未开门,本想着买些糖果牡丹饼暂且堵一下书呆子的嘴,可书呆一张口,便露出来三四个还在漏风的缺牙洞洞,宋大公子又犹豫了。
找了半天才勉强寻得一家还在营生的小铺子,彼时他怀中已经抱了三个藤编的猫,两个布扎的兔子还有一卷竹简的状元策论··而今早已有纸,念书念傻的才对竹简感兴趣,奈何小书呆直直站在书摊儿门口,两双眼睛目光如炬,盯到最后老板都脸红了,打了个折,还是花了五十文,宋雪桥脑壳和心有些疼。
小书呆个子不高,够不着地,只能在半空中晃着两条腿儿,一碗肉粥吃的正香,牙洞洞里哧溜哧溜响··宋雪桥坐他在身侧,一脸悻悻地给他剥了两三个咸鸭蛋,“中午刚吃了那么多,你怎得饿的比拉磨的驴还快”·小书呆边往碗里夹肉边含混道,“食不言,寝不语,这个问题容在下拒绝回答。”
宋雪桥手里一顿道,“方才还说我很好,现在怎得又不想和我讲话”·手里的鸭蛋被夺了去,尽数丢在碗里,胡搅成了一碗散着咸香的黄粥,小书呆埋头,吸得更响亮。
“不想理我便算了·”宋雪桥闷一口茶,玩着布兔子,“吃快些,我们回去,差不多也就赶上晚膳了·”·小书呆似乎嚼到了蛋黄,满足地撅着嘴巴止不住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公子正值少年,吃得多也是常情,一瞧这位公子便还未曾娶亲,不知道幼子习- xing -·”·眼前浮过来一团青云,宋雪桥半放下茶碗,挑眉望去,周遭四五张桐木桌椅皆空着,小铺子正厅也就只有他和小书呆二人,他终于朝来人展颜一笑,指指自己,“你在说我”·青衣人大大方方在他面前落座,“总不会在说小二。”
宋雪桥举起茶杯又瞥一瞥柜台后面,方才长胡子的老板早已溜得没了影·只剩一个小二缩着脖子蹲在门边,有些瑟缩得往这边看··来者不善,善者也不会找他宋雪桥。
缓缓放下茶杯,信手掂起一个咸鸭蛋,宋雪桥笑道,“这位兄台这个点来此莫不是也逛街逛饿了鸭蛋要么”·青衣人微笑摆摆手,“中午在德福楼吃了,还不饿。”
“哦·”宋雪桥又将鸭蛋缓缓放下··小书呆抱着粥碗的手一顿,他才看到面前多了这样一个人,青衫人眉眼温和清俊,书生气颇浓,在小孩的眼中,此类人最无杀伤力好亲近,自来熟刚振奋精神想搭话,方才在街市上买来的一只布兔子突然旋身而起,长了翅膀般倏忽往他的粥碗中落去。
“哗——”地一声响,兔子又在碗上一寸处顿住,被一把扇子牢牢拖住扇到了一边儿··宋雪桥愁眉苦脸地将兔子摆正,又捻了扇子上几缕碎丝道,“小公子需要长身体,这碗粥是在下拖着他走了大半个城南才找到的,还望这位兄台手下留情。”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青衣人一笑,手中飞出一只筷子,又戳向宋雪桥腕边的藤编猫,宋雪桥扇子未动,扇后飞跃而出一颗浑圆泛光的白球,正巧迎上了筷尖,两两相撞,尽数落地。
蛋白上裹了一层泥··小书呆目瞪口呆··青衣人皱眉道,“宋公子这般年纪,居然还爱玩这些·”·滚了泥的咸鸭蛋被黑靴一挑,又落回了青衣人手上,如鱼得水地一甩,筷子顶着鸭蛋,毫不避让的往宋雪桥面上飞去。
眼见蛋黄四溅,扇子陡然一展,乌金碰木头,鸭蛋携着筷子直直插在了门框上,小二一凛,如坐针毡那跟针终于戳进了屁股,顾不得店子,瞬然甩了布巾,连滚带爬的上了街。
“何苦吓人家走呢”青衣人眉尖渗出一点汗··“是这位兄台先吓到了我弟弟,我们半斤八两·”宋雪桥勉强扯了扯嘴角。
另一把通体乌黑的山水折扇在眼前打开,自己手中乌金扇柄抵在扇面上,双扇相制,互不肯让··小书呆手中的碗“啪”地一声落到了桌上··“这位兄台是隐谷的人”宋雪桥纹丝不动,挑眉笑道。
青衣人也不动,另一只空着的手甚至慢悠悠端起了茶杯,缓缓喝了口茶才道,“谷主喜结交朋友,对宋公子之名仰慕许久,在郢阳便呈了拜帖,时至今日却还没能得到一个答复,实在是伤心郁结,故遣了在下前来询问一遭。”
宋雪桥手中扇柄推出去三分,“祁公子这一通说辞倒好像皆是宋某人的错了,花谷主麾下那么多高手,又哪里缺在下一个·”·青衣人一怔,手中折扇有些轻颤,旋即笑道,“你用鸭蛋试我”·宋雪桥冷笑道,“明明扇子就使得不顺手,又何必强撑,我瞧着你再拿根筷子戳了鸭蛋跟我出去打过,都比在这里耗着强。”
山水折扇突然迸出“啪啪”两声脆响,抗力失败,裂成了碎片,下雨般尽数落在桌上,地上··宋雪桥不好乘人之危,便收了扇··从青衣人进门那瞬起,他便在想此人是谁,无剑无刀,又不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武林大会他晚了许久才到,只听说,并未见到祁垣啸的尊容,而今他所知跟到洛阳的,除了向来张狂混脸熟的峨嵋,便只剩下泥猴儿口中的高个子双锤人··至于是不是习惯用锤的人,鸭蛋戳筷子成锤,兵器一试即可。
祁垣啸望着一堆碎竹片笑道,“祁某敌不过宋公子内力深厚,也更证明了宋公子乃人中龙凤,我家谷主怕是更加惜才了·”·“别卖关子,也别谦虚。”
宋雪桥乌金扇子又收回袖中,撑着脑袋道,“祁公子折扇想必是酒家外头摊儿上随手买的,却能抵过阮宴所制的扇一炷香,可谓难得·”·他顿了顿,眯起了眼,“所以论内力,我俩......不相上下。”
祁垣啸抚掌哈哈大笑,“看来宋公子不仅武功过人,还料事如神,竟知我这扇子何处买的”·宋雪桥皮笑肉不笑,敲敲身侧一卷竹编的策论,又幽怨地看了眼僵成木雕的小书呆,- yin -恻恻道,“若不是因为我弟弟缠着我买这卷策论,五十文省下来,这把乌竹扇此刻就是我的了”·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最近在开新脑洞嗷嗷嗷~~·第35章 第 35 章·祁垣啸狭长的眼扫过小书呆,又噙着笑扫回宋雪桥,突然一拱手,长袖间翻出一枚通体碧绿的薄刃,往前飞去。
不过眨眼间,厅堂里再次寂静无人··宋雪桥两指间多出了一片叶子,同样的材质,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小款,他仔细瞧了瞧嫣红的花邀酒三字,突然一笑··小书呆腿也不晃了,他已是今日第二次受到冲击,转头也像脖子上了铆钉。
“这又是谁”·宋雪桥却已经开始着手剥第三个鸭蛋,低眉垂目专心致志,只回了一句,“食不言·”·小书呆哑然,半晌又埋下头去,看着碗里的咸鸭蛋发呆。
一下午茶没喝好,粥也没喝饱,等宋雪桥拖着打嗝不停的书呆回了客栈,站在门槛处只看了一眼,即刻转头就跑··“站住门外是何人”女声尖利。
宋雪桥一僵,只好回头··小伶俐扒着柜台边,只露出包子帽和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半脸不忍直视地朝宋雪桥递了个沉痛的眼神,又摇摇头,乌龟一样缩回了柜台。
满目都是惨兮兮的白色,如不是他们胳膊上哪一条红,任谁都会觉得此情此景缺个棺材外加披麻戴孝的姑娘哭丧··不过姑娘确实有,除了门口几个,最扎眼的就是那个冷面冰山,白衣飘然,周遭如冰窟的姑娘,她正坐在一脸悠哉喝茶的裴无念对面,手边拎着瑟瑟发抖小鸡仔一样的佟春临。
峨嵋又不是邪教,何苦搞得如此兴师动众··宋雪桥叹气,眼下境况实在不便踏进门槛,所以他讪讪退了出去,一抱拳,“在下带弟弟前来投宿,不知列位豪杰在此,失敬失敬,我这就走。”
说罢,还看了眼佟春临和裴无念,好在二位都够意思,一个风淡云轻地对付眼前的茶,一个缩着脖子满脸苦像,很好,没有出卖他的迹象··小书呆见机行事,跟着后退一步,跳出门槛。
正待逃走——·“胡说”一把长剑流光溢彩,一个高冠束发的小姑娘已然上前,站在门口,拦住了他的去路,一脸正义凛然,“投宿居然有不带行李的再加之你怀中这些物什,分明就是此间住客,如果不是居心叵测,又为何要逃”·宋雪桥转头,一脸惊喜地看着小姑娘,心道此等观察力还当什么峨嵋弟子,早些去大理寺干活,说不定过两年就是天下第一女神捕。
小姑娘也鼓起脸来和他对瞪··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美人盯着自己看,宋雪桥自然笑眯眯地看回去,但美好的氛围旋即就被熟人打破,公鸭嗓破铜锣一声厉吼,“宋雪桥”·一张方脸蹦出来,邱漪自二楼走下,手中长剑恰到好处地“哐当”一声落地。
老话说冤家路窄,冤家见面必然腥风血雨,宋雪桥突然有些绝望··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元始天尊......·他还没念叨到如来佛祖,不远处那个姑娘便已起了身走到他身侧,冷冷道,“你是宋雪桥”·邱漪脾气还不见好,但在姑娘面前有些收敛,抱拳剜他一眼,咬牙切齿,“师姐,就是他。”
一脸义愤填膺,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宋雪桥很不满··“你就是燕山道人当年拐走的宋雪桥·”易风谣问了第二遍,虽是疑问,却没有疑问的语气。
面色冷冷,十八九岁的模样,并没有佟春临说的那般不堪,眉眼煞是清丽,甚至比司空月瑶多了几分脱俗,腰上缠着一条亮眼的银鞭,浅褐色的眸子正盯着他的脸··“在下是宋雪桥,只是不希望和前面四个字搭上关系。”
宋雪桥拉拉领口,礼貌一笑··易风谣面上仍旧没有笑意,微微一扬手,“那还请座上详谈·”·佟春临似乎对上了她的眼光,又是吓得一哆嗦。
邱漪失声道,“师姐”·易风谣淡淡扫他一眼,话出口虽平淡却不容置疑,“住口,安生吃饭·”·邱漪咬牙捡起剑,同女神捕挤到了另一张桌子上叽叽喳喳地吃饭,仍旧是一脸愤色。
宋雪桥心下一阵暗爽,同时又对易风谣好感多了几分,自然不好推辞,牵了小书呆,满面春风地在那张小桌上落座··手中藤猫布兔机灵可爱,晃来晃去,晃瞎了满屋人的眼。
佟春临扫了一眼,又讪讪低下头去,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扫一扫,裴无念还是那副天塌地陷与他无关的模样,抬眼朝小书呆道,“你与春临哥哥上去玩一会·”·佟春临早就坐立难安,此刻听裴无念一言,二话不说就扯了小书呆,小书呆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也二话不说取了宋雪桥手里的玩意儿,跟着作揖离去。
易风谣面带疑色看向书呆,又什么都没问,转过头静静喝茶··有一类人,即便是心中疑问无数,也不会问出口一个字,故宋雪桥自觉答了,“这是在下亲戚家的小表弟,就住在洛阳,此番过来玩两天。”
“哦·”易风谣仍旧面无表情,周身如冰窟,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毕竟两个公务在身的人还有闲心走亲戚带孩子,说出去谁也不信,但宋雪桥也没法给他立刻编出个完满的身世来,只能将将糊弄过去。
易风谣缓缓放下茶杯,看向裴无念,“春临这两日,多有打搅,还望二位见谅·”·裴无念淡淡道,“无妨·”·“易姑娘若是为了道谢,也不必喊宋某来此。”
宋雪桥笑道,“有话还请直言·”·易风谣抬眸,眼中毫无情绪,“我想问你们探听到了什么,当然 ,不是白问·”·宋雪桥禁不住朝她一挑眉,峨嵋那帮人里居然还有此等脑子活络,不溺于规矩的人。
易风谣转头道,“木眉道人与镜坤师太互相看不惯已久,我虽是她的弟子,却不甚赞同她的想法,书信传书到江湖塔也需要几日,万一其间再生变数,并无好处,既然我们遇上了,不如合作。”
一席话说的明朗,她虽然是镜坤教出来的,却和镜坤不是一路货色··裴无念道,“我今早已把传书飞回江湖塔·”·易风谣道,“只需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什么,横竖也不吃亏。”
“易姑娘乃豁达之人·”宋雪桥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们到洛阳这几日并未查出武林大会的凶手是谁,却明白了一件事·”·易风谣道,“什么事。”
宋雪桥提起扇子,敲敲自己的手心,“众人皆以为燕山道人死后他那些暗器秘籍都存进了机关墓,实际上不然,丁墨白再怎么孤身一人,无欲无求,也总需要朋友甚至是志同道合的暗器客,这些人手上,也有燕山墨冰针,所以我想提个醒,与其在这里揪着我不放,不如去找丁墨白那些不为人知的狐朋狗友来的快些。”
说罢,他淡淡瞥向嘴巴嘴巴挂油瓶的邱漪,易风谣却浑然不觉,凛眉道,“是谁·”·“人已经死了十年,据我所知应当与武林大会的凶手无关,易姑娘知道这么多便够了。”
裴无念终于有了点动静,出声打断,往眼前杯中蓄满了茶水,“你们呢,隐谷那边可曾发现什么”·易风谣垂下头去,望着自己眼前的杯子,“除了春临被人暗算,我们并未找到祁垣啸,所以连夜去了少室山想找慧窗大师帮忙,可惜大师并不在寺中。”
裴无念半撑着下巴,“慧窗大师不在寺中这倒是件奇事·”·“他不是经常不在寺中么”宋雪桥奇道,“我记着前些年还总是往武当走”·易风谣摇摇头,“自从彻静大师退隐后,他想走也走不掉了,这回他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了著名掉收藏榜,内心崩溃233333(更新更新·第36章 第 36 章·有高人说过,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心为浪子心,命为掌门命。
幼有陆展沐,长有慧窗大师,都亲历亲为将这句话的奥妙诠释得淋漓尽致··年少有年少的好处,如陆展沐,可以不顾印水山庄天罗地网地追捕,当个游侠在外逍遥,干脆不回家也无人奈他何。
年长有年长的无奈,如慧窗大师,即便有颗上天当小鸟的心,却不得不被少林这只烟火缭绕的笼子困住··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此番武林大会枉死三人虽无一人出身少林,但少林却不比旁的门派来的闲散,其中原因也是一言难尽。
禅宗立派开山之本无非那几本名扬天下的《罗汉拳》,《破棍十二路》,由上一代主持彻静亲手藏于寺中隐蔽位置,向来无人知晓其所在,平平安安至今··一年前却突生了变数,极有可能是少室山那几尊大佛香火不足不给面子,秘籍一夕遭窃,佛曰人生来是苦海,彼时德高望重的彻静大师抖着花白的胡子,在苦海里寻了小半年,还是没能抓住秘籍的一点影子。
最后惨惨戚戚,一叶扁舟,一蓑烟雨回到少室山,脱袍上岸,果断顺手将自己的首席大弟子儒僧慧窗推进了苦海··宣布无颜再当主持,让慧窗继任··一贯热爱跑江湖的慧窗大师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却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坐在少室山山门前忧郁了三天,终于认命般回了寺中,抹着眼泪坐禅室中,跟自己的逍遥年代说再见。
原先主持继任皆因为上一代圆寂,彻静依然健在,秘籍被偷总不能真的归咎于他,一帮和尚心慈,便想着将其供养寺内颐养天年··然而彻静大师毕竟是大师,行事总要有大师该有的风范,光传位绝对不够。
于是幺蛾子扑楞着翅膀出在在继任典礼的那一天,数十家掌门眼下,彻静大师交接完袈裟权杖,抖着胡子尿遁了··寺外山下的一条小舟再次不见,连同几件僧袍一道,房中只剩龙飞凤舞的退隐二字。
彻静并无闲钱可使,年纪大了身子骨又差,贸然离山,极有可能饿死途中,于是,一向稳重的和尚们炸成了一锅粥,寻找秘籍的同时,也开始了孜孜不倦寻找前主持的道路。
慧窗自此久居少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各种事物纷杂无比,好好一个武僧磨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姑娘··曾有人开玩笑道,“若是慧窗有头发,这半年耗下来,恐怕也已经掉光了。”
小蜡烛忽明忽灭,宋雪桥抱着茶杯,心中五味陈杂,“想不到我真的已经避世良久了,上次见到慧窗大师,还是十七岁·”·易风谣道,“我们上山时,说是近来又有了彻静大师的消息,慧窗大师便离了山,也没有别的功夫管我们的闲事,所以我们也是走投无路。”
裴无念接道,“而后今早我便在马市遇到了他们一行人·”·宋雪桥见他一本正经,禁不住发笑,不管怎么看,都是为甩掉佟春临故意而为之。
易风谣抬眉,“你笑什么”·“没,没·”宋雪桥摆摆手,“我不过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易风谣依旧冷淡,“现下先果腹,明日先回江湖塔再做商量。”
裴无念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峨嵋入住这间客栈恐怕费了不少周折,吃饭也不得安生,小伶俐上菜三趟,每一趟腿都抖成了筛子,老板躲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出一个。
那头还有邱漪咬牙切齿故意发出些不明声响,等味同嚼蜡地糊弄完,宋雪桥才和邱漪各自飞上一个白眼,各自“砰”的摔门,相看两两生厌··佟春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了书呆抱着他不放,易风谣为人再冷,也不好在书呆面前发脾气,只能“砰”的一声摔上门以示怒意。
三声“砰”过后,小伶俐扒着柜台彻底瘫软下来,长舒一口气··少室山无人接应,他们也不好前去打搅,只能揣着小书呆一道离开,第二日清早,宋雪桥却拉着马突然选了另一条道路。
晨雾依稀,客栈门口马桩前,只有佟春临和邱漪大眼瞪小眼,一个横眉怒发,一个瑟瑟缩缩,马头对马头喷气,就差撒蹄子打一架··宋雪桥太阳- xue -突突跳了两下,开始怀疑邱漪并不是对他有所偏见,而是看人天生就那副鼻孔出气的德行。
佟春临见他出来牵马往另一条道上去,苦着脸好心指路,“宋大哥,回郢阳是这边·”·宋雪桥还未来得及答话,邱漪便蹬在马背上冷笑道,“宋大哥呵,我瞧着你这身衣服该换成武当或是玲珑山庄的了,定比现在好看。”
佟春临又只好闭了嘴··宋雪桥牵着缰绳,回头朝邱漪灿烂一笑,“邱公子阳刚气魄,穿武当的道服或玲珑山庄的儒服定比阿临好看,我那里都有,等着有空送到峨嵋,你一并穿上,让镜坤师太和木眉真人一道鉴赏鉴赏,看看哪套更漂亮些”·邱漪的脸霎时赛锅底。
·好在易风谣很快自客栈出来,风风火火地带着一帮人,裴无念带着个娃娃站在她身侧,气势竟也不输,宋雪桥抱着胳膊斜靠着马啧啧摇头,心道都说武当峨眉不对付,教出的两个大弟子倒是都风华无双,银鞭长剑,一清冷,一温润,颇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架势。
宋雪桥一拍自己的额头,阿弥陀佛几句,心道这词儿不可乱用··抬眼裴无念已走至身前,一脸狐疑的瞧他,“怎么了”·宋雪桥干笑,“落枕,落枕。”
临近中秋,小书呆抱着小伶俐特地给他包的一袋子月饼,眯起了狐狸眼,“落枕你拍头干嘛”·宋雪桥握拳干咳,转移话题,“小表弟,先送你回家。”
易风谣一行已拾掇完毕,宋雪桥以为,她最好的地方便在于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英姿飒爽一抱拳,带着峨嵋弟子绝尘而去··裴无念望着那道狼烟,卸了马绳,疑道,“不送他回武当”·“回武当”宋雪桥将小书呆拎起来放到马背上。
马背较于小书呆身形略高,故小书呆抱着月饼歪歪扭扭不得平衡,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朝宋雪桥哼哼道,“你你你...放我下去·”·宋雪桥扶住他的腰又拎了下来,摊手道,“瞧见没有,他天生就是个读圣贤书考功名的料,莫说你我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能骑着马打猎了,他连自己下马都害怕,你还送他去打打杀杀”·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一听打打杀杀四个字,小书呆十分配合的抱着月饼狠狠摇了两下头。
宋雪桥凑近了裴无念,小声道,“再者说,他的来历你怎么同武当那帮人解释”·裴无念抬眸,“就说是捡的,或者我的身世公之于众也无妨。”
“师兄,磊落有时并非是好事·”宋雪桥叹气,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低声道,“你从小有张仲逑疼着,不知道其中艰辛也情有可原,没有不透风的墙。”
裴无念负手不语··“其实看我就知道,跟燕山道人扯上关系,一辈子都别想安生,他可是你亲姨弟,万一哪天漏了底,你真忍心看他变成我这样”·宋雪桥说的是实话,单看书呆子的作风,又错过了童子功的年纪,在武当决计混不出什么天地来,若真是捡来的倒也罢了,他的身世又颇为耸人听闻,莫云简仇家不少,一旦扯进这些纷纷扰扰,就算裴无念也未必能保他,不如一开始就断个干净。
裴无念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通,叹气道,“那你说该如何吧”·“很简单,让他也叫我表哥,送回玲珑山庄·”·宋雪桥走到一边,拉过小书呆,笑眯眯道,“小表弟,告诉我,你是想打打杀杀还是找个温山软水读书”·小书呆眨巴眨巴眼,“雪桥,你这是在给我两条路走么”·宋雪桥手一歪。
裴无念一向温和的脸突然有些不忍直视的神情,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宋雪桥不抱希望干笑,“谁让你这么叫的”·果不其然,小书呆垂下头去看怀里的袋子,突然变了口风,“那你希望我选哪一个呢”·模样十足的楚楚可怜,突然让宋雪桥想起多年前天香楼一个夜晚,鸨娘遣了当红的胭娘上来伺候,无奈他只是来此睡个饱觉,并无鸳鸯之意,奈何胭娘身为头牌颇有几分傲骨,以为宋雪桥眼光颇高瞧不上她,故不愿意走。
他困得厉害,便给了两个选择,一是坐在椅子上看他睡到醒,二是出去招呼别人捞足油水,明早再来领一些赏钱··明明是个傻子都知道如何抉择的问题,胭娘却不然。
依稀记得红烛茜纱,胭娘只穿着一件薄褂子,泪眼朦朦坐在榻边,声音如狂风吹野坟般凄凄怨怨,“那公子希望我选哪一个呢”·惊出一身冷汗。
回过神,小书呆仍旧眨巴着眼看他··宋雪桥忍不住又拍了拍额头,一锤定音,豪迈道,“回哥哥家,给你请最好的先生读书考功名”·作者有话要说:·打鸡血更新更新~~最近智商不足见谅·第37章 第 37 章·一举夺魁宏名扬,霞光裹身蔽云天。
寻常书呆子做梦都指着一朝登科,状元袍骑白马游京师,然后一腔热血抛头颅,洒热血··可小书呆爹娘都不寻常,故他也有些不寻常的地方,细长的眼滴溜溜一转,低声道,“我知道了。”
宋雪桥终于忍不住苦着脸一拍他的肩膀,“男儿走四方,气魄为大,轻声细气地算怎么回事”·小书呆一踮脚,扯着嗓子道,“我~知~道~了~”·宋雪桥终于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裴无念终于忍不住拎着小书呆上马,“该走了,去找人把他送回玲珑山庄·”·“找人”宋雪桥跟着跃上马背,奇道,“难道不用本公子亲自送一趟么”·裴无念道,“从这里回紫琅实在太远,我在洛阳有旧识,请他一趟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旧识”宋雪桥突然笑了,“不会是个漂亮女人吧”·裴无念道,“并非世上所有人都是宋雪桥。”
宋雪桥嘿然,“就怕金玉其外·”·小书呆骑在马背上,听这话一怔,半块月饼叼在嘴里晃荡,另外半块恰到好处地飞到了宋雪桥干净的前襟上,打出一片咸蛋黄。
洛阳百余里富商长街杳杳,铜臭味浓重,只有角落里有几家白墙黑瓦,书香伴着月桂冒着尖儿,清甜宜人··正门挂着一方黑匾,上书三个字:凝瑞堂··门口两个看门小厮,心思活络,见他二人穿着皆不凡,报了名字连赏钱也不敢收,忙颠颠地进了门忙去通报。
宋雪桥摇头感叹,“想不到铜钱眼儿里也能长出桂花来·”·裴无念笑道,“若见到此间主人,你恐怕会更惊讶·”·黑色的门很快再次打开,方才溜进去的两个小厮跳了出来,敞开了门,“公子,还请随我们先去花厅,老爷字还剩一笔,马上就到。”
凝瑞堂外瞥见一角桂花看着已经是十分风雅,走进去才惊觉此地更是别有洞天,院落辟成四方图,每处各植樱莲桂梅,表夏的莲池中央是一方小小的楼台··小厮一左一右的领他们进去,楼台中已经有沏好的月桂茶和三张鹅羽椅。
楼台三面各悬着一块乌匾,上书忍冬,春来,苦夏,知秋,其下各置一窗,打开即为四方景色··宋雪桥四处瞧了瞧,笑道,“这位老爷真是好情调,别的房子一块匾足矣,他非悬上四块。”
小厮讪讪道,“其实老爷生平最敬佩阮宴大师,本想着找他设计一方会转的楼台,这样人便可不动也观四时景,只可惜阮宴大师造完玲珑山庄的湖上书斋便退隐江湖,千金难寻啊”·听到这个名字,宋雪桥瞧瞧自己手上还带着牙印的折扇,有些无奈。
裴无念牵着小书呆,笑着摇摇头··北邪有燕山,南正有药王··偏偏两人都跟玲珑山庄有不小的瓜葛,宋雪桥一直以为丁墨白纯粹是死于爱出风头,生平作风为人不齿,就像恨不得要在燕山上竖个牌坊昭告天下“老子是个怪才,你们不剿杀我就等着我杀你们。”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药王谷阮宴却是明哲保身的典范,论风头,丁墨白绝对甩了阮宴一大截,论本事,阮宴绝不比丁墨白差··玲珑山庄湖上书斋建完历时一年,这一年中,阮宴便住在玲珑山庄内,彼时宋雪桥正穿着尿布刚长牙,闹腾得天翻地覆,唯独见到阮宴那些小玩意儿就笑得眯起眼睛不哭也不闹,故阮宴闲暇时候还会帮忙照顾他,也会在忙碌时将他架在肩上看玲珑山庄的湖光山色。
后来便是湖上书斋建成,阮宴离去,离去之时给他留下了一柄乌金扇作寿辰贺礼,自此销声匿迹,直到他弱冠都没再有阮宴的一丁点消息··五岁的记忆模糊不堪,印象中只有一袭款款而去的紫袍和及腰的乌发。
少年时曾在武当与裴无念玩笑道,“有此等经历倒也好,往后吹牛可以说某某高人曾经给我换过尿布·”·裴无念则擦着剑道,“你要是把这话放出去,我估计第二天阮前辈就能再次出山,把你大卸八块。”
当时的宋雪桥嘻嘻笑道,“那等我找到他,问问这么说会有什么下场·”·现在的宋雪桥多半只会摇摇头苦笑,人各有志,阮宴可能天生就不是者凡尘中人,羽化登仙去了也说不定,既已登仙,便无处可寻。
小书呆坐不住,趴在池边看鱼,明明瞧见在那里,伸手一捞,只捞到一手冰凉的池水··“这样捞,定是捞不到的,铜钱,去给小公子找个网来·”·栈桥上有人缓缓而来,停在书呆身边,扬手招呼身边的一个布衫小厮。
宋雪桥顺势抬眼看来人,手中的茶水差点没洒一地,方才这帮人老爷老爷的叫唤,脑中早已是个中年儒生的样貌,不料这位老爷怎么看都不会超过三十··银冠束发,身上是件家常的湖色长衫,袖口还染着墨,悬珠一样的瞳孔,总觉得像极了一个人。
宋雪桥附耳上去,“他是无沣什么人”·裴无念还没来得及答话,老爷便掀袍走了过来,搓搓手上残墨,和蔼可亲的一张脸,一抱拳,叹道,“诶呀,裴兄到难得到寒舍来一叙,是不是内弟又闯什么祸了还有...这位公子是”·裴无念笑道,“则失兄,无沣好得很,你不必挂心,至于这位说起来,也算是无沣的师兄。”
“原来是殷老板,在下宋雪桥·”宋雪桥起身施礼,人模狗样总要有··“原来是宋公子·”老爷即刻眼冒精光,挥挥手道,“这么叫可折煞我了,在下殷恕,字则失,宋公子唤我阿恕或和裴兄一样喊我则失兄即可。”
阿叔,则师兄··宋雪桥心道这个名字怎么喊都不吃亏啊,只得笑眯眯道,“则失兄·”·殷恕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微笑,“不知道宋公子可有阮宴先生的......”·“咳咳。”
裴无念放下茶杯,挑眉道,“阮宴大师的话题随后再聊,此番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宋雪桥狐疑地去瞧裴无念··殷恕被打断话题,只好沮丧道,“请讲。”
裴无念看向外头和小厮抓鱼抓的不亦乐乎的小书呆,“不知你近来可有空”·“有空·”殷恕老实地点点头,“这两日丝织生意上用不着我- cao -心,我不过闲在家中等中秋过后去江南找泰和,好把来年第一批新蚕定下来。”
裴无念缓缓放下茶杯笑道,“那便好,车马费我来出,我想请你帮我,把那位小公子送去紫琅玲珑山庄·”·小书呆似乎逮到了一条鱼,献宝般送到桌前,裴无念摸摸他的脑袋,小书呆又风一样跑回了池边。
“差事我乐意效劳,钱绝不能收·”殷恕抱着茶杯看着书呆远去的小背影,一脸正色摆摆手,旋即又抽一抽眉毛,凑上来小声道,“裴兄,那孩子......不会是你年少风流种下的果吧。”
宋雪桥“嗤”地一声笑··裴无念面色僵了一僵··“虽然还没长开,但看着真像啊,鼻子嘴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殷恕啧啧啧,末了又摇摇头,“可这年纪上又说不大通,莫非裴兄你十二三岁就采花了”·裴无念干咳两声,“是宋雪桥的远房表弟,住在洛阳,门中还有事务处理,不能带着他瞎跑,故只能请你先送他回去。”
宋雪桥忍笑道,“正是·”·“哦哦哦,原来如此·”殷恕面露恍然之色,贼溜溜的眼睛却丝毫没停过··殷恕家有一弟一妹,三人- xing -子却大相径庭,殷老爷殷恕狡黠机敏,殷二公子无沣沉稳内敛,殷三小姐殷池暴躁好斗。
无沣在武当,殷池一心想胜过哥哥,便去了印水山庄,此刻都不在家中··殷老爷虽是无沣的哥哥,却与无沣的木头- xing -子大不相同,热情非凡,花厅摆了三趟席,若不是裴无念坚持,恐怕还要留下他们过中秋。
宋雪桥也终于明白为何裴无念不让他开口讲阮宴了,宴上但凡涉及阮大师之名,殷恕一张口便成了泄洪的闸门,滔滔不绝如瀑布飞下三千丈··尤其是提及花厅未能建成陀螺之憾,殷老爷抱着桂花酒酒坛喝得烂醉,红着脸东一个嗝儿,西一声叹,拖着宋雪桥泪洒湖上。
“宋兄啊~你不晓得,我此生沾了太多铜臭,可我觉得吧,我是个想风雅的人,可真让我了了一切,不要钱不要名的去药王谷苦修,我也做不到啊~~嗝~说到底,我还是不如阮宴啊~嗝~”·宋雪桥只得安慰,“我倒觉得像你这般顶好。”
殷老爷醉眼迷蒙,“真的”·宋雪桥抬眼望天,“真的,人生在世求得你这样的日子,已是万幸·”·殷恕又是一阵垂头叹气,比划两下,“可我还是想把花厅修成会转的......”·宋雪桥,“......”··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小书呆端着碗,看向裴无念,“他们在说什么”·裴无念神色淡然往他碗中堆菜,瞧也不瞧那边,“闲的发霉,悲秋罢了。”
磨蹭到第二日晌午,殷老板才放他们离开,小书呆虽有些别扭骄矜,但好处是听话,让他留下便乖乖留下,即便要哭也憋在肚子里··宋雪桥站在凝瑞堂前,该交代的都封在一封信里,托殷恕交由宋焰亭,他想了想,还是伸手把他的头揉成鸡窝道,“你先随殷叔叔回家,不出三月哥哥便回去看你。”
殷恕站在一侧不满道,“凭啥你是哥哥我是叔叔·”·宋雪桥笑道,“不然我是叔叔你是哥哥”·殷恕想了一下,摇头,“不成,你这样岂不是大了我一辈儿。”
裴无念向来不爱唧唧歪歪的肉麻话,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绳的玉摆件儿套上小书呆的脖子,“回去好好读书,听宋庄主的话·”·小书呆扁了扁嘴,眼睛已经耷了下来。
殷恕不解风情,抱着胳膊嘿嘿道,“这模样,说不是亲生的,我还真不信·”·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忘记......更新了(躺平流泪·第38章 第 38 章·马蹄还未出洛阳城门,铺天盖地的喧嚣便传进了耳朵。
南山上一座荒寺昨夜烧塌了··因地处偏僻,传说中又是鬼怪频出,故无一人敢上前查探,有几个胆大的不服,等今晨烧完了,才携同上前,只见到地上一个乌漆麻黑八寸见方的洞,其间呜呜然似有鬼魅横生,大惊,遂填之。
话是路边一位白胡子老者说的··不过昨夜的事,今早城中便有看热闹的聊开了··宋雪桥牵着马驻足,裴无念便也停下不动,两人听了一会儿,心中各有千秋。
行至城门处,鸟语莺啼恰恰,丹桂脂粉飘香,一群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自身侧路过,发髻中皆插桂花,衣袂卷风,倩影窈窕,话出口也是出水芙蓉般的清透··“都说普方寺闹鬼,我倒觉得,那地方很是温情。”
“这话怎讲”有姑娘捂着帕子轻轻的笑··“我听老人家说过,安王爷是个用情至深之人·”说话的姑娘微微抬起眼,“那年王府突生变数,可谓妻离子散,十郡主走了三月,王爷便遣人寻了三月,日日在府门前等着,后来有个瞎眼的从护城河捞出一具女尸说是找到了,安王爷大病一场差点没死,睁眼就让人建了普方寺,说要剃头出家生生世世护着他女儿的尸体。”
身侧有人蹙眉叹气,“那么好的一个人,怎就这样悲惨,王妃病死不算,十郡主要是真死了倒也清静,偏偏成了个怪物回来·”·说话的姑娘忙捂住她的嘴,“此话不可乱说,还记得那个被扒光衣服的刘公子么”·被捂住嘴的怔然点点头,一行人抚着胸口不一会儿便有说有笑地翩跹离去。
“可惜再也不会有人出来扒光刘公子的衣服了·”宋雪桥望着那些背影,朝裴无念摇头叹道,“看来前辈还是选了后面那条路·”·裴无念从城中听到城东,一直都未有什么反应,低声道,“我只救他那一次当报恩,此后他自焚也好,悬梁也罢,与我都没有关系。”
宋雪桥抚了抚马的鬃毛,盯着脚底绵延而去的青石,苦笑,“我现在倒有些搞不懂,朱运到底算个好人还是坏人”·裴无念转头看看他,又垂下眼。
“诸如自己喜欢的,王妃出墙可以说成是病死且不处决,能为你姨娘做到修庙且死后守尸十年不弃,又好比与自己无关的男男女女,可以看门狗一样绑在地底下,说糟蹋就糟蹋,说陪葬就陪葬,我是真搞不懂。”
裴无念淡淡道,“我只能说他不是个圣人·”·宋雪桥突然好奇道,“如果是你呢你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办你可是个圣人。”
“如果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城门映入眼中,裴无念跃上马背··“什么意思”自己那匹红棕马见到白马撒蹄子便兴奋,宋雪桥扯缰绳都不管用,只得匆忙跟上。
“其一,王妃出墙时,我会果断放她和温孤天玄走·”裴无念道,“其二,若是真的喜欢上十郡主,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让她离开王府·”·宋雪桥点头,“像你的作风。”
“但我和朱运不同·”·“怎说”·“我不会像他一样喜欢上两个人·”·宋雪桥啧啧摇头,“与你们一比,我何止不是圣人,我简直比朱运还要乌龟,但凡我看着顺眼的,都喜欢。”
前头的白马仿佛能听懂人言一般,朝他嗤了一声,撂蹄子而去··宋雪桥摇头晃脑地跟在后头,忽觉头顶一阵翅膀的扑棱声,刚抬头去瞧,一只胖鸽子便摇摇晃晃的停在了他的肩头,腿系一根翠色的竹筒。
凝瑞堂花厅半亩,帘窗外池水粼粼··小书呆坐在案前翻阅一卷古籍,毛笔沙沙地响,屏眉敛神,目不斜视··殷恕抱着茶罐坐在一旁,心里止不住泛酸,想他殷老板活了二十八年,也从未见过这般乖巧的孩子,好读书,不闹腾,让做什么便做什么。
再想想当年殷无沣和殷池,若是有一半听话...殷老板揩了揩眼角··用完午膳小书呆便主动扎进后厨帮着刷碗,搞得厨娘吓得摔了锅铲,一下午铜钱往这里送了三趟点心茶水,每趟都能得一句谢谢哥哥,听得铜钱一阵赛一阵得受宠若惊,鸡皮疙瘩顿生。
第三趟后,铜钱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附耳道,“老爷,你以前常说玲珑山庄的宋二公子是个冤大头,可我倒觉得,来咱家这位丰神俊朗,仪表气度皆不凡啊,也难怪有小公子这样的表弟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殷恕瞧着书呆感概地点点头,搁下茶杯往花厅外走去,池上吹来带着月桂香气的风,心旷神怡,池中枯莲下,几尾火红的游鱼摆动尾巴。
·殷恕盯着,忍不住伸了伸懒腰,铜钱忙掏出备好的米粒,·捻起两粒丢进去,殷恕笑道,“的确仪表不凡,要不怎生有桃花侠之称,我听说连紫琅第一美人东方迪迪和月瑶姑娘都在被他揽入囊中,不好看倒也说不过去了。”
铜钱忙不迭点头,又瞅着不远处埋头奋斗的小书呆啧啧道,“不过我瞧着小公子长得的确更像裴公子些,鼻子嘴巴都像得紧,将来也是祸害一方啊,说不定真是......”·殷恕忍俊不禁,干咳两声道,“那是我羞一羞裴公子的,他可不是宋雪桥,十二三岁的时候估计还在武当练剑呢,从哪儿来这么大的孩子。”
铜钱双眼滴溜溜两下,心里头也百转千回,却没再搭腔··池中鱼触到米粒皆浮水而上,色彩斑斓地绕着食物打转儿,争前恐后,火花一样绚丽夺目,又有几只缩在后头不敢上前,晃着银白的尾巴扫着碧波等鱼群散去。
殷恕瞅着瞅着突然哈哈大笑,“若不是燕山道人逼得玲珑山庄送儿子上武当,宋雪桥恐怕一辈子也不会跟裴无念成为朋友,可如今这桃花笑春风的确有趣,就看谁先吧谁吹散了,又或者,谁先把谁染红了。”
铜钱并没听懂,抓耳挠腮··殷恕朝末尾的鱼丢尽最后一把米粒,猛然转头,早已习惯般截住了一枚飞镖··“女干商看镖”·粉衣身影红霞般飞出,三枚银镖齐发,一枚被铜钱飞身截住,另外两枚被殷恕打回了栈桥上,尾端红穗正哆哆嗦嗦地随风而动。
“一回家就骂我女干商算怎么回事”殷恕抱着胳膊掸了掸袖子,怒道··粉衣走到栈桥边,用力拔起飞镖收回袖中,挑起眉毛道,“你敢说你不是女干商”·铜钱陪着笑脸,将自己接到的那枚恭恭敬敬地送上,“三小姐好。”
“是·”殷恕上前一步,“我不女干商,你这一身花儿粉儿的从哪儿来”·殷池后退一步··殷恕不依不饶,“我不女干商,你房里那些珠宝首饰是抢来的”·殷池干笑两声。
殷恕眯起眼,“我不女干商,你从哪儿来的钱去印水学武功买飞镖飞我”·殷池抬眼,诚恳道,“哥,你不女干商·”·殷恕满意了,挥挥手道,“你二哥他师兄的小表弟这两天住咱家,我领你去看看。”
“二哥的师兄裴公子吗”殷池揽住了殷恕的胳膊,两眼冒星儿,“为何不多留他住两天”·铜钱在后头缩缩脖子,心道得,又是一个被祸害的。
殷恕干咳两声,“不是裴无念他表弟,是宋雪桥的·”·“宋雪桥”殷池眼中火星更甚,勾住殷恕的手臂又紧了紧,“那他长的如何常听人说武当这一辈尽是美男子,抛开我二哥不谈,那位宋雪桥比起裴无念如何”·铜钱垂下头,心叹看来热爱俊俏之辈是三小姐天- xing -,并无针对。
“这......没法比啊·”殷恕叹气··殷池不依不饶,“怎么个没法比法总得有个高下吧”·“这......打个比方,一块上好的蓝田璞玉和一块金光闪闪的金子怎么比这世间美丑由个人,好比铜钱和银票,他们定然觉得老爷我天下第一帅。”
殷恕耐着- xing -子解释··银票不在,铜钱很给面子地拼命点头··的确没法比,说缺点都有,好比裴无念太过温吞清正,身为一山大师兄见人皆是一张笑脸,毫无威慑严肃之感;宋雪桥则是太过纨绔,走到哪儿桃花开到哪儿,连嫁为人妇的叶影束都是他的密友,说是行事不端也不为过分。
但此二人优点又十分相似,皆是老天赐福的一张俊雅面孔,武功又都深不可测··殷池托着下巴似懂非懂,殷恕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道,“你怎么突然从印水山庄回来了钱不够用了还是怎么了”·殷池如梦初醒,一挥手,懊恼道,“别提了,陆老庄主说是生了怪病,易传染,《印水掌》,《金蛇录》教到八重便让我们回家,怕把我们也染上,说是等庄主病好了再喊我们回去,这不,连夜回来的。”
殷恕皱眉狐疑,“老庄主病了”·殷池没回答,她已经走进了花厅,小书呆惊觉有人进来,一看是个姑娘,凤眼一转,即刻跳下凳子作揖道,“漂亮姐姐好。”
殷池眼中再次窜出了小火苗··铜钱缩在后面一抖,颤声道,“三~小~姐~,他还是个~孩~子~·”·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副本【别离山庄】副本开启~~~(玩游戏走火入魔)·第39章 第 39 章·“秋风儿凉,棉桃花笑,大雁儿扑棱青蛙跳。”
“怨魂儿狂,破庄子啸,木梁儿晃悠鬼道吊·”·“扁担儿抗,小娃娃闹,恶鬼儿举勺肉汤熬·”·暮色将至,黄泥土路旁,隐隐约约已溢出彻骨的凉气,几个老头头裹着布巾推着板车,皆行走匆匆。
板车上蜷坐着两个个不过七八岁的孩子,清一色染了烂泥的小布褂,歪歪扭扭的破草鞋和露着牙花子大大的笑脸,脏兮兮的小拳头抓着几粒刚收获的粘玉米粒,洗也不洗便往口中送去,塞完了,便继续拍着手唱童谣。
“怨魂儿狂,破庄子啸,木梁儿晃悠鬼道吊·”·“扁担儿抗,小娃娃闹,恶鬼儿举勺肉汤熬·”·几个老农推着车,脸上挂着黑黝黝的笑,聊的无非是谁家今年收了多少粮,中秋可曾来二两桂花酒外加一碗红烧肉。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虽是小事,裹着暖阳,看着前头咿咿呀呀地小孙子,老头子们都十分舒坦··板车吱呀,童谣阵阵,等一行人路过一处羊肠小道,其中一个老头突然脸色一变,对车前孩子喝道,“不是交代过了吗,这儿不准唱惹了鬼道爷爷,下一个熬汤的就是你。”
两个小孩原本还高高兴兴,被一喝,皆吓得一怔,拍掌的手也缩了回去··旁边有人劝老头,“你这是何苦莫吓到孩子·”·“你是刚到这边,不晓得这羊肠小道通往那儿。”
老头叹气··搭话那人抬眼去看羊肠小道,除了久无人行散落一地的碎石块就只有蒿草野菜,抬眼疑道,“不就是个废路,能通阎王殿”·身侧人皆不答话,直叹气,老头摇头,一双豆眼扫向身侧山林,“都说这地方闹.....鬼”·最后一字是吼出来的,连同几个老头皆被吓得一凛,双腿打颤走不动路,小孩缩在粮食里,“哇”地一声哭了。
山上走下来一人··唇上两撇胡子,下巴还垂着一缕,一杆卦旗,一身浆得发白的藏蓝道袍,装模作样地朝地上几人一鞠躬,“贫道云游至此,不曾想竟让几位受惊了,实在是抱歉。”
老头盯着那双亮晶晶和善的眼,略略松了一口气,还是颤声道,“你......真不是鬼道丁爷爷”·道士眉尖止不住抽了一抽,但面上还是微笑,“贫道道号长须子,俗姓张,不姓丁。”
“噗·”有个小孩破涕为笑,自车上探身而出,伸手去扯他的胡子,“长须子为什么不叫蓝袍子”·老头面色一变,忙去打孩子的手,喝道,“不得对道长无理。”
道士倒不介意,摸摸自己的胡子,深沉望天,“蓝袍子啊...那是贫道师兄的道号·”·孩子“咯咯”直笑,老头僵了一下,旋即也脸皮扭着呵呵直笑,扶正板车,“这位道长真会开玩笑,既无事,老头子我就先带着孩子走了,不过奉劝一句,除非张道长道行够深,能捉鬼除妖,否则夜深宁可睡荒坟,也别睡山上。”
道士大惊,“这是为何”·老头子似乎不愿在此地提及此事,拉着板车带着道士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在路旁停下,单手撑住板车喘粗气道,“果然是云游客,这山就是大名鼎鼎的燕山,当年山上出了个同样大名鼎鼎的魔头叫丁墨白,丁墨白的房子叫别离山庄,此人活着不给消停,死了还是不给消停。”
道士胡子都颤了,“怎么个不给消停法”·老头草杆剔牙道,“道长有所不知,当年那帮英雄敢杀丁墨白,却怎么都不敢闯山庄啊,山庄废了之后据说里面恶鬼无数,几年前开始有几个无知小贼上去想捡漏,两个大点的被不知名的东西戳成了蜂窝扔下了山,就剩一个小的死里逃生,活着是活着了,人也傻了。”
道士冷汗涔涔,止不住搓手,“有......这么可怕”·老头豆眼冒精光,估摸着知道了这人是个草包江湖骗子,十分认真地点点头,抓起车边的旱烟袋也不瞧他便往前走去,过了一道石坎,小孩又自车上爬起,拍手而唱。
“秋风儿凉,棉桃花笑,大雁儿扑棱青蛙跳·”·“怨魂儿狂,破庄子啸,木梁儿晃悠老鬼吊·”·......·道士的确是个江湖骗子,抖了抖着胡子,目送一行人消失在路尾,这才欲哭无泪地抬眼看看身后掠过的寒鸦荒山,又打了两个哆嗦,裹紧了并不合身的道袍,蚊子哼哼出三个字,“老一套。”
说罢,扯了胡子,大步流星转身往羊肠小道儿上走去··这条道儿宋雪桥并不认得,换做任何一个人,也绝对记不起自己十一岁时是怎么爬山捉蚂蚱的··可惜此刻山道边上没了蚂蚱,野菜到长了不少,白花花地开了一片。
宋雪桥大喜,顺手卸了旗子,包了一把搭到肩上,又四处找了找,嗅了嗅,并没发现野兔一类可爱又美味的生灵··宋雪桥吸了吸鼻子,垂下眉毛,没有荤腥是件略微可惜的事,他啧啧摇头,仰天长叹,“花谷主你坑人啊~。”
叹完了还不忘掏出怀里揣的祁垣啸那片绿叶,比起摘星阁一叙更为简洁:别离山庄静候宋公子一人大驾,谨言慎行··洛阳城门下,恰巧江湖塔的肥鸽子也至,公孙清宴纸上言语寥寥四字:携筒速回。
稍作商榷,裴无念带着姨娘回郢阳,宋公子独自一人带着马儿去燕山··宋雪桥自小不信鬼神一说,故不论是那头故弄玄虚的普方寺还是这头神乎其神的别离山庄,他都泰然处之,唯一难捱的便是此地荒凉,连落脚的客栈酒坊都寻不到一家。
休息了半柱香,他一直在想山下老农的所言所行,为什么会传出这些消息几年前别离山庄到底有什么让三个毛贼遭了难·月明星稀,风吹得他很清醒,但还是想不明白,只能收拾收拾野菜,松松手脚,继续往上爬。
等破败的山庄一角在月色下如同食人的深渊巨口袒露而出时,宋雪桥已然抱着一包野菜跃上了长草的房檐,虽气喘吁吁,嘴角却挂上了一丝笑意··都说燕山道人老窝是魔窟龙潭,此刻瞧上去不过就是座普通庭院,院中四只破败的石灯塔,裂缝的地砖里生出了一些东倒西歪的杂草。
“果然有人来过了·”宋雪桥挂这笑自言自语,飞身而下,正好落在东倒西歪的一条线上,比了比脚印身形,起身沿着线径直走向一扇紧闭的门,扬手敲了敲。
木门皲裂,指节敲上去剌上木刺有微微的刺痛,窗纸碎成丝丝缕缕挂着,耳边有道不清的蚊蚋嗡嗡,半晌没个应答··黑漆漆的夜幕下,宋雪桥扬手又敲了一遭,声音清晰入耳,但似乎除了他自己,这个庭院里真的再没其他人。
“花谷主”·“老人家”·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他耐不住,边敲边出声喊道··外头冷风刮了三趟,野菜吹成枯黄花儿,宋雪桥终于伸手“吱呀——”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迎接他的是个迎面而来的姑娘··宋雪桥瞳孔皱缩,身上毛毛瞬间汗出了一片,即刻转身一避,姑娘“砰”地一声倒在地上,砸起一抔薄灰··一个僵直的姑娘,粉红发暗的布衫,身材纤细,约莫是个侍女,身上已无血肉,只剩灰败的枯骨。
宋雪桥捂住口鼻,划了火折子挪到尸骨身侧细细照了一圈,眼睛也越睁越大··尸骨少说也死了十年,早已干枯,让他倍觉惊讶的是脖下颈椎上的一团黑紫色痕迹,痕迹环绕脊椎骨之上,正中骨被针穿出一孔。
如果这具尸体并未化骨,死状会与段无奕无二致··十年前,燕山道人的别离山庄里,有个侍女死于燕山墨冰针··十年后,武林大会,段无奕也死于燕山墨冰针。
宋雪桥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皱眉缓缓站起,举着火折子绕道右侧,挑眉对着墙角一个侧躺的人影道,“阁下瞧了这么久也不出声,不知可有什么难处”·火折子烧起阵阵烟气,照亮了小半面破败的砖墙。
·火中晃动的是一张生满鸡皮的老人面孔,若不是嘴巴还在一张一合的呼气,大抵他也会把老人当成一具尸体··“咳咳咳,你是...谁”老人眯起了眼,裹了裹自己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被发觉也并未惊慌。
宋雪桥放下火折,一言不发握住了他干柴一样的手臂,按住了脉搏··老人一怔,下一刻却满面扭曲,发了疯般挣扎起身,张开口,往他手腕处奋力咬去··作者有话要说:·深夜更新。
第40章 第 40 章·宋雪桥见他张口咬来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顺势放下他的手腕,避开血盆大口,后退三步,眼中愁云万丈道,“这位老先生,贫道好心替你把脉,怎么你倒不领情,不谢我反咬我。”
老头是个纸老虎,一阵猛发力过后,脖子处“咯咯”两声,干柴一样的身板立刻脱力般倒了下去,瞪着浑浊泛黄的眼球,喘气不止,双眼上翻望着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雪桥见他没力气再动,跃到一边蹲下,火折子萤火幽幽,勉强能看到一角破烂的灶台和柴火,能辩认出这应当是燕山老贼的厨房··角落里灰尘漫天,他翻找半天,才从里头拽出一只破口的陶锅,和小半捅淀着泥土的雨水,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
老头似乎察觉这边有所动静,转头瞧他,破毡帽搭在眼上,瞧不清神色··宋雪桥烧了水,又在胸口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排散着药香的瓶瓶罐罐,借着橙黄色的光一一辨认。
老头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话了··“油尽灯枯之人,小道士你又为何救我·”·豁牙漏风,听不大真切··宋雪桥将一把姜黄色药粉尽数丢进锅中,又哈了一口气,搓着手笑嘻嘻道,“不为何,贫道没有老人家您的胆量,此屋已经有了一个死人,再多出一个,今晚我恐怕会吓死。”
知他在扯谎,老头皱巴巴的鸡皮面孔抽搐了两下,叹道,“此地荒凉,小道士既然害怕,又为何一人至此”·宋雪桥将柴火拨了一拨,柴火噼里啪啦作响,溅出的火星儿照在脏兮兮的脸上,他无奈道,“旧人相邀,我到了,他却没到。”
“原来如此·”·“那么您呢”·锅中汤药已沸,苦味弥漫,宋雪桥从角落里摸出一只破碗,用水冲了两下,又搭了袖子死命擦了一擦,才盛了汤药送过去。
“方丈为何不在寺庙享福,非得跑到燕山躲起来”·老头一动也不动,只盯着他看,半晌才吃吃笑道,“想不到老衲离了少林还能听人喊一句方丈......不过你是如何知晓的”·“真是俗气的问法。”
宋雪桥上前,将碗搁到老头脑袋侧,盘腿坐下,皱眉道,“你是彻静大师”·老头垂眼,“巧了,你这般年纪的道门弟子居然晓得我的佛号”·“不巧,您离山出走的大名谁都晓得。”
“你还没回答我上个问题·”·“你最好先把药给喝了·”·直到半碗汤药见了底,宋雪桥才慢悠悠地瞥向一边一件破烂的长袍,长袍也打着补丁,末端挂着丝丝缕缕的麻线。
“肯扯了衣服都要做一顶毡帽,不是光头就是秃子,少林的名号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近十年来,除了彻静,我想不出少林还有谁这般任- xing -·”·彻静不语。
宋雪桥继续道,“而且我也不觉得一般老乞丐会有胆子住到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柴火噼里啪啦响了两声,把骨架染成了浅红,他顿了顿,还是开了口,“关于门口那个骷髅是怎么回事,大师可有眉目”·“你说那具女尸”彻静终于抬眼瞧他,眸色浑浊- yin -沉,“很明显是燕山道人所杀。”
宋雪桥奇道,“大师居然这么肯定莫不是十年前也在场”·彻静勉强摇摇头,“少林从不过问江湖中事,十年前,老衲并未参与围剿,也正因如此,我从不像别人一样,惧怕这座别离山庄。”
宋雪桥苦笑,妖魔鬼怪之辈见到佛门高僧,不撒腿跑就不错了,何须你来惧怕··那头彻静缓缓道,“此女穿着朴素,又死在厨房,可见是丁墨白的丫鬟厨娘一类,骨头松脆,灰败多年,可见正巧是死在丁墨白遭围剿时,燕山道人彼时生死关头,会做什么不难想象。”
宋雪桥盯着篝火对面的尸体道,“前辈是说,丁墨白灭了他们的口”·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彻静轻咳几声,灵参汤下肚,神色红回来不少,“并无第二个理由。”
宋雪桥摇摇头,“一个厨娘而已,能知道什么”·彻静突然笑了,笑声夹杂着咳嗽,听得人齿缝发冷,宋雪桥满面疑色,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小兄弟可知丁墨白生前为何孤身一人独居燕山从头到尾也就只有一个厨娘一个老管家伴其左右”·宋雪桥吸吸鼻子,又往篝火边挪了挪,伸出两根手指,“三种可能,其一,此人不喜欢别人伺候,生- xing -孤僻,其二,他有秘密,人太多会暴露。”
彻静道,“其三呢”·“如果厨娘是丁墨白杀的·”宋雪桥抱着胳膊,“第三种不予考虑·”·彻静道,“是什么”·宋雪桥哼哼,“有女干情。”
“呵呵呵,年轻人·”彻静又笑着咳嗽了几声,“其实你已经说中了第二种,即便没有秘密,真正的高手也不会在身边留太多威胁,英布勇冠三军成楚霸王心腹,最后还是叛变投了刘邦,所以鹰犬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有,是最好的。”
鹰犬这种东西,从一开始没有,便是最好的宋雪桥心道··可如果当年丁墨白养了诸如其余各门派一样多的门生,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围剿,又或者是另一种情况,他宁可搭上自己的命,也不愿意把一些秘密公之于众。
并且他成功了,身死魂消,所有传说随着他一道烟消云散··秘籍还是暗器,还是那座让他霉运缠身的机关墓宋雪桥苦笑着摇头··古来这些所谓武林秘密明里暗里为人所争抢,头破血流,家族覆灭也在所不惜,包括丁墨白,也包括眼前这位彻静大师。
·他本想问一问少林丢失的罗汉拳是否寻回来了,可眼前的光景明摆着告诉他,彻静大师并没能完成夙愿,故一人到此等死,烂摊子留给了慧窗··彻静神气虽上来不少,但脸色还是蜡黄,也许许久未曾进食。
宋雪桥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腿有些酸,他还是起身擦了擦锅子,又从布包中掏出一小袋子米,舀了剩下三分之一还算干净的水,合着在山上拔的野菜一起丢进了锅里炖粥喝。
彻静就这么睁眼看他噼里啪啦地干活,突然问道,“小道士,你的朋友为什么约你来这样一个地方”·宋雪桥低头用草杆搅了搅米汤,“谁知道,也是个跟丁墨白一样的怪才。”
花邀酒能把他们从贪欢楼救出来,这样的本事,本就不容小觑··“多谢小道长夸赞·”声音清逸窜进破败的门窗··宋雪桥并不意外,相反,他很期待。
门被推开,寒风阵阵中走进来一个人,垂眸扫一眼地上的尸骨,轻轻巧巧跳着避开,不比第一回 露面- yin -阳怪气,多了几分清俊儒雅和少年人的傲意··一身银绒的长衫洒着星星点点夜露,。
“我还以为,兰公子这回也会扑着粉插着花过来·”宋雪桥并不意外地抬眸一笑,讽道··“张道长说笑,这回您这一身打扮,兰某也毫无兴趣粉黛相迎。”
兰环缓缓踱道锅边,盘腿坐到宋雪桥身边,朝草床上彻静微微点头··“彻静大师不介意兰某分一杯羹罢方才山下吃了块牛肉饼,现如今口中咸得很。”
彻静道,“原来这便是你的朋友·”·兰环也并不介意脏兮兮的碗,抬手便舀了一碗喝下,热气香气四溢,饮水不忘掘井人,他朝宋雪桥举起破碗,“道长手艺不错,人也很讲信用。”
宋雪桥心道我还没喝,你倒抢了先,面上皮笑肉不笑,“兰公子自己约的我,怎么你倒姗姗来迟了·”·“我早就到了,知道此屋有人休憩,不便打扰,便在山上逛了一下静待道长。”
兰环撑着下巴,仍然盯着锅子,笑得眯起了眼··“张道长果然没带那位法力高强的师兄来捉妖,我很满足·”·“贫道师兄已前往别处拿妖,此处交由我对付足矣,只是不知道这妖目的为何”·今夜让宋雪桥想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一是丁墨白的秘密,二是花邀酒的打算,但说到底花邀酒也没对他怎样。
非但如此,还救了他一命也找到了小书呆,本不该说话如此冲,可宋大公子就是忍不住,也许贪欢楼一叙,让他提及此人便一身鸡皮疙瘩乱飞··兰环并不介意他的无礼,自顾自盛了一碗粥送到好眠被打乱的彻静大师身前,转身对宋雪桥道,“凡事分个先来后到,大师今夜须好好休息,我们不如换个地方谈情说爱”·宋雪桥负手起身,掸去袍子上烟灰,纠正道,“是除妖驱魔。”
作者有话要说:·更一发XD·第41章 第 41 章·兰环就是花邀酒,花邀酒又是隐谷谷主··宋雪桥从贪欢楼出来,便对此有所猜想,但彼时他经过慎重考虑,只觉得此人会是隐谷与祁垣啸接头的一个左使或右使,并且已在他们之前查到了莫云简的一些消息,并不是花谷主。
因为他印象中的一派之主多是张仲逑以及房宵那样威严的老头子,而不会是一个妖里妖气凡事亲自上阵的断袖··今晚别离山庄兰环推门而入时,他又瞬间释然了,他有所耳闻,隐谷作风向来如此,叶子上落款为花邀酒,那么来的人一定只会是这位花大谷主。
院子里霜重夜露冷··兰环抱着陶锅,十分礼貌地为动弹不得的彻静大师带上门,又朝宋雪桥比了个上窜的手势,率先旋着身子飞上了屋脊,坦然盘腿坐下··“轻功不错。”
宋雪桥会意跟着上去,站到一边假惺惺道··“哪里,哪里,比起你宋公子差的远了·”兰环听着恭维话十分受用,抱着陶锅又喝了一口。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冷眼瞥他··兰环浑然不觉,擦了擦嘴角抬起了头,“自小时候起我还没有上过屋顶赏月喝酒,今天倒是得了个上好的机会。”
“可惜酒不是好酒,里头没放盐·”宋雪桥讽道··锅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米,野菜他也采得少,先被舀了一碗给了屋子里的彻静大师,再加上花邀酒这么囫囵一喝,早就已经能见到乌漆漆的锅底。
心头一阵肉紧泛酸,此刻他很想伸手夺了锅子,然后把花大谷主掀下去··然而兰环似乎永远对别人话中的意思理解不能··他掸了掸自己银色的袍子,撑着下巴朝他咧嘴一笑,“非也,宋公子不必自责没有盐,这酒让兰某身心舒畅,已经是很妙了。”
宋雪桥裹了裹领子,悻悻然,“谷主还想把宋某雇回隐谷给你当厨子”·“说笑说笑·”兰环已经默认“谷主”整个称呼,啧啧笑道,“宋公子手艺固然好,不过这别离山庄,还有更好的。”
宋雪桥微微皱了皱眉头··兰环突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把草药,小心翼翼地分成了两份,又把一份托到了宋雪桥眼前··宋雪桥不知其何意,仍旧如临大敌般在屋顶上踩着瓦后退三步,警惕地看他。
他自然没忘记武林大会死的三个人,鬼伞毒,子绝草,各门各派都觉得隐谷嫌疑甚大,花邀酒身为谷主,他给的东西到底能不能接·兰环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叹口气,手又缩了回来,叹气道,“我要是想杀你,早在贪欢楼把你给了解了。”
继而顿了顿,“或许更早些·”·宋雪桥突然有些尴尬,他不动声色又凑回去,干咳两声道,“这些是什么”·兰环却突然一笑,将另半边的草药丢了一把进口,猛地嚼了起来,那些草药的根- jing -上还挂着几缕- shi -泥,随着咀嚼一颤一颤,恶心无比。
不过嚼了两下,兰欢那张秀气的脸便开始止不住扭曲起来··宋雪桥一愣,忙去伸手去拽那几根还在抖的草杆,惊道,“你干什么”·兰环稍稍向后一躲避开他的手,皱起了眉毛,竟将那半点- shi -泥也吞了进去,边嚼边笑道,“看来你是个好人。”
宋雪桥双手僵在半空··“放心·”兰环咳嗽两声,似乎是都咽了下去,面上还是云淡风轻的笑,“不过是这里后山上的野草,不会死人。”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宋雪桥收回手,发出一声苦笑,他很莫名其妙,因为打从进这座庄子以来,花邀酒似乎就没有准备和他认真的谈一谈近几月来的几桩事情。
兰环眨眨眼,“那我还是尽快切入正题吧·”·宋雪桥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冷静道,“你讲·”·“我来帮你一个忙。”
兰环又咧嘴笑了,脸上映着惨淡的月光,“不过不是白帮,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得丁墨白真传我很好奇·”·千绕万绕绕不过的丁墨白。
宋雪桥捏了捏拳头,尽力忍住下去砸了这座庭院的冲动,苦笑道,“你来问我这话,不就代表你已经认定我得了丁墨白真传”·兰环若无其事地敲一敲锅子,“我可没有这么说。
我希望你亲自与我说实话·”·宋雪桥道,“那你最好说说你能帮我做什么”·兰环抬起眼,笑道,“我会告诉你武林大会死了三个人的线索。”
宋雪桥一笑,显然这个回答在他预料之中··兰环道,“怎么样”·“成交,我告诉你实话·”宋雪桥深吸一口气,搬出老说辞,“花谷主应当知道,我爹是杀丁墨白的人,而且是一刀斩了丁墨白的脑袋,后来又因为我被劫走一事,气急引发旧疾而亡,于情于理,我与他都是仇人,怎么可能得他真传”·兰环奇道,“你们此前从未见过面”·宋雪桥冷冷望着脚下,“别离山庄从不让外人进,我又从何跟他认识所以花谷主若想求得燕山派的暗器高手,还是另请高明为上。”
“我不需要燕山派的人·”兰环忽然敛了笑容,冷哼一声,“我只是对丁墨白此人比较感兴趣·”·宋雪桥有些意外,此人居然也会生气·兰环瞪着脚下的亭台楼阁,眼中竟有了一丝戾气。
“这是自然,燕山派唯一的一个人已经死了·”宋雪桥忙清清嗓子,“我已实话都同你讲了,你也该告诉我武林大会一事了·”·兰环一怔,似乎想起了他的承诺,转身已恢复了常态,面上怒容消散,敲了敲陶锅子,撑着下巴笑意盎然。
“关于武林大会那件事...我只能说你们都错了·”·“此话怎讲”·“你们都在追查”·“没错。”
“莫名其妙出现一年的隐谷,莫名其妙出现的燕山墨冰针·”兰环笑容有些得意,“如果我猜的不错,峨嵋跟踪阿啸到了洛阳在查隐谷的消息,而宋公子你自小受丁墨白祸害匪浅,一定会先想办法找到燕山道人墓来追查燕山墨冰针,我说的可对”·宋雪桥点头道,“不错。”
“那你们确实大错特错了·”兰环止不住摇摇头,笑意也越浮越大··“到底什么意思”宋雪桥皱了眉头。
“我敢保证,峨嵋查到最后也查不出什么,包括武当和衡山·”兰环眸色淡淡,含着轻蔑,“你们只想着他怎么死的,却没想过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他们三个。”
宋雪桥微微睁大了眼··兰环似乎很乐意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自顾自道,“所有人都觉得丁墨白是个魔头,杀人不挑对象,可从没人想过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不是吗”·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阮十二娘,琼茉儿,段无奕,皆是各门各派中论资排辈较小,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本事的,他们遇害,只让宋雪桥觉得凶手在挑软柿子捏。
且这三人的背景宋雪桥离开江湖塔之前便已经弄清,简而言之,一切都很普通,都是爹生娘养,只有琼茉儿因为那张脸引得不少峨嵋姑娘嫉恨,但也不可能惹下什么巨大的仇怨。
除非,他们背后还有别人··宋雪桥深深瞧了一眼兰环,对方一脸天真的勾着肩上一缕长发,吹了吹,似乎刻意给他思考时间··这让他有些不舒坦,“谷主不考虑告诉我他们背后是谁”·兰环撑着下巴,挑眉,“他们背后是谁,还用得着我说”·宋雪桥咬紧了嘴唇,终于不得不认清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背后是谁武林大会那么多门派,为什么只杀了衡山派,峨嵋派和武当的人·阮十二娘背后是房宵··琼茉儿背后是上官倩容。
段无奕背后是......张仲逑··另外两个他都可以选择不相信,唯独张仲逑,他绝对不愿意去怀疑··“今日的目的我也达到了,我相信你说的话·”兰环喝空最后一口早已冷透的野菜粥,站起转身,长袍风中乱飞,声音有些飘渺。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宋公子大可以自己去查·”·宋雪桥盯着他的背影,面色如同寒冰··“花邀酒·”·兰环一僵,却没回头。
“你跟丁墨白又是什么关系特地把我约到这个地方来,不单单只是感兴趣这么简单吧”宋雪桥冷冷道··精通机关暗器,又和丁墨白有瓜葛,不让人怀疑都难。
“好久没有人喊我的全名了·”兰环突然一阵发笑,“我其实同你年纪一样,却有那么多人哆哆嗦嗦地喊我谷主,其实我也没那么可怕对吧”·宋雪桥还在寒风中等他回答。
兰环见他不语,突然叹气,“看在你这锅粥的面子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好了·”·“我同丁墨白有仇,今天我是来忆苦思甜的·”兰环嘴角又弯成了一个轻蔑的弧度,眉毛皱起,“就这么简单。”
院子重回寂静,屋脊上只剩下一只破烂的陶锅和一个沉默的宋雪桥··孤山葛岭,苍苍树影颤颤巍巍,天边只有几点璀璨的星星,身前一阵轻风掠过,身后也落下一阵清风,屋顶瓦片并未发出半点动静。
宋雪桥抱着胳膊叹气,“师兄,花邀酒此人你怎么看”·作者有话要说:·体测完去挂水,更晚了QW□□·第42章 第 42 章·“表里不一。”
身侧人淡淡道··宋雪桥对着花邀酒飞走的方向叹了一口气,“如何见得”·裴无念扯下脸上的蒙面装备,仔细叠好放入袖中,缓缓道,“他看上去无所事事,油腔滑调,实则是个很警惕的人,你到之前,他仔仔细细地搜过了后山。”
宋雪桥挑眉,“那你还敢跟来”·裴无念笑道,“他发现我了么”·“......没有·”宋雪桥语塞,也不知道此人何来的自信,干咳两声道,“所以你是怎么躲过他的”·裴无念似乎也觉得屋顶风大,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着他的衣领飞下屋脊在平地上站定,皱眉拍拍手上的尘土,又很嫌弃的在宋雪桥灰扑扑的道袍上擦了一擦。
宋雪桥叹气,“肯定是很丢脸的地方,你不愿意说算了·”·裴无念笑道,“不说这个,但我能告诉你一些有趣的·”·宋雪桥道,“别卖关子。”
裴无念道,“他的武功不是童子功,但可见下了很大功夫,轻功虽好但脚步虚浮,左腿受过重伤,而且他很害怕这座庭院,或者说害怕丁墨白·”·宋雪桥奇道,“害怕丁墨白如何见得”·裴无念道,“他搜遍了后山,唯独没有仔细搜这所庭院,即便后来去屋子里找你,他也在外头徘徊了半晌才推门进去。”
“他说他跟丁墨白有仇,害怕这里也不是不无道理·”宋雪桥思索了一会儿,突然垂了脑袋,当务之急似乎不是花邀酒和丁墨白的恩怨情仇,而是张仲逑。
宋雪桥叹口气,“他在屋顶说的话你也该都听到了,咱那师父如果是只黑乌鸦怎么办”·“没有想过·”裴无念摇摇头,“因为他不会是只黑乌鸦。”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宋雪桥叹气,“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姨娘呢”·从郢阳到燕山他少说也走了小半月,除非裴无念会飞,否则绝不可能回了一趟江湖塔还能在他之前赶到。
“我在城外撞上了月瑶,她很担心你的安危,就带着玉筒先回了江湖塔,让我过来支援你·”·“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吧”宋雪桥面露惊恐。
“当然是我快·”裴无念斜他一眼,冷笑道,“不过如果你没有顺道去钱塘给华云姑娘祝寿的话,就说不准了·”·“咳咳·”宋雪桥干咳两声,“这回你是真冤枉我了,几面之交而已,客套客套。”
“原来娃娃亲算几面之交啊·”裴无念并不打算理他,转身推开了彻静大师的屋门··宋雪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华云姑娘与他确实是娃娃亲,不过这娃娃亲说来叫人啼笑皆非。
宋华两家不是世交,一居紫琅,一居钱塘,也没什么大的情分,本来风马牛不相及,但是宋定涯天生爱折腾,江湖的事儿他要插一脚,生意场上也爱插一脚,年轻时与华老爷乘船出游钱塘,两人在生意经上畅谈一番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知己。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彼时结亲的二人都还在娘胎里,华夫人想要个儿子,因为头两胎都是闺女,而宋夫人想要个女儿,因为宋焰亭温柔可人又贴心,实在比调皮捣蛋的儿子来的好。
二位夫人一同去庙里求签,都求得了心想事成签,老和尚热泪盈眶说二位厚福,定能一举得男一举得女,于是宋定涯果断卖了自己的儿子,哈哈大笑说要等幼女降世便许配华家。
可事与愿违,华云小姐在钱塘呱呱坠地地半月后,宋雪桥蹬着腿降世··长大后,宋雪桥更是越过越没有人样,华家自然不想把闺女嫁到玲珑山庄当怨妇,这件事两家人便都当玩笑掀了过去。
华云不算美若天仙,但独有一股小家碧玉的温婉大气,素来与宋焰亭交好,为人也很正派,不论宋雪桥风评有多糟糕,华家有多看不惯宋雪桥,她总是笑脸相迎,这回他途径钱塘,恰巧遇上,便顺道吃了一顿席,不料被裴无念看了去。
屋中柴火未熄,骷髅架子也好好躺着··彻静大师睁着眼,还是难以动弹,野菜粥喝了一半,洒了一星半点在脏乱的被子上··见有人进来,又歪了歪头,有些吃力道,“怎么出去的和进来的长的不一样”·宋雪桥笑道,“不管一样还是不一样,大师总不能躺在这里,不如我找个地方让你修养如何”·裴无念看了眼那具女尸,又看了看你那件边角不平的外袍和彻静头顶的帽子,心中也明白了大半,叹道,“慧窗大师一直在找您。”
彻静笑道,“找一个行将就木犯下滔天大错的老废物”·宋雪桥苦笑,“秘籍被盗也不算什么滔天大错,总有些小人·”·彻静鼻孔里一声轻哼,坦然闭上眼睛,“小道士,你摸过我的脉,也应当知道我活不过这两日了,要真为我好,就三日后再来,替我收拾一下尸骨,也莫告诉慧窗,老衲感激不尽。”
不过片刻,时断时续的呼吸声就响了起来,宋雪桥还想再说说,裴无念却突然伸手,拉着他出去,轻轻合上门··两人借着稀薄的月光沿着山道往下走,衰草萋萋,昔年光辉早已不在。
宋雪桥道,“为什么不劝劝彻静大师”·裴无念道,“少林百十来号弟子都劝过,有用么”·宋雪桥看了看他,接着叹气,“那真的三日后再过来给他收尸”·裴无念突然止住了脚步,看着地下,“帮忙的人不是已经来了吗”·宋雪桥还没想明白此话何意,脚下突然一歪,还没等他稳住身形,匆匆一瞥,泥地里正伸出一只惨白的手,一把握住了他的裤腿。
手上青筋分明,十指皆有长甲,状如枯藤鬼魅··任凭胆子再大的人,此情此景也冒了冷汗一身,宋雪桥还没来得及拽住裴无念喊救命,便整个人被拖了进去··身前响起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女人冷笑,一根针抵上了他的眉心。
“奴家死了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从我的头上踩过去·”·宋雪桥打了个哆嗦,清清嗓子,“上面那个也踩了,你怎么不抓他”·笑声又闪到身后,“我最恨油嘴滑舌之人。”
宋雪桥猛然转头,立即跟一张血肉模糊裹着- shi -漉漉长发的脸来了个面对面··女人倒吊着,朝他呲牙一笑,宋雪桥也朝他友好地一勾嘴角,伸手便抓住了粘嗒嗒地长发,往地上死命一拽。
女鬼“砰——”地一声落到了地上,止不住哼哼起来,声音霎时成了个男的,“诶哟诶哟,宋雪桥你要死”·“死的不是你吗都二十年了”宋雪桥故作惊慌,“小姐何知在下的名字可莫要带我去- yin -曹地府我还没活够”·“你你你......闭嘴”女鬼气急败坏,“明知是我还下这么重的手,你不是东西”·“孤坟野鬼,我怎么知道你是谁”·“我我我......绝交”·“能不能换个新鲜的法子威胁我”·“不能”·“马小渔,你这种- xing -子可不招人喜欢。”
宋雪桥蹲下,扬手扯掉女鬼的长发,地上趴着的人立马成了一个鬼头鬼脑的少年,正咬牙切齿地瞧他··宋雪桥毫不理会,打量了下四周,马上就明白了裴无念方才是藏在何处,又是一掌拍到少年肩上,“说好的盗亦有道,坟挖贪官坟,墓捣恶霸墓,你挖这座普普通通的小坟墓做什么”·“我马小渔答应的事情向来做得到”少年似乎趴够了,突然一个后空翻就地起身,胡乱扎起自己的头发,理直气壮道,“这种毫无头脑的挖墓方法怎么会是我夜游神的杰作,话不多讲,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要事”宋雪桥奇道,“这方圆五百里可没有赌坊妓院·”·马小渔是个贼,还是个喜欢挖人坟墓的贼,他平时若找宋雪桥,所谓的要事无非是赌坊妓院小酒馆,可现如今宋雪桥没空陪他瞎逛。
“我除了赌和酒还有漂亮姑娘,偶尔也是有正儿八经的要事的·”马小渔摇了摇头,跳上一边红漆金的棺材,舒舒服服的坐下··宋雪桥毫不客气,哼道,“还有挖墓。”
“怎么能这么说呢”马小渔瞪大了眼,“挖墓可不是要事,那是天大的事可天大的事都比不上这件事。”
宋雪桥皱起了眉头,“真有这么严重”·马小渔点点头,无奈道,“其实近几日洛阳官府查得严,我便到江浙来看看有没有肥羊,遇上了这件事,去玲珑山庄找你,家丁说你去了郢阳,我便想着一路找你,我到钱塘时,华家正好在办寿宴,我想或许你会过来,便逗留了几日,结果你果然来了。”
宋雪桥奇道,“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马小渔眨眨眼,“我名声不大好,华家又是酸溜溜的书香门第,便没敢给你添麻烦,就想等你出来,没想到你又打扮成了一个老道士先偷偷跑了。”
宋雪桥干咳,自己那副模样被马小渔看了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你发觉之后一路跟着”·马小渔点头,“我追着你到燕山附近,却发现一个银衣人也在燕山附近,武功不低,我没法判断他的好坏,就乔装了一番想提醒你,结果你没发现。”
“那个老头”宋雪桥挑了挑眉毛,恍然大悟,挎着烟袋锅子,牙齿却白净异常,的确有鬼,但彼时他心里揣的全是花邀酒,疏忽了。
“然后你就上山啦·”马小渔拖着下巴,“我正想着该怎么办,却被你师兄逮了个正着,我就让他和我一道躲在这里·”·宋雪桥道,“那你大可以先同我师兄讲,何苦把我一个人拖到这种地方”·马小渔摇摇头,果断道,“我马小渔是你的朋友,但不是裴无念的,虽然跟他有过几面之缘,他名声也不错,可这件要事,我不敢同不熟悉的人说。”
宋雪桥扬了扬眉毛··马小渔又自顾自道,“不过他应该是个好人,即便‘我不相信你’这种话直接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不痛快,可他还是点了头,答应了带你到这儿,让我们单独讲。”
宋雪桥心道,裴无念见他遭难不出手相助这还是第一回 ,原来是这么回事··“要说也别在这里说,瘆得慌·”他看了眼身侧那口棺材和黑漆漆的墓室,突然打了个寒颤,朝马小渔笑道,“如果裴无念还不能相信,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可靠的人了。”
月亮又隐进了层层叠叠的晚云,清辉不再,只剩下一团浓重的黑影··裴无念负手站在盗洞口,见青石板后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跳出来,了然道,“看来已经聊过了。”
“没有·”宋雪桥拍拍手上的脏东西,“我把他教训了一顿·”·马小渔抱着胳膊,大摇大摆的上前,对裴无念道,“既然宋雪桥信你,那这件事我也可以告诉你......诶哟。”
裴无念抬眼瞥了瞥宋雪桥··宋大公子若无其事收回了掐马小渔的手,握成拳拖住下巴,“说正事·”·马小渔揉着胳膊哼哼两声,欲哭无泪,出口却石破天惊,“宋雪桥,你爹坟被人挖了。”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正式开启,主角搜集证据中......【获得外挂】马小渔·(你够了·第43章 第 43 章·江浙富商墓,长安帝王冢,化土之后,不过都是盗墓贼怀里几块金子。
宋家祖宗出身军队,家风豁达,向来不兴厚葬和繁文缛节,宋定涯死后也是照往常简办,金银财宝,剑谱秘籍全数留在庄内,只有宋定涯平日里的几把佩剑陪葬在惜雾山顶的剑庐中。
自此每逢过节时分或是宋定涯生辰,玲珑山庄都会浩浩荡荡上山扫墓一番··尤其是宋夫人,心情好了要上去靠着墓碑聊聊天,心情差了也要带着酒上去对着墓碑哭一哭,从他们相识扯到生宋焰亭难产再到宋雪桥闯下的第一通祸,芝麻绿豆一样颗颗粒粒数着。
想不到即便这样,宋定涯墓也没能躲得过一劫··宋雪桥霎时脸黑的赛锅底,捏紧了拳头··马小渔见他面色不善,忙道,“不过我马小渔做事你放心,挖墓那帮龟孙子已经被我揍了一顿,把东西乖乖还回来了,也磕头上了香,我去找你时顺带托人把这件事带话给了宋庄主。”
宋雪桥凛然,“既然已经告诉我姐姐了,你又为什么特地来找我”·庄中大小事务早交由宋焰亭- cao -持,马小渔既然已经去过玲珑山庄,那过来找他纯粹多此一举。
裴无念却道,“因为墓里有问题·”·宋雪桥奇道,“墓里能有什么问题”·马小渔见他消气,捡了块石头坐下道,抬眼道“你得先告诉我老宋庄主......真的是病死”·听这话,宋雪桥又面露愕然,因为不论当年,还是如今,江湖内外,皆认为宋定涯死于旧疾。
燕山道人围剿一事刚过,宋雪桥生死不知,宋定涯仓皇回庄后不出半月,病死在全家的眼皮底下,后宋夫人亲手为其更衣入殓,停尸三日··宋雪桥道,“虽然我那时已经在去往武当的路上,不曾亲眼见到下葬,但入殓时我在,的确是病死。”
“这就奇怪了·”马小渔也一脸不可思议,“我把随葬放回去的时候,那具尸体分明是中毒死的·”·“不可能·”宋雪桥坚决道,“我爹死前只有忠于宋家多年的邹大夫,我娘和我姐姐在侧,怎么会是中毒”·裴无念转眼看马小渔,眸色深深,“你为什么说是中毒”·“我对毒没什么研究,但也见过不少中毒死的人。”
马小渔摇摇头,摊开双手,“老宋庄主的棺材里骨头都发了青,肯定是中毒而亡·”·宋雪桥眼越瞪越大,马小渔却没理会他精彩的表情,继续道,“对了...还有另外还有一样东西我也没能弄清。”
宋雪桥现如今晴天霹雳混着各种疑团,混混沌沌道,“什么东西”·马小渔眸色一动,神秘道,“我藏起来了,是一道隐秘的圣旨。”
燕山方圆五十里无人烟,只有一座小村落,马小渔熟门熟路,踢着石子儿领他们到一间普通的农家院子前,敲了两下门,里头探头而出一个鸡皮老头··老头黑瘦精炼,披着一件麻布衫,咧嘴露出一口黄黑的大烟牙,眼熟得很,漆黑的豆眼扫了扫三人,一言不发地侧身打开了门,又转身回了屋子。
不等宋雪桥问话,马小渔就主动招了,“我不是恶霸葛爷爷是村里人,儿女去得早,一个人带着小孙子,我跟踪你的时候正巧碰上流氓占田,就顺手帮了一把,你看,我偶尔还是会做好事的。”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很少见的没接他的玩笑话,垂着脑袋跟着进了一间点灯的小屋··“是一道怎样的圣旨”·宋雪桥有位姑奶奶曾是德元帝后宫之一,曾位至贵妃,可惜一生寥寥只有一个嫁到塞外当王妃的女儿,宋家也向来无心官场,故与朝廷缘分也止于此,圣旨是有几张,都被宋夫人仔细收在家中,从未听说用作了陪葬。
屋中有张竹桌,三张铺得齐整的竹榻,马小渔小心阖了门,才让他二人入座,自己窜上一张凳子,伸手在竹桌处一摸又轻轻一敲,桌子一角便整齐落下··桌子由竹筒堆成,腹内中空可容物,马小渔掏出样东西,送到宋雪桥面前道,“这玩意儿藏在你爹寿枕里头,如果不是那几个蟊贼翻了尸骨,谁也不会发现。”
伸来的手掌上拖着一粒红蜡丸,仍旧鲜亮,油灯下隐隐有金光··宋雪桥听到翻了尸骨,脸又黑了一黑,但还是压住愤怒,接过转了两圈,皱眉道,“你怎么知道里头是圣旨”·“你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马小渔眨眨眼,“贪官墓我好歹也盗了不下百座,里头就有不少这样的红蜡丸,带我出山的前辈曾说,朱砂金箔裹蜡,里头就是圣旨,而且是密旨,一旦遇到即刻撒手,否则万一窥破什么前朝秘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啊。”
说罢,哆嗦了一下以示害怕··裴无念扫了一眼红丸,“老宋庄主生前与朝廷有瓜葛”·宋雪桥苦笑,“你觉得一个成天想着怎么把江自家门派发扬光大,背着剑四处跑,为惩女干除恶抛头颅洒热血的老头与朝廷有联系”·裴无念摇头,“不好说。”
宋雪桥又把蜡丸丢给马小渔,“你能打开这个吧·”·向来自信满满的马小渔一怔,讪讪笑了,迅速低下头玩手指不语,吹了两声不着调的口哨。
宋雪桥面色一僵··裴无念又露出那副了然的模样,“看来已经打开了·”·“也好·”宋雪桥勾着食指敲敲桌子,“东西呢”·马小渔一个激灵,头低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埋进桌子。
宋雪桥捏紧了拳头,马小渔此人他了如指掌,一旦露出这副表情便说明不会有什么好事,诸如多年前马小渔搭上一个富绅的小老婆被人追杀,找他躲难时就是这副脸孔··宋雪桥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友好的笑,“你自己说还是我严刑逼供”·此话果有奇效,马小渔猛然抬头,“不要,我自己来。”
宋雪桥一敲桌子,“说·”·马小渔翻了翻眼皮,咬着舌头又从竹筒中扣了一扣,往桌上一拍,落下下几片金丝残帛,“就这么多,没了,蜡丸里头封了药,有人想开就会融掉。”
残帛封在蜡丸内少说也有了十来年,早已皱得不成样子··裴无念将其抚平,又拨了一拨,灯光下依稀能拼出几个字样··“二,瑞......”宋雪桥探头去看,满面疑色,“这根本凑不成话啊。”
裴无念挑开写有瑞字的布片道,“两片布不是一个时候的,这块已经发了灰,应当早些·”·马小渔斜靠着竹椅,原本一直低着头,突然惊道,“是不是瑞字早些”·裴无念抬眼,“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不是二,是仁。”
马小渔突然凛了眉毛,一拍桌子,“我打开的时候,以为只是一张圣旨,所以并没想到,仁王,瑞王,安王,是前朝三位王爷的封号·”·宋雪桥拨了一拨那些残帛,“那为什么没有安王的。”
马小渔摇摇头,“因为安王是最后一个死的·”·宋雪桥瞧了瞧裴无念,两人心知肚明真正的安王是什么时候死的,但马小渔所言,应该是十年前,朱运诈死为报仇的时候。
马小渔蹲在椅子上,盯着烛火,“那年我还是个街头摸爬滚打的混混,记得师傅带着我离开河南,说今年来年不利,北边天上隐有伏龙之象,果然一年之内,皇帝的两个兄弟一前一后死遇刺而死,仁王是头一个,一个月后,死的是瑞王。”
·宋雪桥也盯着烛火,手中捏紧了布片,“那跟我爹有什么关系,他向来不过问朝廷,那两个王爷的死干他何事...”·马小渔苦着脸,“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只是推测。”
裴无念垂眼似乎想了一会,突然道,“我陪你回一趟玲珑山庄·”·宋雪桥拖住额头,其实他已经有了一些猜测,但这些猜测一旦说出来,实在是让人有些齿缝发冷。
“也好,这是你的家事,是该问清楚·”马小渔不明所以,起身道,“你们可以在这里歇一晚上再走,不过要记住,我夜游神马小渔今天一整天都在天仙楼喝酒,从未来过燕山,也从未见到过一位长须子和蓝袍子。”
宋雪桥勉强朝他一笑,“我也未曾在燕山见过马小渔,但是马小渔行侠仗义,经常去别离山庄看看彻静大师·”·马小渔拧起了眉毛,“好你个宋雪桥,我一心想着帮你,你却盘算着怎么坑我”·宋雪桥道,“你若帮了我这个忙,下次喝不醉的酒钱我来出。”
裴无念整理布片的手一顿,抬起了眼··马小渔听闻不醉二字,突然忍不住“嗤”地一声笑,挑眉呛道,“我怕你请不起,那可前三朝老太傅墓里头挖出来的佳品”·门“砰——”地一声摔上,三根竹片插上门框,震得抖了三抖,马小渔狂溜之大吉,放肆意的笑久久未散。
裴无念笑道,“原来不醉是这样的酒·”·宋雪桥一点都笑不出来,望着竹片咬牙道,“我现在想立刻回郢阳,随便是公孙清宴也好,杜维玉也罢,看看能不能替我把陈年老酒的毒逼出来,不然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裴无念摇了摇头,低头将残帛收好,径直走向一张床榻··宋雪桥趴在竹桌上,没有一点动静··“你不睡觉”裴无念又折了回来,挑了挑眉毛,“难不成前两天装模作样开导我的人,现如今需得我这个老母鸡来开导开导。”
宋雪桥脑袋未动,只转了转眼珠,也未曾惊讶,谄媚一笑,“你怎么知道我背后叫你什么”·裴无念也不看他,淡淡道,“看来以前对你实在是太纵容了些。”
“别,以后我不敢了,你别告我的状·”宋雪桥认错倒是认得很快··“我不计较·”裴无念看他一眼,皱了皱眉头,抬手将他脸上没扯干净的几根碎胡子捻开,“但是不想我计较,你最好现在就去睡觉,明早回玲珑山庄。”
宋雪桥瞥他一眼,想心事般又低了头,眼中烛火忽明忽暗,“不知道马小渔帮不帮忙·”·“他会帮的·”裴无念熄了蜡烛,又走回了榻边。
宋雪桥在黑咕隆咚里看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肯定”·裴无念道,“马小渔这种人,最怕官府朝廷,即便这样,他还是冒险将蜡丸送来给你,去看看彻静大师,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又怎么会拒绝。”
宋雪桥慢吞吞起身,慢吞吞爬向角落里的另一张榻,悻悻道,“可他总是嘴上不饶人或者不说实话,也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不是都这副德行·”·这回裴无念没有理他,缓缓合上了眼睛。
宋雪桥自然不可能睡得着,色方丈曾同他说过马小渔,当时色方丈评价此人要么不出现,出现了就是一片翻天覆地,现如今看来,此话果然不假,色方丈当真是菩萨座下得道高僧,阿弥陀佛。
他又想了半晌那几片残帛,眼不自觉地往另一张榻上飘去··屋里没有灯,天气渐凉,窗户用布帘挡着,看什么都是一片迷迷糊糊的黑,实则他不仅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裴无念从小受训至今,走路睡觉愣是没有一丁点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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