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玲珑录 by 乾凌踏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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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玲珑录 by 乾凌踏月(5)
·“阿嚏——”·风波舟上,湖光山色,端着点心袅袅婷婷走来的如烟吓了一跳,打翻了蜜枣茶,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肤色苍白的少年人,“湖上风大,兰公子莫不是冻着了”·兰环摸摸鼻子,打了个寒噤,若有所思的对身侧的青衣人使了眼色,祁垣啸会意,转身进仓取了件厚袍子盖在他的身上。
如烟看着畏寒的少年鹌鹑一般缩在宽大的衣服中,忍不住扑哧一笑,奇道,“最近我这里的客人一个赛一个奇怪,先是有苦坐一夜听我谈心的,后是有游湖数日,不吟诗作对,只吃各式各样点心的。”
兰环鼓着腮帮子一块接一块的吃着面前杂七杂八的点心,手头还拨弄着些拨浪鼓沙包一类的物什,祁垣啸皱眉,“公子,小心积食·”·“无妨。”
兰环摆摆手,又吞入一块银丝牡丹饼,“我前几日听闻坊间有本传奇话本,讲的是书生遇到狐狸精的故事,你速速去给我买一本来·”·如烟心道这狐仙与书生的故事多少年都不见有人再问,更别提坊间还有什么画本在卖,她用小手帕遮了面,轻笑出声,想来这是兰公子刁难下人的手段也是独特,不知这下人又要跑遍郢阳城几座街道,遭多少罪。
祁垣啸却面无表情,微微颔首领命,如蜻蜓点水,飞身跃过几叶扁舟消失在山色中··如烟目瞪口呆··天将明,宋雪桥左思右想无甚对策,虽然花邀酒老爱对他动手动脚,在穷途末路之时,他还是打算再去花街再找一下如烟,掀了袍子,人刚跃上窗棂,就听身后门“吱呀——”打开,青衫公子一如既往温润的模样,虽瞧不见,还是笑了一声,“宋小友为何不走大门,窗台脏了还得劳烦仆妇擦洗,着实麻烦。”
宋雪桥讪讪收回一条腿,明知此人看不见,他还是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近来梁上君子当的有些多了,成习惯了·”·公孙清宴即使面对他这般失礼的样子也只是很随和的笑了,“宋小道长说有痨病要瞧一瞧,那凌晨天寒,还是不要在外头飞檐走壁得好。”
一封书信落在檀木圆桌上,叶影束字迹娟秀,一眼便能认出··“内人说,宋小友行踪不定,这封信寄到哪里都不合适,但定然会回来找我,故由我转交。”
公孙清宴准确无误的找到椅子坐下,“还请小友将病情道来,在下定然竭尽所能·”·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展开,叶影束聪明非常,知宋雪桥定然会回到江湖塔找公孙清宴琢磨三具尸体,所以自印水山庄别后便决定将探到的消息寄回江湖塔。
她此行去了几大门派,也问出不少事,比如阮十二娘的确是印水山庄外戚,且与陆展沐有些过节,至于琼茉儿段无奕,却如同意料之中那般,干干净净,毫无瓜葛··连同他们背后的两大长老,房霄与上官,也鲜少与陆衡有所交集,至于张仲逑与陆衡,关系不好不坏,有些交情也仅止于此。
似乎有什么细枝末节自脑海中划过··宋雪桥原本紧皱的眉头突然展开,他捏着信,笑了,公孙清宴摇摇头,也笑了··“先生不问我为什么笑”宋雪桥坐上凳子,唇角仍然凝着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公孙清宴风度翩翩,笑道,“小友心如明镜,相必已经有所眉目·”·“对,所以接下来,我需要先生帮忙·”宋雪桥眯起眼,转身在他对面坐下,“还请先生好好回忆一下当初郢阳武林大会,这三人上台比试的时间和交手对象。”
第59章 第 59 章·郢阳武林大会已过许久,换成常人,黄历一翻,这段日子也就掀了过去,连榜上第一第二都记不清楚,公孙清宴虽然是个瞎子,在别的地方却有超人之处,他点了点头,“这个倒也不难。”
宋雪桥有求于人的时候,连说话也蜜里调油了几分,唯独对待公孙清宴,他不敢嬉皮笑脸,檀木桌一分为二,一头是他低头研着墨,一头是公孙先生奋笔疾书··纸上铺满蝇头小楷,字字方正有力,堪称上品,从第一日到来到最后一日离去的各家人士都跃然纸上。
直到公鸡打了鸣,楼外小贩吆喝声渐起,早市也逐渐热闹喧哗起来,公孙清宴才款款放下笔,“都在这里了·”·宋雪桥揉了揉手腕,“哗“地一声展开还未干透的宣纸吹了吹,公孙清宴记忆超群,纸上琐事更是极尽详细,连事后替补的场次都一清二楚,除了避世而居的玲珑山庄,其他门派或多或少都有有名在册,即便是印水山庄请辞,陆林林一人也算一个名额。
目光逐渐移到了琼茉儿与段无奕的名字上,二人皆是资历不足的小辈,故安排靠后,可比赛并未打完,他们便都死在了擂台上··他们的交手对象赫然映在眼前,宋雪桥死死盯住那张名册,忍不住念出声,“度忍…度昭…”·“这都是惠慈师父名下的弟子。”
公孙清宴沉声,他自然知道宋雪桥在想什么,又摇摇头,“会不会是巧合毕竟武林大会有规矩,不得暗器伤人,上台前皆有专人搜身,别说是暗器,连根头发丝都不可能放过,不可能是他们。”
宋雪桥看他一眼,抓着名册在屋内踱了三圈,却一言未发··燕山墨冰针重现人世,人人都提心吊胆畏惧燕山道人,却忽略了一个关键··花邀酒在别离山庄屋脊上的粲然一笑如同画片一般掠过眼前,声音也逐渐清晰,“你们只想着他是怎么死的,却没想过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三个……”·他曾以为这句话指的是背后几大门派,可现在看来却似乎是会错了意。
“在他们死后,我便着手调查过琼茉儿与段无奕,他们家世背景无甚特别,但种种迹象指向印水山庄以后,我就让叶叶去查探他们掌门与印水山庄的关系,但是现在,这第二条线也已经落空,便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公孙清宴没有焦距的眼里突然散出一种奇异的色彩,他是何等聪慧的人,低声道,“你是说琼段二人与燕山墨冰针并非在此之前就产生联系”·“对。”
宋雪桥肯定道,他眯起眼,扫过度忍度昭二字,“或许,凶手一开始只打算杀阮十二,琼茉儿与段无奕,只是其中突生的变数,他们的联系,就是从武林大会开始。”
“又或许,燕山墨冰针也是个意外·”公孙清宴突然眉头紧锁,他似乎对自己行医多年的本事产生了怀疑,匆忙起身开门,“宋小友,随我来。”
宋雪桥不明所以·但他还是快步跟上··江湖塔六层,公孙夫妇居所,朱红环状雕栏上共七个房间,卧室正对面即是公孙清宴的一方小天地——他的停尸房。
若是起夜走到这里岂不吓成傻子宋雪桥这时候还忍不住腹诽两句,可他想到公孙清宴是个瞎子和叶影束那副鬼见愁的模样,又很了然··停尸房内- yin -气森森,公孙清宴快步上前,准确无误地解开了锁,一扇玄铁门应声打开,寒气袭面而来,宋雪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一间冰室,四周冰墙垒砌,银盆拖底,纵然是皇宫大内估计也无法找出这么多冰来,江湖塔富可敌国从来不是虚言,只是别的富贵人家硝石制冰,是给活人用,公孙清宴给死人用。
冰床上并排而躺三具尸体,虽死去月余,面孔仍鲜亮··“我检查他三人死因时,只注意了体内针的形制,故确定是燕山默冰针·”公孙清宴伸手探了探阮十二的尸体,“可我却忽略了一点,阮十二体内的鬼伞毒一击毙命,子绝草虽是剧毒,却与鬼伞药理有些不同。”
·宋雪桥于药理学识一般,他只知道这两种草药效- yin -毒,鬼伞更是燕山道人当年好用之物,为人不齿··“燕山墨冰针细如发丝,钉入血脉,鬼伞毒混千丝麻,立刻就能要了人命。”
公孙清宴翻过阮十二的尸身,手指摸到其颈后一侧,光洁的皮肤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红点,“这是燕山墨冰针的针孔,阮姑娘死于暗器,这毫无疑问·”·宋雪桥点点头。
公孙清宴又翻开了段无奕与琼茉儿的尸身,指向一处,“仔细看看·”·他二人尸身上皆有一模一样的红点,却并非在颈后,而是脊柱中央,伤口微小不易察觉。
“还请宋小友将所见转述给在下·”公孙清宴说话带了一丝颤抖,表情也黯然下来··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深深地看他一眼又看向他指的伤口,他知晓,那其中有自责和不甘,其实一个细心且明眼的人,并不难看出两者的不同。
只可惜,公孙清宴是个瞎子··半晌,他才沉声道,“无奕与琼茉儿二人伤口处未见红痕,只有阮十二娘,伤口周围……红晕较深·”·“果然如此。”
听他一言,公孙清宴跌坐在一旁的椅上,苦笑道,“我可真是个庸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判错了·”·宋雪桥只听他默默的讲下去··“只有阮十二娘是被真正的燕山墨冰针所伤,其余二人,可能是被人直接用针钉入体内,子绝草虽是剧毒,但发作并无那么快,若算好时机,将针拍入背脊,待燕山墨冰针逆行而上至脑中,才会毙命。”
宋雪桥道,“所以伤口处才会有细微不同,远处- she -出的暗器自然比近处刺入的暗器伤口处更红肿些·”·“我是个瞎子,能摸到伤口,能探知肿平,却看不到这等细微的差别,可有时候这等细微的差别,却是关键。”
公孙清宴摇了摇头,脸上失落的神情更甚,纵使是名满天下的江湖塔主人,公孙神医,也有如此力不从心的时候··宋雪桥笑道,“这本就与先生无关,先生不必自责,只是如此一来,下手的人更如海底捞针了。”
“但此事到也不一定与少林有关·”公孙清宴道,“就算杀了琼茉儿段无奕,度忍度昭二人皆是小辈也拿不到头筹,再者说……为了一个名头,也不至于。”
“不管他二人如何,总归有了点头绪,不过眼下我更希望先生帮我另一件事·”宋雪桥将名单折成三叠塞入袖口··公孙清宴知他前来必有所求,倒也不意外,“什么时候出发”·宋雪桥奇道,“你怎知道我要干什么”·公孙清宴慢悠悠起身,这才有了点笑容,“印水山庄这等惨事早已传遍江湖,我又如何能不知道。”
少林行事向来低调,在郢阳武林大会召开之初并不像百家那样聚在江湖塔或是自立别院,他们只在城东不远处的一座小庙借宿,过着清汤寡水,扫地浇水的日子··他们向来不喜纷争,故此行也就只有七八人前来比武,虽然慧窗大师不在,彻静大师又成了别离山庄一堆枯骨,但少林还有一位卓群的惠慈大师出手,故名次不低。
宋雪桥在城中问了路,无奈此行需精打细算,只能雇了辆老马车,晃晃悠悠行至寂光寺时已至晌午,郢阳崇道,这座城郊的小庙香火并不旺盛,破破落落的石阶上只有一个老和尚拿着竹扫帚颤颤巍巍扫着山门。
公孙清宴毕竟已成家立业,不能时时刻刻出来闲逛,山头上那位虽说是未成家,张仲逑却也把门派各事压在他身上,到最后也只有他一个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宋焰亭一己之力撑起玲珑山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宋雪桥往功德箱内投入二十文钱,双手合十替自己的胞姐拜了拜,不远处一个小沙弥守着签筒打瞌睡,见有人来,也只懒洋洋的抬眼看了看,又睡了过去··宋雪桥抖抖袍子上前,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小师傅,可否请一签”·小沙弥睁开迷瞪瞪的眼睛,指指签筒,“自己晃,抽到啥便是啥,还有……我不会解签。”
宋雪桥心道就因为你们都是这个态度,才惹得小庙跟乞丐窝一般穷酸··“欸,我问你,你们这庙里有几个人”宋雪桥摇摇扇子,凑到小沙弥耳边,“我家大人说了,此番要大修寂光寺,派我先来查探此地共有几间屋舍几座菩萨几个和尚,好给你们贴补贴补。”
贴补二字咬得极重,小沙弥猛然睁眼,贼溜溜打量他,来人白衣镶金纹,一把乌金扇,举手投足虽轻浮却贵气逼人,将信将疑地坐直了身子··“赵县令庸俗无比,又抠门得紧,怎舍得出钱大修寂光寺”小沙弥白眼看他,“别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自然不是赵县令·”宋雪桥故作神秘的一笑,小扇晃得啪啪响,压低了声音,“我家御史大人可有一颗向佛之心啊·”·至于是哪门子御史,他也懒得去编。
小沙弥这才拿正眼瞧他,“真的”·宋雪桥点头,“自然是真的·”·小沙弥原地思虑良久,才慢悠悠地起了身,打个哈欠,“大人这边请。”
第60章 第 60 章·寂光寺就算不与相国寺,伽蓝寺之流相比,也和荒废二字差不了多少,全寺的和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除去这个管事的小沙弥,只剩下几个风烛残年的老和尚,各个穿的破破烂烂牙齿漏风。
“我们总共五个人,香火虽不好,果腹倒也不成问题·”小沙弥领着他穿过破旧的庭院,指指一座同样寒碜的大殿,“这是大雄宝殿,穿过去便是我们的厢房。”
宋雪桥故作沉思,缓步跟在他身后道,“听闻武林大会之时,少林寺曾来过人,皆是佛祖坐下弟子,怎么也不见他们接济一番·”·小沙弥推开一扇门,哼道,“他们名门大派,哪瞧得上我们这些成不了气候的。”
宋雪桥随他走进屋内,确实穷的叮当响,除了一张床一条花被子,就剩下些锅碗瓢盆,床头堆着杂七杂八的书··“瞧吧,就说我们这庙该好好修修了,要不是我没读过几天书也不会来这么个破地方当和尚。”
宋雪桥佯装仔细看他屋子,边朝沙弥道,“那是挺不厚道的,我听闻就算是高僧,也免不了俗,各家送礼的,拜见的,一个接一个,那哪是和尚,都快成菩萨了。”
·小沙弥嗤道,“那是自然,他们什么人,我们又是什么人·”·“那少林的人借住于此时候,恐怕也少不得登门的吧,我听闻连武当的弟子都来了。”
宋雪桥朝他挤眉弄眼,“就没捞着点油水”·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阿弥陀佛,人家不给我们脸子看就算谢天谢地了,还油水……。”
小沙弥“呸”了一声,市侩之态尽显,“你别看武当那群算卦穿的道貌岸然,一个个不也是伏低做小,可你说他拜见就拜见,还随身带着自己的小情人儿,这不是欺负咱们这和尚不得娶妻嘛。”
“小情人”宋雪桥轻咳两声,“修仙之人清心寡欲,武当这种道门胜地,就算有情人,也不至于带在身边招摇过市吧·”·“谁知道呢,一个顶漂亮的姑娘哩。”
小沙弥愈发不齿,白眼翻上了天,“当着两位大师的面儿也敢这般猖獗,还人人敬他们品行高洁,果真老天无眼,要断我佛门香火·”·“两位大师”宋雪桥奇道,“我可听闻来武林大会的只有一位惠慈大师,怎么还有一位”·小沙弥见这人问东问西,突然警惕地敛了眉毛,后退两步道,“你打听这个干嘛,不是要修庙吗看完了赶紧走吧。”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家御史大人笃信佛法,对几位高僧敬畏有加,若是知道您这庙曾有少林高僧住过……”·小沙弥思索一番,才豁然开朗,胳膊肘捅捅他,“这位大人想必是此事监工,拨下的银子越多,您的油水也不少吧。”
宋雪桥摇着扇子苦笑,“还是小师傅敞亮·”·小沙弥眼中冒光,“那事成之后,您可得分我一点,我还要攒钱还俗娶媳妇哩·”·宋雪桥心道你刚嘲讽别人带着小情人,自己还不是要娶媳妇儿,面上却还是微笑着,轻咳两声,“一定一定。”
小沙弥这才继续道,“惠慈大师固然算一个,那也比不上另一位慧窗大师来的声名赫赫·”·“居然是慧窗大师·”宋雪桥故作惊讶,却也了然,慧窗大师年轻便好游历四方,当上主持之后虽说限制了不少,但有功夫的时候照样喜欢四处瞎逛,弟子在郢阳比武,他前来助威倒也是情理之中。
“那可不是·”小沙弥骄傲一昂头,“也是赶巧,他就来庙中看了看比武的弟子,那武当小子和他的小情人可真撞了鸿运,碰到慧窗大师和惠慈大师院中切磋,真是修来的福气。”
寂光寺久无贵客登门,几个老和尚扫地的扫地,做素斋的做素斋,反倒让宋雪桥有些良心不安起来,边心疼自己刚满的钱袋边往功德箱里又丢了些银子,老和尚千恩万谢,小沙弥还不忘催他,“你回去多和御史大人说说,我们这里有多穷,多赏些银子。”
江湖塔的马车候在城西,公孙清宴白袍乌冠,在城门口有如鹤立鸡群,气度卓然,即便是有妇之夫也免不得路过的姑娘盯上几番··宋雪桥乌金扇在他面前扇扇,“先生,你真看不见啊。”
公孙清宴掀开马车垂帘,“你说呢·”·宋雪桥挑眉跳上马车,“我倒觉得看不见顶好,起码你不用脸红,这沿街大姑娘都快把你盯出窟窿了。”
马车内宽敞,设了一方矮桌,公孙清宴取水倒茶,两只紫砂杯中皆倒至半杯即停,车晃而茶水不洒,手边贴心的放着一个包裹,油香四溢,应当是给他准备的午膳,可惜宋雪桥刚用了素斋,并无甚胃口。
公孙清宴喝了一口茶笑道,“我虽瞎,但我也知道张掌门的高徒下山之时,那才叫观者如堵墙·”·宋雪桥被老马车颠散了骨头,在软榻上四仰八叉地躺下,叹道,“可惜他不是卫玠。”
顿了顿又道,“他是会砍人会打架的卫玠·”·公孙清宴轻笑出声,“到也算个好的比喻,当日武林大会,易风谣曾与他一战,可谓万人空巷,裴公子虚极剑法惊艳满场,听人说哪怕是第一重第二重的简单招式,他也能用其他的身法将其中破绽一一化解,就算是易风谣此前与武当一众弟子切磋过,最后竟也没能占到半点上风。”
“他自小集百家之长,剑法棍法拳法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学,连我姐姐都想教他鞭法,能让人抓住破绽他就不是裴无念了·”宋雪桥哼道,“不过这交手之前去对手那儿打听的风气倒是处处都在。”
公孙清宴道,“听这话,宋小友前去寂光寺可是查到什么了”·“可以说查到了,也可以说没查到·”宋雪桥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写画画,“无奕和琼茉儿死前曾去过寂光寺,也许是比武前去拜见,听那里小沙弥讲,他还撞上了慧窗大师与惠慈大师。”
“这本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为什么他们……”宋雪桥下半句话并未来得及说出口,他想说为什么他们仅是拜见就会被灭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猛然睁大了眼,眼前的公孙清宴连同车内的场景逐渐朦胧起来,茶杯劈里啪啦滚落在马车上,恍惚中一双手有力的拖住了他的肩膀,随即一口浓黑的血喷洒在了车窗之上,腥味弥漫。
公孙清宴不带迟疑点住他几处大- xue -,内力汇于掌中,拍在他的背部,宋雪桥扒着矮桌,额上细汗如瀑,几趟黑血混着残渣过后,他才奋力呕出最后一口鲜红的血液··人已再无力气说话,钻心的疼,他却奋力起身抬起手臂指了指东方,公孙清宴喂下他一颗丹药,自然懂他的意思,沉声吩咐仆从,“即刻去寂光寺。”
寂光寺角落已燃起火光,城郊偏远,并无水源可用,寺庙横梁老旧易折断,经火烤发脆,散落一地,待仆从奋力将几人从屋内拖出,整座寺庙已然轰塌··公孙清宴一一验过他们的鼻息,摇了摇头,“都死了。”
宋雪桥失神的靠在门边,他已经无力起身,却能看到小沙弥一个灰白的侧脸,和那日贪欢楼不同,贪欢楼被烧无非是朱运在水落石出之后的释然,而方才还和他说着要攒钱娶媳妇的人,已经没了希望,了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他闭上眼,叹道,“如果我不曾和先生约好相见,会如何·”·“现在也已是一具尸体·”公孙清宴蹲在尸身旁,取出长勾从一个老和尚口中勾出些残渣,放到鼻端闻了闻,摇了摇头,“你们吃的斋饭里面有子绝草,所以你不会当场毒发,他们也是,只是比你更狠些,他们皆被割喉,我无力回天。”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真是思虑周全,宋雪桥如果当场死在寂光寺,江湖上就会立刻就会怀疑到这里·”宋雪桥有气无力地看向那几具尸体,“所以不如一把火烧了这里,再用子绝草延缓毒发让我死在别处。”
“宋小友,此去印水山庄,恐怕凶多吉少·”公孙清宴静静听他说完才起身,眉头紧皱,提议道,“不如先去三清观,找张掌门和裴公子施以援手。”
宋雪桥道,“这倒不必,我身上余毒多久可消”·公孙清宴道,“毒发之时我已及时止住你几处大- xue -,已无大碍,但也至少半月,郢阳去印水山庄最快也要七日,若人数少我尚可应付,若人数多,恐怕……”·“放心,他们下毒有他们的道理,起码说明此人武功不高。”
宋雪桥咳嗽两声,喉中腥气和悲痛又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如果这人一路跟踪我,早在我去寂光寺的路上便可下手,这样胜算岂不更大他却在我问出消息后用了下毒这种不稳妥的方法,说明什么”·并且此人下毒之后带着兵器割了几个和尚的喉咙,却至始至终没对他动过手。
公孙清宴恍然,“他武功不如你,如果贸然动手硬碰硬,说不定会被你活捉·”·“起码在我清醒的时候,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下·”宋雪桥面色惨白地挤出一个笑,“连我这种三脚猫都打不过,那么公孙先生对付他,岂不如捏死一只蚂蚁。”
夕阳沉西,马车缓缓离开官道向南而去,长亭外种着几棵茂盛的樟树,几只秃毛寒鸦似乎被人惊到一般振翅而起,一道黑色的身影立在树梢上,一动不动看着远去的车辙,只有手中的剑渐渐捏紧。
车内熏着安神香,宋雪桥喝过一碗汤药才缓缓阖上了眼,其实他也很想听公孙一言回到山上找裴无念一道前去印水山庄··裴无念一向谨慎,若是他在,定能发现饭里有毒,说不定还能发现有人跟踪,可自己眼下这副病恹恹的尊容若让裴大公子瞧见了,免不得又会对他露出那种他不愿意的看到的表情。
他原本觉得,在从前那些绝色佳人前服软露怯,再看她们心疼地- shi -了眼,是件绝妙的美事,可如今看来,若是看见裴无念为了他担惊受怕,恐怕比他身中巨毒还难受。
还是算了吧,只想着七日之后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凄惨就是了,宋雪桥叹了口气,裹着毯子沉沉睡去··作者有话要说:·儿子你先疼着,你不中毒剧情没法发展,亲妈对不起你.......·第61章 第 61 章·马小渔此刻正坐在一件富丽堂皇的屋子上打着喷嚏。
他是个贼,还是个随心所欲地闲散贼,本来已经掏空了几座商墓,喜滋滋在奉天落脚,还没来得及打上二两黄酒就着酱牛肉哼上一曲,就听闻了印水山庄一朝倾覆,只剩下一个嫁给裴少侠的女儿,和一个病倒的儿子。
陆衡在江湖上虽然素来名声差得很,但也有钱的很,但凡是有钱的墓,马小渔决计不会放过,所以他就闻着铜臭赶来了··然而现在他却不敢动手了——三日前他刚到,坐在这一处思考何时下手,抬眼便看到了宋小少爷的姐姐从脚下这座屋子中出来,与众人一一垂首告别,然后上了一辆马车离去,青衣挽髻,脸上无甚血色却美得惊人,眉目与宋雪桥五分相似,只是宋焰亭稳重端庄,她的便宜弟弟更为年轻轻佻罢了。
既然是宋雪桥姐姐的朋友,那便是宋雪桥的朋友,那自然也是他马小渔的朋友,这样看来陆衡便是他马小渔朋友的爹,这样一层关系,自然不可盗··“宋雪桥若是个女人,应当长得也不错。”
马小渔想着宋焰亭的身影叹道,他已经习惯坐在这个屋顶发呆,思索着下一步该去哪里,在怀里七掏八掏摸出一个梨啃了一口,脑中却突然浮现出宋小少爷穿着裙子的模样,没来由的一阵恶寒,差点从屋脊上滚下去。
“马小渔,你打什么鬼主意”·一把乌金折扇落到了他的后脑勺上,力道虽轻,触感和声音却极为熟悉··马小渔惊喜之余猛然跳起,却在见到来人时一个踉跄,张大了嘴巴,“你你你……真的是宋雪桥”·来人面色苍白,唇上血色淡淡,一双眼睛虽然仍旧流光溢彩却透着病态,身中剧毒奔波劳累八日之久他还能站着已经是极限,马小渔居然还敢出言刺激他。
宋雪桥乌金扇上去又是敲了三下,“怎么,分别时日不多,把你玉树临风的哥哥忘了”·马小渔将信将疑的靠近,“你怎么……你是不是偷了你姐姐的脂粉抹多了,怎么跟白无常似的。”
“那你现在就给我下地狱·”宋雪桥的扇子又往他头上招呼了两下,他扶着屋脊坐下,“不扯皮了,正巧有你在我也能省些时间·”·马小渔奇道,“你找我你爹的坟我可好好看着呢,没出什么岔子。”
“不是我爹的坟·”宋雪桥道,“你可知陆衡和展沐的夫人顾望亭葬在何处”·马小渔这回是真坐不住了,梨子从他口中滚出,咕噜噜掉到地上沾了一层灰,他目瞪口呆地指指不远处一间屋子道,“陆公子还躺着呢,你不会要入这行吧”·随即又苦着脸抓耳挠腮,“练手也不能拿朋友的爹练手啊,我倒是知道几处大墓,就是人手一直不够,听闻里面珠光宝气,到处都是……欸欸欸。”
但凡涉及马小渔的老本行,他总是能口若悬河,宋雪桥懒得跟他废话,在他把五代十国都挖一遍之前及时地止住了他··他揪着马小渔的领子便飞向庄外某一处,从前轻功超群,马小渔身材矮小,宋雪桥和马小渔做狐朋狗友之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带到很远的地方,此时光是这两步都有些力不从心。
榕树下,马车安静的吃草,公孙清宴正展颜与一个紫袍男子说话,男子满面喜色,不停的作揖,身侧还站着一个绯衣的姑娘,直勾勾地盯着公孙清宴··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许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公孙清宴有些尴尬的别过了身。
“殷老板,好久不见·”宋雪桥一眼便认出那是在洛阳将小书呆送回家的熟人··殷则失转过身,惊喜地一施礼,“诶呀,宋公子竟也在,不知采瑕过的可还好”·宋雪桥笑道,“一切都好,多谢殷老板挂心。”
·绯衣女子转过身,一张圆圆的俏脸,见到宋雪桥时眉毛一挑,揽住了殷则失的手臂,“哥哥,这就是上次和裴少侠一道来的宋公子啊·”·宋雪桥见女孩子心情便好了许多,他笑道,“原来是殷池姑娘。”
却不料殷池笑道,“武林中都说裴少侠面如冠玉,英俊潇洒,他的二师弟也不比他差,如今看来,这好看虽好看,怎么是个病秧子”·殷则失怒道,“不得无礼。”
宋雪桥有些伤感,马小渔还不忘插嘴,“是吧是吧,我今天见他还以为他偷了宋庄主的脂粉盒”·殷则失尴尬道,“我等听闻陆公子久病,所以来看望,在此碰上了久仰的公孙大夫,所以寒暄几句,小妹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还望宋公子见谅……不过这位是。”
殷家与官府有所交集,马小渔并不知道,刚想自报名姓却被宋雪桥拦住,他笑道,“这是武当的马大师,专看风水,此前受过陆家恩惠,所以和我一道来看望。”
“那怎么不见裴公子”殷则失四下看看,又尴尬的一拍脑袋,“裴公子近日定忙于婚事,瞧我这记- xing -·”·殷池吐吐舌头,“想不到这全武林争抢的第一美男竟被陆二小姐抢去,陆家也算因祸得福吧。”
“殷池,你给我闭嘴·”殷则失终于横了眉毛瞪她,“陆家好歹是你的师门·”·“师门又如何,掌门得了怪病传染给门生,那些没名没姓的,死了还不是就地拖去乱葬岗埋了陆林林跋扈,哪个稍微有点姿色的女门生没被她欺负过她凭什么占了裴公子”殷池火爆脾气,连珠炮一般不满道。
殷则失气的吹胡子瞪眼··殷池还不忘补上两句,“若不是二哥先我一步去了武当,玲珑山庄不再参与武林中事,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破地方受气”·“我说你一句你顶十句是不是”殷则失终于失态,怒不可遏道,“说习武的是你,忍不了的还是你,你若不愿意,立刻给我回洛阳找个人家嫁了”·殷家兄妹竟然就这么站在屋后吵了起来。
马小渔挪到宋雪桥身后,啧啧道,“我得个乖乖,这姑娘厉害啊,对兄长竟敢这般说话·”·公孙清宴早就习惯了叶影束,淡淡笑道,“凶一点的姑娘也是有的。”
那头对话已经从“你竟要把我嫁给城西那个麻子·”绕到了“李公子遮了麻子长得有三分像裴无念·”宋雪桥留意听着,只听殷池吼了一句,“当初我要是留下也染上那病埋在乱葬岗算了”·宋雪桥自言自语道,“是什么病能染的这么快”·殷池转过一双朦胧的眼,“自然是陆老爷的病,当时一夜之间有四个门生都被传染,直接病死了,然后就全被拖去乱葬岗埋了,第二天便放话说病入膏肓,遣了我们回家去。”
宋雪桥忽然想起那日陆展沐大婚出现在月门的那个门生,此前陆家倨傲,只收资质上佳或有钱有势的门生,那日却连一个跑堂的都拉来充作门生,当时满心满眼只想着怎么躲过宋焰亭,却忘了这等奇怪的事情。
原来是将门生都赶回了家,若是这样,陆展沐喜宴上一向好门面的他们也不得不病急乱投医,找人充数··殷池继续道,“然后我就回了洛阳,再后来也没等到召回我们的书信,反倒是他们的喜信和丧信一起被送到了。”
“多谢殷姑娘提点·”宋雪桥眼中像是突然有了神采,揪着马小渔跳上了马车,还不忘朝她一笑,“还望殷姑娘觅得佳婿,则失兄,改日再见。”
殷池一震,呆呆地望着三人走远的背影,蓦地红了脸,殷则失恨铁不成钢的敲她,“方才还说人家病秧子,现在怎么又这个反应·”·车夫早被公孙清宴遣走,毕竟他们所作所为不那么光彩,现下马小渔来了,自然不用他这个病人去赶车。
马小渔是个好人,听他讲了自己被女干人所害又可能与陆衡有关,便满口答应陪他们挖墓,可宋雪桥半路加价,还要去臭烘烘的乱葬岗找那几个死去的门生,这让一个非王侯贵族墓不入的江洋大盗颇感耻辱。
宋雪桥坐在车内剥了个果子,送到马小渔嘴边道,“你勤快点,天黑之前咱得跑上两趟·”·马小渔愤愤不平地咬了一口果子,嗤道,“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喊我来就为了做苦力,还让我去乱葬岗那种地方。”
“这叫天时地利人和·”宋雪桥道,“我们俩一个病弱残躯,一个瞎子,刚巧遇上你这个行家,可不是大好事”·马小渔手下速度不减,哼道,“那我若是刚巧没来呢”·“那我们只能等裴无念了,可他的脾- xing -你也知道。”
宋雪桥叹气,“名门弟子,品行高洁,让他挖坟他可能先把我们拆喽,不费一番口舌他是绝对不会屈服的·”·马小渔继续哼哼,“那你还把神医公孙也骗过来陪你干缺德事”·宋雪桥道,“公孙神医可是去验尸的,沉冤昭雪,怎么能叫缺德”·公孙清宴轻笑一声,并不答话。
“可我还是不太明白,陆老头不是病死的吗”马小渔开始糊涂··“我现在一扇子拍死你,然后找个地方埋了,再向江湖上宣布神盗马小渔被在下传染,病死了。”
宋雪桥打个哈欠,“你觉得怎么样”·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马小渔嗤道,“那你得病比我早,肯定比我先死”·宋雪桥朝他挑眉一笑,马小渔豁然开朗,“你是说他的死并非生病”·“四个年轻人刚被他传染便死了,陆衡一个老头子却在那之后还撑了许久,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马小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马车在一处山路停下,一座偌大的樟树林,陆氏数十座大大小小墓在其中静静伫立,一座最新的墓上刻着陆衡的生平,旁边还有一座较小的,隶书刻着陆顾氏之墓。
宋雪桥看着墓群冷笑,“不仅是他,我怀疑那个顾望亭也有问题·”·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把师兄从小黑屋拎出来,不能让他呆在老家结婚了_(:3JZ)_·第62章 第 62 章·“你是说,顾望亭是个诱饵”·马小渔能力超群,即便陆衡之墓用蛋清石灰封的严丝合缝,也被他三两下就拆下了几块砖,此刻正埋着头挖里头的夯土。
宋雪桥斜斜靠在一颗樟树上叼着草杆,陆衡去世之后印水山庄之人作鸟兽散,连墓园也杂草丛生,无人打理,他们一路进来恍若无人之境,徒生出一股凄凉之感··“我得到消息,有人想灭印水山庄满门,陆衡应当有所察觉并且自知躲不过这一劫,才将女儿送走,可是他还有个儿子在外游历一时无法为他打算。”
宋雪桥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恰巧在这个时候,展沐英雄救美救回了顾望亭,两人两情相悦回山庄成亲,我们这才见到了展沐……”·公孙清宴摇摇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对,所以我觉得顾望亭是个诱饵·”宋雪桥用一条线将地上顾望亭和陆展沐连接,拍拍手上泥土起身,“既然要灭满门,定然不会放过陆家独子,展沐武功高强,常人想杀他根本不容易,能近他身的只有新嫁娘,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新嫁娘自尽,并未伤害展沐。”
沉闷的一声“咚”在林中响起,铁锹似乎碰到什么硬物,马小渔心领神会,抬眼看他们,“宋雪桥,挖到了·”·陆衡的尸身被十分庄重的殓过,虽然未曾腐烂太多,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马小渔捂住口鼻又去挖顾望亭的,嘟囔道,“所以我不太喜欢新坟,还是汉墓商墓好……”·公孙清宴倒没什么讲究,蹲到尸身旁就伸手去探,宋雪桥安静地蹲在一旁,尸体面色青紫,与寻常病死的老人并无二致。
另一座墓并无陆衡的严实,马小渔动作飞快,不到一炷香,两具尸体已经并排放好··公孙清宴仔细验过才收了银钩柳叶刀,用白布擦拭干净,宋雪桥看他脸色便已知晓一二。
“陆衡此前已身中子绝草,剂量经过仔细斟酌,能让他不那么快死去,但会逐渐萎靡颓废,最后经脉逆行而亡,顾姑娘虽然是利物穿心而死,但身上,也有子绝草之毒。”
公孙清宴低声叹道,·“他们身上都有燕山墨冰针的针孔·”·燕山道人之名如雷贯耳,马小渔丢了铲子后跳两步,“他们是被燕山道人杀的”·宋雪桥只觉得太阳- xue -突突跳的疼,“阮十二,段无奕,琼茉儿,再到寂光寺的和尚和我,现在又搭上陆家老小,到底是谁……”·“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一点,有人要了他们的命,并且想要你的命。”
公孙清宴道,“武林中皆默认是你用燕山墨冰针杀了武林大会三人,现在如果你死了,不仅追查会断掉,再将所有罪名推到你身上,一切都尘埃落定·”·马小渔越听越糊涂,但他至少确定一点,有人要害宋雪桥,于是他边将尸体埋回去边道,“要不你和我去墓里躲上一段时间”·宋雪桥嗤得一笑,这几日他消瘦不少,扇子在手中打转固然潇洒,别进腰间时却松松垮垮,“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马小渔刚想说那也能躲一时是一时,宋雪桥已经钻进了马车。
乱葬岗其实离墓园并不远,等他们辨认出四具穿着印水山庄服制的尸体时,已经接近黄昏,尸身早烂得不成人形,公孙清宴验过,十分笃定道,“这四人并未中毒,而是被打死的。”
宋雪桥则从其中一具尸体身上捞出一个坠子,对着夕阳瞧了瞧,“巧了,这个东西也很有意思·”·三人灰头土脸回到印水山庄时天已全黑,顾望亭刺杀不成反自尽,陆展沐悲痛欲绝病倒庄内,江湖百家避之不及,除了一些觊觎着陆家秘籍财产之人不怀好意地来此“看望”。
好在宋焰亭仁厚,因两家交情施以援手,故陆展沐卧房外由玲珑山庄最好的门生看守,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宋雪桥还是不放心,拉着公孙清宴去给他诊治,行至陆展沐的别院,守门的门生恭恭敬敬喊一声少爷,便抬手放了他们进去。
屋内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门口看着床上的陆展沐,琉璃灯灯影勾出柔和的轮廓,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背影似乎一怔,即刻转身,便瞧见张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宋雪桥却“哗—”地一声展开扇子遮住脸,转身颤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裴无念只是垂下眼看了看他消瘦的身板,没有强行拉下扇子··公孙先生颇为识趣地先去看躺在床上的陆展沐,诊脉之后才对僵在门口的二人道,“陆公子无甚大碍,只需修养便好。”
“那宋雪桥呢”裴无念目光并未从宋雪桥身上挪开半分,眉头渐渐收紧··宋雪桥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躲在扇后朝公孙清宴挤眉弄眼,只可惜公孙先生此时把瞎子天- xing -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理所当然道,“宋公子中毒较深,好在身子硬朗,不过要将余毒排尽至少还需十天。”
头顶裴无念似乎冷哼了一声,宋雪桥哭丧着脸,绝望地叹了一口气··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下山之前裴无念一再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可若不轻举妄动他便不是宋雪桥了,折腾完之后还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若不是公孙清宴,一条小命或许已经归西。
仔细想想,换成他,也会生气,不过他鲜少见到裴无念动怒,平日里但凡大师兄皱下眉,哪怕不是他的错也会赶上去认错,可这次他却不想认错了··因为如果没有寂光寺一行,三人之死的关窍也不会浮出水面。
于是宋雪桥把心一横,拉下扇子只露出两个晶亮的眼睛,倔强地抬脸和裴无念对视··半晌,裴无念却并未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叹道,“好些了吗”·并未有想象中的狂风暴雨,突然而来的温柔,他只得呆楞地点点头。
印水山庄已无多少人,裴无念担着姑爷的名声,自然而然住在了上房,宋雪桥正想跟着公孙清宴走,却被揪着领子提进了房门··裴无念面无表情地看他,“你去哪儿”·宋雪桥赔着笑脸,“我一路奔波,今天还挖了一天的坟,现在气味着实不佳,去公孙先生哪里借盆洗个澡,就不打扰裴公子了。”
裴无念打量他的脸,方才的柔和瞬间不见踪影,只淡淡道,“疤痕倒是淡的快没了,脸皮怎么还是一样的厚·”·宋雪桥刚想反驳自己脸皮到底哪里厚了,就看到裴无念命人送了洗澡水进来,山绣屏风后,宋雪桥悬着一颗心进了澡盆。
屏风影影绰绰能看到厅中人影,裴无念的声音和往日一样平静听不出情绪,“所以,你豁出命去,查到了什么”·宋雪桥趴着桶沿,“我若实话实说,你可别怪我。”
屏风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裴无念道,“你说·”·“展沐大婚之时,因为我姐逼我回家,陆老爷子突然暴亡和顾望亭的自杀,导致我一时完全乱了方寸,但是在那之前展沐和我说过,阮十二娘是他的旧识,更是印水山庄的外戚。”
宋雪桥扒了扒手指,“这是其一,阮十二到底为什么死她负责印水山庄与衡山的往来,我让叶叶去查衡山派,并无结果,那问题就十有八九出在印水山庄。”
“其二,段无奕与琼茉儿,他们与印水山庄毫无瓜葛,但是也死了·”宋雪桥声音轻了些许,他听到屏风之外裴无念似乎捏紧了杯子··段无奕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做事稳重,从前他上山,也有不少门生看他不顺眼嘲讽他纨绔,只有无奕总是恭恭敬敬喊他师兄,还会偷偷将自己得到的新奇玩意儿给他一同赏玩。
宋雪桥深吸一口气,“我相信无奕是个好孩子,所以他的死,不过是因为在武林大会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场景·”·裴无念若有所思,“不该看到的场景”·宋雪桥道,“我问过公孙,琼茉儿与无奕的对手都是少林中人,名门大派之前总有些不成文的规矩,度忍度昭二人辈分比他们大,按无奕的- xing -格在比武之前肯定会去拜访,琼茉儿也许是赶巧,也许是二人顺路便一道去了,然后在少林弟子暂住的寂光寺,被人直接拍入了燕山墨冰针。”
宋雪桥仰起了头,“公孙先生验过,阮十二体内鬼伞毒顷刻毙命,而无奕和琼茉儿所中子绝草需一段时间才毒发,为了造成他们和阮十二一样,被燕山墨冰针所杀的假象。”
裴无念道,“所以凶手是寂光寺里来比武的少林弟子之一”·宋雪桥叹气,“虽然慧窗大师与惠慈大师都德高望重,但眼下他们的嫌疑也洗脱不了。”
“总不会是慧窗大师·”裴无念道,“他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慧窗大师在他二人年少时便常往武当山跑,和其他大师不同,总是一副和蔼的笑脸,时常指导裴无念的武功,还曾将包裹掉进河水,可怜兮兮地让宋雪桥帮忙。
后来的裴无念融汇百家之长,身法毫无破绽,其中有慧窗大师很大的功劳··若说怀疑他,裴无念难免会不痛快,宋雪桥小心翼翼地听着屏风外的动静,直到裴无念道了一声继续,他才慢悠悠地说下去。
“你还记得离开别离山庄之后我便怀疑陆老爷子的病有问题吗得知这两点之后,我就更觉得,这次事件的关键在印水山庄·”宋雪桥起身穿好衣服,又是那个香喷喷的宋大公子,“所以我去请了公孙先生和我一起前来,果不其然,陆衡身中子绝草之毒已久,连顾望亭也一样,另外在传闻染病暴死的门生身上,我发现了这个。”
宋雪桥已经换上一件淡紫色的轻容纱长衫,在桌旁款款坐下,一块湖蓝的坠子落在了裴无念手边,灯火照在其中,隐隐透出一个漆金的“阮”字··第63章 第 63 章·裴无念转着那颗小小的坠子,“阮十二娘的”·宋雪桥摇摇头,“这是月石,产于波斯,价值千金,钱塘阮家是生意人,且专做这沙道上的生意,只有他们家的人才会有这个,倒不一定就是阮十二的。”
裴无念道,“我怎么记得…你小时候好像也常带着一颗这样的石头·”·“你还记得药王阮宴吗·”宋雪桥自顾自斟了一杯茶,送到口中才觉得暖和些许,他抚着那把跟随多年的乌金扇,叹道,“其实他也出自钱塘阮家,只是阮宴前辈天资过人,后独立门户自创药王谷机关奇巧这一派,也就渐渐脱离家族了,我小时候他曾给过我不少新奇玩意儿,只是除了这把扇子,大多数已经被我弄丢。”
裴无念看着伤痕累累的扇柄轻笑出声,“就算是这把扇子,你也没有爱惜到哪里去·”·宋雪桥被戳穿也无半点羞愧,用扇子敲了敲桌面,“这块石头是在陆衡所称染病暴亡的四名门生身上找到的,况且公孙神医验过,他们也不是什么染病暴亡,而是被人活活打死。”
裴无念道,“你的意思是这四人极有可能是阮十二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被陆衡打死了”·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身为印水山庄外戚,阮十二极有可能被陆衡指派去做一些事,这样他身边跟着既是印水山庄又是阮氏的人也就不奇怪了,事后阮十二没有完成任务,或者是她的死让陆衡发狂,从而杀了这些门生”宋雪桥扬起乌金扇敲敲自己的额头,他已十分疲惫,苦恼道,“这其中关键我也实在是想不通。”
裴无念目光自他垂下的眼睫一路向下,扫至毫无血色的脸庞和毫无笑意淡色的唇,最后停在他松松垮垮散开的领口,轻容紫纱的衫子轻薄如烟,随意一动便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脖颈。
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宋雪桥却挠着头起了身往门前走去,乌金扇扇得哗哗响,“算了算了不想了,一团乱麻·”·脚步刚踏出去还没到门口,领口又被人揪住,一只手迅速绕到他身前,将胸口散开的衣服裹了个严实,裴无念抱着手臂挡在门口,微愠道,“你去哪儿”·宋雪桥有些莫名其妙,又伸手将领子扯开,“当然是去睡觉,裹这么紧会闷死的。”
裴无念别开眼睛,闷声道,“就在这儿睡·”·宋雪桥原本累及,什么也未曾想,忽然见他避开的模样和发红的耳垂,猛然开窍,腾得红了脸,乌金扇哗啦一声张开横在胸前,磕磕巴巴道,“师兄,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啊,你别仗着我现在重伤在身打不过你你就……”·“我就如何”裴无念已插上门栓,负手缓步上前,“那你可知道还有一句话叫舍命陪君子”·耳朵虽红,那张清清冷冷面容突然泛出一抹笑意,双颊也顷刻蒙上了一层温和的桃色,可这份温和之下,每一步都逼得宋雪桥冒着冷汗后退。
·直到他退无可退,脚下一滑跌坐在椅子上,被裴无念一手按在桌上环住,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宋雪桥哭丧着脸,认命般闭了眼睛拿扇子去挡逼近的危险,却不料扇面恰到好处打在了裴无念靠近的鼻梁上,“啪”地一声格外清晰。
宋雪桥,“……”·裴无念弯着腰半晌没动,似乎真的被扇子挡住了,宋雪桥只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微妙,且有些尴尬,于是他刚想开口缓解一下。
“这个……”·一句整话还没憋出口,裴无念已经叹了一口气,将他打横抱起丢到了床上,掌风一挥,屋子里的蜡烛尽数灭去··“在你身子骨大好之前,或是你不愿意的时候,我不会碰你。”
裴无念在黑暗中也爬上了床,亲了亲他的额头,又抬手揽住他的腰,黑暗中果真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有宽实的胸膛紧贴着宋雪桥的后背,温热隔着轻薄的纱衣触在他肌肤上,叫人浑身发烫。
宋雪桥虽然看不见,他却知道此刻自己的脸定然红得能滴出血,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想来明日再见到马小渔,他也不会说他白得像鬼了··裴无念略带威胁得朝他贴了贴,似乎是怕他再打什么鬼主意溜走,不过宋大无赖毕竟是个大无赖,脸皮糙得很,脸红完了,他也发觉自己是真的累了,没力气折腾了,所以不稍片刻就阖了眼睡去。
呼吸声渐渐平稳,裴无念确定怀中人已经睡着,却仍旧整个人将他挡住,再偏头瞧了瞧窗外,方才站在那处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他不动声色将怀里乱动的人抱紧,也在心里叹气,若是从前的宋雪桥,肯定能发现在他准备出门时,后窗便来了一位老友。
想不到此番遭遇下来,从前养尊处优地宋小少爷竟也思虑忧重,消瘦至此,连警惕- xing -都大不如从前··好在他还能护在这个家伙身边··三更半夜,凉风瑟瑟,花邀酒正站在印水山庄沉香阁的屋顶上,一身素净的月白,他向来不爱打理头发,任由发丝落在肩膀上,只在后脑用一根玉簪草草束起,被夜风吹成漂亮的弧度——这原本是绝美的画面。
他却正死命咬着一只油亮亮的烧鸡,手上也油亮亮的,旁边还蹲着愁眉苦脸替他温酒的祁垣啸,“谷主,这都第二只了,您不撑得慌吗”·花邀酒顶着油亮亮的嘴唇,横眼怒道,“不撑,一会儿你去房里把槽鹅酱鸭也给我拿来”·祁垣啸原本在郢阳翻遍大街小巷才寻到了一本前朝的传奇话本,花了十两黄金请回了船上,如烟却眨巴着眼递给他一片叶子,上面是花谷主的一手好字:七日后印水派见。
于是祁左使只能马不停蹄,抱着十代单传一般抱着那本话本奔赴印水山庄,花邀酒却已经成了陆家人人敬重的兰大夫,堂而皇之地住在了沉香阁··祁左使早已习惯这位主子的行踪不定改名换姓,也没多问,恭恭敬敬地呈上了那本十金的话本,·先前还好奇无比的花谷主却只是翻了两眼便丢到一边,兴致缺缺,只说自己要看更好看的一出戏,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然后花谷主半夜回来就如同发了疯一样要吃东西,不到片刻,已经两只烧鸡一坛黄酒下了肚··为人侍从不该过问主子行径,祁垣啸虽然满腹疑云,他还是点点头,准备去取酱鸭,还没踏出两步又被花邀酒一把扯住,酒气熏天道,“老祁,我好看吗”·祁垣啸被人揪着前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无奈地轻咳两声,“这个……谷主,我有情人有孩子,虽听命于你,可这断袖……”·“去你的”花邀酒骂道,打了个酒嗝,“我再问你,我和武当姓裴那小子比起来如何”·祁垣啸赔笑道,“当然是谷主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砰——”地一声酒坛被摔在屋顶上,花邀酒还是没放过他,喷出一口酒气,“我与宋雪桥比,又如何”·前襟的手力道又重了些许,花邀酒- yin -侧侧补充,“说实话。”
祁垣啸受制于人,若是花谷主放手,他便要滚下屋顶,于是他认真想了一下,只能诚恳道,“姓裴那小子虽然长着张无可挑剔的脸,可他不讨喜啊,我瞧着,那些姑娘说喜欢他,可对着闷葫芦有什么意思,实际上想嫁的还是他宋雪桥那样有趣又英俊的人多一些,至于谷主您……”·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花邀酒歪头看他,挑了挑眉。
祁垣啸咽了咽口水,“您年纪轻轻便创立隐谷,可谓少年得志,长得又是天人之姿,谷里想爬您床的姑娘那可不在少数,比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真的”花邀酒这才微微松了松手,刚想放过他,却听身后有声音响起,“谷主,您们这半夜玩啥呢”·破铜锣一般的嗓音,花邀酒一个激灵,手头一松,祁垣啸“啊”了一声,没稳住身形便摔在屋顶上。
来人“哈哈”直笑,“老祁你玩什么狗啃泥呐”·祁垣啸瞪他,成定甩着八仙斧,肚皮上的肉乐得直颤··“我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花邀酒瞬间已无半分醉态,话语间透出几分威严,“你没让旁人知晓吧”·谷主发话,成定才敛了笑意,微微拱手,递过一封书信,“谷主吩咐不敢怠慢,已查到,此事除了我,再无第二人知晓。”
花邀酒接过书信,瞥了眼祁垣啸,祁垣啸便心领神会去房中拿酱鸭槽鹅··书信上寥寥几行,乃是成定此番的收获,花邀酒只轻轻扫了一眼,总是灵动带笑的眉眼陡然黯淡。
掌中用力,信纸化为齑粉随风散去,天上启明星微亮,花邀酒抬头自言自语道,“居然是这样·”·花邀酒虽然一向对他们很好,可他要得知某种消息时,绝不会愿意被人探听。
所以祁垣啸带着槽鹅酱鸭在屋下数了会儿蚂蚁,再上来时,花邀酒已经在和成定勉勉强强喝第二坛凉酒,印水派黄酒醇烈,晚秋季节若是温过尚可,否则三坛下肚定成神仙,何况花邀酒左腿年少时还曾受过重伤。
祁垣啸一个着急忙去夺他的杯子,花邀酒一个灵巧的转身,笑嘻嘻道,“不行,这叶子你必须给我送到”·成定腆着肚子坐在对面,脸上两坨醉红,“不要,老子最讨厌那和尚庙”·“你敢”花邀酒一巴掌拍他肚子上,“这是命令你不去我就让芳音娘子再也不理你”·成定喜欢谷中芳音娘子多年,只能哭丧着脸,“我去还不行吗。”
花邀酒看了看爬上来的祁垣啸,醉眼朦胧道,“顺便帮老祁把嫁妆置办一下…嗝…他刚才…说…要嫁宋二公子…嗝…那样的人。”
祁垣啸脚下一个打滑··成定则是一口黄酒尽数喷在奋力爬上来的祁左使身上··作者有话要说:·小兰兰洞察一切的目光(=o=)·第64章 第 64 章·郢阳城东不过百里有一处清幽雅致之地名为临夕川,传闻伸手可触残阳,二十三年前,朝中一位贺姓大官告老还乡隐居于此,建成一座宏伟的贺府,所以此地又有个通俗易懂的名字——贺家巷。
土路旁架着一个用油布搭成的茶棚,几个扎着头巾的老妪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猛不丁瞧见一道青色的身影在眼前落下,等她们眯着眼逆着光看清·才发现那是一个十分俊俏的书生。
书生面有倦色,晃晃悠悠地作揖,“还请几位夫人借口茶喝·”·贺家巷许久没有年轻人来,老妪们面露惊奇,但乡下人热情好客,还是打了碗水递过问道,“天都快黑了,小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啊”·书生“咕咚咕咚”将井水灌下,擦了擦嘴,勉强笑笑,“听闻临夕川景色美不胜收,学生特从远方来赏景游玩。”
此话一出,几个老妪又是一阵面面相觑,像是看个怪物一般看他,其中一个善心的开口劝道,“小哥儿,听阿婆一句劝,再往前走十里,你今儿个可能就回不去了。”
书生疑惑道,“此话怎讲”·那位又道,“这地方早就不是什么临夕川了,也不叫什么贺家巷了,现在咱们都管它叫它鬼家巷。”
书生似乎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茫然道,“如此美不胜收之地,为何要叫鬼家巷”·“外地人自然是不知道的·”阿婆摇摇头,一脸痛惜,“原本这里是贺状元府老宅,武状元回乡,多光彩的事啊,只可惜这贺府在这儿红火了没两年,就灭了门,那凶手至今也没抓到。”
书生大惊,“竟有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另一个老妪劝道,“可这要是人做的,仇家寻仇,官府抓住也就罢了,可偏偏青天大老爷们查也没查出个好歹,草草就结了案子,连累我们这些老百姓成日提心吊胆,也有人说,这件事定是鬼做的,所以才查不出,久而久之便把这里叫做了鬼家巷,若是进去,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恐怖的事来,孩子你到这里就回去吧。”
书生认认真真地听完,又挠挠头,托住下巴似乎在自言自语,“原来如此·”·其中一个阿婆又舀过一碗水,柔声道,“小兄弟,喝完就回去吧,这地方的确不能去啊。”
书生抬头,乌黑的瞳仁盯着那碗澄净的井水,突然笑眯了眼,下一刻便毫不迟疑一口喝下,“谢谢几位阿婆·”·不远处的田道儿上,传来牛车马车的声音,几个老妪发觉自家老头劳作回来,忙上去招呼,掏出方巾给各自的丈夫擦汗,叽叽喳喳地问候,一个粗眉老头看着一道青衣一闪便没了踪影,奇怪道,“你们方才跟谁说话呢”·“一个顶俊俏的小书生,说是要去临夕川。”
老妪边踮脚摘掉粗眉老头头上的草杆边道,“我们已经劝过了,让他早些回去·”·乡下人爱看热闹,许久没见这文绉绉的冤大头上门,另一个老头猛灌一口水,便去找顶俊俏的书生,却在看了一圈后嚷道,“哪来的书生,人呢”·一个阿婆指指茶棚,“可不就在哪儿吗,喝水呢。”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老头又看了两眼,山羊胡子哆哆嗦嗦,“胡老头,还有你们几个婆娘别是看花眼了吧”·说罢,几人又回头去看那条小道,莫说是青衣人,连半个影子都没有,只有一阵邪风吹过,卷起一抔尘土。
花邀酒负手走到一处老宅前,两座石狮子已经长满了乱草青苔,石阶龟裂,连同高处那方红漆金的贺府二字都未逃过一劫··他手中晃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榴色月石坠,脸上带着笑意,一脚便将贴着陈年封条的贺府大门踹了开来。
屋内陈设一如旧时,太师椅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墙上地上隐约可见当年残留乌色的血迹,每走两步,脚下枯枝残叶便嘎吱作响,发出些叫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来··花邀酒却愉悦的如同郊游,甚至哼出了两声不成调的曲子,直到他看到屋内那个一身黑袍的背影才止住脚步,早有预料般挑了挑眉笑道,“高手不愧是高手,我让你一人赴约,你便果真一人来了。”
黑衣人缓缓转身,黑袍之下是一副铁质面具,他声音沙哑,话出口犹如在铁砂中烧过,“隐谷谷主之邀,江湖上又有谁敢不给面子”·花邀酒走到他身边,挑了一张太师椅用袖子擦了擦,再慢悠悠坐下,那块石榴色的月石放在他膝上,闪着奇异的光,“怎么样,旧地重游,不知您可曾心有愧疚”·黑衣人嘲道,“怎么,现如今连隐谷谷主也开始披上那副慈悲的皮囊怜悯世人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邀酒把玩着石头,突然大笑起来··黑衣人似乎被他的笑所激怒,双拳青筋毕现,“你笑什么”·花邀酒眨眼间便站在了黑衣人面前,正对着他斗篷之下的一副铁面具,一双秋水凝波的眼,却毫无半点笑意,只透着摄人心魄的- yin -毒与狠辣,他张了张口,语气轻柔,“我从不怜悯任何人,所以,您是要杀了贺府满门还是杀了陆家满门又或许是称霸江湖,都与我毫无关系。”
“那你又为什么要约我来此地一叙,为了证明隐谷势力之大天下人皆知”黑衣人仍旧笔直的站着,他眯了眯眼,“还是……要我抬举你当武林盟主”·花邀酒斜眼看他,像是在看一条可笑至极又可悲的狗。
黑衣人却冷笑道,“一个无知小儿,妄想靠些下三滥的功夫爬上武林盟主的宝座,岂非痴人说梦你连路边的一碗水都不会怀疑,还是说……你妇人之仁不想辜负那些老太婆的好心”·“你又不会下毒,我为什么不敢喝”花邀酒抚摸着坠子的流苏,嗤笑出声,“隐谷实力究竟如何,连我也不清楚,若是我死在此地,就算你有燕山墨冰针在手,我那成千上百个弟兄也许就会冲出来和你同归于尽,又或许一封解密信会送到武林各大门派的手中,这其中厉害你不会不清楚。”
黑衣人沉声道,“那是否我拥你做武林盟主,今日之事便可就此揭过”·“你真以为我想坐武林盟主”花邀酒语气已经冷了三分,他嘲讽道,“照您的脾气,恐怕我屁股都坐不热,就要被你给偷偷摸摸地灭门了。”
“那你究竟要如何”黑衣人眼中杀气渐盛··“我要你离宋雪桥远点·”花邀酒压根懒得绕弯,他歪着头淡淡一笑,颇具少年气的面孔却- yin -桀得可怕,“他的命是我的,还轮不到别人的脏手来碰。”
黑衣人静默地站着,似乎在思考,这显然是一个不太难的条件,半晌,他道,“若我不碰宋雪桥,花谷主是否也可将此事烂在肚中,毕竟他人之死也与你无关,至于隐谷知晓的门生,还请花谷主处理干净些。”
花邀酒讥讽道,“我与你这种衣冠禽兽不同,我从不拿弟子的- xing -命开玩笑,所以这种事情我一开始就不会告诉他们·”·“那便好。”
黑衣人竟朝他微微作揖,“那么也请花谷主管好宋二公子,有些事情,他不该碰·”·“我答应你,虽然你的所作所为相当可笑,可于情倒也说得通。”
花邀酒轻笑一声,转头去望着破败的屋檐,叹道,“其实宋雪桥很聪明,很多时候如果他们肯再往下查那么一点点的话……只可惜,他与他那才色过人的师兄,才是真正的妇人之仁,就因为他们的感情用事,才永远窥不破真相,不是吗”·黑衣人也抬眼望着- yin -沉的天。
有两只归巢的大雁盘旋,落在院中枯枝上梳理梳理自己的羽毛,不过片刻,便有淅淅沥沥的雨打在了旧瓦灰墙之上,天际雷鸣乍起,照亮了檐下清秀的脸,落脚的大雁仰天发出哀嚎,振翅往远方飞去。
黑衣人突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道银针划破沉闷的空气,携着灰尘直冲着檐下少年后脑而去,雨幕之中,花邀酒身形未动,嘴角仍旧噙着淡淡的笑意,那针却在至他身后时被一阵精准无比的掌风拍开,扭转方向钉在了破旧的门沿上。
重回一室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黑衣人赫然怔住,不可置信的退后一步,握紧了腰间一枚墨竹所雕的竹管,“你......”·“二十年前,你便是这样杀了贺家老小的“花邀酒如同鬼魅一般走了进来,一步一步走的很轻,他看了看门沿上的针,和满地黑色的血渍,二十年前这里的嘶吼哀嚎他仿佛都亲眼所见,神·情忽然有些悲戚。
黑衣人嘶哑的声音有些颤抖,“能躲过墨冰针你究竟是谁”·“躲过”花邀酒在他身前站定,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我能当上隐谷谷主,以一己之力号令众派高手,你又觉得我是谁。”
他逼近黑衣人,伸手抚了抚那根墨竹管,“出手偏三寸,软而无力,即使是上好的暗器,你也发不出它半成功力,丁墨白不希望他们存于世间是有道理的,好兵器就该配绝顶高手,就跟最漂亮的衣服要配最美丽的女人一样,以免被你们这些野狐禅玷污。”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黑衣人睁大了眼··耳边是花邀酒清冽的嗓音,“要不要……我教教你怎么用”·雨声愈发大,夹杂着劲风,初冬的季节,黑衣人脸上竟滚下了两颗豆大的汗珠,花邀酒就站在他身后,依旧是从容无害的笑容,一杆一模一样的墨竹筒横在他的手心,只消片刻,就能让身前的人成为一具尸体。
“花谷主,是在下失约在先·”·似乎是不愿再僵持下去,黑衣人缓缓开口,“您要杀我也无可非议,但……”·花邀酒皱起了没头,他生平最讨厌听到一个但字,但现在他听到了。
“您可以不问世事,云游世间,当个闲散谷主·”黑衣人低笑出声··花邀酒眯了眯眼,他已经预感到会有一些不好的话,手中暗器捏紧了三分。
黑衣人好似浑然未觉,铁面具下的脸似乎露出了得意之色,“可祁左使呢他的妻儿,对了……还有你看重宋小公子,他的亲姐姐,还有他那位美貌的师妹,好像是叫月瑶……”·“你敢“花邀酒倏忽间双目血红,声音如同暴怒的幼兽,他很想一针毒死眼前这个人,然而他却犹豫了。
“我自然敢·”黑衣人低低地笑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裹挟着- yin -雨天特有的的颓丧气息··“你自认比裴宋二人强,可说到底,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
第65章 第 65 章·雨势式如覆盆倾倒,一青一黑两道身影如同这间老宅二十年未变的石头一般死寂··花邀酒虽身形未动,那根墨竹管却没在前进半步,他冷冷道,“你威胁我”·“这世上又有谁敢威胁花谷主呢。”
黑衣人呵呵地笑了,声音嘶哑,“我不过在和谷主打商量罢了,方才确实是我失约在先,不过也的确证明了花谷主绝非常人,花谷主既非常人,我又怎敢再度失约。”
花邀酒强压住怒火,“他们现下如何”·黑衣人道,“这个还请谷主放心,隐谷之人与玲珑山庄庄主还有武当的三弟子,自是寒舍的贵客,由不得丝毫怠慢。”
花邀酒讽道,“那你又将如何继续做你的名门高士”·“这于花谷主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只希望您将此事带进坟墓,待江湖上此事了,我自会放人。”
黑衣人瞥了瞥腰间的竹筒,“不过现在,还要劳烦花谷主先放人了·”·花邀酒虽在冷笑,脚下却还是后退一步,他负手而立,手中墨竹管轻巧一转隐入袖中,身前一股檀香飘过,黑衣人已在雨幕中几个翻身跃上了那从大雁呆过的矮枝,轻巧的飞过斑驳的矮墙,然后消失不见。
花邀酒死死盯住黑影离去的方向,一地残垣,仿佛那些陈年的血腥气被这场大雨重新冲刷,彻彻底底地弥漫开来,他突然很想干呕,左腿也隐隐作痛,多年前,他也曾在别处闻过这种味道,狭窄的一方小室内,满地的血色夹杂着无奈,绝望和- yin -沉的死亡。
·但那段最痛苦不堪的时间里,似乎也出现过一丝光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饿了吗这里有吃的……”·“你怎么不去和雪桥玩呀,他和你一样大,他连路都走不稳,你也做我弟弟吧。”
“这是阮叔叔送我的坠子,你每天就这样不说话想必也没什么玩的吧,这个送你……”·眼前露着两颗牙的粉衣姑娘突然散去,凝成了一张清俊温柔的笑脸,那人有着天下人艳羡的名声与绝世的武功,抚摸着他额前乱糟糟的黑发。
“今天的黄帝内经学的如何”·“你的身子骨不适合练剑,还是适合读书·”·“雪桥他与你不同,他有很多路可以走,武,商,儒,宋庄主都会给他安排好,当然你的路,我也自会替你安排……”·电闪雷鸣,花邀酒苦笑着,陈年的事一瞬间被勾起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越清晰越刺痛,他倔强的站直了身体,任凭那股若隐若现的味道在空气中肆虐,尽管手中坠子已经被薄汗浸透。
到底该如何告诉宋雪桥一切,然后天下哗然,大家同归于尽还是遵从那人所讲,把他所知的一切带入坟墓又或者是把宋雪桥毒成傻子打晕带回隐谷,让他永不过问此事·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摇了摇头。
“谷主·”男子声音近在耳边··屋檐上蝙蝠一般倒挂下一个人,祁垣啸轻飘飘地落地,恭敬地单膝而跪,呈上一把伞,“雨越下越大,这里到十里坡还有一段路,属下特来送伞。”
花邀酒打量着他- shi -透的额发,接过那把崭新的纸伞,叹道,“我让你们在十里坡候着,为什么不听命令·”·祁垣啸并未起身,只道,“- yin -雨天气,谷主你的腿……”·“我的腿早就好了。”
花邀酒打断他,撑开了伞往外走去,身影在门槛处定住,“今日此间来者武功高强,连我都没有十成的把握能胜他,你们又有什么胆子抗命过来,回去之后,自行领罚。”
祁垣啸并不反驳,低着头道,“是·”·“你有多久没见你的儿子了”花邀酒突然道,一道闪照亮了半边天空,有一抹温和的神色从檐下少年面上一闪而过。
祁垣啸似乎是没想到他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但花邀酒开口,他从不迟疑,语气中多了几分温柔,“已有两月了,婉婉和他在姑苏过得很好·”·“该有八岁了吧,一定很可爱。”
花邀酒淡淡道··“是,年后就八岁了,刚换牙,整天牙齿漏风阿爹阿爹地叫·”祁垣啸笑道,又挠挠头,“谷主问起阿岚可是有什么事”·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花邀酒却已径自推门走了出去,语气一如既往风淡云清,“随口问问而已,雨这么大,我有些累了,也该回去了。”
祁垣啸并未思考他这句随便问问,点点头道,“成定玉彩他们都在等着您去镇上吃饭·”·“唔·”花邀酒淡淡应道,倏忽又笑道,“我要吃桂花鸭。”
祁垣啸原本见他几分落寞,正疑惑出了什么事情,见他开口才放心下来,疾步往十里坡走去··印水山庄,戌时,灯影憧憧··宋雪桥端着公孙清宴温好的一碗汤药,摇摇晃晃走进了陆展沐戒备森严的卧房。
人们口中仗义行侠的惊弦公子靠在床沿上,面色和印水山庄里里外外垂着的素缟一般,嘴唇干涸皲裂,凤眼浮肿,纵使再好看的皮囊也经不住这一连番的折腾··“来来来,哥哥喂你喝药。”
宋雪桥走到床边,搁下药碗,又用扇子扇了扇,捏捏自己的耳朵,抱怨道,“公孙也真是的,非得给你端滚烫的来,也不怕再把你烫坏了·”·陆展沐看着他,一勺子苦腥味的药送到他唇边,他却纹丝不动。
“欸欸欸,开下尊口啊·”宋雪桥收了勺子,敲敲碗,“你说你这一天都睡着,好容易逮到你醒,兄弟特来伺候伺候你,你还别给大爷我摆架子。”
陆展沐咳了一声,却仍旧如同雕像··“寒川,我爹和望亭呢”·宋雪桥一怔,勺子“哐当”一声掉进浓黑的药汁里,垂下了头。
这间卧房一如当日大婚布置,彼时印水山庄一片大乱,仆从并未来得及整顿,床头的紫檀木柜上放置着漆金的两支龙凤喜烛,本是长长久久的好意头,可现在,他们的主人甚至没能将他们点燃,便用一把剪刀了结自己的一生。
陆展沐双眼空洞地向蜡烛望去,又闭上了眼睛,睫毛之下不可抑制的流出两行泪··“她倒底为什么……”·“别想了·”宋雪桥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林林还在,我们还在。”
陆展沐却摇摇头,双手捂住脸,又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寒川,我曾发誓,这辈子若认定一人,我便要娶她进门,保她一世平安无忧,让她做陆家的主母,绣花赏月,弹琴习字,然后我们儿孙满堂,垂垂老矣,再牵着手进坟墓……我什么都可以给她,只要她开口,我连心都可以挖出来,她到底是为什么这般恨我”·陆展沐谦和有礼,从不失态,可他现在如同一只困兽,低声吼了出来。
宋雪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扶住他微颤的肩膀,手下的人抱着头,哽咽道,“我到底做了什么……一开始还说的好好的,为什么她要突然在我们的新婚之夜自裁”·在新婚之夜当着宾客,当着丈夫的面自尽,的确是最好也是最狠的报复,只是陆展沐不知道,即便顾望亭不自尽,她也是早就注定要死的。
“展沐·”宋雪桥敛了目光放下药碗,别过头,突然沉声道,“你想不想替她报仇”·“报仇”陆展沐愕然抬起眼。
“她死前曾中了燕山墨冰针·”宋雪桥并不打算瞒他,“与郢阳武林大会那三人一样,此番种种皆针对印水山庄而来,包括陆老庄主的死,包括你的大婚和……嫂子自裁。”
陆展沐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能了解这番话,燕山墨冰针与宋雪桥之渊源,他自小便听了许多,而燕山墨冰针和丁墨白,似乎从没有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印水山庄扯上关系,他只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宋雪桥却帮他问了,“你与嫂子,是何时相识的”·陆展沐面上闪过一丝悲戚··顾望亭是滁州女子,是一方帛商顾聘的女儿,豪门小姐本该无忧无虑,可顾望亭的母亲却出身青楼,顾聘对这个妾室不可谓爱,也不可谓不爱,只是当作一个养来逗趣的歌姬,高兴时唤来宠幸一番,不高兴了便丢在别院自生自灭,待她年纪大了,竟连门也再未踏进半步。
久而久之,顾母看透世间凉薄,只专心培养这个养在深闺的独女··因此顾望亭虽为庶女,却琴棋书画一个不落,出落得亭亭玉立··直到这年立秋,顾母突然在别院患病撒手人寰,顾聘正妻早看妾室和这个漂亮女儿不顺眼,便上门滋事,三日一小闹,五日一大闹,搅得街坊邻里不得安宁,顾望亭本就年轻,面皮薄,哪经得起这番羞辱,带着顾母生前攒下的一小笔银子连夜出逃,却在出城后遇上了山匪。
陆展沐云游路过,顺手救下了这个女子··他惊觉,这个女人的眉眼,像极了他和陆林林过世的母亲,不过短短一月,陆展沐便上门留下百两黄金说要带走顾望亭。
顾聘早将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女儿忘在了脑后,甚至没能让她入顾家族谱,但商贾人家最看重利益,能和武林大派扯上关系,甚至当上富甲一方印水山庄陆家少主的岳父,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所以顾聘毫不犹豫地应下这门婚事,给顾望亭入籍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只不过一夜之间,山鸡变凤凰,顾望亭成了顾家人人艳羡的小姐,印水山庄的少夫人··二人滁州逗留不久便是陆衡病危,一纸书信送到陆展沐手中,二人决定回庄完婚。
再然后,便是顾望亭穿着喜服自裁于婚房··宋雪桥道,“那你们在一起这段时日里,她是否有反常之处”·陆展沐苦笑,“没有,她很安静,我有时逗她笑,给她买那些新奇玩意儿,她也只捂嘴笑笑,说少爷不能再像个孩子了,她也很关心我的家人,时常问起我父亲的身体和我早逝的母亲,还说要给林林找户好婆家,我说林林早就心有所属裴公子,她便问及裴公子相貌家世如何。”
宋雪桥皱了皱眉,只听陆展沐继续道,“我说裴公子是我的好兄弟,更是武当大弟子,张掌门对他视如己出,无论哪方面都是惊世之才,更有玲珑山庄少主在背后帮衬,她听闻之后比我还高兴,她说如此,她这个做大嫂的也能安心。”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陆展沐捏紧了拳头,“寒川你说,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又有谁会想去害她·”·宋雪桥深深地看着他,看他眼里的破灭的希冀,是啊,这样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子,又有谁会害她,且种下如此- yin -毒的燕山墨冰针·门外月白色的身影闪过,裴无念已经来了片刻,可他毕竟与陆展沐不甚相熟,来不过是尽一个名义上“妹夫”之责,自宋雪桥出事以来,他便时时刻刻盯着周遭,本想推门进屋,却听到里间对话清晰传来,他到底是放下手默默地往屋外走去。
夜色蔓延,印水山庄安静地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垂花门下赫然冲进一道灰色的身影,喘着粗气撞在了他身上··裴无念下意识伸手去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焦急而如死灰的面孔,见到他的一瞬,险些老泪纵横。
徐伯死死揪住裴无念的手臂,喊道,“裴公子我家少爷呢”·第66章 第 66 章·宋雪桥捏着空空的药碗带门出来时,便见到了站在门前的身影,裴无念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周身银白的月光出尘却不清冷,他不自禁勾出一个笑,本想上去吓他一吓,又或是同往常一样说两句笑话逗他笑一笑,但他还没开口,便看到了裴无念身前的人。
徐伯喘着粗气,灰白的发丝上沾满了草芥尘土,一双布靴已经磨破,见他出来,那双浑浊不堪的老眼陡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下一刻却迎着宋雪桥愕然的目光,“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
印水山庄事发不过月余,江湖上便有三件大事传开,每一条皆是茶余饭后又一大谈资··其一乃是裴无念的师妹司空月瑶暗恋师兄不成,又眼见裴无念将于年底迎娶陆家二小姐陆林林,一时不忿离山出走,没留下只字片语,司空太师震怒,与她有婚约的将门颜氏更是脸面扫地,张仲逑顶着压力和太师府寻其许久未果,至今还在干着急。
其二乃是声名大噪的隐谷,一个刚刚崛起的门派,一个高手云集的组织,却犹如一阵下过的暴雨,天放晴之后便消失无踪,连那片武林中人羡慕又畏惧的风雅叶子也不曾再在江湖上出现过。
其三则是紫琅玲珑山庄庄主宋焰亭,这个人们口中的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突然宣告天下要因病静养,家中一切则交予她那个不问世事的冤大头胞弟宋二公子宋雪桥··武林名门之间的爱恋与纠葛已经流行多年,裴无念背着莫须有的桃花债也多年,此番太师之女为他判门出逃,市上已有无数话本传奇流传开来,皆感叹司空月瑶虽出身官家,却情深似海,敢于抗争颜氏一族,日后必有所得,而裴无念定然也会舍弃陆林林,与他的好师妹双宿双飞。
人们总觉得约定俗成的不是最好的,裴无念若是老老实实地按照长辈铺的路走,他便不是那个活在他们心中的裴无念了··所以与温婉大方的山庄小姐媒妁之言相比,他们永远更喜欢泼辣太师之女为爱叛逃的戏码。
至于隐谷,宋雪桥沿途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则是,“怕是武林大会和印水山庄的孽债都是隐谷干的,他们那么多高手,那么多奇技- yín -巧,就算出一百个丁墨白也不奇怪,现在事情闹大,躲起来了。”
他正坐在玲珑山庄的马车里,一动不动,眉头紧锁,盯着车内的陈设,小巧的檀香炉,玲珑山庄未改完的账本,还有宋焰亭最喜欢的鹅羽小枕,一切都没有变,唯独此间主人不见了。
传奇话本的主角坐在他身边,垂着眼,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鸦羽般的- yin -影··“少爷,喝点水吧·”长途奔波,徐伯自车外递过一只水壶。
裴无念伸手接过,轻轻揭开茶盖,以银针刺入,见无异状才缓缓地给宋雪桥倒了一杯··宋二庄主却巍然不动,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在梦呓,“玲珑山庄这么多人,怎么会把她弄丢了”·宋焰亭处理完琐事便从印水山庄赶回紫琅,马车出发第三日宿在驿站,是夜,宋焰亭便在自己所居的房间内人间蒸发,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玲珑山庄出门素来住官驿,里里外外徐伯更是第一时间审过,皆无问题,·但人就是这样不见了,也无绑匪信件,行李还好好地放在屋中··宋焰亭一失踪,主母又疯着,整个玲珑山庄六神无主,他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个名声不太好的少爷,连夜跑回武当却发现人不在,且武当也因为司空月瑶乱作一团,最后徐伯在宋焰亭消失的第四个日夜冲进了印水山庄,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裴无念看着他,将那杯茶缓缓放下,“只要是想将她带走,总归会找到办法,印水山庄之事未了,宋庄主本来就没有带多少人回紫琅,加之她自身武功高强,强掳几乎不可能。”
“那他们……”宋雪桥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双从来都晶亮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他们会不会已经……”·“不会。”
裴无念出声打断,反手将那只颤抖的手紧紧握住,对上那双眼,“他们的行事风格你比谁都清楚,不想留活口的人都当场杀死,如果真如你所想,宋庄主的尸体应该直接被留在驿站内,所以她二人的- xing -命绝对无碍。”
“他们是想阻止我再调查此事·”宋雪桥道,“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这件事揭开倒底对谁不利他究竟还打算杀多少人”·裴无念只将那只手捏紧,“那你有何打算”·宋雪桥深深看他一眼,裴无念鲜少露出焦虑之色,无论是在贪欢楼还是武林大会,甚至在面对自己的身世时,都一如往常的淡然稳重,而现在,抓住他的那只手竟有些微微颤抖,那对漂亮的眉毛已经拧成了一团。
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他突然笑了,伸出手拂过裴无念垂下的发丝和额头,坚定道,“我不是展沐,不会倒下,更不会坐以待毙,方才你也说了,至少现在......我姐姐与月瑶还活着,幕后之人能做出这种事,便已是与玲珑山庄敌对,甚至与整个武林敌对,就算他不想让我查,现如今我也无法回头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裴无念静静地坐着听他说完,眼前之人仿佛早已不是那个成天打哈哈的宋大纨绔,而他从很久以前就已知道,玲珑山庄的少主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他道,“你有打算了”·宋雪桥点了点头,他并未放开裴无念的手,用乌金扇敲了敲车门,“老徐,到家之后,备一百两白银,请东方姑娘来府上一叙。”
马车突然一抖,徐伯猛地一扯缰绳,“吁——”了一声,他刚想到宋焰亭无缘无故失踪皆因自己不小心,边和车夫赶车边偷偷抹着眼泪,听车里人叫他,本以为是大少爷渴了饿了,他便忙不迭准备伺候。
宋雪桥却说要花费白银百两去请一个青楼女子进家门,即使身为仆从,他也有些看不下去··于是徐伯探头进车内,正准备教训一番,却恍然看到了一张冷冰冰的脸。
宋二少爷向来是嘻嘻哈哈,同下人打趣逗乐,一副平易近人的亲近模样,而此时他却端坐在车中主位,那样的表情却让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位仙逝的宋老庄主,老徐一个激灵,所有的话吞进肚里,出口只剩了一个“是”。
马车进了紫琅地界已是三日后··故土在脚下的感觉却不甚厚实,宋雪桥离开这里不到半年,却感觉事事都变了一番样子,好比宋焰亭不知所踪,而他成了这座山庄的主人。
不过唯一没变的是裴无念跟在他身边,一如既往··湖上书斋风清气爽,能一眼望尽庄内聚仙湖,环着的汉白玉石台虽日日有人打扫,却因无人歌舞奏乐显得有几分寂寥。
宋定涯死后,庄内奢靡之气渐消,宋焰亭喜静,加之有意隔断与朝廷江湖的往来,几乎不在设宴吸引宾客,湖上书斋久而久之被开辟成了宋雪桥的卧室与书房··宋雪桥裴无念自廊桥走进湖上书斋,还没来得及歇一歇,一道碧色身影便从他的书房冲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的腰。
小小的身影抬起头,雪白的脸上有几点墨迹,那张酷似小时候裴无念的脸让宋雪桥忍不住笑了,顺便伸手捏了一把··朱采瑕先是盯着他,后又盯着裴无念,最后红了眼,嗫嚅道。
“雪桥,你比以前瘦了,瘦了好多·”·裴无念稍有不快的将他拎开,“因为肉长到你身上去了·”·朱采瑕眨巴眨巴眼,笑道,“是啊,我长高了不少,不过我不姓朱了,夫人说,我是雪桥的表弟,我就得随她姓,所以我是季采瑕”·宋雪桥摸摸他的头,“小书呆,书读的如何”·“上回夫子考我《诗经》,并无人比得过吾。”
朱采瑕见有人发问,立即负手做一副深沉状,旋即又黯然,哭丧着脸道,“夫子对我太凶,我只能回来一小会儿,马上又要去金陵了·”·裴无念将他单手抱起,擦去眼泪,脸上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我们说好,要是你下回考学拿到第一,就让你在家多呆会儿,哥哥带你出去玩。”
小孩子总是好哄的,听到一个“玩”字,登时亮了眼,“我们去哪儿”·宋雪桥站在一侧,迎着湖风“哗”地一声打开了扇子,“等尘埃落定,五湖四海,你想去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廊桥之上,有银铃轻响,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香味,女子的声音有如清露,带着调笑,“哟,宋二少爷,这么久不见,你怎生连孩子都有了”·宋雪桥闻音眼睛一亮,转身望去,微风拂过一袭粉色长裙,东方迪迪一顶白纱斗笠抱着琵琶朝他浅浅一拜,身侧是一个紫袍乌发看上去精明无比的妇人,拿着一只算盘,也在朝他微笑。
宋雪桥向她二人点头示意,只听东方迪迪高声道,“今日这琵琶,一首便五十两黄金,宋公子莫辜负了这良宵美景·”·第67章 第 67 章·青楼头牌和鸨娘,此情此景叫小孩看去实在不好,尤其是朱采瑕正趴在裴无念肩上,一双滴溜溜地眼珠盯着东方迪迪,东方姑娘也不忌讳,迎风一个媚眼,勾掉了一堆家仆的魂。
宋雪桥朝廊桥口的丫头使了使眼色,便有人心领神会将朱采瑕从裴无念手中接走,边拖走边哄道,“小少爷乖,奴婢去给你做酥酪吃·”·朱采瑕虽不舍得却很听话,还是点点头跟着丫鬟离去。
紫衣妇人望着走远的两道身影,才举着算盘嗤道,“今儿个你可别想着赖账,我可连算盘都带着·”·东方迪迪嗔道,“人家宋公子可是大主顾,妈妈这般说可不是折煞了。”
宋雪桥晃着扇子一笑,依稀是少年时的风采,“那就要看东方姑娘这曲子弹的得如何了·”·若是江湖上知道宋雪桥在宋焰亭告病将养的时候召妓进府,怕是又要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可如今宋雪桥已不在乎,他的名声好坏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事宋焰亭司空月瑶能平安归来,这件事能早日结束。
东方迪迪调弦拨音,琵琶之声自湖面传来,八面玲珑阁中流水声歌声,不绝于耳··裴无念与宋雪桥各占方桌一侧,紫衣妇人俨然收了平日里的谄媚笑脸,抬手示意东方迪迪换首曲子。
《塞上》之后便是《破阵》,东方迪迪凝神敛眉,喧嚣车马之声自指间倾泻而出,掩去屋内之人所问所道之语··宋雪桥抬手拨了拨香炉里的灰,并不拐弯抹角,“紫云夫人见多识广,可认识滁州的一名富商名叫顾聘”·天香楼因有东方迪迪而名震江南,不少有钱人家赶着上趟儿去请,若说谁对这些有钱人家养了几只猫,种了几颗树最清楚,也便只有天香楼的鸨娘紫云夫人了。
好在宋雪桥是这家店的老主顾,故上门去请也方便··顾聘之名如雷贯耳,紫云夫人自然点头,“当然有,今年花朝节,迪迪还与红袖前去滁州为其贺寿,是个出手很阔绰的帛商,年已五十有二。”
宋雪桥又道,“那他可有子女都是什么年纪”·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这种人家自然是妻妾成群,子女满堂。”
紫云夫人轻轻拨着算盘,“大儿子顾络,乃正室所生,三十有三,二女儿顾萧,也是正室所生,三儿子则是第三房妾室所生……”·宋雪桥抬手止住她,若照这样说下去,恐怕得数到明早,他提醒道,“那这其中可有一个青楼妾室所生女儿,名叫顾望亭的”·紫云夫人收了算盘,抬眼瞧他,似乎仔细想了想,才笑道,“宋公子这可就太为难老身了,这种大门大户,养在外头的还会少吗我们看客人家世,能查到的也就只有那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背地里的腌臜,谁与谁偷情,谁金屋藏娇,又哪是我们能知道的”·裴无念闻言眸子一动,那点光亮沉了下去,他也曾是这背地里腌臜,且在还未知人事时被丢弃,若非得遇贵人,又哪还有命坐在这里。
宋雪桥听完心道不好,忙在桌下寻到他的手握住,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裴无念见他瞧来,眼中却已经没了失落之感,还是往常的清朗,朝他笑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紫云夫人并不知二人在桌下的动作,也不知裴无念身世,兀自继续说道,“越是大户的人家,这样的孩子越多,青楼的姑娘若非头牌摇钱树,哪个不是有人娶便乐意从了,宋公子要想找到这样一个人,难如登天啊。”
宋雪桥叹了口气,他也知晓顾望亭的身世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出生大家,却是养在外面的女儿,常人不知也是人之常情,即便有心想查也无从查起,凡事皆可一笔带过。
裴无念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摇头道,“就算现在赶去滁州问顾聘,也应当不会有什么结果,滋事之人敢放出顾望亭这颗棋子,就定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宋雪桥叹道,“可若连天香楼紫云夫人都不知道,又有谁能知道这些富商大贾家的消息。”
紫云夫人也有些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东方迪迪一曲奏毕,似乎有片刻的失神,倏忽她长叹了一口气,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柔声提醒道,“妈妈,您还记得顾聘此人生□□热闹,那日花朝寿宴,不论是妻妾儿女都一并到场祝寿,说不定……宋公子问的那位顾小姐也在其中。”
闻言,三人皆是眼前一亮,紫云夫人更是一拍桌子道,“瞧我这老糊涂了,那日顾家子女都是一一上前祝过寿的,宋公子可记得那姑娘的长相不妨画下来让我瞧瞧。”
花朝寿宴,那位备受厌弃的顾母却不一定有资格到场,她的女儿更不必提,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花朝节在二月,彼时郢阳武林大会并未发生惨案,一切都还风平浪静,若是顾望亭出现在那时的寿宴上,便足够证明她的身世绝无问题。
书房内有上好的文房四宝,宋雪桥自小于丹青一道并不通,除了会画乌龟便是会画王八,便自觉去给裴无念铺纸研墨,他极力回忆起那日喜房之中顾望亭身着喜服倒在血泊中惨白的脸。
“杏眼,眼尾上扬,上唇薄下唇厚,鼻梁有峰,眼睛要在上去一点……”宋雪桥将顾望亭所长一一述出··裴无念则端坐着身板,笔下不停,颜家旧墨淡淡的香气在屋中散开,一笔一划都勾勒得极其仔细认真。
半炷香后,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图跃然纸上,粉面含羞,朱唇微张,一双上扬的凤眼极尽媚态,头顶十二金鸟衔珠的凤冠,的确是顾望亭那张绝色的容颜,天底下美的女人有很多,能这般勾人的却很少。
宋雪桥将其吹干抖了抖,瞧了两眼又尚觉不满意,对裴无念道,“眼角这里是不是还要往里……”·裴无念顺从的接过刚想动笔··紫云夫人探头来看,头却摇成了拨浪鼓,“我从未见过这位姑娘,此等国色天香,定然叫人一眼难忘,顾聘那么多子女中,也就五小姐长得还算漂亮,可比起这画上的人,那就是野草比牡丹,雀鸟比凤凰。”
东方迪迪手下琵琶一停,“那这位顾小姐果然与顾聘无关”·宋雪桥看着那张画像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有些人家寿宴这种大事,以顾望亭和她母亲的身份地位的确不能出席。”
美人对美人总怀有极大的好奇心,东方迪迪素来顶着紫琅第一美人的名头,听闻画上人倾国倾城,免不得要瞧上一瞧,然后在心里比上一比··谁知东方迪迪只看了一眼,便低低的“呀”了一声。
随后她颇为奇怪道,“这个人我认得,她怎么会叫顾望亭”·宋雪桥皱眉道,“你认得她”·“她的确姓顾,但不叫顾望亭,更不是顾聘的女儿。”
东方迪迪肯定道,她转向紫云夫人,“妈妈可还记得两年前我受贾大人之邀去过登封”·紫云夫人道,“那个被卷入贪墨后抄家的贾知府”·“顾芸自小便在贾大人府中做歌姬,贾知府被抄家之后,她因长相极好,又极会讨男子欢心,被高价变卖给了登封一户人家做妾,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东方迪迪盯着画像,摇摇头,“她怎么会是滁州人士,还是那个大商顾聘的女儿”·裴无念却在一边淡淡道,“少室山就在登封。”
还是少室山......宋雪桥看向那张画像,缓缓闭上了眼睛··徐伯用软轿将东方迪迪借入庄内的消息很快传遍,家仆们都知道这位传闻中的东方美人将宋二庄主迷得神魂颠倒,不禁都赶来瞻仰一番,可宋雪桥却小气的紧,在湖上书斋金屋藏娇半日有余才将东方迪迪放了出来,众人又不敢上前,只能在廊桥口看到一对风雅的身影。
廊桥入夜风渐盛,宋雪桥将东方迪迪胸口的狐绒斗篷系好,附耳道,“今日之事有劳迪迪了,银子我会让老徐备好送至天香楼·”·廊桥口,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宋二庄主这架势分明是要白日宣- yín -。
有丫鬟害羞却羡慕道,“二庄主原来都是这样待东方姑娘的,要是能……”·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一旁有人打断,“你可别做白日梦了,人家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少爷为她连金屋藏娇这等事都做得出来,又怎么会看上你。”
丫鬟气的直跺脚,恨恨地看向廊桥上身影交叠的二人,只是他们见不到宽大狐绒披风下的后的场景——东方迪迪柔声道,“还请宋公子放心,这是迪迪所长,还望能帮上三分。”
紫云夫人笑道,“此番琵琶曲,老身便不收茶水银两了,我们虽身在紫琅,却也对两大山庄之事有所耳闻,心下同情且忧虑,又怎可再收银两·”·宋雪桥却垂下眼,“是我对不住你们,天香楼本不该被卷进来。”
东方迪迪笑笑,却望向他身后,裴无念站在暖黄的灯笼下,也正看向这边,眼神却是凝在宋雪桥身上的,从她走进玲珑山庄起就不曾挪开过··她与顾芸其实是一样的女人,她能看透宋雪桥,自然也能看懂裴无念——那是和当年的她一摸一样的眼神。
那是四年前,十六岁的宋雪桥第一次走进天香楼时,她在暖香帘中偷偷看他的眼神··后来种种,虽说逢场作戏,其中夹杂了几分真心便只有自己知晓··起初她深感惊异,传闻中要娶陆二小姐为妻的武当大弟子居然对宋雪桥存了这样的心思,可当她瞧见那双在桌下握紧的手,却突然恍然于心。
原来宋雪桥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是这样的反应··东方迪迪双颊被夜风吹红,她在湖风中浅浅躬身一拜,面上笑容如三月盛放的芙蓉,“奴家到此,便告辞了。”
作者有话要说:·迪迪:闪瞎老娘的狗眼(··第68章 第 68 章·待东方迪迪离去,宋雪桥才揉揉眉心对廊桥口众人挥了挥手,徐伯心领神会小跑过去,还不忘回头对着人群轰道,“去去去,都忙去,瞎看什么呢”·人群嘟嘟囔囔不满的离开,徐伯才道,“少爷有什么吩咐”·“让厨房把晚饭送到湖上书斋来吧,我饿了,又不想动。”
宋雪桥道,又拍拍徐伯的肩膀,“你也一路奔波辛苦了,早些歇息·”·说罢,便转身回了书房··宋定涯还在世时,玲珑山庄用晚膳时总是人声鼎沸,宋雪桥更是喜欢往人堆里扎,这边揪一揪丫鬟的辫子,那边扯一扯仆役的布兜,惹得宋定涯拍桌怒吼,“你给我安生吃饭。”
宋夫人与宋焰亭则会满屋子跑着追他,捉到了,宋雪桥便咯咯直笑,赖在宋焰亭身上不愿起来,捉不到,他便抓了鸡腿轻功跃上房顶,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去··等宋夫人和宋焰亭哭着把宋定涯吵得一个头有两个大,他才优哉游哉的出现,一龇牙,“爹,你找我”·把宋老庄主气的直翻白眼。
徐伯在冷风中吸了吸鼻子,十分惆怅的想着宋雪桥小时候的模样,那个他当亲儿子从小惯到大的小少爷如今变化良多,不复往日了,半晌他又摇摇头,至少对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如今宋焰亭失踪,他定不能让少爷再出岔子。
那张画像留在屋内,裴无念正喝茶,宋雪桥举起来瞧瞧,啧啧赞不绝口道,“你什么时候能画的这么好啦要是不打打杀杀,就在紫琅郡开个画馆做画师也挺好,我都帮你想好了,美人图十文一张,山水图五十文一张,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裴无念笑道,“可若是无人问津呢”·“那也不用担心,少爷养的起你·”宋雪桥在桌旁坐定,将画卷起,却突然止住了手,淡淡道,“要是我能活到那个时候的话……”·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要是能躲过这次人祸的话,他宁可同裴无念一道摆摊卖画,平平淡淡,远离这些是非。
裴无念却道,“你不是已经心里有底了吗”·宋雪桥讶然,“你怎么又知道了”·裴无念道,“你在想的什么,都写在脸上。”
宋雪桥摸了摸自己的脸,悻悻然,“是啊,我大体知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是这其中关键,最后的一环,我却不知道·”·裴无念自觉地给他倒了一杯茶。
宋雪桥也自觉地喝下去,润润嗓子道,“其实我猜的没错,顾望亭的出现绝非巧合,展沐心- xing -单纯,一个这样的女人将他玩于股掌之间简直轻而易举,她算准了陆衡的死期,在这个时候,带着展沐回到印水大婚冲喜,合情合理,然后便可以杀掉展沐。”
裴无念道,“但她有可能是遭人胁迫,因为她也身中暗器·”·宋雪桥点头,“彼时我去往印水山庄得知陆衡疟疾,于是乔装去看,陆老爷子面色发黑,的确是弥留的模样,但他的身量却很健壮,一个得疟疾的人,是不会这样的,那日……我还在他的房间里见到了花邀酒。”
裴无念了然,接道,“隐谷虽然日渐壮大,可在郢阳武林大会之前隐谷谷主却鲜少亲自露面,且后来的每一件事都有他在其中参与·”·宋雪桥抓过还沾着墨毛笔,在纸上郑重写下几行字。
其一,郢阳武林大会,阮十二娘身中燕山墨冰针,段无奕琼茉儿寂光寺拜谒之后遭杀害,花邀酒相邀摘星阁··其二,洛阳普方寺贪欢楼,莫云简与丁墨白旧日交好,楼内藏有燕山墨冰针及丁墨白生前各式暗器,后烧毁,花邀酒现身救出朱采瑕。
其三,别离山庄花邀酒一叙,彻静大师身死,寂光寺一行人遭到毒杀··其四,印水山庄,陆衡杀死阮十二随从,遣散众门生实则因为身中燕山墨冰针,顾芸遭人胁迫放弃刺杀自尽,花邀酒命易风谣上武当暗杀陆林林。
其五,司空月瑶及宋焰亭遭劫,下落不明,隐谷消失··宋雪桥写完吹了吹,将纸递过,“师兄,你看出什么了吗”·裴无念将他所列一一扫过,轻声道,“别的看不出,但有一点应该是真的。”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撑着下巴,“说说看·”·裴无念知道他一定早就看出,但还是顺从道,“花邀酒一定出了事,隐谷一时风头无俩,却甘心在这个时候沉寂,也是遭到了什么威胁,尤其是花邀酒身为谷主参与其中,说不定他知道的要比我们多得多。”
“对,还有一点·”宋雪桥将纸架在烛台上,镂花窗外有细细的湖风飘进来,不过一瞬,轻摇的烛火就将纸燃尽··“陆衡一定派阮十二去做什么事,然而阮十二遭到了灭口,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燕山墨冰针,而无奕与琼茉儿很有可能在寂光寺瞧见了凶手,彼时他们还未想太多,所以继续上台比赛,可凶手缜密,已在他们身上下了毒,先一步灭口。”
听闻无奕与灭口四个字,裴无念眼中有凶光闪过··宋雪桥继续道,“就在这时,陆老庄主发现自己也中了招,所以他慌了,惊慌之余只能审问跟着阮十二走的那几个门生,但结果一定是不知道,按照陆衡的脾气,严刑拷打几个小卒子闹出人命也不是什么难事。”
“加之陆衡向来趋炎附势,门中更是有殷恕这等惹不起的人家,所以他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有人针对印水山庄的情况下遣散那些有身份的门生,是为了让他们避祸。”
裴无念冷冷道,“那阮十二娘去做了什么就是其中关键·”·宋雪桥摇摇头,“既然是陆衡吩咐,十有八九是秘密进行,不会让人抓住小尾巴,不过幕后黑手就在少室山,应当没错。”
而花邀酒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宋雪桥盯着跳跃的火花,除了顾望亭死的那个晚上他怀疑过花邀酒,可是此前与此后的种种,他都置身事外,现在还一声不吭的消失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又到底要做什么·裴无念不知他所想,问道,“那在寂光寺暗算你的人,你知道了吗”·宋雪桥突然被拉回思绪,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我不希望是他,可现在看来,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杀掉寂光寺老小,其实师兄你也早就想到了不是吗”·裴无念点点头。
门被人轻轻叩响,宋雪桥将笔墨收好,一个圆脸的丫鬟送了几样清粥小菜进来,在桌上排开,原本准备退下,却迟疑了··宋雪桥关心道,“怎么了”·丫鬟红着脸,声音有如蚊蚋,“徐总管说少爷与裴公子舟车劳顿,所以不曾备荤腥,也请……”·“也请什么”宋雪桥狐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不会有什么好事。
丫鬟脸瞬然通红,“徐总管说还请少爷……少爷节制,若是饿,也别去厨房偷食虾仁豆腐,那东西对肾不好·”·丫鬟说完便顶着脸上两朵红云飞快地扭头跑掉了,而桌边的宋雪桥脸已绿成了苦瓜。
桌上一色豇豆,人参排骨汤,还有一盘泛着诡异色泽的肉菜,宋雪桥默默放下筷子,扶住了额头,霎时间毫无胃口,对面裴无念却半天没了动静··老徐是最了解自己的人,若是他送这些乱七八糟的来等于坐实了他的花名,宋雪桥心道不妙,刚想抬头去辩解,却发觉裴无念肩膀已经微微颤了起来——那分明是在笑。
宋雪桥挑眉,“你笑什么”·裴无念摇摇头脸上笑意却未消,颤声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早点给我去睡觉。”
宋雪桥折扇敲了敲桌子,不过心情仿佛拨云见日,这段时间烦恼忧心之事甚多,宋焰亭与司空月瑶更是让他食不知味,终日提心吊胆··如今“笑春风”一笑,真的如春风拂过,万花盛放。
宋二庄主虽心情大好,嘴巴里却威胁道,“再笑,再笑你就把这桌全吃了·”·裴无念却不动声色抿了一口茶,笑道,“若我把这桌全吃了,最后哭的可能是你。”
宋雪桥权装作没听懂,推门往外卧房走去,卧房便在书房隔壁,他路过回廊,风已经小了些许,檐下的灯笼照着潺潺流水,铺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还有鲜红的锦鲤打着圈摆尾游过,他却不经意瞥见了那方静静立在水中的白玉莲台。
“金粉黛,彩绫罗,红妆临玉楼,思一载烟笼梦河,对芳樽,携故友,卷雪怿登舟,笑百里功名零落·”·一句诗赫然在脑中响起··宋母季玉霜年轻时是江浙名动一时的才女,后嫁与宋定涯传为佳话,这首琅川词便是那时湖上书斋刚落成时她所作,写的是白玉莲台歌舞之景与宋定涯广结朋友的好客之道。
宋雪桥叹口气,自己竟有些触景生情,明日定要去惜雾山剑庐瞧一瞧他那吃斋念佛的母亲了,他抬手开了卧室的门,下一刻却身形一凛赫然站住··夜风- shi -冷,他周身却冒起一层薄薄的细汗,一个可怖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这个想法让他彻骨生寒,宋焰亭,宋雪桥,玲珑山庄,宋定涯与丁墨白十年前那场剿杀,如果是这样……·他逼自己摇头说不可能,乌金扇却在手中渐渐收紧紧,泛白的指节也跟着颤抖起来。
“怎么了”裴无念拿着一件长袍,缓步跟了上来,却看见宋雪桥僵在卧室门口,面色不善地盯着那座歌舞之用的莲台,下唇已经咬出了血色。
他忙伸手去擦然后用长袍将人紧紧揽住,怀里的身体僵硬而冰凉,微微颤抖··裴无念已经带了急色,“到底怎么了”·宋雪桥不及他高,头埋在他肩窝里,眼睛却仍旧死死盯住那座莲台,仿佛那是个吃人的怪物,下一刻便会张开血盆大口,将整个玲珑山庄吞噬殆尽。
半晌,他闭上眼睛,反手将裴无念紧紧抱住,闭上眼闷声道,“我怀疑燕山道人·”·裴无念不知他何意,但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宋雪桥再开口却石破天惊,“丁墨白这个人,或许一开始就不存在·”·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第69章 第 69 章·除那日召东方迪迪入府以外,宋二庄主宛如转了- xing -子,一改从前乱跑的习惯,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日三餐皆由丫鬟送至湖上书斋,要么就是冷着脸往城外惜雾山剑庐跑去陪宋老夫人。
更让人奇怪的是,连同那位来府中小住的裴少侠也一声不吭,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即便婚期在即也没有一点着急的模样··惜雾山剑庐别院,季玉霜坐在躺椅上,手中抓着一条通体火红的长鞭,她已年逾四十,脸上被丫鬟仔细打理过,画着黛色的秋波眉,着绢云丝珠灰长裙,与她的一双儿女七分相似,依旧明艳动人——如果她不是个疯子的话。
季玉霜绛色的唇微微颤抖,自清晨起来便看着别院的门口,那里正对的是一株老梅树,树下便是宋定涯的坟墓,自贼人对这里动了心思以来,马小渔便让自己几个江湖弟兄时常来此照看,也一直得以平安无事。
丫头将煮好的粥端来,用小勺喂到她口中,那粥却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丫头又急急忙忙找布去擦,一通下来,粥没喂进去几口就先洒了一半··宋老夫人疯了十年,宋雪桥不常在庄内,平日里宋焰亭事必躬亲,不论多忙也会亲自替老夫人洗漱喂食,老夫人也只乖乖听女儿的话,其余人假手总要哄上半天。
如今宋焰亭也告了病,她们每日光是喂饭这一桩就要折腾个没完,眼瞅着又有一点滴在了长裙上,丫头又忙去擦掉边哄道,“夫人乖,我们就吃这一口,要不奴婢再给您搁点糖”·季玉霜一动未动,似乎小声嗫嚅着,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丫头叹了口气··“我来吧·”身后有人缓步靠近··丫头如获大赦,欣喜道,“二庄主您来了·”·宋雪桥“嗯”了一声,解了披风丢到一边,丫头递过粥碗,行礼告退,却在门口见到了一位锦衣公子,她先是一愣,旋即也轻轻行了一礼,裴无念朝她点点头。
季玉霜听到宋雪桥的声音,灰暗的瞳孔中有了一丝光亮,她抬起头,鞭子在手中握的更紧,她断断续续朝宋雪桥道,“嫣儿……,雪桥,嫣儿……。”
当年宋焰亭取名焰亭,季玉霜便稍觉刚烈,她希望女儿温婉端庄,故给她取了小字嫣,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会这样称呼现如今的宋庄主··回玲珑山庄这些天,宋雪桥总要来看看她,对这般反应已经习惯,他抚着季玉霜的背,舀起一口粥,“娘,先吃饭,吃完姐姐的病就就会好,就能过来陪你了。”
裴无念坐在一旁,看向季玉霜手中长鞭,那条鞭子便是宋焰亭一朝名扬天下的武器“拂光”,拂云现日,耀世明光,武器如人,十年前宋焰亭一己之力重振玲珑山庄,也是这样的璀璨耀眼。
母子连心,血脉相通,即便都告诉她宋焰亭只是小病需要静养,季玉霜定然还是察觉了什么,故宋雪桥来惜雾山陪她这几日,一直喊着嫣儿,甚至连睡觉都要抱着鞭子··听宋雪桥说吃完饭宋焰亭便会大好,季玉霜顺从地小口喝粥,甚至自己夺过勺子,不消片刻碗便见了底。
宋雪桥替她擦了擦嘴角,季玉霜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眼中盛满悲戚,“嫣儿……嫣儿……”·“她很好,过几日,再过几日,我就让姐姐来看你,然后我们就什么也不管了。”
宋雪桥忙抱住季玉霜柔声安抚··宋雪桥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按兵不动,已经暗中派出玲珑山庄高手去找,自印水派到紫琅这一路甚至是燕山,总有人瞧见了什么,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也要找到宋焰亭和司空月瑶。
季玉霜在他怀里如同小孩一般啜泣着,朦胧间她又看见了一旁的裴无念··这几日宋雪桥常来,因宋夫人生- xing -胆小,不喜见外人,他便总是在院子里等着,或是看惜雾山的烟景缭绕,或是喂喂马,或是替宋定涯的坟前上几炷香。
今日他自然而然也准备留在院子里,宋雪桥却不再避讳,伸手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拉了进来··裴无念只觉得自己生来便没见过母亲,纵使裴来张仲逑如同生父,可到底没有血脉至亲,唯一待他好的姨娘已经成了玉筒中一抔灰,看见季玉霜思念宋焰亭至此,心里也没来由的有些酸楚。
季玉霜只看了他一眼,那眼中突然放出了一种奇异的光彩,她颤抖着双唇,放开宋雪桥,“扑通”一声跪倒在裴无念跟前··裴无念一怔,他自然受不得这一拜,忙跪下去搀她,宋雪桥也吓了一跳,也弯身去扶,还未碰到季玉霜,便被她甩到一旁,她在地上“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一头乌发散开,真真正正成了个疯子。
裴无念慌乱中只能用手抵住她的额头,最后一下生生磕在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极力握紧了拳头将宋夫人扶起··“裴少侠,老身知道你武功盖世…求求你…”季玉霜哭嚎道,“我已经没了嫣儿……我不能再没了雪桥…我求求你…求求你…你们自小情同手足,别让他被杀掉,带他走越远越好,别留在紫琅…不管是谁来索命,要死就让老身替他死……”·“娘。”
宋雪桥接住季玉霜,颤声去揉她额上青紫,“我不会出事,姐姐也不会出事·”·裴无念跪在她面前,季玉霜虽是疯了,可明显还认得他是谁,一席话也是条理分明,他未曾说话,只是迎着她哀戚请求的眼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季玉霜见他点头,才稍稍平静,扭头看向扶住她的宋雪桥,突然笑了,那笑如同孩子一样天真··“采瑕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要去念书了吗”·“......”·她从地上爬起,目光却涣散,游移不定,不再管宋雪桥,只是乱着一头黑发往院子里走去。
长裙托过门槛,剑庐门口的老梅树下烟雾缭绕,掩着一座孤坟,她缓慢走向,和年轻时莲步轻移的端庄模样并无二致··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宋雪桥快步跟上,她的话语传来,清晰却混乱。
·“雪桥今儿个过五岁生日,他爹从临安给他带了新衣裳,还给他铸了剑……·”季玉霜边走边喃喃,“对对对…你不爱剑,那我去让人给你买些字帖,隔壁阿婆做了一大盘子的冻豆糕,采瑕你去陪他吃呀,他就只有惊弦这一个朋友,他姐姐又安静害羞,要是多一个孩子和他玩,他会高兴的……”·宋雪桥攥紧了拳头,却止住了脚步。
季玉霜倏忽顿住,她已经撞到了宋定涯坟前的祭台无法向前,于是提着裙子缓缓跪下··“今儿庄内来了许多人,他得了把扇子,很高兴也很喜欢,我本以为嫣儿没有礼物会不开心,她却说自己绣的香包太过素净,怕弟弟不喜欢。”
她闭上眼,秀美的脸上眼泪涌出,一手抚在墓碑上,抚过“亡夫宋定涯之墓”几个字,哽咽道,“定涯你说,嫣儿和雪桥……要是不像你该多好。”
裴无念看着季玉霜靠在墓碑上,梅树已在早冬结出了白色的花,风将其吹落,洒在她身上,一地莹白··“她真的疯了吗”裴无念轻声道。
宋雪桥摇摇头,这几日来,他也旁敲侧击的问了那首琅川词,可季玉霜时而疯疯癫癫,时而暗自垂泪,时而说些旁人听不明白的话,若她是装疯,实在无需在亲儿子面前装。
“我娘应当是知道了什么才会发疯,她的记忆混乱,现如今我们强迫她去想,不是好事·”·裴无念道,“那你又怎么办我倒认为,你的那个猜测说不定是真的。”
宋雪桥看着梅树下如雪的花瓣,眼中瞳仁暗不可测,“等,我要等一个契机,证明这不是猜测·”·燕山脚下,立冬··百里良田已秋收结束,只留下一群光秃秃的草杆,寒风侵袭着附近的村庄,冻土龟裂,飞禽走兽都窝在洞里不愿出来一步。
别离山庄依旧破败萧索,一个老乞丐举着破碗拄着拐,颤颤巍巍地踱步上了山,初冬他却只穿了一件打着补丁的灰衫,头戴一顶被虫子蛀过的的毡帽,孔洞里飘出几缕灰白的发,身上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恶臭,如同一具行将就木的尸体,哆嗦着打开了那扇破败的大门。
一双贼眼在破毡帽下转了一圈,放弃了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小厨房,径直走向了正南方最大的一间房··天气- yin -寒,像他这样的人,能有一处避风挡雨的栖身之处已是万幸,所谓死也要舒舒服服的死,又怎会在乎别离山庄是处鬼宅·老乞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探头瞧了瞧,很快他便见到了屋中那张铺满灰的大床,浑浊的眼睛精光四- she -,他顾不得许多,忙乐颠颠地走过去,拿出块不知道沾了多少尘垢的抹布去擦,可终究是放了十年,不那么干净。
老头叹口气,又在房间里陀螺一般转了起来,终于,他停在了一个黄花梨木的柜子前··他面露喜色,不疑有他伸手去开,柜子中常年尘封,一开便喷出一脸灰来,可里头的两床被子整整齐齐,既没有特别受潮,也没有特别脏。
老乞丐仿佛见到稀世珍宝一般亮了眼睛,忙伸手去抱,却在他手触到被子时却僵住了身体——他的胸口插入了一枚银针··尸体瞬间成了真的尸体,“轰”地一声倒下,荡起了屋内多年的尘土。
那枚银针不知从何处飞来,将他的表情定格在发现被子的那一瞬,欣喜又讶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口跃入,十分嫌恶地探了探尸体的鼻息,好像确认老头已死,又颇为恶心的将他踢了踢,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怎么真有不要命的来作死,还又脏又臭成这幅狗样子,污了爷的脚。”
尸体原本就脏兮兮的脸上此刻更是被踢起的灰尘蒙了满脸,煞是难看··黑衣人更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呆,摇摇头飞出窗外施展轻功离去··是夜,别离山庄笼在凄寒的风中,南卧的地上爬出了几只耗子,许久不曾吃到肉的它们似乎发现了新的食物用来果腹,有只胆大的甚至爬上了老乞丐的手。
尸体微微一动,随即停止的呼吸越发安稳绵长,一双眼睛骤然睁开,褪去了老头的浑浊,分外清明··他慢慢爬起来摘掉头上身上那些碍眼的东西,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身周的耗子即刻作鸟兽散。
花邀酒冷冷的看着那扇破开的窗户,悄无声息的飞身出去··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要发便当了......啊不舍得·第70章 第 70 章·燕山旧时并非单指一座山,直至十年前丁墨白一举成名以来,这一片因状如飞燕,连同周围数十座大大小小的山包并称为燕子山。
花邀酒在林中穿梭,藏在破烂衣衫下的灰衣隐住了他在夜晚的行踪,空气中有种淡淡的臭腥气,他凝神去辨,最后往两座山间一条小道跃去··月亮被云遮蔽,漆黑的丛林中烟气横生,时不时传来入冬野兽饥饿的嘶吼,数十年间,这里的小道杂草横生,几乎看不到路,偶尔能见到一两个黑衣人留作路标的白色石子,他冷笑一声,将石子踢散。
有些利草划伤皮肉,花邀酒却恍若未觉,只认真小心地向前探着,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臭气骤然浓烈,一座藏在山体之中破败的村庄赫然出现在眼前··歪在一旁的木板上草草写着几个字:归巢村。
花邀酒眼底闪过一丝恸色,但很快他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负手向村内走去,归燕还巢,这里原本只是个普通村庄,却在十年前,被一场疫病吞噬··归巢村的村民原本就不多,加之当时疫情严重,官府医治无果后,竟下令封山,于是有病的没病的,都被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再也没能出来。
花邀酒兀自在村中走着留意四周的动静,两侧屋舍皆如同纸扎般摇摇欲坠,暗黄的稻草屋顶被刮落一半,露出- yin -森森的木头屋脊,院中屋中,处处可见凌乱的骸骨··很快他便走到一处高大的宅院门前,归巢村一条道直通到底,只有当年的里正家能如此豪华,木门吱呀一响,花邀酒毫不犹豫便踏了进去。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一柄银色长剑自上而下直捣向他的天灵盖,花邀酒早有准备,人稍稍一闪,轻而易举地避开,脚下跟着施展出一种奇特的步法,游移着向后退去,那柄长剑被他夹在手中,右脚在地上轻轻一踢,一杆枯枝便到了手上。
枯枝虽是枯枝,在他手中却如同被灌入千斤巨力,那柄长剑银光大盛,剑的主人被他避开一招,似是恼羞成怒一般冲了上来··花邀酒左手别在腰后,枯枝自右手垂下,竟是纹丝不动,待那人冲至面门,枯枝却旋身而起将那柄剑调戏一般绕了几圈,又是扛下一击。
·“无双剑法”黑衣人后退几步,大惊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宋家的绝学。”
花邀酒并不答话,眉峰凛然,枯枝换了方向冲他而去,鬼魅般的步法夹杂着山中的嚎叫与风声已在片刻间,花邀酒站在了他身后··出手却不是杀招,而是将他那副面纱勾了下来。
面纱后是一张颇为熟悉且震惊的脸··花邀酒轻而易举的缴了他的剑,挑着面纱丢到一旁,枯枝还抵在他的喉咙上,看着他讽道,“你的武功如此差劲,这就是你听从那老贼的原因他承诺你什么燕山墨冰针还是武林绝学”·少年人惊疑不定,这才发觉面纱已被挑去,他闭上眼,嘴巴一动一动,“你杀了我吧,我无话可讲。”
花邀酒冷笑一声,并没有将枯枝捅进去,凭眼前这个人的武功,他想杀人还不用到武器,于是他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径直将他藏在牙间的□□扣出··少年自尽未遂,止不住干呕起来,恼羞成怒般盯住花邀酒。
花邀酒却不理他,单手发力,将一个七尺男子举至双脚离地,他眼中杀意渐浓,冷冷道,“这就急着死,是怕来日暴露武林世家不容你还是笃定你打不过我与其被我折磨死,不如自己先去见阎王”·少年立刻就涨红了脸,他抓住花邀酒的手臂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半分,只能溺水一般蹬着双腿说不出一句话。
花邀酒继续道,“寂光寺也是你做的,连我都猜到了,宋雪桥又怎么可能会猜不到,你那盆素斋差点要了他的小命,若我猜的没错,玲珑山庄应当已经派人在找你,而一旦找到,你猜会不会放过你”·月光渐渐自云层中透出,照出一双绝望的眼睛。
他手中的人原本有一张原本清秀温和的脸,此刻却背负着寂光寺五口人命和数不清的肮脏,少年已经被勒得双目赤红,他在挣扎中闭上眼睛,脑中逐渐模糊··他未曾想到自己死前最后一刻眼中出现的竟是那日的洛阳城——那日宋雪桥在洛阳城安王府的井底,将他从一堆腐尸中拉出,又背着他在华灯满城中奔跑的背影。
花邀酒却突然松了手,眼中- yin -寒至极,“不过眼下你还有一丝生机·”·佟春临猛地回了一口气,“砰”地一声被甩在地上,趴在了花邀酒跟前,他忍不住拼命地咳嗽起来,如同死鱼一般蜷缩,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花邀酒蹲在他身前,抚上了他涨红的脸,语调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我可以留你一条命,甚至教你更多,毕竟一个人改名换姓加入隐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佟春临抬起眼,哑声道,“条件”·花邀酒抬起他的脸,“告诉我人关在哪里”·里正宅,月明星稀,归巢村疫情突然又被封山,屋中陈设摆件一律齐全,大堂有一具骷髅做匍匐状,手伸向东方的大门。
佟春临沉默的被架着,有些恼怒地踢了骷髅一脚,那具可怜的骸骨立刻七零八落··花邀酒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却没有下一步动作,等走到大宅的园中,他才发觉巨大的假山石上用铁环铁链绑着四个人。
四个人呈四方形,分别坐在一张石椅上,面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正南对门是司空月瑶,她被蒙着眼,所以并不知道来着是谁,只当是此间绑匪,从喉咙里无力的哼了两句,又低头晕了过去。
正北方是个年轻的妇人,眼上也蒙着黑布,银红长裙已沾满灰尘,头顶珠钗零落,正极力探头去碰正西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可之间距离实在是很远,她只能触到坚硬冰冷的山石,那个孩子似乎是哭过,沉沉睡着,正东方则是一个年轻女子。
宋焰亭一袭青衣,见有人来也毫无反应,垂着双手一动不动··花邀酒温润姿态全无,眼中杀气大盛,他双手颤抖,突然死死按住佟春临,“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佟春临被他猛然一按倒在地上,却突然诡异的笑了,一行乌黑的血自他口中喷出。
花邀酒怒道,“你还有□□”·佟春临“咯咯”直笑,语气有一丝遗憾与悲悯,“宋雪桥不会放过我…你花谷主就会放过我了吗”·他又看向那处的四人,眼中得意,“只有我死在此处,至少我的主子……会放过我,你就在这儿绝望吧,今夜…你一个人也别想带走,除非…是四具尸体。”
花邀酒愕然,手下佟春临只是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他颤抖着起身,走到东侧宋焰亭跟前,月色下,她额上贴着- shi -淋淋的发丝,面色苍白,眼上的黑纱已被疼出的冷汗浸透,若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已于死人无二致。
顾不得俗礼,花邀酒解了黑纱,扯开了她的衣领,月色下,宋焰亭胸口一排针孔,虽被人喂了解药保住了一命,可还是虚弱无比··“四宿阵·”花邀酒垂下手,这才知道了佟春临所言是什么意思。
四人之中只有妇人还有几分力气,有武功的司空月瑶和宋焰亭皆被灌过软筋散,功力尽失··妇人惊恐地拼命摇头,“不可解有位姑娘想带我们闯出去,结果中了毒”,·花邀酒并未说话,往宋焰亭口中为了些许解药,他知佟春临所言非虚,妇人也所言非虚。
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阵法,他也清楚此阵的- yin -毒之处··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此乃燕山道人丁墨白所创,假山石中空机关奇巧无数,若想放走四人需得按顺序,若放走第一人出错,四宿阵便会在剩下三人中处死一人;第一人若正确,第二人出错,则剩下二人便会一起被处死;若第三人出错,则最后一人和第三人都无法活命,只有四人皆对,才能平安离去。
若椅上之人自行挣脱,便会像宋焰亭那样,被暗器袭击,若无解药,就会成为阵法下的冤魂··给人以一线生机,又不留一丝余地,没有人会为这其中的不定数做出选择,是丁墨白生前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佟春临已死,四人吃饭如厕被放之时皆遭蒙眼,世上无人再知四宿阵顺序··花邀酒额头沁出了冷汗,他在院中踱步,狠狠的踹了佟春临的尸身一脚,死人却再也不会回答他的话了。
“我知道……”有人低低出声··花邀酒闻言一震,几乎是冲到宋焰亭面前扶住她的肩膀,因解药起效,她已经转醒,却还是很虚弱··“焰……宋庄主,你知道些什么”他面带急色。
宋焰亭悠悠看他一眼,似乎是在端详那副容貌,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温和的笑了,·“我知道……四宿阵的顺序,他们蒙住了我的眼睛,并没有塞上我的耳朵。”
花邀酒道,“你如何知道”·宋焰亭有气无力看向自己右手侧的妇人,她蒙着眼正轻轻颤抖着,却没再说话,咬紧了自己浅色的嘴唇。
“那个人放我们之时,第一个离去的是从凳上跳下,脚步轻浮,应当是个孩子·”·花邀酒深深地看她一眼,宋焰亭眼中沉静如水,从容温和,他攥紧拳头,听话的起身,即刻绕到她背后,伸手放下那个昏睡中的孩子。
假山石安静如常,并无毒针毒雾喷- she -而出,花邀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松了一口气,将孩子抱到一旁··“第二个……”宋焰亭慢慢道出,“是月瑶,我们离得虽远,可解链之声自我左侧石缝中传来,是她无疑。”
花邀酒点头,绕至司空月瑶处,将她从石椅上放出,刚将她安顿好,整座假山石却顷刻轰然作响起来··山林中倦鸟似乎被这声吓到,四处惊飞,花邀酒睁大了眼,他瞬间便知晓了其中变数,不顾一切跑向宋焰亭。
石椅上的妇人心满意足地笑了,她转向绑过孩子的地方,双目蓦然睁大,黑纱之下流出两行泪,口中呕出一口鲜血,胸口已被利器穿过··宋焰亭听闻此间动静,虚弱却欣慰地叹了一口气,身后有淬毒的铁刺刺入背中,她也终于忍不住一般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因疼痛剧烈起伏。
花邀酒红着眼半跪于地,颤抖着死死抱住宋焰亭逐渐僵硬的身体,几乎发狂般吼了出来,“你不知道顺序是不是”·作者有话要说:·姐姐对不起....阿临对不起....·第71章 第 71 章·四宿阵中除了祁岚,三人身形皆相仿,关押者又倍加小心,放开四人时皆隔了不少时间,纵使她尽了全力去分辨,也无法听出被放开的第二人是谁。
宋焰亭双目已经微微合上,青衣被血色染红··那日她在驿站中休息,一个灰头土脸武当服饰弟子深夜前来敲门,哭着说宋雪桥与他一道之时遇袭,逃亡路上竟瞧见宋家车队便赶来求援,连背上伤口都说的十分真切。
关心则乱,她顾不得多想,宋雪桥闯祸之名不是一日两日,忧心忡忡之时却被这个少年点中- xue -道,灌入软筋散带至此地··而司空月瑶早已在此被关押三日有余,关押者似乎很是惧怕她,连醒都很少让她醒来。
本以为等她恢复力气,便能挣脱救走几人,可强行破阵后,却被假山石中喷出的毒针所伤,这样的阵法,这样的暗器,宋焰亭立刻便知晓了她们到底身处怎样一种境地··这是天底下最- yin -毒的阵法之一,四宿阵。
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关押者却十分大方的给了她解药,然后离去,接下来几日,她日日思索谁会与宋家结仇绑来自己却又不要自己的命是为了什么·等到第五日清晨,她睁眼时听到了身旁妇人的啜泣声。
何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她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那日她与往常一样去学堂接了儿子,二人在市集上买了布老虎正美滋滋的回家,还没踏进家门便被人打晕带到了这里。
一个半死不活的司空月瑶,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还有一个吓晕过去的孩子··宋焰亭深知四宿阵阵法难解之处,可她不能让司空月瑶出事··月瑶是宋雪桥最爱重的师妹,更是司空太师唯一的女儿,被视作掌上明珠,她还那么年轻,会在来玲珑山庄时给她带各色漂亮衣服与珠钗,会在宋雪桥惹她生气时把宋雪桥打跑,会在别人恭恭敬敬喊庄主时甜甜地喊她一声姐姐……·她闭上眼,虽已辨出被放开的第一人是谁,能救下那个孩子,被放开的第二人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准。
而燕山道人的东西一旦现世,定会见血··沉默过后,她只能趁看守者离去,对何婉道,“此阵只有一线生机,不可硬闯,即使有人搭救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如果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四人只能活下两人……我要保住我的妹子,你保谁”·何婉楞住了,随后是哀声痛哭,一个从未见过风浪的女人在生死抉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等她哭够了,声音小却并不犹豫,抽泣道,“我的儿子还那么小,夫子说他很聪明,将来定能考上状元,光宗耀祖……”·这是一个早就定下的答案,也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宋焰亭低低叹了一口气,若是绑在那里的是宋雪桥,她也会毫不犹豫。
一切如同计划好的那样,可她没想到,最先找到这里的不是宋家门生,而是一个陌生却有点眼熟的少年··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少年此刻正跪在她面前,温热的眼泪自眼眶中滴下,尽数没入血色消失不见。
花邀酒很多年都没有哭过,即使是全家发病死在他眼前,即使是那五年的身陷囹圄,即使是逃出生天后一步一步爬上隐谷谷主之位,他都没有服过软··只有眼前这个人,是他- yin -暗过去里唯一的光。
他躲在暗处,看她从一个世事不知的小姑娘放下绣花针拿起长鞭,看她收起女儿柔情成为呼风唤雨的玲珑山庄庄主··有时候,他很想抱一抱她,可惜他从来不敢,连靠近玲珑山庄都要斟酌再三,因为他是天底下人人望而生畏的隐谷谷主,背负着与燕山道人一般的邪佞骂名。
宋焰亭或许也早就不记得他这个人了,等到如今能抱住她时,宋焰亭却已在弥留··眼眶生涩酸痛,似乎要将这些年所受全部宣泄出来,他颤着手将宋焰亭从石凳上抱下,在院中慌乱地踱步,“我带你去找公孙清宴,只有他能对付丁墨白的东西,他一定有办法……”·宋焰亭背上伤口裂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在枯草之上。
花邀酒行至门前,他感到手中温- shi -,绝望地闭上眼··“我似乎……”宋焰亭气若游丝,看向那张脸,“在庄内见过你……你是……那个孩子。”
花邀酒将她抱紧,拼命点了点头··一只月石坠被他从怀中取出,送至宋焰亭手中,原本的棱角已被多年的抚摸磨平,在月色下照出温和的石榴色··宋焰亭的手已经无力将那只坠子握住,他却执拗地将她的手握紧。
宋焰亭眼中再无焦距,光亮也黯淡下去,她轻轻地笑道,“你也已经……长大了·”·那抹笑容凝在嘴角,花邀酒死死握住的手最终无力的耷拉下去,连同那颗月石坠子一并滑落在遍地鲜红之中。
花邀酒有如石像般在里正宅中呆坐许久,直到天光破晓,血色干涸,怀中那具身体彻底失去温度··三日之后,司空月瑶在玄岳门前被弟子发现,昏昏沉沉,对离山出走一事并无太多记忆,唯一知晓便是那日在武当山中闲逛时被人打晕,脑后有个拳头大的包。
张仲逑大怒誓要找出此人以正天道,查了半天却无甚结果,加之司空月瑶平安归来,一切不了了之··宋雪桥在司空月瑶回山第二日便和裴无念赶回了郢阳,问及宋焰亭,司空月瑶只记得自己是在一处古庙之中,庙里只有她和一个灰衣人还有一个黑衣人,灰衣人把黑衣人打死了种种。
裴无念道,“是中了毒,绑人者给她灌下了大量的软筋散,她这样也情有可原,佟春临呢”·宋雪桥皱眉摇了摇头,“我已让各方势力去找,佟春临早已不在峨眉,我姐姐……也没有消息。”
裴无念响起那张躲在他们身后畏畏缩缩的脸,叹道,“他可真是深不可测·”·宋雪桥在红叶湖旁坐下,“我当日离开拢烟阁与公孙一道前往印水山庄,让他留在此处替我,为的就是不让他人知晓我的行踪,我却在下山第二天就遭人暗算,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样快的动作。”
红叶簇簇而落,飘在湖面上,被风吹得很远··宋雪桥看着湖水,轻声道,“还有我们在洛阳,他的出现也未免太过巧合,可以说是不服峨眉众人对他排挤,所以自己来查,也可能从一开始离开江湖塔的时候,他就在跟踪我们,防止我们查到什么关键,可惜他的武功实在是三脚猫,所以被谷长老所擒。”
裴无念道,“可惜那时我们对他并不设防,不过也证明佟春临和他背后的人与贪欢楼是两拨人·”·“这件事与贪欢楼,应当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宋雪桥若有所思地看向身后的拢烟阁··司空月瑶一事揭过,便到了裴无念一事··张仲逑广散婚帖,武林中人皆知十一月初七,印水山庄二小姐即将嫁给武当大弟子,婚宴设在绛雪阁,与拢烟阁遥遥相对。
一门三弟子,一人成家立业,声震武林,一人成了江南第一庄的庄主,三弟子虽遭横祸,如今却平安归来··张仲逑那张写满忧虑的老脸上都平白添了几分喜色,他无子,裴无念便是他的亲儿子,所以他每日摇摇摆摆地在绛雪阁中左看右看,连无沣来拢烟阁送婚帖时都说,“师父近日乐得像裴老养的水鸭子。”
宋雪桥看着那张通红的喜帖苦笑,若是他知道自己的大弟子和二弟子早就私定终身,还窜通他的“好儿媳”演一场戏给他瞧,恐怕得气成熟鸭子··司空月瑶病着却还记着裴无念的一剑之仇,冷着脸不愿见他,倒是陆林林来看过几次,一身素服,即便不施粉黛也美的刺目,与宋焰亭和东方迪迪不同,陆林林的美貌天生锋芒,注定要被众星捧月。
她面上瞧不出新嫁娘的欣喜,见谁都是轻轻施以一礼,说几句便沉默,静静地坐着,裴无念虽日日忙着,晚间总会再回拢烟阁休息,碰上了也难免尴尬一点头··倒是陆林林知晓其中原由,大方一笑,然后离去。
有时裴无念累极,说不了几句话就揽着他沉沉睡去,宋雪桥抚着他眼下一片乌青,心中也千转百结,宋焰亭至今音讯全无,隐谷与少室山那边也毫无动静··慧窗大师,惠慈大师还是从前的样子,前往七十二峰道贺,与张仲逑攀谈甚欢,宋雪桥前去拜谒,他二人也毫无破绽。
三人的拢烟阁,入冬的红叶湖,一切都没变化,一切又都变了许多,司空月瑶不再吵吵闹闹,二人也早不是少年时那般无忧无虑了··十月二十那日,有门生快马来传,宋雪桥闻言眸中一亮,留下书信告知裴无念大婚即回,策马往紫琅而去。
他等的那个契机,终于来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觉不会超过一百章......到哪儿算哪儿吧··第72章 第 72 章·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江南不常下雪,临近冬日,总是- yin -风裹着冰雹在城中肆虐,叫人后槽牙打磕,窝在家中不愿出门,可今年的江南却不同往日,没有冰雹,也没有大雨。
取而代之的是第一场雪,来的毫无征兆,让人措手不及··不是缠缠绵绵的小雪,而是鹅毛大雪··马蹄踏起城门外冻土,溅起刚垒好的雪花,它们可怜兮兮地扬起,又可怜兮兮地没入尘土化成一滩水。
宋雪桥扯着缰绳,望着已在眼前的紫琅城门,灰色的砖石城墙被白色覆盖,行人皆将头埋在衣领里,神色匆匆··他即便穿着大氅也被冻得面色发红,一张口便是一缕白烟。
“庄主,我们已到紫琅地界·”门生恭恭敬敬递过水囊,“喝口热水暖暖吧·”·宋雪桥看着城门方向并未回答,他摇摇头,只容身下的马稍做休息,便又向城内疾驰而去。
门生无奈,只得收了水囊策马跟上,他们已经不眠不休的奔波了七日,连马都换了好几匹,这才终于回到了紫琅,纵使是铁打的人也已吃不消··他来前听徐伯千叮万嘱一定要照顾好庄主,可这位庄主似乎一点也不需要他的照拂,每日如同疯了一般埋头赶路。
他看着宋雪桥消失在大雪里白色的背影,想起徐伯交代要传的话,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庄主似乎在担心……这场大雪过去·玲珑山庄屹立在琅山之下,百年庄园古朴厚重,银雪黛瓦,自大门口一眼便能见到雪花在内湖之上簇簇而落,而湖心那座美轮美奂的湖上书斋,是他玩耍生活了二十载的地方。
宋雪桥跳下马,径直走进庄内,两侧有人扫雪,四处放着烧红的碳炉,徐伯等在门口,却见一人满身风雪而来,他边喊着我的小祖宗边去取暖炉姜汤,可他从厨房走到原地时,却看到宋雪桥立在廊桥上的背影。
宋家少爷站在雪里,披着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背影挺拔如仙人入世,一瞬间徐伯竟看花了眼,他举着伞挡住雪花冲上去,嗫嚅道,“老爷……”·面前却是一张年轻俊美却冻得发白的脸。
·宋雪桥恍若未闻,他的眼睫发梢皆沾着细小的雪花,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湖上书斋,殷红的唇微微一颤,似乎说了句什么··老徐正为想到宋定涯而难过,忽听宋雪桥说了一个字,他以为是自己听错,忙擦擦眼泪凑过去,“少爷您说什么”·“烧。”
宋雪桥目光死死盯住湖上书斋,攥紧了手中的乌金扇,话出口却无半点犹豫,“给我烧了湖上书斋·”·十年就像是一场梦魇,他本不愿想起,也无意想起。
可他却并非什么都忘了,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如何被丁墨白从别离山庄掠走,依稀记得宋定涯在离庄围剿之际如何拧着眉头牵起他的手将他抱上马,也依稀记得他是如何被喂药夹在一人臂中跳入一个深渊。
身周是冰冷的水,火红尾巴的鱼,刻着莲花的石柱……和墙上篆刻的一首诗··有人低低在他耳边呢喃,“此间若闭,非琅川词和我那一双儿女之名不得开,世上只有我与玉霜二人知晓,还请兄长放心。”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亲切的江南口音,说话间却饱含悲戚··另一人声音熟悉且温柔,他苦笑道,“等事了,你我也算功成,不虚天子之托,而焰亭雪桥将来也必将成武林之大器。”
“红妆临玉楼,思一载烟笼梦河,卷雪怿登舟,笑百里功名零落·”宋雪桥双眉紧皱,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他死去的父亲,“你到底是和谁看红妆玉楼又是和谁卷雪登舟谈功名零落”·身后雪地中,宋家仆从门生齐刷刷跪了一地。
徐伯早已哭红了眼,额头磕得青紫,“少爷,烧不得啊宋家百年基业,这是老庄主一生的心血,你想烧那就烧了老奴送老奴下去照看老庄主也好”·曾经这里歌舞升平,高朋满座,曾经在这里父子相依,共享天伦,曾经在这里他初遇裴无念。
也是曾经在这里,埋着一个计划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宋雪桥突然笑了,他不喜欢迫人为恶,所以这个恶人,由他自己来做··他兀自冲开人群,取来烈酒火石,飞身跃上偌大的莲花石台,烈酒倒在那件大氅之上,白雪中弥漫开浓烈的女儿红香气。
宋雪桥毫不犹豫将其抛出,众人惊呼却无人敢靠近,大氅有如一团焦黑的火球飞向书斋敞开的窗中,鲜红的火舌不过片刻就攀上了书房内湖绿的帷幔,不消片刻,熊熊大火便映在他的眼底。
岸上有人反应过来,抱着水桶想去劝阻,却被一柄扎入廊桥地面三尺的长剑止住了去路··那是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名闻霜,宋雪桥从前一直觉得剑易伤人,故自他习剑以来,闻霜一直被束之高阁,如今再出鞘,竟是对着玲珑山庄的众人。
徐伯看着扬起的火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岸上乱作一团,宋雪桥无动于衷··“不”一道身影骤然冲进火海,一声嘶吼似乎花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划破了雪幕。
宋雪桥身影一怔,他猛然回头,便看到了跌坐在雪地里拼命向书斋爬来的季玉霜··她依旧是那副疯态,手中死死抓着拂光,散在肩侧的黑发有一半竟已花白,她的一双眼睛肿成了核桃,长裙被雪水浸- shi -贴在身前,每爬一下她都冷得一颤。
不过两月,容姿倾城的季夫人已老成了这样··“娘……”宋雪桥心中苦涩,忙去桥口扶她··迎接他的却是一道红光划过··“啪”地一声脆响,震响了整个山庄,众人皆呆住,宋雪桥也呆住,他却咬紧了牙,一声未吭,背后雪白的衣衫上溢出点点猩红之色,耳边是季玉霜握着拂光竭声的嘶吼,“逆子”·她推开宋雪桥,跌跌撞撞往湖上书斋而去,似乎要将自己和那座水中阁楼一并烧成灰烬。
·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梅竹马大雪纷纷扬扬,宋雪桥沉默的将她抱住,季玉霜似乎已知无力回天,只呆呆的看着火光在雪中跳跃飞舞,愈烧愈烈,直至吞噬整个建筑。
她空洞的眼中已无眼泪,不再挣扎,只是低声呢喃,“宋家完了……你爹完了……他的名声,他的苦心……他做的一切……全完了……”·宋雪桥额上疼出冷汗,可他固执的咬紧了牙,挡在季玉霜身前。
漫天火光烟灰之中,似乎哪里机括“喀嚓“一声轻响,季玉霜闭上了眼,宋雪桥却睁大眼转过头去··那方精致漂亮的白玉莲台自火光之中款款升起,如同一个窈窕的仙子,披着莹洁的白色浴火重生。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季玉霜双膝一软晕了过去,宋雪桥抬手示意,立刻便有丫头将季玉霜披上衣服搀走··他不顾身上的伤,再次跃上白玉莲台,莲台以上好白玉而造,因风雨摧折,已被打磨圆润,其上有一枚小孔,孔口方而深,外窄内宽,是一枚锁的样子。
宋雪桥指尖轻触那枚小孔,冰寒入骨··他摇摇头,早有预料般抽出了那把别在腰间的乌金折扇,他眼底缭绕着浓重的黑色,最后一次仔细端详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生辰礼物,扇面所绘,正是玲珑山庄的灵山秀水,和药王阮宴通红的朱砂小印。
他伸手将乌金扇缓缓送入其中··莲台轻颤,两侧鲜红的锦鲤疯狂逃窜,片刻之后,一方蒙着灰的石阶现在眼前,通向一个幽深不可知的地方··宋雪桥凝视着那团深不见底的黑色,无可抑制地苦笑起来。
北邪有燕山,南正有药王··丁墨白为世人所惧怕憎恶,阮宴却得武林中人爱戴··一人卑鄙无耻,掳走无知的幼童当作要挟,一人却宽厚温柔,将年幼的宋雪桥架在肩上看遍江南大好风光。
人们皆道药王谷阮宴乃天下第一大善人,善于机关奇阵,又治病救人,泽被苍生,声名甚至在公孙之上;又不齿于丁墨白奇技- yín -巧,用毒狠辣,杀人从不留余地。
可他们从没有仔细想过,像这样的不世之才天底下又能有几个·如此相似,如此强大,又都与玲珑山庄关系密切的二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燕山道人丁墨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因为他有另一个名字,药王阮宴。
第73章 第 73 章·阮宴二十多年前初来玲珑山庄,与宋定涯意气相投遂成为结拜兄弟,在他到来的第三年,宋家少主出生,名噪一时的湖上书斋也已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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