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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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上)(2)
·玩月什么的,朕无可无不可·不过见随行的诸位臣子都很高兴,朕觉得这约莫也不是个坏主意·再者说了,朕在宫里赏了二十多年的中秋月,今年换个地方看,总归更新鲜些。
郭化将地点定在蒲州城西·黄河自此蜿蜒而过,临岸矗立着一座重檐塔,名曰鹳雀楼·文人墨客极爱于此登临赋诗,最有名的莫过于那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好在,时人中秋更爱临水弄月·宴至中途,朕借口不胜酒力,悄悄登上塔顶··有诗云,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天上圆月未必能尽数照亮九州,但整座蒲州城确实被映照得纤毫必现。
中秋按例没有宵禁,城中灯影幢幢、笑语熙熙,城外群山万壑、河水萦带·月明如素,通天岭隐隐显出虎踞龙盘之势··宫廷侯爵·怪不得父皇自己也中意此处,朕随便想着。
而后,朕又想到兴京·侄子雍昶只是爱撒娇,并不需要如何- cao -心·可两个外甥确实调皮,假日里变本加厉,不知道阿姊这会儿有没有在头疼·班驸马也是,虽说公主为大,但也不能总纵着两个孩子胡闹啊……·突然,一声沉沉的叹息传来。
朕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塔上还有人·因为听着耳熟,朕轻手轻脚地拐了个弯,果不其然地看见了谢镜愚·“谢凤阁,真巧啊·”·“陛下”谢镜愚没想到朕会从他背后冒出来,实打实地吓了一跳。
“臣见过陛下·”他赶忙行礼··朕摆摆手,走过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难得中秋,就别搞这些虚的了·”·谢镜愚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一看朕过去,他就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陛下怎么离席了没人发现么”他往楼下望了望,黄河边上依旧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朕让他们别跟着·”朕简短道,“倒是谢凤阁你,什么时候偷溜的”·“臣……”谢镜愚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
朕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为难·他生在前朝,怎么敢当着朕的面说他思念家人然而,即便朕能许他高官厚禄,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说到底,和死人争是最不明智的事;朕已犯过一次错,不可能犯第二次。
“不管你今日说什么,朕都不治你的罪·”·“臣谢陛下恩典,”谢镜愚低声解释,“但臣确实无事·”·朕扶着栏杆远眺,闻言忍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
“那朕刚刚是听见鬼在叹气”·“陛下,鬼神之事,不好妄言·”谢镜愚劝,口气不甚赞同··朕懒得和他解释世上根本没鬼神这档子事。
“那朕就来和你说说活人·人死自不能复生,然而还要时常大举拜祭,朕觉得,这纯属浪费国力·”·谢镜愚震惊地瞪大眼睛·朕刚刚祭过建陵,这话算得上大不敬了。
“陛下,您……”·“有这些钱,还不如赈济百姓来得实在·”朕继续道,根本不管谢镜愚想说什么,“朕已经吩咐郭州牧,此次祭祀所用的物品,能再用的收进库房,不能的统统赐下去。
随他们吃了用了,都比白白放到烂掉好·”·谢镜愚慢慢张开嘴又合上,显然有些震动·“陛下如此体恤万民,实乃我朝大福·”他顿了顿,又道:“臣从不知陛下如此豁达,臣自愧不如。”
但朕的话还没说完·“这依山造陵,气势确实宏伟,然而也确实太费工了·若朕百年,朕只想要一座墙够厚的陵墓,不要陪葬也不要华表·身侧无贵重之物,自然能长久安眠……”·“陛下”谢镜愚被朕的话外之意惊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就跪下了,“请陛下慎言”·“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有什么可慎言的”朕斜着眼睛看他。
“陛下乃真命天子,如何能与常人一般”谢镜愚急道,“陛下自当天保九如、万寿无疆”·“活万岁,那朕岂不是变成老妖怪了”朕不由失笑,存心挤兑他。
“——陛下”·看他脸都白了,朕实在不好继续吓唬下去·“行了,朕和你开玩笑,起来吧。”
谢镜愚面上的神情显示他认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朕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和朕犟嘴,只好起身,一张俊脸板得死紧··朕还没见过谢镜愚对朕摆这种脸色,不由稀奇地多看了两眼。
这人到底都把朕的什么话往心里去啊……“所以你还说不说了”·谢镜愚愣了愣,而后才反应过来,朕还没忘记先前他为什么叹气这个问题。
“臣……”他犹豫了下,还是说了下去,“臣不是思念故土,只是有些触景生情·”·“说来听听·”·“天下大势,分合趋之;朝代更迭,山河不变。
臣生在其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无法力挽狂澜,故有一叹·”·这话说得倒是十分有理·朕点点头,“确实如此·”而后,朕突然又想起,在去慈恩寺的马车上,谢镜愚神情寥落,与他刚才的沉寂颇有几分相近。
“去慈恩寺的时候,你也想到了这个”·闻言,谢镜愚有些惊讶·“原来陛下发现了……”他望向朕,眼中盛满恳切,“不管以前如何,现下臣惟愿随侍陛下左右。”
朕瞧他如此神情,心中微微一动·“朕信你·”·区区三个字,谢镜愚脸色就立时- yin -云转晴·不得不说,他带着微微笑意的模样比板着脸好看多了。
“臣谢过陛下·”他说着又要跪··朕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得了,你不嫌累朕还嫌麻烦呢·”见他一脸惊愕,朕才意识到朕做了什么,赶忙轻咳一声收回手。
“朕还有事要说·”·“但凭陛下吩咐·”谢镜愚立即道··朕莫名地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轻快,心道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家伙·“昨日里,郭州牧不是请朕去普救寺么去的路上有条渠,你可记得”·“回陛下,臣确实记得,是永济渠。”
谢镜愚对答如流,又接着问:“永济渠年久失修,多有壅塞,陛下可是想重新启用”·朕点点头·“郭州牧说,城郭两侧山势险峻,每逢大雨,水流直灌州城,怕是已有此意。”
谢镜愚敛眉,片刻后道:“水利漕工,都是造福地方的好事·”·“没错,”朕肯定道,“刚刚朕看了城外山水之势,觉着黄河汛期水流怕也甚是凶猛。
若要疏通永济渠,不若做得彻底些——将它从城东延至城西,另设分水渠,再以铁牛镇之·要是诸事顺利,便是五六月间,百姓也无需担心洪水淹没良田,还能自行引水灌溉。
黄河上的津桥,朕估计着,也用不着年年花钱修缮了·”·宫廷侯爵·朕一边说一边来回指点方向,可等朕说完之后,谢镜愚都没吭声·朕转过头,却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朕,神情有点古怪。
“怎么谢凤阁觉得朕的设想有不可行之处”·“臣绝无此意·”谢镜愚立刻澄清,“臣只是不知,原来陛下登高望远是为了这个。”
朕又好气又好笑·谢镜愚该不会真以为朕想选墓地吧“所以谢凤阁的意思是”·“陛下圣明。”
谢镜愚回答,忽而后退一步,给朕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大礼·朕正不明其意,就听他说:“臣不才,不敢自比诸葛武侯;但臣愿效武侯之志,为陛下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朕微微愣住·类似的话谢镜愚说过多次,然而没一次如此令朕触动·“谢凤阁·”·谢镜愚闻言抬头·月色澄明,流泻在他英挺坚定的面容上,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
朕看得有点恍神,心道他长得确实好,难怪兴京城中的男男女女都疯狂追捧他··“……陛下”·朕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居然看呆了,顿觉丢脸。
“你也不看看地儿跪,”朕故意嫌弃,“脑门上都是灰”·谢镜愚显然没明白话题是怎么转换的,懵懵地擦了擦额头··朕被他这傻样给逗乐了,“朕叫你起来,你听不懂吗”·“是,陛下。”
谢镜愚有点尴尬,脸也开始发红·在看到朕伸到他面前的手时,他更愣了··见他沿着那只手看向朕,朕挑了挑眉·他颇是无所适从,愈发窘迫,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握着朕的手起身了。
作者有话要说:陛下:都是月(mei)亮(se)惹的祸【X·第17章 ·中秋过后,大队车马启程前往陕州·天气转凉,愈发干燥,车轮马蹄过处,尘土飞扬·御辇有黄绸遮蔽,自是无妨;不过朕还是让打头的千牛卫先行洒水,免得他们自己呛着。
等快到陕州时,朕等了一路的折子终于到了·是马永贞写的,朕前脚离开同州他后脚就去了李庄·给他这么一整,李郑生自然知道朕和谢镜愚不是什么兴京富商,震惊过后便同意搬迁,只要了他们应该要的补偿,马永贞新开的高价码毫无用武之地。
折子最后,马永贞小心翼翼地说他已经把私塾的问题解决了,并为自己的疏忽请罚一年俸禄··虽说办得有点慢,但勉强符合要求,朕便准了·此类普通折子上下都经过尚书省流转,王若钧看完朕的朱批后又在自己的折子里提了一笔,表态说尚书省会持续跟进此事,直到确实完美解决。
瞧,王若钧能屹立三朝不倒,自是有他的长处··陕州州牧也甚是乖觉,自知道朕去洛府要取道他这陕州,便不分日夜地加班加点,硬是在朕到陕州之前把剩余的十几户全迁了。
朕不轻不重地旁敲侧击了几句,盘桓两日后便去往洛府··洛水坝就选在洛府城外不远处,故而一到所有人都忙开了·此处水线涨得最高,要迁的农户更多;然而他们常年为水患所害,早就巴不得搬,速度倒是比其他州府的快多了。
朕去实地查看的时候,河岸边上已是一幅人去楼空的破落景象,便让洛府府牧钟望命人稍作整理,免得到时候冲到水坝那儿堆积堵塞·谢镜愚和其他官员跟在后头,闻言补了一句,水坝建起来以后也该注意此类问题,阻止沿岸百姓往水里丢弃杂物。
他以前甚少对不是他职责内的事务发表意见,更别提当众了·朕忽而忆起他在鹳鹊楼上说的那番话·之前朕没见过他沉寂之态,固然有不够亲近的原因;现在想想,是不是还因为中书令太闲了·虽说中书令位列宰相,但既然有清贵之名,就知道它的名头远强于实权。
朕当时想着提拔他、又不能太权重,只能把他放在那儿·如今看来却不是很合适了,毕竟他的才干有目共睹,只拟诏实在大材小用··朕越想越可能,不由好好检讨了一下自己。
早前朕没想到后面会变成这样,没留什么合适他的职位;现在再想调整,少说也要等到明年,和赴任的新科进士一同安排··要调他多少影响王若钧,免不了要安抚下;不过王若钧多年没出大错,熬资历也确实该给个国公了……·傍晚,钟望要给朕一行人接风洗尘。
单以宴席水准而言,堪称朕离开兴京后吃得最好的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朕让人把谢镜愚留了下来··“陛下可是有事吩咐”·朕点头。
“永济渠之事,朕打算交由你负责·”·谢镜愚惊诧地抬头·“陛下,”他字斟句酌,很是小心的样子,“此事需要统领协调六部,向来是尚书省份内之事,由臣做可能不太合适。”
朕眯着眼睛看他,不答反问:“你想告诉朕,你做不了”·“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孔夫子都说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况且王相……”·“你想说王相要有意见”朕不客气地打断他,“你想得到的朕想不到谢凤阁,朕现在问你的是,你能把这件事办好吗”·谢镜愚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异常坚定:“臣能。”
·朕暗自松了口气·刚刚压制着的微醺酒意随即袭来,朕觉得也该沐浴就寝了·“那就这么定了,回兴京后你立即拟诏·”·谢镜愚应了是,却没有告退。
“臣斗胆一问,陛下为何突有此意”·“朕给你找点事情做,你就不会有功夫触景生情了·”朕理所当然地回答·又一股酒意混杂着困倦涌上,朕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谢镜愚像是还有什么话,最后也没说出来··过不了几日,重阳节到了··重阳乃三令节之一,折插茱萸、赏菊饮酒、以诗赋情都很是流行·朕的大臣们也不甘落后,计划着要去登洛府郊外的周山,再以庆丰年为题赛一回诗。
朕自知朕这个顶头上司去了只会变成拍马大会,便随口扯了个不去的理由,同时告诉他们诗会的头三名朕有赏··宫廷侯爵·如此一来,重阳当日,行馆里一大早就变得空荡荡。
朕换好常服,往外走时四周极其安静,不由摇头失笑··而后朕就在行馆大门处碰上了也要出门的谢镜愚·“谢凤阁这是起晚了”朕打趣地问他,“现在去周山得被堵在路上了吧”·谢镜愚本来没什么特殊表情,闻言有些无奈。
“臣只是想出门走走,看看洛府的风土人情·”·这是不去周山朕不由掀起眉·“怎么”朕隐约猜到一个可能,惊诧之余又有点好笑,“莫非他们不带你”·“倒也不是不带,只不过……”谢镜愚愈发无可奈何,“诸位同僚私下里议论,若是我去了,那头名便毫无悬念,实在无趣。
臣无意中听见,便……”他说不下去了··之前的猜想被验证,朕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谢老爷子乃当世鸿儒,谢镜愚写得一手好诗词不足为奇,但这样未免也太惨了吧·“陛下……”谢镜愚低唤,又开始窘迫了。
朕乐够了,便挥手道:“朕正好要出去,你就同朕一道罢·”想了想,朕又补充:“诗会头名的赏朕也补给你·”·“是,陛下。”
谢镜愚立即应了好,又补充:“赏就不用补了,毕竟臣根本没去周山·”·居然还有人觉得赏赐太多“怎么,谢凤阁嫌弃朕的东西”朕故意板起脸。
谢镜愚立刻道:“臣不敢”他差点又要跪,但跪之前他先看到了朕憋不住笑的脸·“陛下,请别逗臣开心了·”他这么说的时候无奈至极。
“你也知道朕逗你开心啊”朕揶揄他,“知道还不快走”·洛府乃九朝古都,十省通衢,自是相当繁华。
若不是大部分人都去了城郊爬山一日游,街上怕是寸步难行·朕顶着谢镜愚不赞同的目光往市场里挤了一圈,走出来时仍然汗流浃背··“这地方人多得,便是比起兴京的东市西市,也不遑多让啊”朕忍不住感慨。
谢镜愚的关注重点永远与朕不同·“主子还去过兴京的东市西市”·那种不赞同简直要变作实质的压力,朕怀疑再说下去他又要提千牛卫了。
“因为人实在太多,我就在外头看了看·”·听了这个回答,谢镜愚周身缓了缓·“主子可要回去换身衣服”·朕不由扫了他一眼。
同样是挤了一圈出来,谢镜愚还总挡在朕前面,可他除了衣物有点皱之外,汗倒是没多少·看来朕该加强锻炼了……“不回,现在去城北·”·只眨眼睛的功夫,谢镜愚就反应过来:“主子要去看洛口仓还是说,要连运河一并看了”·洛口仓是设立在洛府邙山黑石关的粮仓,规模堪称全国第一。
它地处便利,逆黄河而上可运粮到兴京,顺黄河而下可运粮到海口·而粮仓中的粮食,大都从江南经运河送抵·再加上含嘉、回洛两仓,还有句话叫得洛府者得天下。
朕就说谢镜愚历来聪明得很,这不,两个都说中了·“好不容易来一次,该看的自然都要看·”·谢镜愚点头,可又瞧着朕犯愁·“山上风大,且关隘附近怕是没什么树木,主子您……”他的目光落在附近一家成衣铺子上,顿时亮了亮,“不如先买件斗篷吧”·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实在有点忍不住。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刘瑾还啰嗦?”·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谢相想说没说的是啥·第18章 ·嫌弃归嫌弃,但朕也不想出门一趟就出汗着凉、继而落个伤风感冒。
斗篷自是买了,洛口仓也照去不误··因着上有要塞,邙山并不许闲杂人等进入·朕头一回被人用长槊拦在前头,颇为新奇·“闲杂人等不可上山那我问问,怎样才不算闲杂人等”·几个卫兵狐疑地对视,满脸警惕之余还有遮掩不住的诧异,可能都没见过像朕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
“钟府牧自有法令,你等还不速速退去”·朕愈发觉得有趣了·“若我不退,又当如何”·“莫非你等竟想擅闯”·见所有长槊明晃晃的尖端都有转向朕的趋势,后头的谢镜愚终究看不下去了。
他越过朕,解下了腰间的金饰鱼袋··鱼袋是本朝官员用以证明身份之物,五品以上为银饰鱼袋,三品以上才是金饰鱼袋·满洛府只有一个钟望有资格佩戴金饰鱼袋,剩下的……·卫兵们面面相觑,继而一个接一个白了脸。
好歹有个胆大的,开口问:“属下不知您为……兴京何人”·“鄙姓谢·”谢镜愚倒是很客气,“我家主子就喜欢开玩笑,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
然而朕看他这话效果适得其反·谢镜愚名气本就极大,年初还搞了好南风那么一出,谁都知道他是正三品的中书令·有个戴金饰鱼袋的年轻帅哥说自己姓谢,傻子也明白他主子是谁了。
“属下不知陛下驾到,请陛下恕罪”·哗啦啦跪一地就不怎么有意思了,朕顿时意兴阑珊·“都起来吧·你们很是尽忠职守,赏。”
随身侍卫即刻掏出了银袋·而后,谢镜愚点了刚刚开口的卫兵带路·等爬上山道,他才开口劝道:“陛下,您也该适可而止·刀剑无眼,若是有个什么差池……”·他总来这套,朕早就听腻了。
“朕自有分寸·”·谢镜愚不吭声·好半天朕都没听到他的动静,转头一看——哟呵,嘴唇都抿成笔直一条了·“怎么”朕明知故问,“谢凤阁此时觉着朕是个不纳良言的昏君了”·“臣不敢。”
谢镜愚闷声闷气地回··宫廷侯爵·朕一听就乐了·这硬邦邦的调子,还说自己不敢“如此说来,谢凤阁怕是对朕混迹街井也颇有意见了”·“臣不敢。”
谢镜愚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好你个谢镜愚,还借坡上驴“朕可没看出你有什么不敢的·”朕道,颇有些意味深长。
谢镜愚肯定明白朕的暗示,因为他的脸一下子涨得火红·好半天,他才讷讷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街肆人人可进、往来甚众,几可窥得百姓日常全貌。
然而其中鱼龙混杂,实在不适合陛下踏足·”·“那你说该怎么办”·谢镜愚毫不犹豫地接口:“臣皮糙肉厚,当可替陛下办了。”
朕本是故意顺着他的话头问,没想到得到这种回答,不由大为惊奇·“你还皮糙肉厚”朕忍不住上下打量他,摸着下巴,啧啧有声,“这话若是宣扬出去,怕不是天下男子都要羞愧得一头碰死了。”
谢镜愚被朕看得局促不已·“……陛下”他欲言又止··朕估摸着,他不是想说陛下慎言就是想说朕又寻他开心,然而到底做贼心虚,不敢明言。
“不如这样吧,朕提个折衷之议·你别再朕耳边叨咕那些,朕也保证绝不宣扬出去,如何”·谢镜愚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却坚定地道:“那陛下还是宣扬吧。”
这是又开始犯犟脾气了啊·朕差点被他气一个倒仰·但再转念一想,若是谢镜愚更关心他的脸面,当初也不会把一句“臣好南风”当众甩在金殿上了。
“此事容后再议,”朕不由分说地转移了话题,“继续讲讲永济渠·”·虽说朕把这事儿指派给谢镜愚时他颇是推脱了一番,但如今确定要做,他也说得头头是道。
朕早前已说过要疏通河道、拓长沟渠、铁牛分水,他自行钻研了几日,计划在此基础上贯连边上的淇水和清河··“……淇水和清河均乃古魏河道,疏浚即可,并不用再行开挖。”
谢镜愚道,“另外,无论淇水、清河还是永济渠,届时都需年年定时清淤,不然便是前功尽弃·”·除去州府之重偏移,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朝代更迭、战火纷飞使得水渠河道无人照管、进而导致工程荒废。
如今天下太平,一时半会儿也蹦不到天上有飞机海上有游轮的时代,朕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是自然·尽量早些竣工,之后交由各地漕运维护就是了。”
谢镜愚点头领命··不过多时,一行人抵达近山顶,洛口仓巨大的斗笠形圆盖甚为显眼·绕着它走一圈很容易,然而里头纵深极远,朕目测了下距离便放弃了。
“直接上黑石关罢·”·作为要塞,黑石关自然比鹳雀楼更适合极目远眺·不仅洛府、黄河、洛水都尽收眼底,甚至能沿着大运河望到极南之处。
其上船只来往繁忙;美中不足的是,运河中段也有淤积,便时断时续的··“朕听闻,运河畅通时全程可过龙舟,可现在……”朕说着,微微摇头,“谢凤阁,你可要看清楚了,毕竟这运河早晚也是你的事。”
运河横贯南北,头尾连接河南道洛府和江南道钱塘郡,穷尽先人数十年之力、百万人之工·如今,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落在朕肩头的担子已然轻松得多··若说永济渠还能将大部分事务交给蒲州州牧郭化去做,运河就不然,必定得尚书省全程统筹谋划,三年能做出个眉目来都算快的。
事务固然繁重;可从另一方面,要担如此大任,非得尚书省长官不可了··朕这么说无异于变相许谢镜愚那个最令人垂涎欲滴的宰相之位,然而谢镜愚听了这话,面上却不见喜色,反而愈发凝重。
“怎么,觉得事情太多了”朕问他,有点纳闷··谢镜愚摇了摇头,复又深深一拜·“陛下愿托臣重任,臣自是感激不尽。”
“是么”朕略有怀疑,“朕瞧你不怎么高兴啊”朕顿了顿,又补充:“若有什么难处,谢凤阁尽管说出来,朕自会仔细考虑。”
“陛下多虑了,臣没什么难处·”·朕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生气·没难处会是这种反应摆明了有什么朕又想了想,摒退左右。
“现在能说了”·谢镜愚还是摇头,这会儿他干脆一个字都不吭了··朕真想拿个什么东西来撬开那张蚌壳嘴·真是长能耐了,敢和朕玩沉默是金他要是老实交代,一两句便罢了;可他躲躲闪闪,朕就偏要挖根究底·尚书令谢镜愚肯定是想做的,倒不是因为最位高权重,而是因为这个位置才能最好地施展他的才干和抱负。
那他能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尚书令要钱有钱要权有权,除了可能会忙得脚不沾地……·朕忽而想起谢镜愚那日推脱永济渠之事的样子·当时朕就觉得他像是有话没说,但酒喝多了犯困,故而没有多问。
“谢凤阁,朕问你,你想调尚书省还是不想”·这显然问到了点子上,因为谢镜愚浑身一震·好半天,他才涩声道:“想,又不想。”
朕本来还为他终于有反应而欣慰,但这回答……“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却……”朕简直恨铁不成钢,想说你又辜负朕的厚望。
不对,“又”·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朕想起来了·朕上次说的是,“你就这样回报朕的苦心”而这次……朕闭了闭眼睛。
“还和朕有关系”·谢镜愚嘴唇轻轻蠕动了下,但是没有声音·而后他转过脸,又垂下了脑袋··朕不知道他到底从调令联想到了哪里,朕更关心结果。
“朕再问你,你之前对朕的保证还算不算数”·山风偶过,夹带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菊酒清香,黑石关上却只有一地沉默··宫廷侯爵·“自然是算的。”
谢镜愚最后说·“只不过,毕竟陛下已有言在先,臣也曾尝试不再想起此事·然而,离陛下愈近,臣便愈发贪心无厌、愈想得寸进尺·臣只怕……”他迟疑了一瞬,还是说了下去,“臣只怕有朝一日,臣克制不住逾越,那才是将陛下的苦心付诸流水。”
·逾越他想如何逾越他能如何逾越·朕怒极反笑·“你到底是怀疑自己,还是怀疑朕”·谢镜愚闻言愕然。
“陛下此言何意”·朕气到极致,说话反而更冷静了·“如果朕要你当尚书令,那你就是尚书令;你不会流外,更不会被贬。”
朕一字一句,掷地金声,“而此事可能有的连带后果,朕当然也有分寸·至于你——”朕刻意拖长音,“若你心中所想正如你口中所说,朕也不惧。”
“陛下……”谢镜愚不自觉地瞪大眼睛,他愣住了··“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朕扔下这句冷哼,径直从他身侧越过,大步走向下关石梯。
“谢凤阁缘何以为,你必定能胜过朕”·作者有话要说:如果陛下讨厌一个人/一件事,那个人/那件事连出现在陛下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比如说那个私塾先生,再比如说扩充后宫╮( ̄▽ ̄")╭·第19章 ·朕气呼呼地回到了行馆,晚膳都没什么胃口。
刘瑾察言观色,蹑手蹑脚地沏了壶茶,便悄悄退下了··这一次两次,朕确实都生气·但朕几乎可以肯定,谢镜愚并不真正明白其中缘故·他以为朕气他的大胆冒犯,确实;然而朕并不是气他逾越了君臣之界,而是气他的无礼唐突——·想想看,有人冷不丁强吻你,你没反手揍他是不是已经非常客气了·其实朕能理解他,毕竟之前他被朕故意晾了三四个时辰,八成已经想到了最坏的地方。
和死亡一比,强吻可能连个冲动都算不上·但真救了他的不是朕的理解,而是他冲动过后立即请罪·朕敢对帝位发誓,如果他当时还想更进一步,这会儿他已经在岭南道了。
除去知进退,他的才能也是朕留下他的原因·刘备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出山,可见人才对君王的重要- xing -·倒也不是说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才,然而他确实拔尖,要不父皇也不能把他留给朕了。
既然有最好的,那干什么要用普通的·如此一来,朕当然会认真考虑继续用他却节外生枝的可能- xing -·最好的情况是他迷途知返,一切便会朝着圣君贤臣的方向发展;而最坏的情况嘛……·考虑到朕已经梦见过朕在太庙的供奉——朕还能当五十六年的皇帝——图谋篡位这点可以先排除。
那么,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三种可能:其一,谢镜愚过于冒进,朕厌弃了他;其二,谢镜愚一直将自己的心思控制得很好,朕知道了也当自己不知道,又是一条通向圣君贤臣的路;其三,谢镜愚小心谋划,朕最后也喜欢他……·诚实地说,朕不知道怎样叫喜欢一个人,但朕确实不讨厌谢镜愚。
毕竟他条件摆在那儿,想讨厌他相当有难度·再诚实一些,相比于选秀充实后宫的主意,朕觉得还是谢镜愚好点儿,至少朕和他很有共同语言,也没有一大堆潜在的、要- cao -心的外戚。
什么说谢镜愚是男的·朕可是后世称成祖文皇帝的人,按《礼记》属天子七庙中的万世不迁之宗,男的女的不都随朕喜欢·想到这里,朕平复下来,便有心情喝茶了。
刘瑾别的可能不行,沏茶手艺确实没得说;茶汤红亮,茶香隽永,不愧是顶级的湖州红·朕小抿了两口,又忍不住想,谢镜愚确实是国士无双,然而也确实是纯臣;即便他有那个心,八成也过不了自己那关……·并不是人人都能梦到上下五千年发生的事、继而对自身定位有明确判断;朕对他的期望可能太高了。
谢镜愚愕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但朕很快把这幅影像甩走了·“刘瑾,准备一下,朕要沐浴就寝·”·一夜无梦··再睁眼的时候,朕甚是神清气爽。
刘瑾约莫已经接受了朕生气时自己待一阵子就会好转的设定,绝口不提昨日之事,只乖巧地服侍朕洗漱穿衣·等早膳快用完时,王若钧递了个话上来,说他昨日在周山上受了点风,今天要请病假。
左右无事,朕便亲自去看了看他·结果,老人家满面潮红、连连咳嗽,病得比朕想象的严重多了,随行的太医说怕是三五天都起不来床··原计划要在洛府停留七到十日,倒是延误不了回程。
然而,尚书令目前空置,尚书省就他一个右仆- she -,谁来做这统理六官之事·朕把尚书郎中徐行叫来问了问·幸好最近天气转凉,事情不多;除了即将动工的洛水坝,相对重要的也就赐冬衣、恤孤寡。
若朕立冬在兴京,还得带百官出郊做个仪式·而这赐冬衣、恤孤寡吧,说难不难,只是覆盖面广,要一一核对,避免不均或者遗漏·户部的初稿已经送到了,近几日必须审完送回兴京,这样才赶得上立冬。
打了三年匈奴,大胜之后遗留孤寡甚众,给他们的抚恤是绝不能延误的·照王若钧的意思,要么他带病审核,要么他教徐行审核·可他说这句话时断断续续,咳得简直吓人,朕自然不可能同意。
随行的官员不多,大都还是没在户部干过的,叫来也是添乱……为今之计,只有一条·“传谢凤阁来·”朕揉着眉心吩咐刘瑾··其实谢镜愚也没在户部干过。
好在王若钧已经看了一部分,留有批注;有参照在前,他学得很快·另外,他对吏部和兵部的情况很熟,匈奴一战摸得更熟,做起来更有优势·加班加了两天,最后徐行的眼神都不对了,怕是被谢镜愚的工作效率吓得够呛。
朕批完折子之后的空闲也用来看账目了,两人高下立判的表现自然都收在眼里,心中复杂难言·终稿完成之后,徐行自去交给官驿,朕倚在榻上,开始闭目养神··熏炉中点了伽楠,温和清醇的香气中又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甚是沁人心脾。
宫廷侯爵·“陛下·”·在快睡着的前一刻被人惊醒,朕有点恼火·再睁眼一看,谢镜愚竟然还站在先前的位置·“你还有事”朕问他,已经清醒过来。
“不对,朕也正好有事问你·”·“臣……”谢镜愚本张口欲言,但听了朕的话就把后面的吞回去了,“请陛下先说·”·朕不知道他留下来想干什么,朕也没心情玩猜猜猜。
“朕打算调你去尚书省·快则三年,慢则五年,你可以做到尚书令·”朕单刀直入地说,“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朕不喜欢强人所难·”·一丝诧异极快地从谢镜愚面上掠过。
“臣……”·“你想好了再开口,”朕警告他,“朕就问你最后一次·”·“臣再愿意不过·”谢镜愚立刻道,简直毫不犹豫。
这倒有点令朕意外·“你又想通了”朕问他,但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回答,“那就这么办吧·王相那头,朕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顿了顿,朕又问:“刚才你想说什么”·谢镜愚摇了摇头·“臣想说的陛下已经说了·”·朕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什么心情深究。
“行,你退下吧·”·谢镜愚却没照做·“陛下……”他迟疑道,“您还在恼臣么”·朕本来已经不生气了,但他这么一提简直勾火。
“谢凤阁多虑了,”朕忍不住学了学他那副油盐不进的口吻,“朕哪来那么多闲工夫”·谢镜愚不傻,自然能听出来·“陛下,”他又唤道,脚下忽而向前一步,“先前都是臣的错,请陛下恕罪。”
朕瞄着他,不知道他那一步是不自觉还是故意的·“哦你何罪之有”·“第一次是臣太过唐突,以至冒犯了陛下。
第二次是臣太过蠢笨,以致没有理解陛下的苦心·”·谢镜愚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望着朕,一眨都不眨·朕得承认他这样看起来还挺真诚的,但……事情可没这么容易。
“朕分得清是非轻重·既然朕许你当尚书令,这些自然都揭过了·”·“陛下”谢镜愚急道,又上前一步,“您明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难道不是吗”朕故意装傻。
“陛下”谢镜愚更急了一点,剩下的那点距离也消失在他的靠近里,“错了便要改,臣请陛下给臣一个弥补的机会·”·朕微微仰头,好看清他的脸。
“什么弥补你看朕像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谢镜愚肯定注意到了朕的动作,因为他即刻顺着塌边跪下了·“陛下向来宽宏大量,可臣不行。
错了便是错了;若不改正,臣日日不得安眠·”·这会儿他的脸几乎就在朕腿侧,眼里的血丝和面上的青黑朕看得很清楚·还以为他背着朕夜里加班干活了呢,结果却是这个原因·朕先前多多少少抱着玩笑心态,此时却不能了。
“如果朕说太晚了呢”·谢镜愚浑身一震·“……陛下,”他说,脸色发灰,话却很固执,“只要陛下愿意给臣机会,任何时候都不晚。”
这话说得,朕都替他感到委屈了·“谢凤阁,你可要看开点·想嫁给你的女子怕是绕兴京三圈都有余,你犯得着和朕这儿死磕等三五年过去,你从谢凤阁变成谢中台,铜门坎都要被媒人踏破……”·“陛下”谢镜愚仿佛忍无可忍似的叫了一声。
好像确实说得太过了,朕自我检讨了下·再定睛看他,脸颊肌肉绷着,一副牙关咬紧的模样·气气就算,气大发就不好了……朕心忖,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但手刚一动就被抓住了。
另一人陌生而灼热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朕不太适应·想抽回来,却不行·“你这是又怎么了”朕无奈地问··“臣想……”谢镜愚只说了个开头。
因为他旋即闭了嘴,低下头,将唇缓慢地印上了朕的手背··手下力道紧绷,他的唇却很温柔,且触感干燥火热·明明印在手背,却像一路烫到了心里··朕微微一抖,又想抽回手,这次轻易成功了。
谢镜愚依旧跪着,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臣在鹳雀楼上便想这么做了……是臣大胆逾越,请陛下治罪·”·作者有话要说:陛下的- xing -取向:朕喜欢·第20章 ·在鹳雀楼上就想这么做·朕的注意力全被谢镜愚的第一句话吸引走了。
当时他看起来确实有些局促,原来是在挣扎……亲不亲·一时间,朕简直哭笑不得·而后,朕意识到,即便朕已经知道他喜欢朕,也还是低估了那种情感——也许是朕没有在意,也许是他压抑得好;最可能的原因是,就算朕不讨厌他,程度也远不及他对朕的。
想装作无事发生、却压抑不住自己,谢镜愚应该很煎熬吧·再加上两重的不对等……·朕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谢镜愚身子微微晃动,似乎想要闪躲,但最终还是定在原地。
朕得以用手指逡巡过他的黑眼圈,心情又开始复杂难言··“回去睡罢·”朕收回手··谢镜愚一愣,显然完全没想到这种回应·“陛下”·“还有,有事没事别把治罪挂嘴边上,仔细朕真治你个大不敬”朕补充,相当没好气。
“陛下……”谢镜愚不是很确定地望着朕,眼中希冀如流星般一闪而过,“您这是答应了”·朕不由瞪了他一眼。
“朕答应什么了”见那点亮光倏尔熄灭,朕到底还是不忍心:“你觉得你这憔悴样谁看得上”·宫廷侯爵·这话绝对是挑剔的,谢镜愚怔了一怔。
“陛下”他的面色依旧不是很确定,然而嗓音已然一片柔软··朕觉得他八成已经认定朕只是嘴硬;但朕不承认,他也就不说·有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涌上,但朕压住了。
“谢凤阁,朕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谢镜愚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朕,眼底惊喜与不舍交织·还有些别的、更深沉的东西在翻滚,朕现在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臣明白了·”他最后说,行礼告退··直到屋子里只剩朕一个,朕脑袋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猛地放松下来·可不妙的是,朕根本没觉察它是什么时候绷住的。
另外,一放松,朕就知道刚才那种被压制的异样感是什么了——脸上发热,心跳加快··真是活见鬼,谢镜愚双眼通红、还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样子又不好看,朕脸热心跳个什么劲儿·朕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灼热触感似乎还分明地遗留其上。
再碰了碰嘴唇,却已经不记得那次是什么感觉了··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得超出预料,朕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点·一方面,合格的君王应当把任何事情都掌控于手;另一方面,超出预料的事情才有刺激感和挑战- xing -……·朕垂髫之时就知道朕会是大周皇帝,因为朕梦见朕和父皇的牌位同列二祧之位,与高祖始皇帝一样,永远不会迁出正殿。
朕刚登基就知道大周三年内会踏平匈奴,因为朕梦见太极殿前的千人大宴,有个白面将领正向众人述说他如何于阵前- she -杀单于他曼··因此朕自幼修习权术,因此朕自幼苦练箭法。
按古例,朕的庙号应当是太宗,结果却是更高一级的成祖,朕怎么能不努力·朕即位之后,人人赞朕英明神武,只有朕知道朕未卜先知··如今,眼见着谢镜愚官拜宰相,功劳赫赫到即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甚至已对朕三表衷心……·朕依旧没梦见他。
朕先前有点烦,如今却不烦了·朕曾对谢镜愚说,情爱之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实际上朕知道,情场并不如战场一般,有明确的胜负可言··进退得失,全凭一心。
朕仍旧不知道谢镜愚为何喜欢朕;但至少朕知道,高处不胜寒,万人之上的位子本就贫瘠到无法奢望获取某些普通之物··——比如说,常人之爱··既如此,放手一搏又何妨·**·又过了两日,洛水坝正式开工。
正是农闲时节,钟望轻易征用到一大批壮劳力·朕立在河边高台上致辞时,只见得一片脊背绵延开去·前头各色绸缎官服,后头则全数灰扑扑,甚至还有打赤膊的。
两厢比较,令人心酸··“吾皇圣明”·等这一阵山呼过后,朕便把钟望叫到身边,询问此事·他愣了愣,估计没料到朕眼神这么好,急忙保证会一一核查,尽全力避免严冬伤冻情况发生。
朕倒也没挑剔他,毕竟想让百姓都富起来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做到的事·只不过,富庶如洛府,尚且有人衣难蔽体,那些朕看不到的偏远地方又如何呢·再想朕那个成祖庙号……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在这种心情之下,回程的日子到了。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若钧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现在倒是不太咳了,然而精神不济,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朕准他自己乘一辆大车,这样休息得好,也方便太医问诊。
“臣这病来得太不是时候了,臣有愧陛下的重托·”他这话说得颤颤巍巍,就快潸然泪下了··朕估摸着,这里头有一半的真心,另一半可能是怕谢镜愚抢了他的位置。
毕竟这会儿谁都知道,他留下来的烂摊子是谢镜愚给收拾的··但他不说,朕也不会点明·“无妨,”朕温声安慰,“此事也是意料之外·王相好好养起身子,以后才能继续为朕效力。”
王若钧感动得老泪纵横·“臣谢陛下体恤·”·朕在心里皱了皱眉·朕不认为他假情假意,然而每每演技浮夸,实在有点尴尬。
“王相乃三朝老臣,从高祖皇帝辅佐到太|祖皇帝,如今又辅佐朕·这份功劳放在朝野众臣里也是无出其右,故而朕想着,等回到兴京,便给王相你加个上柱国。”
尚书右仆- she -是从二品职官,上柱国则是正二品勋位·实权没增加,俸禄加一点,然而架不住说出去有面子·毕竟文职爵位再往上就只有从一品的国公,以及太师、太傅之类的养老专用虚衔。
还有个重点是,除了亲王公主,朝廷中目前没有还活着的一品官员·王若钧只要升到上柱国,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人臣第一了··朕都想得到的事情,王若钧自己显然更清楚。
他惊得都愣住了,反应过来以后嚎啕大哭,抱着朕的手臂一把鼻涕一把泪,口中全是朕厚恩如此、臣无以为报之类的话··他这回倒是不浮夸了,然而更加难以招架,朕出门时不自觉吐了口气。
瞧王若钧的样子,朕接下来的安排应该没问题——朕本想直接给他一个国公,但后来一想,谢镜愚再能干也架不住年轻,一下子顶掉王若钧怕是不好服众,放缓步子、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去叫谢凤阁,朕有事吩咐·”·朕悄声嘱咐了个随身侍卫,而后回到自己的行馆·刘瑾眼尖地发现朕袖子- shi -了,赶忙张罗着要换·换到一半,外头传来通报声,说谢相到了。
“宣·”·谢镜愚进门的时候,朕正张着手臂让刘瑾系金带·“陛下”他似乎没料到他会看到什么··朕点了点头。
刘瑾扣上最后一块玉带钩,随即退下·“还是上次朕和你说的事·”朕简洁道,“朕许了王相一个上柱国·你尽快把诏拟了,回到兴京便公布。”
谢镜愚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似乎猜出朕还没说完··“此番回去,应当正好赶上冬至及元日的大朝会,并无其余事务·你稍作准备,年后朕会命你去尚书省。
如此一来,永济渠之事你领去便理所当然;你也可趁此机会,好好向王相讨教一二·”·宫廷侯爵·“陛下所嘱,臣自当尽心尽力·”谢镜愚恭恭敬敬地道。
朕对这态度还算满意·“很好·”·这会儿所有人都在打包行李、准备启程,谢镜愚却不怎么着急的样子·“臣还有一事不明·”·“说。”
“陛下要调臣去尚书省,那这中书省……”·虽然他话没说完,但朕知道他的意思——那些个中书舍人朕都用着不顺手,怎么办“左右不过忍几月功夫。”
朕冷哼,心道就算有新科进士也八成比不上谢镜愚,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谢镜愚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上前两步··“怎么”他这一下来得突然,朕不免有些警觉。
“刚刚刘内侍出去得急,把陛下的玉钩?忘记了·”谢镜愚指了指矮几··朕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见到了朕那块龙形白玉·“不过一只玉佩,朕自己也能……”·后半部分朕没说完,因为谢镜愚已经跪了下来,把那块玉钩?仔仔细细地佩在朕的腰间金带上。
而后,他露出了一个像是极其满意的笑容,行礼退下了··作者有话要说:谢相的- xing -取向:陛下·第21章 ·归途一路无事··十余日后,大队车马抵达兴京,朕远远就望见了城外浩浩荡荡的仪仗。
主事的自然是严同复;为表隆重,朕的几个兄弟也全数身着朝服,站在队伍前头·他们自是依照辈分排列,但朕一眼注意到的不是排头的雍至,而是中间的雍蒙··倒不是说雍蒙衣着不端,也不是说雍蒙礼仪不恭。
事实上,他穿戴规规矩矩,举止也规规矩矩·然而有种人天生不会被湮没,雍蒙就属于这一种——·他的生母杨昭容,待字闺中时便是全兴京公认最美的女人。
婀娜窈窕自不必说,更别提还饱读诗书,贤良淑德到堪当女诫中的模范·朕曾经听到流言说,若不是父皇母后伉俪情深,这龙椅上的人就得换一换了··虽说是流言,倒也不完全空- xue -来风。
雍蒙自小深受杨昭容教导,温文尔雅,书画双绝,堪称朕的诸位兄弟中一等一有才华的·至于容貌,有那么个倾国倾城的娘亲在,他想不长得好看都不行··就算是朕也得坦白承认,雍蒙是第一个朕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公子世无双”的人。
实际上,谢镜愚还没到兴京时,百姓心目中的国都第一男神非他莫属·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见魏王误终身”即便到如今,他的魏王府依旧是文人墨客竞相投效的无上之地。
若不是雍蒙不爱出门、素行低调,实在可以和谢镜愚打个南北对台··朕早前便知道有好事之人如此希望,此时又见到他,也不能免俗地将两人比较了一番·最终结论么……一个是朕的四哥,一个是朕的臣子,身份地位本就有差别,没法放在一块儿比。
雍至见朕下辇,急忙迎上前来,颇是嘘寒问暖了一番·有他带头,诸位亲王也跟着一番慰问·朕随口寒暄,等轮到雍显、雍无咎的时候,便提前告诉他们,封号朕都想好了,他们俩就等着上冬至的大朝会吧。
朕不在兴京的三四个月里,礼部已经在准备一应事项,他们自然知道·但听闻正式封王就是一月之内的事情,两人的兴奋之情依旧溢于言表,赶忙谢恩··“陛下素来宽厚仁德,待诸位兄弟尤其亲厚,实在是我等的福气。”
雍蒙笑称··闻言,朕特意瞧了他一眼·他和雍至、雍桓同年而生,弱冠时一同封王一同娶妻·彼年朕连太子都不是,实在不敢腆着脸自夸待他亲厚。
便是再往前,朕也没和他同个太傅,平素宫中走动稀松平常··八成又是什么周到的礼仪吧,朕心想·况且,如若朕的诸位兄弟们知道是朕向父皇提了亲王遥领刺史的建议,怕是恨朕都来不及呢,还谈什么兄弟情深·但说到这遥领刺史,能防亲王叛乱,却防不了地方藩镇。
可能也得改改,找个好时机,把各地节度使手中剩余的军权收上来才是·最后,若想要真正治本,必须亲立君威;这个就难太多了,需要好好谋划……·“……陛下”雍蒙轻声唤了一句。
朕还没完全走神,闻言立即笑了笑·“本就是一家人,四哥说什么客气话”·“陛下说得极是”雍至热情地接口,“今年的大朝会,不仅有陛下和我们几个,还有七弟八弟,实在热闹得很”他又瞧了瞧雍蒙,拍掌笑道:“前两年战事吃紧,陛下不得不罢了大朝会;如今心腹大患已除,四弟,你的多年心愿很快便能实现了”·“哦是什么”朕从没听说雍蒙还有个多年心愿,颇为好奇。
雍蒙微瞪了雍至一眼,才恭谨道:“回陛下,也不是什么多年心愿·只是臣素闻谢相才名,想要讨教一二,却苦于无以得交,心中便常常遗憾·”·这个……乍一听令人惊讶,仔细想想却在情理之中。
如果朕是雍蒙,怕也是很想认识一下后来居上的谢镜愚·“这话怎么说的”朕也笑,“你堂堂一个魏王,谢凤阁难道敢把你关在门外不成”·“臣也未尝不如此想。”
雍蒙轻声叹气,“然而谢相忙于政务,日日都不在府中,臣总不能在宫门外守着他吧”·朕素来是知道谢镜愚不爱交游的·结党营私本就是官员大忌,更何况他身份敏感;为求自保,他肯定得拿出个态度来——不请客、不赴宴,私交慎之又慎,便是他的态度。
即便雍蒙递帖或者叫他上门拜见,他必然也要推脱··另外,虽然朕从没听说雍蒙有异心,但文人墨客从来都不是易与之辈;要么自恃才高八斗,要么唯我孤芳自赏。
雍蒙在他们之中口碑极高,即便称不上长袖善舞,也至少是八面玲珑·如此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也不做就来找朕诉苦,搞不好已经在谢镜愚那儿碰了好几个软钉子··宫廷侯爵·朕必须得说,这招棋还是很妙的。
谢镜愚不爱交游,本质还是怕朕起疑心;雍蒙便直接找到朕,说他想和谢镜愚谈点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理由甚是冠冕堂皇……·“看来倒是朕给谢凤阁太多事情了,”朕笑着自责,“竟然只能让四哥在大朝会上见上谢凤阁一面。
谢凤阁,”朕提了提声音,“到朕这儿来·”·随行官员本就跟在朕身后,谢镜愚官阶高、站得近,应当已经听到一些了·“臣见过陛下和诸位殿下。”
他上前两步,语气恭敬,与平常殊无二致··朕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下,末了对雍蒙说:“四哥,人朕已经给你带到了·其后如何,朕可管不着你们。”
雍蒙也甚是乖觉·“若是臣才学有亏,谢相看不上眼,那自然都算臣的错·”·这话说得可真是客气,朕总算明白雍蒙的好名声是怎么来的了——把自己摆得如此之低,礼贤下士都不足以形容吧·“魏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加之才名远扬,只怕是臣高攀不起。”
朕正暗自嘀咕着,就听到谢镜愚这么一句,差点没笑出来·一句客气话是客气,两句客气话也是客气,但两句差不多的客气话就像是互怼了··即便在场的都是人精,气氛也一时僵冷。
朕好容易忍住笑,轻咳一声:“你们俩在这儿互相自谦,莫非是当朕和其他人都不在场”·雍至急忙附和,雍显和雍无咎立马跟着扯开话题,好歹缓解了尴尬。
而后严同复请朕进城,这事儿便过去了··朕几个月不在宫城,便是紧急事务都及时送到了行馆,还是有不少日常折子堆积·接下来的半个月,朕起早贪黑,总算把积压的事情批完,大松口气。
不用考虑匈奴、舒心等过年的感觉真好啊……·朕忙的时候,负责拟诏的谢镜愚自然也得陪着忙·如今诸事告一段落,朕瞄着他一一检查新誊诏书墨迹干- shi -的细心模样,不由想起城门之事。
“谢凤阁,朕有件事想问你·”·谢镜愚闻言,在桌后端正了身体·“请陛下直言·”·“便是魏王殿下。”
自前朝康王之事后,朕对谢镜愚说话便不耐烦拐弯抹角,“朕这个四哥可谓风度翩翩、才貌双全,到底是哪儿不招你待见了”·大概没想到朕如此直接,谢镜愚愣住了一瞬。
“魏王殿下确实是人中龙凤,臣怎么敢不待见”·朕对此嗤之以鼻·“没有那朕倒是很想知道,一句话就把人噎住的功夫,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陛下……”谢镜愚仿佛很是无奈,“魏王乃是亲王,臣确实高攀不起。”
这回朕真的想用白眼翻他了·魏王他高攀不起,朕他就不觉得高攀啦“给朕说实话”·谢镜愚犹豫了一会儿。
“臣只是……”他露出一副努力斟酌用词的表情,“魏王殿下风评太好·”·朕闻言一愣·“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结交朋友的标准是风评不好。”
谢镜愚一定听出了朕的挤兑,因为他更无奈了·“倒也不是·只是人无完人,魏王殿下却好似一个缺点也无,臣便有些忍不住想要敬而远之。”
实话说,朕也有类似的感觉·雍蒙完美得像是仙人造物,令人感到不真实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种像是脚下随时可能踏空的危险预感·不过,朕当然不会把朕还是莫须有的猜测说出口。
“那怎么不见你对朕敬而远之呢莫非谢凤阁发现了朕的某个不足”·朕承认朕在故意挑剔,然而谢镜愚只是怔了怔,神情蓦而柔软。
“陛下……自是与他人不同·”·那声“陛下”余味悠长·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愣是带出了不可错辨的情意··之前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朕一时间忘了呼吸,只能瞪着他看。
谢镜愚可能错认了朕的反应,接着轻声解释:“情之一往,臣便顾不得其他了·”·朕不知道朕这会儿是什么表情·但据谢镜愚垂下眼睫的反应来看,估计不是太符合他的期望。
然而,这会儿满屋子都晾着诏书,难道叫朕踩着走到他身边·谢镜愚这坑爹家伙,说情话之前就不能先看看场合吗·作者有话要说:谢相:陛下请随便踩,臣愿意重写一百份不,一千份·第22章 ·为了弄清谢镜愚眼里朕到底是什么反应这个问题,第二日洗漱时,朕故意在铜镜前多坐了一会儿——·答案当然是老样子。
刚过弱冠不久的青年,俊眉修目,神情却淡漠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朕努力回想那种异样的脸热心跳感,然而一点儿用都没有·不管朕心里想什么,面上都无波无澜,甚至还显得愈发君心莫测……·皇帝的表情管理这门课,朕可能早就修到了满分。
以前朕是很自豪的,但现在,朕有那么一丁点绝望——·无论换谁在谢镜愚那个位置,恐怕都被早早吓跑了吧·这让朕对谢镜愚为何喜欢朕更好奇了些,伴随增长的还有忧虑。
就算朕是皇帝,恋爱也不是这么谈的呀·只是这事儿急不得·在朕能找到下个机会之前,因着冬至和元日的大朝会,各地官员纷纷进了京·大朝会本是全国高级公务员一年一度的述职和交流之机,但朕只在刚即位那年办过,今年就显得热闹异常。
一时间,兴京的客栈和酒楼都人满为患·朕嘱咐御史台和金吾卫都警醒些,别让底下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情·同时进京的还有不少番邦使节;朕惦记着边疆疆土,便挨个儿见了一遍。
匈奴已亡,其他几个小国各自战战兢兢,朕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于是朕心里很快有了数,让人接着安排各地节度使觐见·虽说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收兵权,但朕显然不会在真正动手之前漏出风声,只挑着寻常事情询问、而后再赐点小玩意儿就是了。
宫廷侯爵·剩下的事情,便是封王·雍显被封为宁王,雍无咎被封为怀王·两场典礼一起举办,还请了诸多官员观礼,声势排场都很浩大,堪称兴京近年之最。
一切都很顺利,只除了一件——·朕同意了雍显和雍无咎的正妃人选,只待来年开春正式迎娶·阿姊听说了这件事,又坐不住了·这不,朕前脚刚在冬至大朝会上宣布这件事,她后脚就进了宫。
“陛下,您成日忙于军国大事,阿姊也是知道的·但即便再忙,有些事儿也是不能耽误的啊”·平心而论,她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毕竟朕是皇帝,明文规定可以有八十一御妻·即便朕不想太早立太子,往后宫里添几个女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朕依旧丝毫不觉得这提议有吸引力·下任天子还要快二十年才会出生,他的生母搞不好都还没出娘胎呢。
再者说了,这个节骨眼上,朕往身侧添女子……·谢镜愚知道了怎么想·十几二十年间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朕不知道下任天子的存在是不是意味着朕与谢镜愚之间注定不会走到最后;可朕至少能保证,眼下朕绝不会做故意伤他心的事。
“阿姊,这事儿你就不要提了·”朕一想好就开口拒绝,“朕想干什么,朕心里有数·”·阿姊立即瞪了朕一眼·“陛下心里想什么,做阿姊的还不知道您便是在梦里,也想着要效仿皇祖父和父皇、做这天下的明君呢”·朕不由摸了摸鼻子。
这话不能算错,毕竟朕不能说是梦告诉朕朕会成为这天下的明君··阿姊看朕不说话,又接着絮叨:“谁也不敢说陛下您这样不对·毕竟,有这样的志向,对天下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陛下啊,您哪里都好,就是太清心寡欲了·”·朝中十一二月确实没什么活儿要干,朕看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消停的趋势,只能硬着头皮洗耳恭听··“您看您,从小- xing -子就沉静。
我记得有一年寒食,宫人们在窗外斗鸡斗蟋蟀得起劲,您坐在窗边背论语,硬是能当做看不见也听不见·”·朕忍不住插嘴:“斗鸡斗蟋蟀又没什么好玩的。”
“我还没说完呢”阿姊瞪了朕一眼,继续道:“还有一年母后诞辰,父皇为了讨母后欢心,特意叫了个民间最好的百戏班子助兴。
他们进宫搭台那天,比您大的顺王、建王都跑去看热闹了,结果您呢说自己身子困乏、懒得动弹,实际上却悄摸摸地在校场练箭”·“咱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事了吗……”朕试图挣扎。
要不是阿姊私底下和父皇一样尚武,朕的小动作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才是··阿姊又瞪了朕一眼·“这会儿又没外人,怎么就不能提了”她颇有点没好气,但仍旧没完:“宫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玩什么都是有的,然而我就没见陛下您曾对什么事情起玩心。
不喜歌舞,不看杂技,角力和击球勉强看看,投壶稍好点,最喜欢的居然是围棋您自己说说,您摸棋子时才几岁呀别人都说是您- xing -子闷、不合群,但叫阿姊来看,叫韬光养晦才对”·这话可不能再说下去了。
“朕那时有什么可韬光养晦的”朕开始闭眼瞎扯,“朕就是不喜欢那些七七八八的玩意儿·”·“行吧,就当陛下您说得对。”
阿姊自然想不到朕确实是在韬光养晦,轻易转了话题,“可阿姊还要说句不中听的大实话——这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想要女人的”·这话也不算错。
毕竟阿姊曾在军营里待过,而那些兵士见到女人估计就和饿狼见到吃食一样眼放绿光,用“想要”来形容都算是轻的··可她就差把那句男人都受不了的激将挂嘴边了,朕当然得为自己辩解一下。
“朕和天底下的男人能一样吗他们娶夫人回去,往屋里一放就完事了;可朕呢朕娶之前要考虑她们的家世外戚,娶之后要想着她们的敕封开销。
别的都还好说,朕- cao -心一些便是;可多年征战,户部就那么点钱,朕还指望着先用在刀刃上呢”·“……户部没钱”阿姊顿时懵了。
“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不如阿姊你去问问张尚书朕看他恨不能把钱都掏出来修坝·”一提到张继,朕就有点无可奈何的没好气。
“花钱的地方再多,也不能短了陛下您的开销啊”阿姊一反应过来就说,“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怎么就不知道替陛下您考虑考虑呢”·朕一听,就知道阿姊已经被朕绕到觳中了。
“这万里江山,大都是父皇打下的,功劳不可谓不高·可天下平定没几年,又和匈奴打了三年,一切都是百废待兴·既如此,朕怎么能把一己私欲摆在天下百姓之前自当先做表率,臣民们才会心悦诚服。”
阿姊一心尚武,对圣人之言毫无兴趣·故而论起大道理,她只能被朕说得一愣一愣的·“……是这样吗”·“当然是了。”
朕肯定,继续添油加醋,“为君之道,向来要以天下为先·若是父皇在天之灵有知,必然也是赞同的·”·听到朕把父皇都搬了出来,阿姊终于放弃了。
“我早该知道,我总是说不过陛下您的·”她颇有点悻悻然··听出她的松动,朕赶忙趁热打铁:“朕保证,只要时机一到,朕自会张罗此事。”
阿姊彻底没话说了,只得起身告辞·朕终于能松口气,径直往榻上一歪·刚才的理由找得甚为冠冕堂皇,至少能得个三五年清静;至于三五年之后……到时候再说罢·就在朕思来想去的当儿,刘瑾禀告说谢相求见。
虽然朕仍有点残余的心烦,但还是准了··谢镜愚来自然有正事·只不过是很寻常普通的正事,用不了多少工夫就能做完·朕瞧他那欲言又止的样儿,好心替他先提了话头:“长公主刚刚从朕这儿出去,你路上碰见了吗”·谢镜愚点了点头。
“臣瞧着,长公主殿下似乎不很高兴·”他说得很是小心··宫廷侯爵·“她又来劝朕充实后宫,”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同时用眼角余光瞄他,“但被朕驳回去了,确实该不高兴。”
谢镜愚好像有些惊讶·“陛下,您……这是为何”·这和朕期望中的欣喜反应天差地别·“你真的要问朕吗”朕无奈反问,颇有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忧伤错觉。
谢镜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面上惊讶之色慢慢褪去,又变成朕曾见过的柔软表情·“刚刚下朝后,魏王殿下又邀臣去他府上一叙·”·后头的话确实不必说,毕竟谢镜愚在这儿和朕说话就已经暗示了他的拒绝。
但是,又·朕心中一动·雍蒙之前果然已经碰壁了啊……“这你和朕报备什么魏王难道如狼似虎,能把你吃了”·闻言,谢镜愚也不恼。
“魏王殿下自是不吃人·臣只是……”他微微一笑,满室忽如春桃初绽,“但愿臣心如君心而已·”·作者有话要说:谢相:臣想贪心,又不敢太贪心。
第23章 ·不久,雍显和雍无咎选了个良辰吉日,大摆谢宴·除了朕和诸位亲王,还请了朝中所有三品以上的大员·因为宴席设在他们之中的任一王府都显得有所偏颇,在外举办又不那么够档次,皇姑听闻,便主动借了她的大长公主府做场地。
父皇就剩这么一个姊妹,自然荣宠有加,汝南大长公主府是全兴京除了皇宫外最气派的建筑实不稀奇·许久未幸如朕,进门后都不免多打量了几眼··皇姑信佛,常年茹素,修身养- xing -多年,愈发显得慈眉善目。
驸马云如在任宗正卿,也是个好脾气的人·雍显、雍无咎各自封王成家,作为长辈,他们自然是愿意看到的·朕之前还有些担心,毕竟阿姊催得紧;但他俩绝口不提朕的后宫,只说了些兄弟友爱、合力兴邦之类的例行套话。
这可真是谢天谢地·只要他们俩没意见,就算阿姊再着急也没办法——宗族里没人帮她说话,朝臣又更听朕的··朕彻底放下了心,不免愉悦。
这种变化可能同时体现在了气场上,宴席诸人也胆大起来··酒过三巡,雍至便道:“今日难得陛下亲临,在座诸位又乃国之栋梁·盛会难逢,光是坐着喝酒饮宴,岂非可惜”他故作扼腕之态,“小王斗胆提议,不若咱们来点花样助兴”·皇姑不参加这种酒肉宴席,他这个提议就是对主位上的朕说的。
酒席花样无非那几个,大家又都自持身份,朕谅他也想不出太猎奇的玩法·“朕以为顺王此言甚佳,诸位以为如何”·问是这么问,但显然不会有人上赶着给朕扫兴,自然是一致同意。
至于玩什么……·“投壶如何”雍至又提议··朕瞧他和建王雍桓都一幅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样子,不由暗乐。
就如同阿姊说的,朕自小在外人眼里很是沉闷,每逢大宴能避则避,避不过的也常常早退·朕早前是九皇子,顶上还有个光芒万丈的太子哥哥,一点也不惹人注意。
他们八成是终于想起来,朕还从没被人灌过酒··黄醅下肚,昏沉无力;朕不喜欢那种感觉,故而从不喝多·酒量尔尔,自不敢夸海口说肯定不会让他们得逞。
但要是比投壶,那就由不得他们了……·“听起来不错·”朕即刻就准了··于是雍至唤人端上投壶和竹矢·竹矢约莫手指宽,上有精细雕花;黑漆投壶肚大口小,两侧各有个和壶口等大的圆耳。
约定每人每轮投八次,投中多的为胜,投中最少的三人喝酒··第一轮从雍显开始·他起手颇是熟练,看得出没少玩·最后投中了六根,他抚掌笑道:“一般一般,但约莫也用不着被罚酒了”·他的估计还挺正确。
接下来十数人,除了谢镜愚箭箭都中,大都是五六之数·谢镜愚投完是王若钧,王若钧之后便转到朕了··仆从把投壶摆在朕的桌前时,雍蒙笑道:“臣等今日何其有幸,能见识陛下亲手投壶。
想必陛下一定能叫臣等大开眼界·”·鉴于在座诸人已经或多或少地伸长了脖子,他第一句话确实无错·但说到大开眼界……·朕不动声色地瞄了他一眼。
雍蒙应该没见过朕- she -箭吧“那朕可要承魏王吉言了·”·投壶就在桌前五步远·对朕而言,这是个闭着眼睛都能全中的距离。
一、二、三……场上变得愈来愈静默,连口大气都没人出·等第八支竹矢入壶时,满堂都是喝彩之声··“全壶陛下全壶了”·“陛下神- she -臣等望尘莫及”·这些都是实话,但朕口头上还是要客气一下的。
“这才第一轮,估计是朕运气好·”·在朕之后轮到的雍至雍桓也是五六之数;等到雍蒙,又是个全壶··才一轮就出了三个全壶,其余人等尽皆目瞪口呆。
“太简单了,实在是太简单了”因为平手太多、没人喝酒,雍至甚是愤愤不平,“再来这次比贯耳”·所谓贯耳,就是要把竹矢分别投入投壶的两只圆耳中。
瞄准的位置来回变动,是更难一点·故而,从雍无咎开始的第二轮,众人投中的平均之数便从五六变成了三四·然而,依然是三个全壶,依然是朕三个人··这下,连雍桓也按捺不住了。
“魏王素来爱与客燕饮、讲论才艺,- she -礼出众很是当然·谢相家学渊源,又曾在军中历练多年,准头极佳也可想而知·可陛下您素来不好饮宴、也从未打仗,如何能百发百中”·自然是凭朕自小苦练了……朕微微一笑,不欲多言。
“司- she -何在刚刚是谁投得最少”·雍至就在投得最少的那三人中·被罚了三杯酒,他气得就差吹胡子瞪眼了。
“这样真的不行,”他说,颇为痛心疾首的样子,“俗话说得好,不患寡而患不均,好酒不能只让臣喝呀”·宫廷侯爵·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诸位大臣纷纷交换目光,一脸谨慎小心。
要让朕被罚酒,一般人确实不敢··最后,还是雍蒙帮了雍至:“陛下,两轮下来都难分轩轾,臣不免也要起好胜之心·既如此,臣以为,第三轮可以换骁箭。”
所谓骁箭,是将投壶中的豆类倒出,这样竹矢入壶后便会弹跳出来·若是力道恰当,人可以轻易抓住竹矢再投·如此往返来回,多者为胜··“看来魏王技痒,忍不住要和朕及谢凤阁一比高下了。”
朕笑眯眯道,“谢凤阁,第三轮就朕、你、魏王来比,你意下如何”·“陛下觉可,臣自也可·”谢镜愚朗声答,一点也没犹豫。
闻言,雍蒙盯了他一眼·他面上挂着他惯常的微笑,但朕总觉着哪里不对——谢镜愚应朕应得这么快,雍蒙会不会联想到自己总被拒绝·很快,第三轮开始了。
雍蒙提了骁箭的提议,自然第一个上·不得不说,他确实是有备而来·一般丢七八个来回已经足够立于不败之地,他愣是丢了五十八个··这功夫,别说在这次宴席上,放眼全兴京,怕是也没几个能比得过的。
竹矢最后落地时,全场轰动··“魏王这一手实在漂亮,”朕在喝彩的余韵里称赞他,“这酒朕怕是喝定了·”·雍蒙朝朕遥一拱手。
“陛下谬赞·”他依旧微笑,“陛下和谢相都还未一展身手,臣不敢自居头名·”·话是这么说,但朕已然听出了其中的自信笃定·五十八个确实不少,朕刚刚小看他了……·“臣大胆自请第二。”
谢镜愚恭声道··这倒是有点稀奇·说是自请,内里意思却是一定要第二个上……·朕不由看了谢镜愚一眼,他也正看着朕·两人目光甫一对上,朕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雍蒙是个劲敌,他打算先在前头给朕垫底;毕竟,万一朕的竹矢来回比雍蒙少,他再丢得比朕少,那偏向就太明显了。
朕可是神- she -,难道你觉得朕一定会输·这会儿不能说话,朕只能尝试用眼神表达这样的意思··但谢镜愚完全不为所动·朕估摸着他还是老样子,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奉做真理,只能松口:“准了。”
朕早前就知道,谢镜愚做事滴水不漏·这次要造假,他也做得很是逼真——先是很稳,而后手一晃,赶紧纠正;隔不多久再一晃,再纠正;最后竹矢偏离壶口时,众人一片惋惜声,他自己也似乎很惋惜的样子……·这演戏功夫,实在了得。
要不是朕比以前更了解他,绝对看不出他是故意的·毕竟他已经扔了二十个来回,远超普通人的优秀·确实,要朕来二十个可谓简单;只不过,谢镜愚为了替朕挡酒宁愿只扔这个数,朕难道会让他的苦心付诸流水吗·看着重新移到面前的黑漆投壶,朕凝心静气,拈起一根竹矢。
“一、二、三……”·“二十二、二十三……”·“五十二、五十三……”·“九十二、九十三……”·刚开始,有人小声地数数;朕越丢越多,数的人也越来越多;等到最后,数数声已经完全盖过了竹矢入壶的声响,简直像恨不得自己就是掌控竹矢的人。
“一百一十七一百一十七啊”·“陛下的手法可谓是真正的出神入化”·“陛下英明,臣等拍马也及不上”·谢镜愚二话不说,就把三杯酒喝了。
雍至见他如此爽快,震惊之余还不忘调侃:“谢相即便输了,也输得很高兴啊”·“臣输了,然而陛下赢了·两厢比较,自然还是陛下之事更重要。”
这个人……·朕心中微动,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得雍蒙道:“陛下的投壶功夫才是真正的炉火纯青,臣甘拜下风,愿自罚三杯以敬陛下·”·没等谁阻止,雍蒙的三杯酒就下了肚。
他如此爽快,自又是一片叫好声··朕就在这种叫好声里生了点疑虑·怎么感觉朕这个四哥在和朕唱对台戏呢还是和谢镜愚有关的对台戏·作者有话要说:雍蒙:你俩太过分了,不就是三杯酒吗·陛下&谢相:谁让你先挑衅朕/陛下╮( ̄▽ ̄")╭·第24章 ·左右冬歇, 闲来无事,朕回宫后便命人暗中查访了一番。
但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雍蒙风流蕴藉、人见人爱, 朕从没听过他的什么不是·他唯一的爱好, 就如雍桓所说,素来爱与客燕饮、讲论才艺·据说魏王府的寻常摆设品味都高雅至极,引得诸位宾客流连不去。
可能像朕一样对此没有兴趣的人才是少数·风花雪月之事, 听着很是文雅渊博,实则如同空中楼阁一般·不能变作国富民强的功夫,朕自是懒得花··如此说来,阿姊说朕清心寡欲实在有失偏颇。
朕不是没有想要的东西,而是只想要某些特定的东西而已·比如说四海升平, 再比如说……·朕又想到谢镜愚·谢氏的家学渊源世人皆知,如今就剩他一个, 雍蒙千方百计想要结交实属正常。
但谢镜愚避他如猛虎, 雍蒙无从下手,说不好还会来找朕··那种古怪感觉又浮现在朕心头·雍蒙客气,谢镜愚也跟着客气;谢镜愚喝了那三杯酒,雍蒙也自罚三杯……·朕说不出里头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古怪。
难不成雍蒙只是犯了收集癖全天下的文人墨客都卖他面子,奈何作为鸿儒之后的谢镜愚偏不,雍蒙便和他杠上了·总不能是雍蒙看上谢镜愚了吧不早不晚的,偏在这个时候而且也从没听说朕的四哥对男人有兴趣……魏王妃和她女儿几乎没人注意, 但也不是不存在啊·宫廷侯爵·朕思来想去,还是一头雾水。
看来还是找机会问问谢镜愚罢……·年后谢镜愚便要正式调任尚书丞, 故而别人闲暇,他还要预先拜访尚书右仆- she -王若钧以及六部尚书·十二月正是官员互相走动的好时机,朕不愿意横插其中。
但皇帝想在正月的一大堆节日到来前私底下见见现任中书令兼未来的尚书丞,办法还是有的——·赐除夕宴··元日乃一年之始,按例举行大朝会·外地官吏要拜表入贺,共议时令政事;边境诸族酋豪也纷纷入朝共庆,隆重程度更甚冬至。
赴早朝时点亮的灯火都能把兴京城照亮,阵容浩大可见一斑··至于朕要做的,就是给诸位近臣一个恩典,让他们除夕便进宫通宵饮宴,第二日随朕一同去上朝··前三年朕几乎没赐过宴,今年本就该补回来。
唯一的问题是,朕依旧得叫上包括雍蒙在内的诸位亲王;但若是顺利,问题会变成突破口也不一定··朕向来不惧在两难局面中做出选择,甚至还有些巴不得·尽早发现总比养虎为患好,不是么·**·除夕很快就到了。
因为过年,宫女内侍们比平时忙得多·彻底扫除,准备宴饮,敬神除傩……夜里下过一场薄雪,因着人来人往,还没彻底天亮就被踩没了··朕无事可做,便让刘瑾在庭前梅树下设好桌案,上置笔墨纸砚,朕自临帖。
宫中所藏名家真迹甚众,朕随手挑了份名气最大的·不过,对朕而言,要紧的不是字多好看,而是全神贯注··等刘瑾提醒该用午膳时,朕已将兰亭帖临了十数遍,额上微微发汗。
刘瑾生怕朕着凉,坚持得先换中衣·然而,在他为朕系上玉钩的时候,朕仿佛看见了另一人的影子,还有那个仿佛极其满意的笑容··给朕挂个玉佩而已,他到底高兴什么朕忍不住纳闷。
刘瑾给朕整理好衣物,而后上下看了看,突然有点发怔·“陛下近日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好事”·……是吗·朕没忍住摸了摸脸侧。
“你能看出来”·刘瑾闻言,立即变得小心谨慎·“老奴不敢妄测圣意,老奴只愿陛下心想事成·”·这么快就被吓住了,朕的君威有这么重“没事,朕随口一问。”
朕颇为无趣地摆手,又想到一件事,“今日赴宴的诸位爱卿什么时辰进宫”·“回陛下,按惯例在未时和申时之间·”刘瑾赶忙道,“您午后还可稍作休憩。”
要通宵守岁,确实得先补足觉·朕又问了问烟火爆竹之类的安排,便用膳安置了··这一觉甚是神清气爽··申时一刻,朕换好冕服,自承庆殿去两仪殿。
诸臣都到了,同样身着最正式的朝服,恭谨地垂手立在大殿两侧··虽说朕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除夕赐宴,感谢诸位今年的辛苦工作、还望明年再接再厉之类的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最后,朕按惯例祝了众人健康长寿,再喝一杯柏叶酒,便轮到他们说客套话了··朕素来不喜长篇大论,故而诸臣也学了乖,控制自己的祝词不要太长·即便如此,殿上数十人,轮一圈下来也要半个多时辰。
朕实在有点不耐烦,但不好表现在脸上,只能挨个儿打量底下··绝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毕竟被赐宴是一种无上荣宠·剩下的个别人,倒也不是不笑,只是好似心不在焉——·比如说谢镜愚。
他坐在那儿,看着不动如钟,眼皮却在微微颤着,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比如说雍蒙·便是盘坐也不能掩盖他的潇洒风姿;更别提他还拈着一杯酒,要喝不喝的模样,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直往对面扫。
——没错,他对面就是谢镜愚··朕觉得这真是越来越古怪了·雍蒙这么明目张胆地盯人,谢镜愚不可能不发现,便故意垂着眼睛装没看见。
避免对视确实是规避尴尬的好办法,但雍蒙此举为何·就在朕犯嘀咕的时候,雍蒙突然回转视线,落到朕身上,继而一笑,遥遥举杯··如果雍蒙是个女人,这个笑容绝对称得上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然而他是男人,还是朕四哥,所以朕镇定地回以举杯,表示朕看见了·但在心里,朕那种不好的预感愈发厉害——·雍蒙明知道他这样做会引起朕的怀疑,但他还是要做……·他到底想干什么·到目前为止,此事不仅无解,还愈发扑朔迷离,以致于朕觉得宴席上的山珍海味都不那么可口了。
宴至中途,朕找了个借口退席,径直到边上千秋殿的南阁里消食··过不了多久,刘瑾轻声来报,说谢相有事求见··总算不笨……朕心中轻哼,开口准了。
刘瑾之前见朕有倦怠之意,已经稍稍避远;这会儿估计觉着谢镜愚宴间还要跟过来必然是有不为人所知的秘事,故而把人带进来后便麻溜退下了··确实有不为人所知的事,但不是刘瑾想的那几种而已。
“谢凤阁有何事”朕倚在塌边,明知故问··谢镜愚并没被难住·“臣见陛下离席,恐陛下身觉不适,便跟着陛下出来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朕的脸··被他这么看着,朕下意识地碰了碰脸颊·是有点热……除夕的酒避无可避,喝了不少·“无妨,”朕摆了摆手,“一会儿朕喝过解酒汤再回去。”
谢镜愚依旧盯着朕·“殿上人多,臣也想在陛下这里透透气·”·他这么一说,朕又想起了雍蒙的灼灼注视·“朕上次好像说错了。
魏王确实可能如狼似虎,但只对谢凤阁你·”·闻言,谢镜愚眉心蹙起一瞬,不很赞同的模样·“陛下玩笑了·臣以为,魏王殿下不过是一时起了玩心。”
这回答颇有深意,朕不由挑眉·“此言何解”·谢镜愚思考了下措辞·“像是孩童看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便想着弄到手。
但真到手以后,要么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要么轻易厌倦……”·宫廷侯爵·“总言而之,都是被丢弃的下场,怪不得谢凤阁要敬而远之·”朕替他总结,已经在憋笑了,“朕只是没想到,谢凤阁对自己竟如此没信心。”
谢镜愚顿时变得无可奈何起来·“陛下·”他稍稍重了音调··“上巳节,曲水桥,嗯”朕斜眼看他,故意拖长声音。
谢镜愚愈发无可奈何了·“陛下,百姓看不破那些虚名,难道您也不能吗”·“只有你自己觉得那是虚名罢”·被朕接连揶揄,谢镜愚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他几乎是咬着字说话了,“不论是魏王殿下,还是兴京百姓,都无法左右臣,全因臣已心有所系·”·朕眨了眨眼睛·“谢凤阁心系何人说出来,朕给你赐婚便是。”
“陛……”谢镜愚睁大眼,刚想反驳,却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躯连着声音都震动起来,满是不可置信·“陛下……”·他这种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不免让朕怀疑朕平日苛待他。
最近朕什么也没干吧还好心少召见他几次、让他有空走访同僚呢·“怎么,你还是不要”朕可是逾时不候啊·谢镜愚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吭声。
而后,他又试探- xing -地朝朕的方向走了两步,过分惊喜加之举棋不定:“陛下,您今日……喝了多少”·怎么着,他还以为朕喝多了不清醒才许他·一而再再而三,朕着实丧失了耐心。
“闭嘴,过来·”·约莫是朕的君威又开始发挥作用,谢镜愚老实照做了·然而他很紧张,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连跪都忘了··好在朕这会儿懒得和他计较。
“弯腰·”·谢镜愚犹豫了一下,慢慢倾身·凑近了,朕便看清,他向来澄澈的眼里此时已燃起星点火光,明亮灼热;呼吸也是急促炽烈的··都这样了还问朕有没有喝多……·既然你这么能忍,干脆憋死你算了·朕忍不住腹诽,手却像背叛意志般的抚上他的脸。
掌下皮肤带着似曾相识的蓬勃热度,唤醒了朕对上一次亲密接触的隐约记忆··朕闭上眼睛,亲了亲那张薄唇·上面残存着柏叶酒的香气,其他好像也没什么……朕往后退开一点,复又打量他近在咫尺的脸——·嗯,确实挺好看的。
“……陛下”谢镜愚慢慢开口,声音暗哑··朕不免为他的这种变化感到心惊·而后朕又发现,朕后退他便跟上,这会儿的姿势已经非常像他覆在朕身上了。
换别人朕一定要治他一个大不敬,但……·“朕……”·“臣……”·“陛下,醒酒汤熬好了,您要趁热喝吗”·刘瑾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刚刚那点旖旎气氛顿时荡然无存。
谢镜愚即刻退回他原先的位置,而朕慢慢坐正身体,暗骂刘瑾太会挑点·“送进来·”·两碗醒酒汤很快被摆在桌上,朕和谢镜愚大眼瞪小眼··刘瑾一向不很敏感,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急忙告退。
可有些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朕轻咳一声,端起其中一碗,一饮而尽·“你也喝了,一会儿陪朕出去清醒清醒·”·谢镜愚面上极快地闪过失望,但还是应了下来。
外头夜很深,估摸着已近子时·炮竹声越过宫墙,一阵远一阵近,想来城中彻夜未眠的人也不少··“建康城里的除夕,是否也和兴京一样”朕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想到这个。
谢镜愚显然也没料到朕的突发奇想,微微一怔·“除夕之日,驱除群厉,彻夜守岁,各地都是差不多的·”·“是么”·谢镜愚很快领会了朕的言外之意。
“惠帝自也赐除夕宴·然而臣彼时年少,并未有此荣宠·臣的祖父倒是够格,然而惠帝不愿见他,因此……”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朕早已听闻谢老爷子的诸多事迹,完全能想象他被排除在除夕赐宴外的反应·便是涵养再好,也架不住会被昏君气死·另外,长辈心情不虞,作为家中小辈,谢镜愚的除夕怕是过得战战兢兢。
“那看来是朕不该提起了·”·谢镜愚摇了摇头·“无妨,都是过去之事了·”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臣委实比臣的祖父幸运许多。”
朕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拐弯抹角的,就不能直白点夸朕吗“自你跟随父皇,也许多年了·从那时到如今,你觉着哪地的除夕最为难忘”·谢镜愚的神情像是想知道朕为何有此一问,但他最后忍住了。
“应当是在受降城·”·朕记得这个·打下建康后,原属南吴的州府纷纷归顺,父皇顺利一统大江南北·匈奴错误估计了战情,以为可以趁本朝精锐在南地的时候捞点好处,结果被父皇率军奇袭,大败后便是在受降城办的献俘仪。
轻骑相逐,雪满弓刀,光是想象就令人心驰神往·“受降城是何种情形”朕忍不住追问··“边镇之地,自是没有爆竹,连灯烛也少。
大伙儿便点燃篝火,痛饮浊酒·戍歌连夜不息,外族闻而远遁·”·话语简单,但足够想象·朕静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朕也想去·”·谢镜愚闻言,不很意外。
“臣……”·“——砰”·遽然升起的焰火打断了他的话·朕抬起头,望着那一大朵璀璨的光。
它们很快落了下去,而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是宫人放的第一轮烟火,子时到了·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点点莹白沾染在缁色冕服上,甚是显眼··宫廷侯爵·“陛下,雪下大了,回去罢。”
朕应了声好,心想两仪殿里的臣子们估计已经等急了·可朕甫一转身,原本立在身后的人就贴上前来——·是个吻··他毫无章法,然而急切又用力。
朕被那种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脚下一退,他即刻紧跟向前,吻得更重·察觉后背已经挨上了廊柱,朕正想斥他一句大胆,却全数被他不管不顾地吞了下去··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有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水声,也被焰火的动静彻底掩盖了··雪还在下,夜更幽深,朕却无端端生出一团心火·它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烧得朕躁热不安。
朕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放它··“……陛下”·像是觉察到什么,谢镜愚停了下来·可他仍然紧挨着朕,一手在朕脑后,不知是想给朕垫着还是想压向他,亦或者二者都有。
那股无措的焦灼感愈发明显,于是朕明白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自朕过分在意谢镜愚起,这一天便注定会到来··朕微微侧头,几乎凶狠地吻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晚点应该还有更新~·第25章 ·到了如此地步, 接下来的宴饮和大朝会,朕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朕出神时面上依旧无甚变化, 加之礼仪繁琐但是固定, 还是顺利地捱了过去。
初三是新年的第一日常朝·开始时照旧免不了几句场面话,而后朕便命刘瑾宣读新的调令·其中,最主要的自然是谢镜愚从中书令调任尚书丞:虽然品秩比中书令稍低, 然而尚书省是公认的实权部门,朕的重用态度可见一斑。
此举和之前调他到中书省的举动完全相反,许多大臣都一头雾水,只差把“陛下您到底在想什么”写脸上了·不过,朕已经提前和王若钧打过招呼, 剩下是谢镜愚自己的事情——要是他处理不好,朕也不会提拔他。
再来说说尚书丞·这个位置上接尚书仆- she -, 下对六部, 实质上是个中转·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难点在于平衡协调多方,好处则在能迅速掌握六部职责,而且最合适的升职方向是尚书仆- she -乃至尚书令。
想要平步青云, 只在顷刻之间··这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担当的职位了;每个皇帝都只会派上自己绝对信任的官员··地位如此重要,可想而知的是,见到皇帝的机会绝对不少。
然而,既然是中转, 光靠自己显然不能成事·不管是陪仆- she -、侍中等在议事堂议事,还是协调六部分工合作, 都需要和他人一起面圣——·在一大堆官员的眼皮子底下,根本就没有暗度陈仓的余地。
朕有那么一丁点不高兴·之所以是一丁点,是因为朕知道,谢镜愚肯定也知道,这才是对他和朕都好的方式··办公室恋情要不得,后人诚不欺朕··虽然朕如此想,但也只是想想。
因为朕还没开始真正发愁,阿姊已经先替朕愁上了··“尚书丞陛下为何……”阿姊还没沾座,听到这消息,立刻有点激动。
朕示意她稍安勿躁·“先坐下罢·”朕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要不是上次后宫之事朕已经令阿姊不虞,这会儿也用不着上赶着请她进宫、再亲自告诉她康王的事。
阿姊乍一听康王被擒,差点跳将起来·等再听到他已死,那口气才松了松·“去年之事半年了,外头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朕摆了摆手。
“都过去多久了现在再翻出来,不过是给有心之人做文章·”·阿姊又想了想,冷静下来·“陛下说的极是,保不准有遗老遗少打着康王的名号死灰复燃。
如今他确已死,外人又不知晓,咱们便多了一道底牌·”·朕也这么想·太早亮出自己的全部实力不是明智之举,朕从小便知道··“所以陛下提了谢相……”阿姊又道,开始变得若有所思,“照陛下的说法,康王正是因为想寻求他的支持才露了马脚”·朕又点了点头。
阿姊望着朕,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那陛下又如何确认谢相并无反意即便不提南吴谢氏均是有名的忠君之士,他全家自饮鸩酒,多多少少与咱们有关。
他便不恨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朕当然听过这句话,朕也疑心过很长时间·这时候,朕大可以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能说服朕,却不见得能说服所有人。
“这话怕是只有父皇才能答了·”·“倒也是……”阿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何父皇当时留下他。
即便他再如何能干,也总归是个祸患……”·朕忽而不想听她说下去了·“阿姊未免多虑,这天下终究还是朕的·”·阿姊一怔,反应过来后歉然一笑。
“确实是阿姊想太多了·既然陛下有此安排,那定然已有后招·阿姊等着看便是·”·她说得自然,朕却一愣··后招·阿姊是懂朕的。
朕做事向来三思而后行,必胜的招数压在最后是常事·然而,说在此事中有后招……·连什么是必胜都不知道,又如何安排后招·常年都把大小诸事掌控于手,朕却头一回感到了茫然。
这日下午还安排了几位调任官员的谒见·说是谒见,其实就是朕稍稍说几句让他们在新岗位上努力工作的激励之言·前面的都很平常,朕神思不属也应付过去了;等到最后一个,却有些古怪——·“臣周不比,见过陛下。”
头颅贴地,一个标准的大礼·朕本想叫他起身,却突然懵了懵·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排在最后的明明是个叫周奉诚的呀这个周不比是哪儿来的·朕忍不住拿起了一边的敕书。
谢镜愚的字一贯跌宕遒丽,清清楚楚写了周奉诚,调中书舍人··宫廷侯爵·早前,中书令空置,朕常用中书侍郎拟诏·谢镜愚任中书令后,原中书侍郎告老还乡,侍郎之位便一直空置到现在。
如今谢镜愚也调走了,中书舍人之中却没一个够资格提拔,朕便想着至少再添个中书舍人·但这个……·“你叫周不比”朕稍稍加强了下语气。
“回陛下,臣确实是周不比·”地上的人脑袋埋得更深了些,“臣不喜臣名,然而毕竟父母所赐、不能更改,臣大胆请陛下以字呼臣·”·朕一愣。
周奉诚这名字看起来还可以……呃,不对,念起来确实不太可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陛下圣明,不比之名确实出自为政篇。”
朕三岁开始读论语,里头的话倒着都会背·“如此说来,你是自比孔夫子口中的君子了”·“臣惶恐·即便穷毕生之力,臣也不敢自称是孔夫子口中的君子。”
地上的人又一个叩首,“但臣愿终生以此名自勉·”·这人倒是有点意思……朕提起了精神·“抬起头来·”·周不比应声抬首。
他的长相乍一看很普通,多看几眼却有种自然亲切的舒适感·看来他的终生自勉之言可能不是假话……·“爱卿年岁几何”·“回陛下,臣今年二十有九。”
二十九岂非又是一个和谢镜愚、雍蒙他们同年的朕心想,随口道:“年纪尚轻·”·“请陛下明鉴。
臣十五岁举进士,授阜城尉,历任武德、白水、伊阙三县尉,累进左台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尚书工部员外郎·如今调任中书舍人,已过去十数个年头了。”
还没人对朕这么说话过,朕有点愣·他这是把自己干过的都罗列出来,好证明他资历深厚、经验丰富“你言辞向来如此”·周不比微微低头。
“臣确实向来如此·”·“那朕觉着,本该让你在御史台继续待着·”这说话也太直了吧·“陛下此言甚是,臣也有自知之明。”
周不比再一叩首,“只不过,御史台可能不缺臣一个·毕竟这十数年来,臣连意外擦破油皮之事都不曾有,至今全须全尾·”他稍一歇气,又补充,“臣窃以为,此事是臣之幸,也是陛下之幸。”
朕听到最后那句,不由扑哧一乐·这种说话风格还能升职到朕面前,确实证明官场风气尚可·“看来之前是朕小瞧你了·”·“陛下心胸宽广豁达,臣之前也小瞧了陛下。”
张嘴就是双关……这口齿伶俐得,朕怎么这会儿才发现他“想必你也用不着朕告诉你中书舍人要做什么了·”·周不比进门之后还未曾迟疑一瞬,现在却迟疑了。
“臣不才,”他顿了顿,不怎么甘心的样子,“臣看了敕书,自认书法远不及谢相·”·朕真要被他逗乐了·“怎么着,你觉着自己只有书法远不及谢相”·“长相自也是不如的。”
周不比坦承,这回没刚才那种不甘心了,“至于其他之处,臣尚未有与谢相一比高下的机会,故而不明·”·哪儿来的活宝,说的都是啥大实话·朕突然非常想看一回热闹。
“莫急,再过几日就有了·”·周不比一怔,仰起了脸·“陛下的意思是……”·**·正月初七,乃是人日·应时常逢立春,野柳老树新枝,梅花映雪而开,向来是登高赏景赋诗的好时节。
朕对诗会不感兴趣,往年都是赏赐臣子彩绢了事·到了今年,因为有诸多不可说的原因,朕决定在清晖阁宴请五品以上的群臣··这次的规模比除夕宴还大不少,故而众臣都以为朕今年心情特别愉悦。
由于较往年明显反常,王若钧还担心有什么别的事,又旁敲侧击了一番·在得知朕就是普通的赐宴之后,他满意地回他自己的位置去了··谢镜愚跟在王若钧身后,按例要一起退下,但朕叫住了他。
“今日要比什么,谢相可知道”朕已经叫惯了他凤阁,如今改成和他人一样的称呼,不习惯之余还有点不爽··“以梅和雪为题,赋诗助兴。”
谢镜愚答得很规矩,然而眼睛里写满了纳闷·他素来知道朕务实,突然主动搞什么赛诗肯定别有所图··朕看他这模样,再联想到周不比,忍不住想要发笑。
“谢相可能还不知道,朕新得的中书舍人可是个直- xing -子·他竟和朕说,没和谢相你比过的东西,说不好是他强还是你强·”·“确实如此。”
周不比的话严格说来相当客观,然而谢镜愚也点头同意就不好玩了·“怎么,今日魏王不在,谢相还没必胜的信心这可就说不过去了啊。”
谢镜愚没有接朕这句激将·四下里觥筹交错,他就在这种杂乱的背景音里问:“如此说来,陛下心中是否已有胜负”·这不答反问……朕不由更仔细地看了看谢镜愚,多少有点不自在的心虚。
他发现朕想看热闹了吗应该不至于吧,朕还没做得那么明显……·还是说,他更想听朕说朕认为他一定会赢·见朕沉吟,谢镜愚眸中一暗。
“若是魏王也在,陛下心中又可有胜负”·说实话,朕不觉得周不比能胜过谢镜愚·但如果雍蒙在,好像是……五五之数让朕这么一个不关心诗词歌赋的人来做评判,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臣明白了。”
没等朕想出个结果,谢镜愚就告了退··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朕都不明白呢·谢镜愚这反应实在不正常。
朕先是有点莫名,继而生出了一个自觉很不靠谱的猜想·莫非谢镜愚……醋了·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酸,真酸~·第26章 ·但这个朕自觉不靠谱的猜想很快就被证实是真的。
原因无他——·诗会规定比五律, 题目不算简单·可谢镜愚不仅写了,还在别人咬笔杆的时候洋洋洒洒地完成了一篇格律工谨、佳句频出的清晖阁赋·甚至, 直到他搁笔的时候, 有人才堪堪憋出七律的一半。
最后,众臣不得不一致认定,和谢镜愚比赋诗就像和朕比投壶一样, 纯粹自找苦吃··“陛下,”连王若钧都忍不住装出强颜欢笑的样子,“如此下去,即便是臣也不敢与谢相同席饮宴了。”
朕瞄了瞄谢镜愚,发现他正做眼观鼻鼻观心状, 心里不由嗤了一声·出了大风头,这会儿装乖晚了不就是朕觉得周不比还不错吗, 至于憋气憋成这样、以至于一定要把新来的中书舍人比下去“王相都如此说, 看来朕不全赏是不行了。”
众臣本来也就是讨个口彩,这下皆大欢喜,各自散去·朕特意把周不比叫住,问他:“现下和之前相比如何”·周不比恭敬地行礼, 而后道:“谢相才思敏捷、落笔成章,字里行间全是大家风范。
臣自愧不如,今后当以谢相为臣之榜样·”·这会儿听起来确实心服口服了……朕想了想,又问:“谢相家学渊源、素有才名, 为何你先前不服”·周不比犹豫了一下。
“是臣不察,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话, 便信以为真·如今一想,臣委实于心有愧,还望陛下不要放在心上·”·嗯,听了有关谢镜愚的小道消息·朕本来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周不比平时很客观、到谢镜愚那却好似有些偏见,未曾想他真的坦承自己之前有偏见,不由生了兴趣。
“此话怎讲”·“去年重阳,臣有幸得了魏王殿下的请帖,受邀一同登乐游原,并赋诗饮酒·席间,提起魏王殿下与谢相的才情高下,有人说魏王殿下多次相邀、谢相都不敢应,怕是徒有虚名之辈。”
私议朝官,换别人可能很忌讳的事,到周不比这里,痛快得和竹筒倒豆子一样·另外,去年重阳时朕远在洛府,此类碎嘴确实传不到朕耳朵里··朕一面心道留此人在身侧怕是大有用处,一面继续试探:“不过是底下的人多嘴多舌而已。”
“倒也不是·那些人都不是朝中官员,臣并不相熟·想来他们并无诋毁谢相的理由,臣便信了·”·听到这里,朕觉得周不比还是太实诚了。
一个人会不会说另一个人坏话可不是由他们是否有利益牵扯决定的;若是那些人心生妒忌,背地里这么说谢镜愚也很正常·“朕素来听闻魏王交游甚众,如今看来,却是良莠不齐。”
周不比赞同地点头,又补充:“魏王殿下礼贤下士,也确实不能全数顾及·”·一听就知道,周不比对雍蒙印象极好·然而,对雍蒙印象好的人远不止他一个,朕不以为忤。
“若是他们对谢相有意见,实在该冲着朕来·”朕故意叹了口气··“陛下此言何意”周不比果然愣住了··“要不是朕指着谢相做事,他何至忙得连个赴宴的时间都没有竟然还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确实是朕的不是。”
周不比听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愈发羞愧·“是臣偏听妄信,令陛下徒增烦恼·”他随即跪了下来,“请陛下治罪·”·“你何罪之有话又不是你说的。”
周不比完全没起身的意思·“臣偏听偏信,自是失察·”·朕暗自叹了气·得,又来了个死心眼的·“这样吧,朕再问你几个问题。
若是你答得好,朕就免了你的失察之罪·”·“臣……谢过陛下恩典·”·他中间的可疑停顿像是要拒绝,但朕不在乎,只要他最后领情就行。
“依你之见,魏王殿下与谢相的才情,孰分高下”·周不比惊讶得抬起了头·“陛下问这个……”·朕才不会告诉他,因为这个问题朕没答好,所以想要一个参考。
虽然周不比的回答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你只要告诉朕答案·”·周不比眉头紧蹙,很是为难的样子·“臣以为……可能在伯仲之间。”
得,果然没参考价值,看来哄回谢镜愚只能指望朕自己了·“那你以为,魏王殿下多次邀请谢相,是否心中也想要一比高下”·这个问题更难了,周不比愁得额间都显出了好几条纹路。
“臣不知·”他最后说·“臣原也如此以为,但若魏王殿下心存相比之意,不该早就有了吗”·“嗯”朕一时没反应过来。
早就什么早就·“臣听闻,谢相多次婉拒魏王殿下,都是去年之事·然而,谢相自建康城破后便追随太|祖皇帝左右,永和元年起,更是常住兴京。
臣依稀记得,太|祖皇帝之所以改号永和,是因为天下已定,顺王、建王、魏王又均于那年封王纳妃,太|祖皇帝龙心甚悦,以为吉兆·如今已是清平五年,魏王殿下真要和谢相比的话,为何非得等到现在”·在周不比说到“去年之事”的时候,朕就意识到朕到底漏了什么。
朕以为雍蒙在谢镜愚那里碰软钉子是一直有的事情,却没想到只是最近··如此说来,谢镜愚对雍蒙避如蛇蝎就更正常了,雍蒙这妥妥儿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节奏啊用明面上的官职升迁也解释不了,因为雍蒙从不以高低贵贱论交,更何况谢镜愚在朕即位的时候就已经是正三品的吏部尚书·若一定要说去年有什么变化,怕是只有朕把谢镜愚调到了经常空缺的中书令一职上。
·中书令清贵华重,自谢安起,一直是文人墨客们心神往之的职位·雍蒙会注意也说得过去,但他是个一品亲王,中书令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他·而且,如果他真对中书令有兴趣,那也该连带关注中书舍人之类……·宫廷侯爵·他并没有。
他仅仅关注朕让谢镜愚当中书令这件事本身··所以谢镜愚觉得雍蒙只是起了玩心·因为雍蒙很可能并不是关注他,也不是关注中书令,而是关注朕··朕又想起朕说魏王恐怕只针对你时谢镜愚不甚赞同的模样。
作为当事人,他比朕更清楚雍蒙的前后态度变化,怕是早就有所察觉了吧·至于谢镜愚为什么不说……·朕能猜出原因·其一,雍蒙贵为魏王,由他提起便像离间;其二,他也不知道雍蒙在打什么主意。
想到这儿,朕不由努力回忆了下朕和朕这个四哥的交情··父皇的几个儿子里,太子哥哥是嫡长子,之后是小两岁的雍至、雍桓和雍蒙,而后则是再小两岁的雍孚。
因为年纪相仿,母妃品级也相差不大,故而他们互相熟悉··雍显、雍无咎和朕比他们小太多,基本就没同进同出的机会·另外,虽然理论上太子哥哥可以带着朕和他们一起,但朕总怕不意之间泄露有关梦境的惊天秘密,谁都不敢走太近。
如果一定要在皇子中评个风云人物,头名显然是带着储君光环的太子哥哥,雍蒙则因出众的相貌才华紧随其后·至于朕……·朕的皇子生活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完全地乏善可陈,估计就是吊车尾的命。
等朕成了新太子,确实不吊车尾了,储君光环也有了;然而雍至、雍桓、雍蒙、雍孚都早已封王出宫,基本没有碰面机会··所以,雍蒙会注意朕,岂不是活见鬼吗·朕自己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更不指望周不比替朕想明白了。
他退下时颇为松了口气,而朕继续冥思苦想了一刻钟,仍旧不得其门而入——·难道时隔多年,朕这个四哥突然想做皇帝了·不能吧……杨昭容背后可没什么牛逼外戚,雍蒙爱结交的又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反皮这一下,然后被朕当成案板上的鱼肉切掉吗·总结一个字,懵。
好在朕从不钻牛角尖·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搁置,左右雍蒙翻不出什么大浪来·至于其他的事……·怎么把吃醋的下属哄回来,给他放满满一条曲水河的花灯行吗如果不够,加一整个曲江池如何要是还不够……兴京城大列炬火、光烛天地也是可以的·作者有话要说:·陛下:有钱,任- xing -。
第27章 ·满城点花灯什么的, 朕就是随便想想··本来吧,临近的上元节就是放灯观灯的日子, 前后三夜都没有宵禁·有道是“千门开锁万灯明”“山光水焰百千层”, 就算朕不点,黎民百姓也会自发点上的。
再者说了,即便不提烽火戏诸侯的前车之鉴, 谢镜愚也不是褒姒·要是朕劳民伤财只为博他一笑,他非但不会高兴,恐怕还要做第一个谏朕的人··连梦里都没有可供参考的君臣恋爱经验,愁。
思来想去,朕觉得, 可能还是要先见个面,单独的那种··而说到制造机会, 朕确实可以找个理由, 在凌烟阁议事之后把谢镜愚留下来·然而谢镜愚新进尚书省,上下事务都要打点熟悉,忙得脚不沾地。
朕不着痕迹地观察了几天,实在开不了口··工作日不行、办公室不行, 就只剩下假日出宫一条了·上元将至,正是一条现成的借口··刘瑾,不消说,还是很有意见的。
但他那个尖细嗓音太有辨识度, 朕微服出宫时从不带他,全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祖缪朕倒是屡屡随身带着, 然而他根本没啥心眼——朕让他悄悄地给谢镜愚递个消息,他也只当朕特别欣赏谢镜愚这样的聪明人、暗地进行是怕其他大臣心生嫉妒,完全没想到别的地方去。
每到这种时候,朕就忍不住感慨,若是人人都如祖缪一般,事情就太好办了··朕贵为天子,即便是微服私访,某些环节也不能少,更别提安保·故而,当朕抵达正对朱雀大街的花萼楼时,谢镜愚已经在预定的包厢里等着了。
“臣见过陛下·”他行礼道,依旧是挑不出差错的那种音调··“起来罢·”·谢镜愚依言而起·朕再一挥手,其他人就都退了出去。
包间里头顿时变得很安静,只能听到别地儿传来的声响——外头锣鼓喧天,年轻女子齐声歌唱,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内里则是箫管弦音,朕进来时就看到几个舞女在跳新曲,细腰广袖,人见人怜。
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朕是不是选错了约会地点可花萼楼已经是兴京城里最好的酒楼了呀·约了人却不知道怎么起话头实在太尴尬了,好在谢镜愚没让沉默延续太久。
他率先开口道:“陛下,永济渠之事有眉目了·”·刚刚还在夸他的朕差点一个绝倒·若是想知道永济渠的进度,朕何必费神把你叫到这里来以前没见你这么不解风情啊·吐槽归吐槽,正事还是要听的。
“郭化上折子了他怎么说”朕一面问,一面在榻上坐了下来··“郭州牧的意思,修永济渠乃是利州利民的大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但此时地里正等犁田,中和之后便要开始农忙了·故而,他打算先让人绘制沿线地图,拟定新渠的路线走向;等春种结束,再着人从旧渠开始修缮,再开挖新渠·”·流程很清楚,朕点了点头。
“还有别的吗”·“郭州牧已经将旧渠地形勘绘下来了·”谢镜愚道,而后从身上摸出了一幅卷轴··随身带地图,敢情你还真是来谈永济渠的啊朕简直要气得没脾气了。
“打开,朕瞧瞧·”·郭化早就有修缮永济渠的心,地图绘制得相当细致·从山势高低到淤塞情况再到周边田居,没有一个不标注得清清楚楚的。
朕发现他还标了植被、土质、风向以及雨季时间,心道这可真是块做事的材料·“看得出郭州牧很是用心·”·宫廷侯爵·“工部张尚书也如此赞赏。
臣还听闻,郭州牧亲自走访乡黎,招了不少民间能人,才能拿出这么一张图来·”·朕非常满意·“有郭化这样的州牧,蒲州百姓有福了·”顿了顿,朕又补充:“那就叫郭化放手去做,户部之类不用他- cao -心。”
·“臣明白,臣本就当为郭州牧协调此事·”·朕嗯了一声,手托下巴,对着地图凝神思考·“此事何时能够做完”·“那要看新渠的长短。
若臣所料不错,前后约莫需要三年·”·朕再次点头,同时把目光从地图上转开,望向谢镜愚:“那依你所见,大运河何时才能通贯”·这问题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却不然。
运河连通河南、淮南、江南三道,延展开去后,西至兴京东至入海,堪称天下动脉·钱和人都是大问题,贸然开工又修不下去就更糟了··谢镜愚面色慎重起来。
“大运河穷尽人力物力,若求速成,免不了陷百姓于苦役,令天下思乱·然而,近年来,各地基本称得上风调雨顺,国库日渐充盈·且去年以来,边防军粮开销大幅缩减,余裕更为明显。
臣估摸着,最早明年,运河之事便能正式提上日程,不致民怨沸腾,也不致半路断工·”·他担心的几个地方,都和朕想到了一处去·“最早明年户部这几年的账你看过了”·“回陛下,臣确实看过了。”
谢镜愚微一躬身,“陛下这几年厉行节俭,以身作则,宫中开销较太|祖皇帝在位时还少不少,臣等莫敢不效,盈余增长乃是必然·”·这笔账,朕不用算都知道。
毕竟后宫无人,东宫也无人,全皇宫就朕一个主子,就算逢年过节都赐宴也花不过父皇·“那朕再问你,如果朕还想摆平西南和北边的麻烦,户部的钱该怎么安排才够用”·谢镜愚本保持着一个恭敬的弯腰姿势,闻言猛地抬头。
“西南和北边”他口中惊诧,点漆般的眼里却极其明亮,“陛下是想……”·“朕说想,”朕纠正他,“只是口头说说。”
实际上,是必须要做·谢镜愚明显领会了其下的含义,眸中愈亮·“臣明白·”他忽而跪下去,“陛下之所愿就是臣之所向,臣必定会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己”·朕很满意。
君臣齐心,没什么干不成的·攘外安内是大事,急不得;一年两年做不完,十年二十年也要做·朕正想叫他起来,忽而又生出玩笑的心:“你动不动就死而后己,那你倒是说说,你死了朕找谁去”·大概是朕的语气切换太快,谢镜愚一下子就无奈了。
“陛下,您不能……”他抬起头,在看见朕的手时,一瞬怔愣··此情此景特别像上次在鹳雀楼上的重演·朕玩味地盯着他,想知道这次他会怎么做。
“谢相倒是说说看,朕不能什么”·“陛下,”谢镜愚一脸忍耐不住却又不得不勉力忍耐的样子,“您第一次做是无心,第二次就是故技重施了。
恕臣直言,此举实在称不上高明·”·朕对他扬了扬眉毛·“就算朕不甚高明,你又能高明到几何”·谢镜愚从朕的手看到朕的脸,再从朕的脸看回朕的手,颧骨处慢慢浮出了一丝不甚明显的红色。
“不管陛下以后再这么做几次,”他低声回答,“臣也还是要乖乖跳下去的·”·跳下去这是什么形容难道朕在谢镜愚眼里是个坑吗·这朕就不乐意了。
眼见他就要吻上去,朕却猛地抽了手··“陛下”谢镜愚愣住··“那谢相还是不跳比较好·”朕不爽极了,“万一摔了个三长两短,朕可赔不起。”
谢镜愚更愣了·等反应过来,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陛下此言差矣·臣心甘情愿,又如何要陛下赔”·但这话朕听着味道愈发不对。
“你像是在说,朕确实是个坑”·谢镜愚吓了一跳·“臣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他赶忙解释,“臣只是觉得……”后面的话仿佛花了他很大的力气,“最近的日子就像是美梦一般。”
朕怀疑地打量他·美梦一般当朕是瞎的吗前几天还在吃醋,可今天赴朕的约也没看出兴奋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朕直截了当地问。
谢镜愚浑身一震·他抬头望着朕,眸光复杂;朕也盯着他,誓要找出原因所在——·而后朕明白了··朕是君,他是臣,他要担心的本来就比朕多。
毕竟,如果朕反悔,如果事情泄露,错都会是他的·便是以上两件事都没发生,那朕也早晚要纳妃立后·虽说朕确实有个皇位要继承、确实需要一个太子,但他那时要如何自处更何况,朕还知道朕会寿终正寝,他却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压力确实大了点……怪不得谢镜愚绝口不提人日之事,怕是已经在后悔了吧……·朕有点生气,心中的某块地方却蓦而一软·这傻瓜,又自己憋着。
“你和朕说实话,”朕指着自己的脸,“朕长得很像负心薄幸之人吗”·谢镜愚真的被吓住了·“当然不陛下您为何这么想”·朕根本不搭理他。
“那谢相是觉得自己是个负心薄幸之人了”·“臣当然也不是”谢镜愚立刻反驳,满脸受到冒犯的样子,“便是臣大逆不道地喜欢陛下,那也只喜欢陛下一个”·嗯,这话听起来就舒服多了……朕旋即起身,走到谢镜愚身前。
“这不就行了吗”朕弯腰,一手扶上他的肩膀,让两人双眼直视,“太久以后的事情,朕也不知道·然而朕至少能保证,只要朕心许你一日,便一日不会去找别人。”
手掌下的身躯开始细微地颤抖·“陛下刚刚说,陛下心许……”·宫廷侯爵·因为太过激动,谢镜愚几乎口不成言,但朕简直没好气。
若是朕不喜欢你,你以为你哪儿有机会把一个皇帝压在廊柱上亲梦里这么做朕都能治你个目中无君好么“这下行了还不起来”·说完之后朕便想直起身体,然而谢镜愚不知何时伸长手臂,抱住了朕的肩背。
“你又怎么”他力道极大,朕只得继续弯着身子说话··“陛下……”谢镜愚低声唤,说话时带出的热气一阵阵地扑在朕耳侧。
朕不适应地往边上偏了偏,但没用,因为下一刻耳垂就被吻住了·触感温软- shi -润,令人不自觉地战栗·“起来,”朕一边忍着那种感觉一边轻踢了他一脚,“这样朕要站不住了。”
·约莫是后一句话起了作用,谢镜愚的膝盖终于舍得离开地面了·随着姿势改变,他的一只手臂还在原处,另一只向下滑到了腰·“陛下……”他又唤,气息密密地打在朕颊边脖侧,实在麻痒。
那股焦灼的心火又开始冒头·朕干脆也抱住他,又偏了偏脑袋,想堵住他的嘴;但他的动作比朕更快,朕刚一动,他的唇就准确地覆了上来··外头仍旧喧闹一片,但早已没人注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作者,撒糖·第28章 ·二刻之后, 朱雀大街··好容易出宫一次,街自然是要逛的·元夕之夜, 云车龙阙, 火树凤楼,端得是帝京盛景。
朕从没在灯市上溜达过,更何况——·还有人相陪··想到这里, 朕侧头看了看身边人·虽然朕不介怀,但谢镜愚死活不愿意和朕并肩同行·朕又想了想,今日碰到一二熟人的概率还挺高的,便随他去了——毕竟他这次总算没扫兴地提千牛卫,有进步, 可喜可贺。
不过,他一在朕边上就自觉进入侍卫角色的毛病可能是改不了了……·又一波人潮挤来, 谢镜愚急忙侧身挡住·等他们都过去, 他才察觉到朕的视线·“您看什么呢,主子”·朕本来想说别和朕的贴身侍卫抢事做,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当然是看你啊。”
“……主子”谢镜愚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边上看去··“别看了·”朕对他掀了掀眉毛。
要是连贴身侍卫的嘴都管不住, 朕还当什么皇帝·谢镜愚明白过来,但还是有点不安·“这不太好吧……外面人多口杂……”·朕的眉毛扬得更高了。
“你现在往那棵最亮的灯树下一站,根本用不着开口说自己是谁,就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围观, 场面绝对比上次在曲水桥还夸张——你信不信”·“主子……”谢镜愚愣了一下,显出了丝无奈, “主子说的自然都对。
可我是不会去的·”·“这不就是了”朕很满意,“我只是替他们把该做的事情做了·”·谢镜愚肯定没想到朕能拐着弯强词夺理,无可奈何的同时又有点窘迫。
“主子,您……”·朕才不会说,朕就喜欢看他这模样·“走吧,”朕大发慈悲地指了个相对人少的方向,“那边像是猜灯谜的”·谢镜愚跟着望过去。
“确实是……您要过去看看吗”·相比和一大堆围着杂耍百戏起哄的,朕觉得谢镜愚肯定巴不得去猜灯谜·“光是一个人猜可没意思。”
朕故意嫌弃··“那您是要……”谢镜愚眨了眨眼,似有所感··“限时一刻,比比谁猜对的多·”·“……您和我比”谢镜愚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朕差点白他一眼·“不然你要和侍卫比吗”·根本用不着朕说第二句,几个侍卫就有志一同地撇开脑袋,用实际行动表示了“我等只是木桩、还是谢相您去和陛下比吧”。
见得如此,谢镜愚长长地出了口气,像是放开了什么无形的拘束·“主子,这可是您要和我比的·”·他之前从未用这种语气和朕说话,朕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怎么着这会儿自恃比主子我聪明了,是吗”·“话可不是这样说·”谢镜愚道,煞有介事的样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这话您肯定是听过的,也用不着我多费唇舌了。”
朕似笑非笑地瞥着他·他的意思无非是朕自小修习帝王术,肯定比不过他这种书香世家出来的·还不是和朕刚才说的差不多“这时候我必须要借用一句话,”朕慢吞吞地拖长音,“比都没比,怎么知道孰强孰弱呢”·谢镜愚肯定记得这话是周不比说的,因为他眼眸旋即一暗,反应和人日那天一模一样。
“看来您确实很是欣赏……”·他没说下去,但架不住朕存心想气他·“你说呢”·谢镜愚如墨的眸光一瞬间变得愈发深了,像是平静的水面突显漩涡,又像是饿极了的野兽马上就要破笼而出。
“那我——”他望着朕,毫不犹豫地继续:“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说完这话后,谢镜愚率先走向了那些挂着谜面的灯笼·朕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他刚刚的表情。
是有种危险预感,却还伴随着莫名的心悸……·朕突然间非常想知道,如果不在街上,谢镜愚刚刚会做什么··再来说灯谜·虽然朕不是什么猜谜高手,但好歹太傅交代的学习任务一项不落,十个里差不多能猜出八个。
没过多久,朕就扯了一堆谜面纸条·再左右四顾,只见鱼灯高悬,谢镜愚却不见了··“过去多久了”朕问边上的侍卫···宫廷侯爵“回主子,差不多一刻钟了。”
侍卫也回过神,四处张望起来··此时夜已经很深,但街坊巷市依旧很热闹·灯若昼日,华光极盛,与天上新正圆月交相辉映·不远处,民间彩女手挽着手、袖连着袖,歌舞连翩,也甚是引人眼球。
再往更远的地方望,人山人海,根本没法分清谁是谁··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走到哪里去了·朕不免有点着急·再一转头,却见到有人立在稀疏的灯影中,半抬着头,仔细端详一盏造型平平的花灯。
虽然他背对着朕,但确实是谢镜愚无疑··此情此景,朕心中忽而一动··真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是什么新的韵律我以前从未听过”·听见谢镜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朕才意识到朕在出神的时候已经把那首理应在几百年后才问世的词背了一半。
“没什么,随口说说而已·”·然而谢镜愚满脸都写着不相信·“莫非您在此事上也如同- she -箭一般”·和- she -箭一般暗自藏拙这个真没有啊写得好的那个是辛稼轩,不是朕·真是要死的节奏……朕暗自擦汗。
“既然你也回来了,那就一起去评一评,看看谁猜对的更多吧·”·这个话题转移可谓生硬·谢镜愚深深望了朕一眼,没反对·而朕瞄了瞄他手中纸条的厚度,又捏了捏自己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朕确实猜得比他少,可这回就算朕干脆地认输,谢镜愚也会以为朕放水让他了吧·接下来的时间,朕一直在检讨自己,为什么正常情况下会赢得满堂彩的事情到朕这里就变得如此尴尬。
果然还是要把未卜先知这种事情烂在肚子里……·“……咱们到了,主子·”·“嗯”朕回过神,才发现一行人已经顺着人流走到了一个木制大台前。
台上搭着彩绸,四角有乐伶,当中还有一圈人·他们似乎在讨论,因为太远听不大清··“这是在干什么”朕一时茫然··谢镜愚略微诧异地看了朕一眼。
“上元赛诗会·”·朕一听脑袋就大了·所以谢镜愚没生气,然而错以为朕对诗词歌赋极有研究“这……”朕刚想说咱们还是走吧,转念一想,这样可能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不如将错就错,以后再慢慢解释得了。
谢镜愚的误解果然如朕所猜的·他凑过来,在朕耳边低声道:“臣知道他们都远不及陛下,但聊以解闷还是可以的·”·朕一时间哭笑不得,但也不好立刻反驳。
“那就随便看看吧·”·此时诗会已经进行到中途,写完的诗挨个儿张贴在边上,令众人公开评判·因为有侍卫,朕很顺利地挤了进去,抬头看第一首——·“神灯佛火百轮张,刻像图形七宝装……”·神神叨叨的……·朕心里嘀咕了一句,再看第二首——·“上元高会集群仙,心斋何事欲祈年……”·更不得了,都自比群仙了·朕委实不耐烦,接着看下去的动力都要失去了。
所幸第三首还可以——“玉漏银壶且莫催,铁关金锁彻明开·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前面两首词藻华美,然而尽堆砌一些虚无缥缈的玩意儿。
这首却难得接了地气……·“臣也觉得这首不错·”因为边上人实在太多,谢镜愚又凑过来悄声道,“后头两句,正是今日的真实写照。”
朕转头瞧了瞧他近在咫尺的脸,同样凑到他耳边·“知朕者,谢相也·”·这话效果立竿见影,谢镜愚耳朵根立刻染了一层绯红·朕瞧着有趣,故意又吹了两口气。
谢镜愚反应过来,立刻向后躲了躲,一脸不赞成的模样··朕很想说朕可是和你学的这个,但毕竟大庭广众之下,私底下的小动作还好,真做什么是不可能的·“人太多了,这就出去……”·“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谢兄。”
朕话还没说完,一把清越的声音就突然横插过来·朕听着相当耳熟,回头一看——·雍蒙不知何时出现了,站在不远处,身着常服也是鹤立鸡群,一脸笑意吟吟。
“……魏王殿下他是魏王殿下啊”·“那谢兄是谁难道是谢相”·边上百姓立即起了骚动。
朕即刻明白为什么雍蒙只叫谢镜愚……他要是脱口一句九弟,朕这微服就变明服了·事出突然,谢镜愚看了看朕,而后走到朕前头·“臣见过魏王殿下。”
人群骚动得更厉害了·朕很能理解,毕竟光谢镜愚一个就要引发拥堵,再加上雍蒙……兴京城两大流量齐聚,再不走就真脱不了身了·“上元佳节,便不要一口一个殿下了。”
雍蒙依旧一副可亲模样,“我刚在楼上喝酒,却偶然望见谢兄在此·机会难得,可否请谢兄赏脸移步”·虽然雍蒙口称谢兄,眼睛却望着朕。
谢镜愚也回过头,用目光征求朕的意见··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赶在众人发现他俩的目光焦点都是朕之前,朕极轻地点头,心中却在怒骂——朕料到可能碰见一二熟人,但这熟人怎么会是雍蒙·作者有话要说:·雍蒙:自然是为了修罗场。
第29章 ·论起其中原因, 却不怎么令人意外··宫廷侯爵·雍蒙素来爱与客燕饮、讲论才艺,自然不会错过上元赛诗会这样的活动·但直接出面又太过隆重, 他便包下了边上的酒楼, 既可以随时观察进度,也不致错过有兴趣的人。
……所以今天的事算守株待兔的一种·朕一时无语·归根结底就是不该念那半首青玉案、还被谢镜愚听见,朕实在该再警醒些。
至于现在……虽然约会半路被打断很是不爽, 但也不失为一个查明雍蒙所图的好时机··一打定主意,朕便收敛心思,仔细听雍蒙说话··“……多年来,臣还未曾见陛下有此雅兴,便大胆相邀。
若是贸然搅扰了陛下, 还望陛下体谅·”·说完,雍蒙深深弯腰行礼·朕瞥了一眼谢镜愚, 发现他也正望着朕, 面上带着不明显的歉疚·朕对他小幅摇头,口中则道:“魏王起来罢。
朕今日微服出访,只是想与民同乐·既然这样都能碰上谢相和魏王,那也是天意如此·”·雍蒙直起身, 闻言轻轻一笑·“能碰上陛下,臣的运气已是很好。
而谢相能在臣之前碰上陛下,更是时运极佳·”·不知道是不是朕的疑心病又犯了,现在朕听雍蒙的每句话都像是别有它意·朕自不可能说朕约了谢镜愚, 但雍蒙有没有可能猜到按他出现的时机推算,他应该没看见后头朕的小动作, 但他在楼上往外望时可能看到了谢镜愚在朕耳边说话·“确实如此。”
谢镜愚接话,仿佛他只听出了字面意思,“能为陛下作陪,是臣莫大的荣幸·”·朕又仔细想了想·就算雍蒙全看到了也没什么,毕竟真正逾矩的地方只有朕和谢镜愚两人知道。
“既然是上元佳节,就不要谈时运之类的了·”朕及时岔开话题,“不如魏王和朕说说,今日可有什么收获”·雍蒙面上笑意愈深。
“若是什么收获也没有,臣怎么敢请陛下和谢相赏脸呢”·所谓的收获,诗句是免不了的·不得不说,雍蒙的品位确实高雅,连着好几首都是用词清新、不落俗套。
而后,他又引荐了两位能人·其中一人做得兴京城里最好的乳糖圆子,另一人则扎得兴京城里最好的龙灯··“虽说这乳糖圆子不及宫中所赐,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龙灯,街市上所谓的龙灯都是粗鄙之物;若他能为陛下扎灯,一定会做得活灵活现·”·听起来噱头很足,但朕一点兴趣也没有·“朕还从不知道魏王涉猎竟如此广泛。”
雍蒙素来是聪明人,一听就让两人退了下去·“陛下可是不喜”·当面挑刺不是朕的风格,朕就想了个好听的理由·“倒也不是。
朕只是觉得,让他们仅为朕一人做圆子扎龙灯,还不如让他们做给更多的人吃、扎给更多的人看·”·雍蒙一副恍然大悟而后心虚受教的样子·“陛下爱民如子,臣实不能及。”
朕瞧着他毫无破绽的表情,着实有点失去耐心·照这种进度,等到走的时候还是在套话和太极·接着,朕又回想了下朕自洛府回兴京那一日、还有除夕赐宴那一日,心道不能一直坐以待毙,便状似不经意地往谢镜愚的方向瞟了一眼。
席上就三人,谢镜愚不可能注意雍蒙,自然一下子就接收到了·对朕的暗示,他似乎有点不乐意,但还是开口说人有三急、想暂时失陪··雍蒙便让人给谢镜愚带路。
等谢镜愚下了楼,他才笑道:“谢相素来博学多才、精明强干,中书令又迁了尚书丞,越来越得陛下青眼,实在令人羡慕·”·来了·朕顿时打起精神。
“这话若是别人说,朕还是相信的·可从魏王口中出来……”朕故意停顿了下,上下打量他··“陛下莫非想说,臣与谢相乃是齐名”见朕颔首,雍蒙却摇了摇头,好似有些失落,“陛下此言差矣。”
朕哈哈一笑·“难道众所公认尽是虚言吗”·“众人公推,自不会空口无凭·然而,”雍蒙又摇了摇头,那股失落之意愈发明显,“臣自觉得,臣远不如谢相。”
“此话怎讲”朕问,想知道他到底在后面准备了什么等着朕··“若是只比相貌才学,臣和谢相各有所长,勉强可算平分秋色。
何况,臣和谢相毕竟身份有别,不好相提并论·”雍蒙说着,轻叹了口气,“然而,谢相入可为中书令,出可为尚书丞;在为陛下解忧这方面,臣确实远远不及谢相。”
说到这里时,他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忧愁,令人见之不忍··朕的疑心病却更重了一些·雍蒙这话是什么意思明面上说是想为朕解忧,实际上却想要实权·然而雍蒙下一刻就否决了朕这个猜想。
“谢相为父皇一手提拔,如此能干也是当然·便是臣和诸位兄弟,也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儿·”·朕一时没有说话·谢镜愚是父皇一手提拔的没错,但亲王遥领刺史、从此没有实权,明面上也是父皇的命令。
关于朕才是父皇如此做的真正原因,雍蒙是否知道了更多·“朝中之事,臣不能像谢相一样为陛下分忧解难,还能算是臣心有余力不足·可到了朝下,臣仍旧不能令陛下展颜,那臣真是无能至极了。”
朝下无能至极·话题展开太过急转直下,满脑子转着朝堂权谋的朕顿时有点懵··“陛下,当年您住承庆殿,距臣住的安仁殿不过三五百步。
十数年来,那三五百步还是三五百步,甚至还愈来愈远·”雍蒙又叹了一口气,“想陛下与臣,既是君臣,又是兄弟,然亲密犹不及……”他没指名道姓说谢镜愚,“臣每每想起,均觉得是臣的过错。”
朕听懂了,却更不懂了·怎么,雍蒙这会儿来和朕说要加强兄弟感情联系是不是晚了点“四哥多虑了·你我血脉相连,已是至亲,又何来疏远可言”·雍蒙朝朕拱了拱手,满是歉意的样子。
“陛下如此宽宏大量,自是臣的福气,可这并不能令臣于心稍安·若当年臣能常邀陛下走动,也不致陛下难得出宫还独自微服·”·宫廷侯爵·……怎么,嫌朕出宫却没想起你来·可朕已经约了人了·朕不免腹诽。
而后朕想起,不管是正式出巡还是微服出宫,朕确实一次也没幸过魏王府·但真要说起来,朕即位以后也就幸过顺王府和建王府,因为雍至和雍桓的嫡长子行周礼··不管以上哪一个原因令雍蒙变得如此古怪,那不都是在暗示,雍蒙突然在意谢镜愚是因为……嫉妒嫉妒谢镜愚能获得朕的信任,嫉妒谢镜愚能和朕走得近·朕被朕的这个新猜测雷得外焦里嫩。
雍蒙贵为亲王,还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即便他不想搞后宫,也有无数人等着爬他的床,犯得着跟朕这儿较劲·再者说了,谢镜愚喜欢朕已经是概率很低的事情,哪儿这么巧两个都喜欢朕如果是真的,才是活见鬼·朕是皇帝,没错,但朕还没自大到天下人人都爱朕的地步。
故而朕觉得,谢镜愚可能说对了一半,关于雍蒙只是起了玩心这点——·朕的- xing -子,好听点说是沉闷,不好听地说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以前没有对比,雍蒙也就没注意到;如今谢镜愚却打破了那层壁垒,他不免要起好胜心,想知道自己哪里比不过谢镜愚……·感觉还挺靠谱的,而且时间点都对得上。
所以,雍蒙确实是收集癖犯了:只不过对象不是谢镜愚,而是朕··想明白以后,朕真是服了雍蒙弯弯绕的曲折心思·从夸谢镜愚开始,而后变成自愧不如,最后再引出真正的主题……“朕今日也是临时兴起。
本想随便走走就回宫,未曾想越待越久了·”·雍蒙定定地望着朕·“那以后臣还能有像今日这般的机会么”·朕没料到,铺垫那么长的话题如此就就揭了过去。
“自然是有的·”·听到朕答应,雍蒙随即展颜一笑·若他不是朕四哥,朕真要用云破月出、银光乍泄来形容··谢镜愚就在这时回了席。
“陛下和殿下谈到什么好事了”他问,语气很是自然··雍蒙率先朝他举了举玉杯,笑意不褪·“不过是见今夜盛景,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罢了。”
谢镜愚没再说什么,应了雍蒙的酒··但朕素来知道谢镜愚心事藏得厉害,不由留了个心眼·子时之前,朕便说困了要回宫·此时诗会尚未结束,且魏王府还在朕回宫的半道上,朕轻易拒绝了雍蒙要送行的提议。
等进了宫门,朕挥退左右,才问一路上都默不吭声的人:“没话要说”·谢镜愚也没和朕客气·“陛下应了魏王殿下什么”·这直白得,果然憋狠了吧……“魏王和朕提兄弟之情,朕自然是不能拒绝的。”
朕停顿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朕应了魏王什么”·谢镜愚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因为魏王殿下有所图·”·朕就知道他早知道,只是不说。
“魏王是有所图,朕刚刚已经说过了·”·“陛下真认为那是……”谢镜愚的话只说了一半,因为后面那一半实在太匪夷所思;若是没有证据,是要担造谣污蔑的罪名的。
朕不说话,只扬起眉毛看他·月正中天,映亮了那张俊脸·谢镜愚也望着朕,面色变来变去,像是在和压抑着自己的什么东西进行激烈的斗争·半晌后,他终于放弃了和自己较劲。
“不管陛下应了魏王殿下什么,臣请陛下食言·”·朕的眉毛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天子金口玉言,谢镜愚想必比朕更清楚·朕大可以质问他为何,也大可以治他逾越,可话到嘴边却是:“你凭什么”·那种像是野兽出笼的光再次在谢镜愚的眼中闪现,那阵似曾相识的心悸也随之袭击了朕。
还没等朕反应过来,便被他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凭陛下只是臣的·”·“你……”大逆不道·“也凭臣只是陛下的。”
朕顿时哑口无言·见朕不再挣动,谢镜愚微微拉开距离,视线细细地在朕面上逡巡·他的神情到目光都近乎执拗,朕却在其中读到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之前的气恼瞬间消隐无踪。
“你啊你……”·体温炙热,心跳如雷·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只有一吻以存··作者有话要说:·谢相的哄人水准,感受到了吗·第30章 ·元正、人日、上元过后, 因正月乃一年之始,月底晦日也通常被当做节日。
彼时春色新晴、柳翠含烟, 民间节俗通常是祭神祭祖、饮酒湔衣、送五穷这三样·放到皇帝身上, 则是赐宴群臣,兴致好就再作作诗··还是吃饭,还是作诗……·朕深深觉得, 这时候的娱乐活动实在太过贫乏。
朕已经赐了两次宴,短短一月里又要赐第三次……朕简直想罢工,然而真罢工怕是诸臣都有意见,便打算按以前的折中办法,赐百官刀尺便是·而且, 正月晦日乃是重农务本之节;冬去春来,假放够了, 也该开始干活儿了。
名单上的头一条就是即将到来的春耕·具体事务自有司农卿负责, 百官一般就仪式- xing -地献献农书·但自谢镜愚告诉朕最早明年可以修缮大运河以来,朕就觉得,赋税可以再低一点。
朕确实想大兴天下水利,然而工程浩大, 急不得,还是要先考虑富民··至于其二,就和农耕没太大关系了·前朝动乱之后,史籍之类多有散佚·为此, 父皇设立了弘文馆;尽收天下藏书的同时,也征集天下人才。
如今匈奴已灭, 朕合该把这事儿捡起来,同今年春试一起交代给礼部和吏部去办——·堂堂中书省,居然没几个人用得顺手,这像话吗·最后则是吏治。
虽然照周不比的情况来看,本朝吏治还算清明,但也不能不防微杜渐·诸事眼看着就要步上正轨,若是因人之故毁了,那可是亏得很,实在对不起父皇打下的基业·而且地方官员朕也不很熟悉,合该派人下去查探一圈,好让朕有全局之数。
宫廷侯爵·有了初步想法,朕便把司农卿、几个尚书、御史大夫等人挨个儿叫来询问·大致确定可行- xing -后,朕再把几个丞相叫到一起,讨论确定诏书内容··王若钧,不消说,没有意见。
“陛下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实乃天下幸事·”·侍中曹矩人如其名,本分规矩得都要过头了·当年朕要派党和去打匈奴,朝野大都反对,他都没吭一声,此时自然更不会有意见。
中书令如今空缺,根本用不着征求意见·于是,朕把目光投向了王若钧座下的谢镜愚·“谢相可有什么高见”·“臣谢陛下垂询。”
谢镜愚恭敬地来了一句套话,才继续往下道:“不论是轻税赋还是重文教,臣均以为极好·唯有整顿吏治一点,臣有些想法·”·他毕竟有“前科”在,朕不免扫了一眼特准旁听的周不比。
“说来听听·”·“照陛下的意思,每道派京官一人巡察所属州县,考察官员职务,有荐黜之权,还可不上报就处理一些犯法之人·此举确能增加巡察使的威信、令地方官员望而生畏,但臣以为,生杀大权全掌于一人之手,便是他尽力公平,可能也不免有偏颇。”
“也是,”朕从善如流,“那谢相以为,该如何避免这个弊端”·“臣原先想,再多派两人同行,共谋决断·然而,巡察使常年在外,御史台并无如此多人可供抽调。
故臣以为,可于各地抽调相关官员,令御史台教导三月或半年,再分别抽签,随京官至其他道上,便可更令人信服·”·这意思就是交叉执法嘛·朕当然知道这个。
但朕毕竟是皇帝,事情不能都由朕一人完成,总要给臣子们留点发挥的余地·“谢相此言极是·”朕赞许道,又转向其他两人,“王相,曹相,若朕有什么不足之处,你们也当和谢相一样,大胆直言。”
王若钧和曹矩都满口应下了·但朕知道他俩照做的概率不大——年纪大了以后,大臣想的事情更多是安稳退休养老;直谏可能要犯朕的忌讳,他们自是不太愿意冒的。
不过,朕告诉他们就等同于告诉所有官员,也不算浪费口舌··“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个建议·”谢镜愚又道··竟然还没说完朕顿时有点稀奇。
朕刚没留那么多坑给他填啊……“那就继续说·”·“陛下既有心清明吏治,除去依靠本有此责的吏部与御史台,说不得也要亲力亲为。
中书省如今正副都空缺,正是陛下施展的大好时机·”·“嗯”朕真的好奇起来··“臣以为,陛下可以命五品以上的京官轮流值宿中书省。
只要陛下有所闲暇,便可随时廷见,垂询民间疾苦和施政得失·如此一来,百官自当自励廉能·”·此言一出,不说朕了,王若钧、曹矩、周不比都盯着谢镜愚看。
因为这话确实有些令人遐想——明面上是朕多点事情;背后是不是在暗示,中书省剩余人等都不那么有用亦或者,地方官员由巡察使监察,而中央官员除了由御史台监察外,还当由朕考察一二·朕不免又看了周不比一眼。
他满脸惊讶,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赞赏·而王若钧和曹矩,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管怎么说,对朕来说是好事,除了累点·对朝中其余官员而言,他们做事就该更谨慎一些了。
至于对谢镜愚自己……此事若是传出去,满朝文武估计都要腹诽他给同僚找麻烦,得罪一大票人是肯定的··以上几点,在座的人都能想到,无怪王若钧和曹矩那个表情。
但朕还要多想一点——·之前朕表现出了对周不比的赏识,谢镜愚便有些醋·可事到临头,他依旧惦记着中书省无人可用的事实·不管自己将要开罪多少人,不管朕是否会赏识更多人,都不能阻止他向朕进选拔官员的谏。
这个人,真是……·“谢相所言,正是朕之所想·”朕开口道,“此事便这么定了·”·谢镜愚口自称谢·王若钧和曹矩对视一眼,共称陛下英明神武。
“但此事仅今日凌烟阁内的五人知晓·”朕又提醒他们,“若有旁人问起,你们要说,这就是朕的意思·”·谢镜愚猛地抬头·他有些惊喜,又有些不赞同。
“陛下,您……”·朕估计他马上就要开口反对——既然是得罪人的事情,他肯定宁愿自己担着——便提前打断道:“朕说定了,便就是定了。”
大概是朕太过斩钉截铁,谢镜愚怔怔地望着朕,一时间哑口无言·朕没给他继续争辩的功夫,让他们三个退下,只留周不比一个拟诏··约莫是全程旁听了议事的缘故,周不比这次拟诏的速度特别快。
落笔即成,只誊抄了一遍·朕看了看定稿,还挺满意,便夸了他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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