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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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之上+番外 by 司泽院蓝(上)(3)
·周不比得了朕的赞赏,却没显出什么特别高兴的样子来·朕一眼瞥见,便问他为什么··“臣今日才发觉,和谢相一比,臣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周不比回答,一脸恨自己不成钢的模样,“谢相才是真正的能臣。
臣先前听人说谢相国士无双,还道有所夸大·今日以后,臣实在心服口服·”·朕不由失笑·“以后学着点就是了·”·周不比恭恭敬敬地应了是,又道:“臣能为陛下效命,也是臣的荣幸。”
“为何”虽然朕已大致猜出他想说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谢相提此建议,是为了陛下有人可用,甚至甘冒得罪所有朝臣的风险。
而陛下口上不说,却已想到此层,还替谢相除了隐忧·侍奉圣君若陛下,自然是臣三生有幸·”·虽然他说得对,但朕还是虎起脸·“你可知道,你这话算是妄测君心”·周不比立即跪了下来。
“臣当然知道·但臣也知道,陛下圣明若此,又体恤臣下,绝不会因此治臣之罪·”·宫廷侯爵·“好啊,你是说你这臭脾气还是朕惯的了”朕好气又好笑。
“臣不敢,臣只是说了实话·”周不比道,又深深一叩首,“若陛下愿臣一直说实话,既是臣之幸,也是天下之幸·”·还来·朕真是服了周不比。
他说话直,然而并不是莽撞;其中分寸很难掌握,他倒是平衡得还可以·“你随口说说就得了,别不停地给朕盖高帽·”·周不比依旧一本正经。
“臣所言,均是出自肺腑,又如何能与高帽扯上关系”·“……还不给朕起来”朕几近无语,实在没法继续和他贫嘴了。
周不比没有动·“然而臣还有一事不明·”·朕没忍住瞪了他一眼·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起来了是吧……“说”·“陛下要担此事,便不怕众臣说陛下严苛么”周不比道,声音莫名地较平时为轻,“臣瞧着谢相要反对,怕也是此意。”
朕一愣,随即意识到周不比说了这么多,实际上还是替朕担忧·“朕问你,若要你在中书省值宿,随时廷见,垂询民间疾苦和施政得失,你怕么”·周不比摇了摇头。
“臣为中书舍人,此事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这就是你觉得众臣可能有所怨言的原因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周不比听出了朕的反问意味,有点愣住。
“陛下的意思是……”·朕根本用不着等他问完·“这事儿可不只如此·想想看,朕是天子,劳心劳力尚且没有怨言,做臣子的偏要不知好歹吗况且,若是有真才实学,又何惧朕亲自相询怕是恨不得早日在朕面前一展拳脚。
只有……”朕瞟着他,没说下去··“只有尸位素餐的无能之人,才会惧怕,进而有所怨言·”周不比接口,眼睛发亮,“臣明白了。
陛下果真运筹帷幄,臣等望尘莫及·”说完,他又深深一叩首,拿着诏书退下了··凌烟阁中只剩下朕一人·微风忽过,墙上悬挂的一排功臣画像随之轻动。
朕起身走近,挨个儿端详上头的人·他们大都是父皇的臣子,不是过世就是告老还乡;可朕估计,不用太长时间,就有新面孔跃居他们之中了··作者有话要说:·千古一帝成就(1/N)·第31章 ·字数不多、内容却很多的诏书颁下后,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倒也不是说它引来了许多反对·只是,正月未出, 绝大多数官员还沉浸在假日的余韵里·猛地来了事, 还是一大堆事,免不了有种被杀得措手不及的感觉。
朝堂上颇是兵荒马乱了一会儿,朕看得暗自摇头, 只叫几个宰相各自按权责把事务分好、让下面去做··其后便是各部自拟细则,逐一呈交至朕同意,最后再施行·这个过程免不了来回实践讨论;等诸事基本确定时,三场春闱都过了。
·本朝科举设有多门科目,其中最难的、同时也是最热门的科目是进士·除去京师及州县学馆出身的生徒, 其余应举之人都要先通过各地秋闱才能参加礼部主考的春闱。
春闱考中了也并不算完,后面还有吏部主考的选拔·选中之人可以即刻授予官职, 未中的只能自行寻个节度使幕僚之类的职位, 以后再等机会转正··当礼部杜见知把春闱优胜之人的名单交上来的时候,朕正考虑着给新科进士亲自面试。
后世管这个叫殿试,但朕想开先河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选拔人才;没有殿试的名头,难道就选不出来了么·听了朕的意思, 杜见知只稍微一愣。
“陛下想要亲自选贤,自然是极好的·”·朕瞧这反应,估摸着他已经和朝中诸多大臣一般,习惯了朕总是要提新主意·况且朕前不久才下诏要尽选贤能, 此事也可算在内。
“那杜尚书以为,如何安排合适”·杜见知沉吟了一小会儿·“如今已是二月下旬, 想在上巳之前完成怕是赶不及·不若等至四月,好让臣准备妥善,也好让诸位新科进士好好准备一番。”
备考时间确实要给,朕点头··“敢问陛下可有题目了”杜见知又问··“不管是时务对策,还是诗赋文章,皆有可能。”
朕不由一笑,“端得看朕到时候会想到什么了·”·杜见知不傻,知道朕这话是要保密的意思,便自觉不再问··朕忽而又想到一事·“今年的新科进士宴何时举办”·“回陛下,今年定在上巳之日,曲江池畔。
臣以为,届时百姓尽皆郊游,正可以令他们一睹将来朝廷栋梁的风采·”·“如此安排甚佳·”朕颔首,想了想又补充,“朕不能亲临,实在遗憾。
不若如此,宴上新科进士每人赐一碟御园樱桃,再赐一盒糖酪,权做朕的贺礼·”·糖酪不算贵重,然而皇宫里的的东西总归更好·樱桃时令新熟,但是稀少,基本上有价无市,更别提皇家樱桃园出产的了。
杜见知这才有点惊讶·“臣领命·陛下厚恩,臣先替诸位新科进士谢过陛下·”·等他退下,朕忍不住翘了翘嘴角·朕说不去、还赐了吃食,所有人都会以为朕真的不去;上巳那天,就不会有人猜到朕要悄悄地去了·但很显然,这一波烟雾|弹能挡住其他人,却挡不住知道朕爱微服出巡的谢镜愚。
这不,杜见知刚把朕的口谕传下去,他就知道了——·谢镜愚原本是来和朕汇报永济渠的新进度·尚书省总理六部,诸事繁忙,他总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可这次,他多问了一句:“陛下,上巳将至,您打算去曲江池么”·这一听就是心知肚明,朕不由一笑·“怎么,谢相想尝尝朕的樱桃”·“若是陛下愿赐,臣自然是感恩不尽的。”
谢镜愚接道,话题却没被朕带走,“上巳日,曲江池畔必定游人如织,陛下还需谨慎行事·”·宫廷侯爵·就你话多,和个老妈子似的……朕第一百零一次腹诽。
“谢相近日案牍劳形,寒食几日都休息不得,怕是上巳也如此”·节假日当工作日用,听起来就很惨,然而谢镜愚毫无怨言·“陛下有重托,臣当先为陛下尽力,再言己身。”
朕素来知道他是个工作狂,但如今朕都要看不过去了·“朕之所托,固然重要,然而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谢相还是要注意劳逸结合;若是把自己累坏,那可不值当。”
朕苦口婆心,就差和他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了··谢镜愚的回答是深深地看了朕一眼·“臣明白,臣谢陛下体恤·”他张了张嘴,迟疑一瞬,道:“尚书省还有未处理的事务,臣先告退了。”
这……·朕不得不准,而后自己干瞪眼·朕上次是不是一次- xing -布置了太多事情应该不至于,其他大臣、还有朕自己,感觉都还行啊……难道王若钧当甩手掌柜、以致谢镜愚忙得要命亦或者就如谢镜愚所说,为了把朕交代的事情做到最好,他也要做到他认为的最好·考虑到谢镜愚的- xing -格,后一种可能- xing -非常大。
朕一时间无话可说·先把朕撩起来,而后自己跑去专心工作,还美其名曰都是为了朕……·谢镜愚这坑爹家伙·就在朕暗自生闷气的时候,周不比来了。
他每日都要到朕这儿来听命拟诏,今天也一样·“陛下,”他刚行过礼就说,“臣刚刚在千步廊上看见谢相了·”·朕点了点头,没心情答话。
周不比瞧着朕的面色,再开口时小心了些:“谢相近日委实太忙·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回府,换洗衣物都是下人送到尚书省去的·”·什么·朕一听就瞪了眼。
怪不得谢镜愚只说要朕在上巳时小心呢,原来他自己过得更糊弄“这事儿怎么朕现在才知道”·“因为其余人等可能也不知道。”
周不比说得更加小心,“臣前几日值宿,换班后又多待了两刻,离开的路上偶然碰到谢相府中下人,这才知晓·那人还苦苦哀求,让臣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这一听,朕真是服了谢镜愚··日日加班还要避着同事,他哪儿来那么多精力而后朕忽又想起,他说过他已经看过户部这几年的账……当时朕只当他看了总账,可照现在的加班劲头看,他所谓的“看过”很可能是都看了户部一年的账都是以山计算啊·朕先是目瞪口呆,而后气打不过一处来。
“谁让他这么干的谁许他这么干了”·“陛下息怒·”周不比慌忙跪下,“臣思来想去几日,实在觉得此事不能瞒着陛下,这才……”他顿了顿,又道:“谢相应当还不知道臣知道了。”
听到“谢相应当还不知道”,朕愈发怒发冲冠·“胆子肥了啊他”知道的人知道他自愿,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把臣子往死里- cao -呢估计他就是怕人误解才偷偷摸摸加班;但要是传出去,有几个人信啊·见朕在气头上,周不比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过了一阵子,朕慢慢顺过气,但什么干活的心情都没了·“你先下去吧,朕明日再宣你·”·周不比似乎想要起身,又有些迟疑··“你还有话说”朕问。
“臣只是……忽有一谏,”周不比道,“有关此事·”·嗯,有解决办法朕勉强提起了一点耐心·“说。”
“臣以为,谢相之所以如此废寝忘食,除去谢相本身想为陛下排忧解难,还有个明显的缘故,就是朝中能人不多·这多出来的担子,便压在谢相肩上了。”
这个朕当然知道·若不是如此,朕也用不着叫礼部吏部多干选贤举能的活儿,朕自己也不用那么费劲地给自己找事做··“臣也知道,陛下扩弘文馆、廷见京官、乃至四月亲面进士,也是为此。”
周不比道,“其中进士才是大头·臣以为,此举虽然甚佳,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新科进士即便授官,也是从微末之职做起;真要成独当一面之人,非得三五年历练不可,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所以”朕眯起眼,已经大致猜出他想说什么了·谁能比新科进士更快登上更高的位置谁有这种资格·答案只有一个——·“亲王。”
周不比道,深深俯下身,“臣以为,当可授诸位亲王一官半职,襄助陛下开创盛世·况且,皇亲国戚只食俸禄、却不知劳才有得,只会令他们肆意挥霍、助长奢靡攀比之风。”
朕承认他后面那句说得还挺对的,但前面的还有待校验·“周舍人知道太|祖皇帝为何改号永和,应当也知道永和元年之前发生了什么吧”·周不比又一叩首。
“三王之乱·”·“你既知道,还出此谏”·“三王犯上作乱,太|祖皇帝皆已平定·”周不比恭声道,“如今诸王,都是陛下的手足,从未有此不韪之举。
故而臣以为,三王之乱,祸不及今·现今,陛下又令诸臣荐贤举能·即便陛下不任人唯亲,也不当避之唯恐不及·才行并举,知人善用,才是正途·”·说到这里,周不比的额头已经紧贴着地面,想必知道自己说的正是朕的忌讳。
但不管他说得是否有道理,光敢说这一项……·“让朕再想想·”朕摆了摆手··此事还远远够不上强谏的级别,周不比便依言退下了。
朕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愈发觉得头痛·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决定了,今晚朕要亲自去尚书省堵谢镜愚·作者有话要说:·陛下:朕没有开黄腔一次都没有··宫廷侯爵第32章 ·是夜亥时末, 远山无月,天晦如墨。
朕特意早早歇下, 就是为了能在最夜深人静、无可争议的时间点抓谢镜愚一个现形·刘瑾已经照朕的吩咐, 让监门卫等着一路开门——中间绕开中书省和门下省,再从长春门出宫,最后直走一段就到尚书省了。
“陛下, 此时夜露寒凉,还是老奴替您去吧·”刘瑾在给朕系披风的时候都不忘唠叨··朕不以为然·“光你去有什么用你去了,而后谢相和朕请个罪,回头又照样自顾自继续”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这种事,朕相信谢镜愚干得出来。
虽说刘瑾事无巨细地- cao -心, 但涉及到军国君臣之类,他一向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者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那老奴给陛下提灯·”·朕又想了想。
半夜毕竟不比平时, 要是传出去就不好解释了·“不,你走在中间·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你要替朕去尚书省取点东西·”·刘瑾照办·朕轻装简从,一行人左弯右拐, 很快就出了太极宫。
宫外属皇城外城,左右全是六部、十六卫之类的机构,除了值宿之人,一个鬼影子都没有··等快到尚书省时, 朕压低声音吩咐刘瑾:“把灯笼熄了,留一个就行。
一会儿进去, 你在外间随便找一找,朕自己进去·”·刘瑾一怔,估计终于明白了朕的决心·“那陛下小心一些,老奴在外头等您·”·朕随意地应了一声,满心都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朕就不信了,这样都不能让谢镜愚乖乖听话·虽然朕只来过尚书省不到三回,但它就是个方方正正的结构,规模比太极宫小得多,根本不可能迷路·趁着刘瑾拖住前面当班的官员时,朕从偏门绕了出去,一路往后直走。
每二十余步就有一盏灯笼点着,朕毫不费劲地找到了存放历年档案的屋子··和其余房屋一样,里头也点着一盏幽幽的小灯·朕悄悄地在走廊外头绕圈,保证不发出声音、也不让自己的影子投到窗上的同时,仔细观察情况——·里头全是很高的书架,上头堆满卷宗,光线相当昏暗。
朕走过一面,毫无所获;再转到另一面时,便在中间位置看到了人··一张小榻,一盏烛台,还有一套普通至极的桌椅·从地面年深日久的书架压痕来看,这些估计都是新近布置的。
至于朕要找的人,此时正坐在桌后阅读什么,一张脸被边上成山的案卷挡住了大半边··果然不出朕所料·档案馆所处的角落相当偏僻,而值班巡夜每晚就那么几次,忽略掉很是正常。
就算是偶尔有人绕到后面来,也必然会发出动静·谢镜愚只要及时把灯一吹,就绝不会被发现··朕站住脚,远远打量他·朝上他总垂着头,倒还不如现在看得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投下的- yin -影缘故,他脸颊凹陷,下巴发尖,像是瘦了·也可能因为相同的原因,他眼下发黑,倦容满面,也比白日里憔悴许多··这样到底是怎么骗过朕的……·朕简直怀疑自己的眼力出了问题。
而就在朕想走过去的时候,他似乎困极了,不自觉地阖上了眼睛··打盹了这倒正是个好时机··朕又悄悄地绕回前头,打开门再合上,无声无息地穿过书架。
谢镜愚果然睡着了,脑袋微微歪在一侧·朕还从没见过他入睡的样子,不免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脸部轮廓确实比上次近看时更锋利,他瘦了不是朕的错觉;即便闭着眼睛,也是嘴唇紧抿、眉头微蹙,一副无法踏实安眠的模样。
朕一面想骂醒他,一面却不由自主地心疼·就在举棋不定的时候,朕却突然注意到桌角搁着个其貌不扬的小盒·说它其貌不扬,是因为它的造型确实很普通;但问题在于,这玩意儿好像和兴京街市上那些摊贩卖的水粉长得一模一样·不察看一下简直愧对朕特意半夜爬起来。
朕走过去,打开一捻——·果然是水粉,已经用掉一些了··朕当然不会以为谢镜愚在此地藏了个女子,这玩意儿显然是他自己用的——他皮肤较常人为白,只需每日上朝前在眼底下薄薄拍一层,别人不就看不出来了吗·他果然就是要瞒着朕……·“……陛下”·就在朕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的当口,谢镜愚醒了。
刚睁眼屋里就多了一个人显然把他吓得够呛,他遽然起身时差点把椅子碰倒就是明证·“陛下,您怎么会在这儿”·朕朝他扬了扬手里的粉盒,似笑非笑。
“不如谢相先和朕解释解释,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臣不是……”谢镜愚一着急,就有些语无伦次·“臣没有……”·不是没有·朕不由冷哼一声。
“谢相最好再解释解释,这个时辰为什么你还在尚书省·”·谢镜愚一怔,继而眼神闪烁,显然是心虚了·“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道,“您怎么知道的”·“你还敢问朕为什么知道”朕又忍不住生气,“谁准你每夜留在尚书省的值宿表上日日都是你不成”·“不是,可是臣想……”·“你想干啥”见他还要争辩,朕愈发恼火,“朕现在就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经过朕同意”·谢镜愚闭上了嘴。
好半晌,他才低声道:“臣明白了·”·“怎么,不服气”·“臣不敢·”·“你倒是说说,你说你不敢的事,哪次是真不敢的”朕简直气打不过一处来。
眼角余光忽而瞥到那张榻,朕立即指着它:“上去,睡觉”·“陛下,”谢镜愚顿时变得很无奈,“要是臣躺上去,那就起不来了。
臣还要上早朝呢·”·宫廷侯爵·这一听就是蹩脚的借口,朕根本不搭理他·“要么朕免了你的早朝,要么朕免了你的职;选哪个,你自己说·”·免职这个恐吓明显很有用,谢镜愚脸一白。
“陛下……”·“再和朕讨价还价,朕就帮你选后一个·”朕道,语气强硬,不容置疑··谢镜愚总算发现,这会儿谁都不能改变朕的主意。
“那臣先送陛下回宫再休息·”·先送朕回宫朕一走你就要皮上天了吧·朕更想冷哼了·“怎么,谢相还想和朕来围魏救赵这招”朕瞄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卷,又四下里打量了一圈。
“朕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等你睡着,朕自会回去·”·谢镜愚真的惊讶起来·“陛下,这样怕是不妥吧·”·“朕现在不信你。”
朕干脆挑明了说,“除非朕看着你老实睡着,否则其他都免谈”·“陛下,这于礼不合·”谢镜愚这会儿在苦笑了,“哪儿有臣子在君前酣睡的道理”·“朕是天子,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朕干脆走过去,把他推到榻上,顺手拖过唯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了上去。
“就现在”·谢镜愚瞧了瞧朕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势,又瞧了瞧他自己身下的小榻·“陛下当真要如此做”·朕已经不耐烦和他扯皮了,闻言只扬了扬下巴。
在朕灼灼的目光下,谢镜愚只能认输·榻上只有一条薄被,他脱了鞋,便和衣而卧·朕盯着他掖上薄被、闭上眼睛,心里那股气才平了一点·又盯了一会儿,毕竟深夜,朕上下眼皮也忍不住开始打架。
“……陛下,”朦胧中有声音在耳边劝说,“您要是困了,便躺下睡吧·”·朕迷迷糊糊,但还记得事情·“几时了”·“子时还未过半。
陛下暂且休憩,等到早朝时辰,臣会提前叫醒您·”·早朝这个词触动了某根神经,朕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看见谢镜愚正赤足立在朕身侧,朕立即就火了。
“你怎么起来了”·见朕发怒,谢镜愚赶紧解释:“见陛下如此困倦,臣怎么能安心睡着”·朕不由分说地又把他推回榻上。
“你真要和朕比这个吗”·“陛下,”谢镜愚却不像之前一样听话,执拗地望着朕,“您之前说过,臣睡着您就回去·而且,天底下从来就没有臣睡着、陛下坐着的道理啊”·好啊,又和朕来君臣那套·朕眯起眼睛看他,忽而解开披风,坐到榻边,开始脱鞋。
“你进去点·”·这意思再明显不过,谢镜愚顿时大惊失色·“……陛下”·“闭嘴,不然朕就治你的罪。”
朕毫不客气地打断,因为朕估计他马上就要说类似“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之类的话了·然而榻不大,一个人还行,两个人实在拥挤·“你给朕仔细点,”朕故意威胁他,“要是朕被你挤下去,朕也要治你的罪。”
谢镜愚僵硬地张开嘴,又闭上,完全震惊过度·直到朕自顾自躺下,他才反应过来·“陛……”·“闭嘴,睡觉”朕拉了拉被面,合上眼。
旁边没有任何动静·过了好一阵,才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帮朕把薄被掖得更严实了一些·就在朕暗道谢镜愚敢从朕身上越过去朕就要真治他罪时,边上多了个坚实温热的身躯。
“陛下……”·这一声唤轻得几近气音·朕一动不动,假装没听见·一小会儿安静,烛花细细地毕剥了一声·鼻尖全是沾染了另一人温暖的松烟墨香,朕又开始昏昏欲睡。
但在朕真正睡着之前,他的手臂横过了腰,将朕牢牢实实地抱住了··作者有话要说:·请温柔地走进这段良夜~·第33章 ·等再睁开眼时, 面前全然陌生的景象令朕有一瞬恍惚。
下一刻,记忆回笼, 朕下意识地往侧边转了转脑袋——·有张沉睡的脸近在咫尺·相比之前在椅背上睡着的模样, 谢镜愚这会儿眉眼放松,呼吸平缓悠长,显得安稳多了。
台上蜡烛还剩个底, 就快燃尽了·朕又瞧了瞧窗外依旧如墨的天色,估摸着还没到寅时·不过刘瑾估计等得头都疼了……·想到这会儿回去还能赶在进宫早朝的诸臣之前,朕便打算起身。
但这动作刚开头,朕就意识到,谢镜愚的手臂还在朕腰上, 相当紧··难不成他真怕朕被他挤下去·还是说他只是想抱朕·朕不由又看了熟睡的人一眼,有点好笑。
说实话, 如果可能, 朕挺愿意多躺一会儿·然而现在肯定不行,朕只能挨个儿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再掣住他的手腕,小心移到边上去··这动作不算小, 但许是多日没有安眠的缘故,谢镜愚依旧睡得很沉。
朕得以脱身,把薄被重新给他掖好,再穿鞋披衣·再想到谢镜愚突然醒来的可能, 朕研了几笔墨,给他留了个放假三日的手谕··一切准备停当, 朕正想离开,榻上的人却翻了个身。
“陛下……”谢镜愚极低地嘟囔,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要不是朕确信谢镜愚睡着了,朕真要怀疑他是故意的·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朕坐到榻边,握住了他的手。
“快睡,”朕低声哄道,又伸手去抹平他眉间的褶皱,“朕在这儿·”·谢镜愚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想要回握,朕不由垂眼看去·再抬起眼时,朕发现他又恢复了之前的安稳模样。
平时怕是早惊醒了吧要不是因为太累……·朕一半是心软,一半是心疼·再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早朝时辰耽误不得——朕俯身吻住他的脸颊。
“朕等着你·”·宫廷侯爵·硬生生等了快两个时辰,刘瑾在看见朕出现的时候差点就要哭了·“陛下,您怎么去这么久老奴实在耗不住,只能先出来,又不知道陛下去了哪里……”·“朕不就在这”朕安抚他,“赶紧走罢,不然一会儿天要亮了。”
至于早朝,见谢镜愚缺席,大臣们都很惊讶·再听到因为谢镜愚过度- cao -劳、朕特意赐假时,人人表情各异·朕正好借这个机会一一考校他们的工作,不过关的罚俸罚到把事情做好那日为止。
如此一来,众臣都知道朕要做的事绝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各个战战兢兢·朕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管行不行,他们都得给朕先动起来·要是真不行,朕再仔细考虑周不比那个提议。
毕竟,若是只论聪明程度,朕那个四哥确实比许多大臣都强··故而,等谢镜愚的三日假放完之后,回来看到的便是都紧着皮干活的同僚·他再想偷偷摸摸地夜宿尚书省也不可能了,因为在朕的授意下,王若钧调整了值宿表,还要求底下的人巡逻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被朕这几手防着,谢镜愚无计可施,只能趁其他大臣不注意的时候瞪朕一眼·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朕只当朕没注意到他的大不敬··又过了几日,上巳到了。
朕早前便做了功夫,说不出宫是不可能的·但毕竟微服,没法理直气壮地占用视野最好的曲江亭,朕便命人在河岸边选了一处高地,事先布置好桌椅屏风帷幔等物。
这种事祖缪向来办得很好;外面的人看不清里头的情形,里头的人却可以一览外面全景··因为朕的主要目的是私下考察新科进士,地方便选得极其靠近曲水流饮之处。
可能也正因为目标太明显,谢镜愚准确找到朕并没花太多功夫·只有单纯如祖缪才会大加惊叹,说什么谢相实在聪慧过人··“你竟还记得今日上巳,谢相”谢镜愚行礼时,朕就忍不住抢兑他。
等祖缪彻底退出去,谢镜愚才无奈地回答:“即便臣不记得,陛下也会令臣记得的·”·“哦”朕故意拖长音··谢镜愚抬起头,目光明亮得像是暗夜中的启明星。
“但凡是陛下说过的话,臣都会记得·”·“光记得有什么用会照着做的话,朕才会高兴·”朕不由撇嘴,心想谢镜愚那时候估计半梦半醒、竟也记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他今日自觉地来了,朕多少还是满意的·“过来,坐这儿·”·谢镜愚只顿了一小会儿,就依言照做·离得近了,朕得以仔细端详他的脸——下巴还是略尖,但眼底青黑确实没了……·嗯,尚可。
“陛下,您看什么呢”谢镜愚被朕盯久了,有些局促··“看你最近有没有老实听话·”朕哼道,坐正身子。
“那敢问陛下有何结论”谢镜愚问,这会儿他似乎在忍笑了··变得也太快了吧……要不是顾虑着天子的形象,朕一定白他一眼。
“看起来还成·”就老实这一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陛下……”·听得他声音忽而变轻,朕不由转头看去。
但就这一转头的功夫,谢镜愚便从他的椅子上起身,贴了上来·“陛下,臣想……”·他想干什么显而易见,朕不由真瞪了他一眼·见得如此,他便不再说话,直接用唇堵了上来。
“你这胆子真是愈发大了·”一吻结束,朕有些气息不稳地评价·虽说四下无人、帐幔相围,但现在真的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啊·一向重规矩的谢镜愚居然笑了。
“臣谢陛下给臣这个胆子·”·他笑起来长睫微微扑闪,着实令人心动·自诩不动声色如朕,都不免有点热血上头·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来了,复又凑近。
一会儿还要出去,面上自不能留下痕迹;他侧过头,吻一路向下,直至没入衣领··“陛下……陛下……”·朕本就被撩得心浮气躁,这会儿更是听不得他暗欲渐高的声音。
“别出声,”朕喘气道,“一会儿被人听见了……”·谢镜愚果然不再出声·但没他的声音似乎又少了点什么,朕忍不住动了动。
他似乎把这理解成了别的意思,一手迟疑地向下,隔着衣物碰到了——·还从没第二个人碰过那里,朕差点跳起来·但谢镜愚的另一只手越过朕的肩膀压在椅背上,所以朕只能继续坐在那里,眼睁睁地见谢镜愚眸色渐深。
而后他跪了下去,椅背上的手随之滑落到朕身侧,另一只手的目标看起来是朕的腰带··朕一惊,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你不必如此,”朕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四处乱冒的邪火压回去,“过一会儿就好。”
谢镜愚就着手被扣住的姿势望向朕,点漆般的眼珠里多出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陛下,”他声音比朕还轻,然而其中坚定却毋庸置疑,“臣一直愿意。”
·朕不由顿住·朕相信谢镜愚说的是真的,但潜意识里的那股唐突感仍然挥之不去·倒不是说朕不想要——男人箭在弦上的时候说不想要,真是太虚伪了。
也不是说朕怕吃亏——就以这时代的静态画册,朕百分之三百相信朕比谢镜愚有经验··但是,此时此地,怎么看都不是个好选择·在朕的想象里,若要走到这一步,不说红绸罗帐,至少也要沐浴净身之类的吧·朕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谢镜愚听完,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陛下,”最后他说,从未如此无奈,“臣从不知道您……”·他没说下去,但朕随便想也知道没啥好话。
八成嫌弃朕煞风景呢……“再者说了,在外头也不方便·图得一时痛快,等会儿怎么收拾”·谢镜愚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放弃了。
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雪白的锦帕,顿时明了·但这么一磨蹭,感觉早就过去了··宫廷侯爵·“你好像也没……”朕偷偷地往下瞄了一眼。
谢镜愚立即挡了挡,相当没好气·“陛下”·两人大眼瞪小眼,情况十分尴尬·就在朕怀疑朕是否太过古板的时候,外头锣鼓声起,意味着流水宴饮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可真是救了朕的命·“起来罢,陪朕瞧瞧诸位新科进士的表现·”·谢镜愚只得起身·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刘瑾隐约的身形就映在了屏风外。
“陛下,魏王殿下求见·”·如果说刚才还有点旖旎气氛未散的话,这会儿也全没了·朕看了谢镜愚一眼,他面上已然变成严肃·“魏王怎么知道朕在这儿”·“魏王殿下好似认出了陛下的车驾。”
朕顿时想起了元夕之夜·得,看来朕以后每次都要换一辆马车才行……再想到今日的重点之事,朕心中微微一动·“宣·”·作者有话要说:·嗯……·第34章 ·不过片刻, 雍蒙进来了。
刘瑾禀告过后,谢镜愚就飞快地给朕整理好了衣领·雍蒙应当不会看见任何可疑痕迹, 但也许谢镜愚在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触动他的神经·他先给朕行礼, 谢镜愚再给他见礼,而后他就笑言:“近日碰上谢相的机会比之前大得多了,看来臣有幸沾到了陛下的福气。”
“新科进士头回齐聚一堂, 臣也不能免俗,想要瞧瞧热闹·”谢镜愚答,从表情到口吻都毫无破绽··“谢相此话说得真是对极了。”
雍蒙还是笑着,望了望朕,“毕竟新科进士都是将来的国之栋梁, 乃陛下心之所系·咱们做臣子的,当然还是要以陛下之事为重·”·要不是知道他俩关系还停留在谢镜愚避雍蒙不及、雍蒙对谢镜愚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程度上, 朕真以为这是一次亲切友好的交流开头。
演技都爆表了吧……·朕轻咳一声·“既然是上巳, 就不说什么重不重的了·稍作休憩,再评鉴一番新科进士的诗词歌赋,岂不是很好”朕又挨个看了看两人,笑道:“刚刚听到魏王求见的时候, 朕就忍不住想,今日运气最好的说不定是朕。
谢相和魏王均以才学闻名朝野,今日难得都在,朕只消听你们的高见便够了·”·两人齐称不敢··此时, 外头的流水宴饮已经开始·刘瑾又进来一次,禀告说进士们的题目定下来了, 是樱桃。
“这倒不怎么令人意外·”雍蒙率先开口,“陛下特赐御园樱桃及糖蒸酥酪,诸人理当领旨谢恩·”·这话说得没错,朕也不吃惊。
但问题在于,以樱桃为题,等会儿朕就只能听到一些歌功颂德的奉制诗了·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啊……·谢镜愚似乎猜到了朕被败坏的心情·“道理是如此。
但樱桃本非寻常之物,有人怕是首次得见,多少影响发挥·”·朕一想也是·这种时候,要他们想出除了夸朕以外的内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那谢相可有什么主意”·“臣提议,不如臣和魏王殿下以此为题比拼一场,陛下为裁。”
谢镜愚恭声道··此话一出,别说朕惊诧,雍蒙也小幅扬起了一边眉毛·但他很快把那种震惊压了下去,饶有兴趣地问:“谢相此言当真”·“当着陛下的面,臣绝无玩笑之心。”
雍蒙微微睁大眼睛·“那真是妙极”他搓掌笑道,“此比试是臣的夙愿,臣恳请陛下恩准·”·朕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谢镜愚大概是想给朕解闷,但雍蒙像是真心高兴“谢相和魏王如此有兴致,朕怎么能不成人之美说说,你们想比什么”·“既然陛下为裁,那自然是陛下出题。”
雍蒙立刻道,一副有得比就绝不挑剔的样子··“臣附议·”谢镜愚也没有意见··朕点了点头·朕知道的名句肯定比他俩都多,然而比起自己作诗……那还是算了。
“就以你们各自擅长的体裁来吧·左右咱们就是比个彩头,定死了反而不美·”·“陛下说得极是·”雍蒙接口,双眼依旧望着朕,“臣斗胆一问,陛下的彩头是”·见谢镜愚也望过来,朕便指着面前玉盘道:“意境高的赐樱桃,韵律好的赐玉盘。”
雍蒙一怔,而后笑了·“如此好是好,但不论输赢都是臣赚到……臣怎么能贪陛下的便宜呢”·谢镜愚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写着同样的意思。
“魏王此言差矣·你们比试,朕赐彩头;你们比得高兴,朕瞧着开心,两全其美的好事,怎么能叫贪朕便宜”朕道,振振有词得很。
谢镜愚是见过朕如何把歪理掰成正理的,此时唇边便忍不住显出了笑意·而雍蒙又是一怔,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朕以前没见过的温度·“既然陛下这么说,臣不尽力怕是不行了。”
之后便是时限·朕定了一炷香,而后让人布置笔墨纸砚··细香点上,谢镜愚和雍蒙都对着自己的白纸沉吟·而朕无意识地盯着那股淡而朦胧的青烟,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开去。
雍蒙向来好诗词,又细心,今日会到曲江池、继而注意到朕的行迹实在不足为奇·他早年便风靡兴京,谢镜愚后来居上,他想和谢镜愚比试一番也实在无可厚非·朕一直不知道他接近是为何,直到刚刚——·那种微妙的感觉,该怎么形容·雍蒙终于像个人了·想到这里,朕恍然大悟。
可不就是么以前朕总觉得雍蒙完美得像是天上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刚才那个眼神却不是仙人的,而是一个会在正常人身上出现的反应·素来遥不可及的人突然变得真实可期……··宫廷侯爵难道雍蒙说要加强兄弟感情的话是真的·朕没忍住多看了雍蒙一眼。
他像是察觉到了,抬眼看来,又是微微一笑·可能还是因为之前眼神的缘故,朕瞧他这个笑也比之前有温度了··继续往下思考,如果朕的猜测是对的,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雍蒙直到去年才想到要加强兄弟感情……·朕那时候干了什么把谢镜愚调到中书令任上·这本是个提拔中带着警惕的举动,但后来康王自投罗网,朕便打消了之前的疑虑,真正开始重用谢镜愚。
绝大多数人注意不到那种细微的改变,雍蒙也许可以正因为他注意到了,便觉得朕可能并没那么忌惮几个兄弟,故而想要接近·朕不由又设想了下朕在雍至、雍桓等人眼里的印象。
- xing -子闷,心思缜密,拒人于千里之外……·拒人于千里之外·朕忽而一惊··所以这才是原因因为在雍蒙眼里,朕也是个高高在上到无法接近的人直到谢镜愚之事,雍蒙才发现朕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刚刚也是,朕几乎算是开了个玩笑,他便更肯定自己的猜测·同- xing -格相斥,为什么听起来很令人信服的样子……·朕在心里默默地扶额。
朕看雍蒙可能有八百米滤镜,雍蒙看朕可能也有……闹了半天,原因竟很可能在朕自身,这实在太尴尬了·朕已经尽力做到客观;现在看来,可能还是有所欠缺……·“陛下,臣完成了。”
两句一模一样的话几乎同时响起·朕回过神,正好看见谢镜愚和雍蒙互相注视对方的桌案,脸上都有些惊讶··“你们俩莫不是约好了怎么这么巧”朕笑问,瞄了瞄用来计时的细香。
“这才燃了过半,你们不用再修饰一番”·“能一气呵成的诗句,再修饰便不免过于匠气,更可能画蛇添足·”雍蒙解释。
谢镜愚依旧不吭声,但瞧他面上神气,朕估计他也是同意的··他们俩竟然能达成相同意见,朕被吊起了好奇心·难道真是旗鼓相当“那朕便瞧瞧。”
雍蒙写了一首七律·平仄韵脚再规整不过,内容则是咏春·一般的咏春也就罢了,他颔联点的是富贵不知贫困苦,尾联写的则是愿秋有丰收、四海升平,意境一下子拔高了。
再看谢镜愚,句型长短不一,竟誊了一首杂曲·杂曲自汉乐府调而生,备上一应乐器就能边唱边舞·既然是民间所好,歌辞写什么海晏河清就太不对头了——·“别来几春千万结,玉窗五见樱桃花。
况有鱼素书,开缄使人嗟……”·“思别离”刚看头两句,雍蒙就惊诧得把朕想说的话给说了,“谢相,你这是……”·雍蒙没说下去,但朕知道他在惊诧什么。
自谢镜愚说好南风起,身边并没多一个半个清俊少年,也没人见他去灯红酒绿之地放纵自己·据朕的探子传话,朝中风向都认为那只是谢镜愚用来打消朕疑虑的··但现在,谢镜愚竟然写了一首情真意切的思别离那岂不意味着,不管是男是女,谢镜愚确实有个意中人·显而易见的是,谢镜愚不会承认。
“前些日子,臣听到一首极好的曲子,但只有一半·臣日思夜想,实在技痒,便忍不住跟着写了·”·……只有一半的曲子他不会还记着朕念的那半阙词吧·朕不由更仔细地把谢镜愚的杂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谢镜愚明明没听到后半阙,怎么知道那首词就是在说意中人·见朕不说话,谢镜愚又补充:“怕是仿得虚有其形不得其髓,臣献丑了·”·然而事实完全相反,朕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估计只有朕知道他到底在仿什么,估计也只有朕看得出里头接连的隐喻……·五见·这是说他五年前就暗恋朕·鱼素书·莫不是在说朕那道手谕·这会儿,朕万分庆幸朕喜怒不形于色了。
真是胆壮了,当着雍蒙的面就敢给朕写情书虽说没第三个人能发现,但……·谢镜愚这坑爹家伙,永远都不按常理来·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觉得谁赢了【doge·Ps,如果没有特殊说明,本文诗句均引自《全唐诗》。
本章特殊说明,杂曲改自李白大大【自觉献上膝盖·第35章 ·虽说朕早就知道谢镜愚和雍蒙很难放在一起比较, 但把七律和杂曲连着看,朕才真正明白, 他俩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谢镜愚看起来是雅, 然而骨子里是狂。
平时瞧着比谁都规矩,可一到关键时候,总有出人意表之举, 让人措手不及、防不胜防··至于雍蒙,他看起来也是雅,然而骨子里是贵·不管有没有观众、有多少观众,叫雍蒙放下架子写一首情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雍蒙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这点·“谢相乃- xing -情中人, 不拘小节,臣自愧不如·”·朕眉梢一挑·“怎么, 朕还没评高下, 魏王就先认输了这可和咱们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雍蒙摇了摇头,还盯着桌上的那首杂曲·“诗写由心,臣怕是永远也及不上谢相了·”说到后头,他似乎有些怅然··这反应……·朕不由替他想了想。
雍蒙容貌一等一, 才情一等一,身份一等一,眼光估计也是一等一的·放眼望去,全兴京也就谢镜愚能与他比肩, 想要有个和他差不多水平的适龄女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魏王妃,只不过肯定到不了日日相思的程度··朕刚刚的猜测可能只对了一半;没有意中人, 雍蒙想写情诗也写不出,至少达不到他自己的标准·如此说来,雍蒙认为自己可能永远也及不上谢镜愚也没错。
宫廷侯爵·“陛下,虽说很是冒昧,但臣实在想问谢相一些问题·”雍蒙又道··他一脸恳切,朕不好拒绝·“那要看谢相自己愿不愿意答了。”
·“那是自然,臣绝不敢叫谢相为难·”雍蒙保证,而后转向谢镜愚·“敢问谢相,你是如何注意到你那位意中人的”·这问题……饶是朕都要替谢镜愚捏一把汗。
虽然雍蒙很客气地没问你喜欢谁,但这也算得上私密了··谢镜愚看了看朕,而后垂下眼睑·“人群之中,惊鸿一瞥·”他叹气般地摇头,“自此以后,莫不敢忘。”
大概没想到有一见钟情这么简单的答案,雍蒙愣住了·停顿片刻,他又不甘心地问:“谢相既心许此人,为何不主动求取以谢相这般才貌,怕是没人能拒绝罢”·谢镜愚摇摇头,没正面回答。
“近而望之,远而趋之·”他念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雍蒙更愣了·“这是为何若是近了,自然要趋前呀总是遥望的话,那永远都……”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句话戛然而止。
“冒昧了,谢相·”他拱了拱手,不再问下去··朕一时也没说话·虽然谢镜愚尽力含糊其辞,但朕听懂了——·五年前,正是朕被立为太子的时候。
在册典上,朕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许多朝中大臣,包括谢镜愚在内·反过来,对谢镜愚而言,应当也是如此·但是不是一见钟情不确定,毕竟朕和他之前肯定已经互相听说了。
至于那句满是患得患失的“近而望之,远而趋之”……·朕顿时理解了谢镜愚前段日子为何拼命加班·毕竟朕是皇帝,这重身份实在太大,大到没有谁能忽略,害怕自己无用、而后失宠也很可能。
然而,即便有诸多担忧,他也从未想过离朕而去··其他人自是猜不到此层·雍蒙突然刹车,怕是想到了有夫之妇之类难以启齿的地方··“那就这样,”朕开口转移话题,“论韵律,自是魏王工整;而这些樱桃,都是谢相的了。”
两人均无异议,齐齐谢恩·而后朕又扯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事,便称倦了、要回宫·因为脑中思绪纷杂,朕谁也没让作陪··五年,谢镜愚忍了四年。
期间,朕还时时暗中观察他,愣是什么苗头也没发现·若不是出了康王那档子事,他怕是还能继续忍下去·再加上党和这样的参考,要谢镜愚变心怕是难如登天。
专情是好事,但他的专情对象是朕这个皇帝,那就不好说了——·朕许谢镜愚如今,又可否许他定心·要是再过几年,朕要立后,他却仍旧喜欢朕,又当如何·以上概括起来就一个问题——若谢镜愚全心全意对朕,朕会不会以同样的全心全意对他更直白一点说,作为皇帝,朕能不能以同样的全心全意对他·别的都好说,可下任天子绝对玩笑不得。
虽然他要十几二十年后才能出生,但朕已经开始头痛了·如果注定要负人真心,朕一开始许谢镜愚是不是太过轻率·满脑子都是朕可能是个渣男的想法,朕的心情自然好不起来。
这出现在刚微服回来的朕身上还是第一次,刘瑾噤若寒蝉,连带着小内侍们个个战战兢兢,整个承庆殿都笼罩在低气压里··到了第二日,低气压已然发展成台风眼。
这很是罕见;即便朕并没发作谁、连疾言厉色都没有,大臣们也全吓得不轻··虽说这时候求见朕就是自找死路,但总得有人做这件事·公推自然是王若钧,可朕一点也不想看见他;而后谢镜愚自告奋勇,可朕更不想见他。
如此持续了几日,消息终于传到了阿姊的耳朵里·听说朕独自生闷气、私底下还谁也不见,她担心得很,不由分说地冲进了朕的承庆殿·她是本朝长公主,又素来与朕亲厚,监门卫和刘瑾根本拦不住她。
“陛下,您最近是怎么了”·“没怎么·”朕恹恹的··“陛下这样还叫没怎么再有怎么的话,天不得塌了”阿姊急道。
朕在临窗的长榻上换了个姿势坐着,不去看她·“朕说没事就没事·让朕自己待几天就好·”·“陛下”这下阿姊不只是急,气也上来了。
“阿姊知道陛下您自小都是如此过的,可气坏身子就不合算了”约莫觉得口气太冲,她又放柔声音问:“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出来,阿姊不定也可为陛下分担。”
朕心道阿姊这是有备而来,连软硬兼施都用上了·但就算打破天,朕也不会告诉她朕正考虑怎样才能在不做渣男的前提下弄个儿子出来继承皇位——要是阿姊知道,她怕不得打断朕的腿·眼看着糊弄不过去,朕只能想个别的理由来挡。
“近日有人和朕进谏,要让诸位亲王出任官职·”·阿姊似乎还准备了更多劝说朕的话,闻言一愣·“他们不是都有……”话说到一半,她瞪大眼睛,惊诧不已:“陛下的意思是……实职”·朕点点头。
这事儿就周不比提了一嘴,而后他再没说过,其他人也没有;朕令人打探后,知道周不比和几个亲王都没关系;最后,要周不比撒谎,还是在朕面前撒谎,委实太为难他了。
总结,八字没一撇的事,但噱头够大,拿来做挡箭牌再好用不过··“怪不得……”阿姊果然一瞬间露出了理解的表情·很快,她又斩钉截铁地补充:“不管是何人说的,此人必定其心可诛。”
阿姊向来无条件向着朕,此时这么说相当自然·“朕还没拿主意·”朕解释,“圣人如舜,其弟象欲杀兄,舜仍然慈待象,最后才能成一代佳话。
故而朕时常思索,亲九族是不是天下长治所必须的·”·就算阿姊再尚武,舜与象的典故也是听过的,毕竟这就写在《二十四孝》的第一条·“陛下,这个……”阿姊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宫廷侯爵·朕当然知道她想说什么·舜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经过了几手加工;今非昔比,父皇处置三王之乱的时候完全没手软,能诛的都诛得一干二净。
至于朕自己,当然也不信上位者为维护统治而弄出来的唬人玩意儿,可碍于身份,不好直说而已··“朕想了几天,觉得这可能也不是什么大事·”朕安慰阿姊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朕早晚能想出办法。”
阿姊原本有些愁容,闻言顿时变得哭笑不得·“这可不是小事,陛下,”她正色道,“父皇前车之鉴犹在,陛下绝不可放松警惕·”·朕点点头,又握了握她的手。
“朕知道轻重,阿姊勿要忧心·”·阿姊仔细瞧了瞧朕,而后紧紧回握·“只要陛下爱惜龙体,做阿姊的自然日日都宽心·”·“与做圣人相比,阿姊这个要求可谓是简单了。”
朕忍不住笑道,“朕自会注意的·况且,朕一见着阿姊,就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了·”·阿姊见朕说得认真,不由好奇·“这是为何”·朕故意笑得更促狭了些。
“毕竟,若要这么干,朕头一个就要封——”在阿姊的紧张注视里,朕慢悠悠地拖长音,“左卫大将军就很配阿姊,阿姊觉得是也不是”·“陛下……”阿姊愣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
“阿姊觉得,陛下又寻阿姊开心了·”她佯怒道··但朕没错过她眼里的一丝惊喜·阿姊早年陪父皇在外浴血奋战,他人看着罕见,她却是乐在其中。
如今没什么仗可打,可若是能回到军中,她肯定会高兴··“陛下生怕阿姊受了忽视,时时关心,阿姊自是领情的·”阿姊又正色道,“然而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为一人妄下决断。”
身边人个个都以大局为重,朕怎么能不以大局为重·朕没忍住腹诽,但依旧被感动了·“朕明白阿姊的苦心·此事朕会再考虑考虑。”
阿姊点头·她却不知道,朕说的认真考虑,远不止给亲王实权一事··作者有话要说:·诸位无需担心,作者我专业撒糖,不甜不要钱·第36章 ·约莫是有阿姊安抚, 其后几日,朕不再像之前一样沉着脸, 笼罩前朝后宫的- yin -翳霎时一扫而空。
趁此机会, 百官纷纷赶着汇报这些天的工作进展——·农耕马上要忙过了,水利之事准备提上日程;礼部已将搜集史籍的命令送至各州县,还派了不少人去各地督工;吏部和御史台也协商完毕, 预备开展联合培训,州府的推荐人选不日便会进京。
——瞧瞧,这些人就是要吓一吓才成·朕不免生出一种这些天没白憋闷气的感受·当然,他们自己改正最好·毕竟要是等到朕真生气,他们脑袋顶上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说起来, 还是干事的人偏少·之前有匈奴战事在前头顶着,看不太出;一到朕准备对内用事, 薄弱环节便暴露出来··在这种前提下, 朕不免对今年的新科进士们抱有极大的期望。
四月初二,殿试准时在延恩殿进行·至于题目,朕早就准备好了——·在农林、水利、弘文、吏治中选择任意要素,结合近日政策, 陈述其中利害;若能针砭时弊,那就更好。
用后世的话形容,应该类似紧跟时事热点的申论··就算是朕,也得承认题目确实不算简单·毕竟这些诏令都是在今年正月晦日颁布的, 距今只过了俩月,不可能看出什么大成效, 也不好看出什么大弊病;但若不出这样的题目,而是考什么诗词歌赋,那估计就真和周不比说的一样,得培养个十年八年才能派上大用场了。
也正因为如此,朕允许他们从卯时答到金乌落山·为了避免可能的紧张,朕还特意没在延恩殿逗留,只让礼部的几个监考不时巡逻·反正这种题目没前人之作可照搬,也用不着朕一直盯着。
在延恩殿里考试的当儿,朕则与礼部、吏部几人就近于弘文馆议事··杜见知也觉得题目太难,但最后是朕评判,他就提了一条意见,建议朕阅卷时适当放宽要求;吏部则更关心之后还要不要他们选拔,朕便让他们负责今日考试落选之人的部分。
毕竟,如果朕觉得某个进士见解独到,朕自己就知道该把他安在哪儿··诸项事务分割清楚后,吏部等人领命告退·朕把杜见知留了下来,详细询问弘文馆的进度后才让他走。
而后,朕开始翻阅几本新收集的古籍·本想随便翻翻,然而朕向来一拿起书就放不下,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直到午时过后,刘瑾实在忍不住,进来问午膳时辰。
朕这才意识到饥肠辘辘,只能意犹未尽地放下手中书卷,吩咐用膳·但看到刘瑾得命后还一脸仿佛便秘的表情,朕就知道还有别的事·“你这是怎么了”·“回陛下,谢相已然在弘文馆外等了很久。”
刘瑾忙不迭道,显然是恨不得朕问他··谢镜愚啊……·莫名被朕晾了这么久,以他的脾- xing -,也是该忍不住了……·朕忍不住心中叹气。
“谢相又不让你通传”·“谢相说,他等陛下出门便可,无需打扰陛下·”刘瑾一边回答,一边悄悄地瞄着朕的表情,“可老奴想,虽然最近日头还不算毒,但也不能叫谢相一直那么站着……”·“行吧,朕知道了。”
朕挥挥手,那股头疼又冒了出来,“叫谢相进来,与朕共用午膳·”·刘瑾如蒙大赦,赶紧迈着小碎步出去了·不一会儿,谢镜愚进来,早已准备好的午膳也流水般端上了桌。
“坐罢,谢相·”朕指了指一张椅子··谢镜愚依言照做··自有宫女夹菜布食,一顿午饭吃得相当平静··朕根本不用瞧谢镜愚面上眼里什么神色,因为在人前他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等到碗筷都撤下去、侍女也退下了,朕才开口道:“古有云,食不言寝不语·如今午膳用完了,谢相有什么话,也可以说了·”·宫廷侯爵·谢镜愚顿了顿。
“上巳之后,陛下便心情不虞·若是臣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他的眸光依旧澄澈,可深处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和你没关系。”
朕愈发心虚·难道朕能告诉他,朕可以预见一些身后之事,所以在烦恼可能要负他·“陛下·”谢镜愚又唤了一声,摆明了不相信。
即便在私底下,只要能做到,谢镜愚都恪守君臣之限·比如现在,若他把自己摆在朕心许之人的位置上,便完全可以质问朕为什么··可是他没有··就如同他所说的,“近而望之,远而趋之。”
他不会给朕任何机会把他发配到偏远之地·当然,如果朕想找什么莫须有的理由,他也没办法·可问题在于,朕从来就不是会找莫须有理由的皇帝··所以,只要他不行差踏错,无论朕和他前景如何,他都能留在朕身边。
如何以报如何可报·朕愈发心烦意乱·再抬眼瞧他,一面觉得他近日必定不好过,一面又没想出两全之策,朕实在为难。
然而,越是拖泥带水,就越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害·与其如此,不如摊开明说··“朕突然想知道,若是朕弱冠之时便纳妃甚至立后,你还会……”·对朕的未竟之问,谢镜愚有些吃惊。
但他并不是非常吃惊,想必这些天已经把各种坏可能都设想了一遍·“臣已说过,惊鸿一瞥,莫不敢忘·不管以前如何,也不管以后如何,都不能改变臣的心意。”
朕心里一沉·朕就知道……可即便早就有所预料,听到此等肺腑之言,朕也不免深为触动·“朕明白,朕也并不是疑你·只是如此一来,不就太委屈你了么”·闻言,谢镜愚身躯一震,反应竟比之前还大。
“陛下多虑了,”他随之起身,郑而重之地给朕行了个大礼,“臣从不委屈·”·这反应也是朕能料到的,朕不由沉默··见朕不语,谢镜愚便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为君,乃万人之上;说起来可以随心所欲,实际上也并不见得·臣能得到陛下垂青,便只是一时,也是臣三生有幸,又何来委屈可言故而臣以为,若陛下为此忧心,大可不必。”
哈,这话说得可真是通情达理——·一个皇帝,不说纳满八十一御妻,想要个亲生骨血继承皇位再正常不过·而他和朕都是男人,梦里都生不出个孩子来。
既如此,他觉得,就算朕哪天厌弃他,他也没有意见;就算朕要娶妻,他也绝不反对··姿态可谓臣之极致,任谁都挑不出错·然而,真听到他这么说,朕非但不觉得高兴,之前的心虚也全数化作了怒气。
“你在说,若是朕想立后,你也毫不在意说不定还要为大周千秋万载欣然上份贺表”·“臣……”谢镜愚的额头就要贴上地面,朕根本看不见他面上神情。
他肯定听懂了朕的冷嘲热讽,因为他声线似乎有些颤抖·但最后,他还是肯定道:“是的,此乃为臣的本分·”·……你现在来和朕谈臣子的本分·好啊,很好·朕简直怒火冲天。
要不是桌上刚刚收拾过,此时空无一物,朕说不定就要当头砸他一个什么了·朕头疼了这么久的事情,结果到谢镜愚这儿根本就不算个事那朕到底在愁什么·“谢相真是豁达,倒是朕作茧自缚了。”
朕恶狠狠地咬牙道·这会儿,朕多看他一眼就多一分失控的可能,朕只想立刻回承庆殿去··可就在朕大步向门口走去时,一直跪伏的谢镜愚忽而扯住了朕的袍角。
朕被拉得一个趔趄,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简直要暴怒:“大胆还不给朕放手”·“陛下……”·“放……”朕正待再斥他,忽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给朕抬头·”·谢镜愚依旧固执地跪着,手也依旧固执地攥紧·“臣自不愿见陛下身侧有他人紧密陪伴,更不愿想陛下与他人肌肤相亲,”他一字一句道,“可国之重器,又如何能因臣一人而动”·这话说得几乎和阿姊那句一模一样。
朕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越说下去,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明显,完全无法忽略……“抬头,不要让朕说第三遍·”·“陛下,臣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谢镜愚却如此回答,手也松开了··龙袍袍角已经皱了一块,但朕这会儿根本注意不到·“你……”朕向他走近,他便受惊般地退了退。
于是朕更加确定朕的猜想,大步向前,双手扣住他的肩膀,猛地往上拉——地上的人想要抗拒,然而姿势没朕好使力,朕还是看见了——·不知不觉间,谢镜愚竟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话不多说,顶好锅盖【x·第37章 ·虽然已经有隐约猜想, 但真见到时,朕还是震惊到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似乎有了自我意识:等朕反应过来时, 朕已经跪了下去, 将无声流泪的人揽入怀中。
鬓边因此感到- shi -意,朕紧紧闭上眼,迟来的心痛汹涌而上——·有心若此, 夫复何求·谢镜愚却不怎么配合·他想往后退,可能还想擦一把脸,然而挣不开朕的怀抱。
“陛下……”他开口唤,带着不明显的犹豫··另一人的体温和心跳逐渐浸透胸前衣物,这会儿朕才不管他想说什么·“再乱动, 朕就贬你去岭南道。”
“陛下,”谢镜愚的那点犹豫顿时都变作无奈, “容臣一言, 您这话说过好多遍了·”·朕估摸着他想说狼来了之类的典故·至于一开始被朕打断的,无非是朕和他现在的姿势严重与礼不合。
都是些浪费口水和时间的东西,朕一点也不想听···宫廷侯爵见朕不动,谢镜愚把声音放得更轻软了一些·“陛下毋需忧心, 臣只是一时情难自禁而已。”
闻言,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伸手拭去他面上未干的泪痕·“一时情难自禁”朕反问·之前他还嫌朕煞风景,朕看他在此方面的功力绝不逊色于朕·不知是朕动作太缓慢还是太暧|昧, 谢镜愚又动了动,尴尬里混杂着不好意思。
还有别的什么, 但在更深的地方·“臣自己来·”他如此要求·然而朕擅- she -,膂力不弱,他的动作只能是徒劳无功·“陛下……”他又唤了一声,终于迎上朕的双眼,而后突然呆住。
朕没问他为何这个反应,只一点点地将泪痕擦净·可等一切做完之后,他仍然呆着·“怎么了”·这像是唤醒了谢镜愚的某根神经。
“陛下,您……”他道,一脸完全的不可置信,“眼眶红了·”·朕还以为他看到了什么·“比不过你·”·朕蓄意轻松气氛,然而谢镜愚显然不和朕一般想。
“竟然令陛下伤怀,臣实在有罪·”他垂下头,面上满是自责··“说了和你没关系·”朕不怎么在乎·再想了想,朕补充道:“不管什么事,朕是皇帝,朕肯定能想到办法。”
谢镜愚极快地抬眼看了看朕,又收了回去·“陛下能有此心,臣已然别无所图·”·得,又开始一根筋了·“起来罢,别跪着了。”
朕不欲与他做无谓争执,随之起身··但谢镜愚依旧跪着不动·“不论何时何地,臣都希望陛下以天下为重·”他叩首道,“虽说天下分合大势自有其律,非人力所能改变;但眼见陛下就要开创新的盛世,臣宁死也不愿成为此路上的阻碍。”
他顿了顿,又补充:“臣只愿为陛下的垫脚石·”·最后一句话,他是迎着朕的视线说的·朕能看出他真心实意,但……·朕曾以为,既然下任天子能给朕尊成祖这么破格的庙号,那定然是亲子。
如今再想想,若是朕早做计划,在宗室中过继合适的男孩,花数十年好好培养,他也不见得不感念朕的恩情··只不过,没有合理原因,过继宗室之子会招致非议,对政局影响不妙。
朕一向身体康健,又不能和谢镜愚一样宣称好南风就完事——即便是谢镜愚那么说了,也没几个人真的相信他好南风……·总结,还需从长计议·朕现在隐约知道为什么下任天子十几二十年之后才出生了——要布个合理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对意见的局,这点时间算不得夸张。
如此打定主意,朕便开口道:“朕之前问你的事,你不用担心了·”·谢镜愚没立刻回答,但他眼睛里的东西立刻全数变作了担忧··这反应实在令朕没好气——朕真的不想说,那是一种生怕朕变成昏君的担忧。
真是一点不解风情……朕委实不乐意,又不好明说朕的计划,便硬拉着他起身,继而准确堵住那张想说什么的嘴——·与其让它说出不中听的话,还不如统统吞进肚里呢·这日之后,一切又都恢复到了上巳之前。
朕继续敦促几项诏令的进度,有的快有的慢,总体成效比差强人意好些·但考虑到朕的差强人意标准不低,底下人也已经尽力了··至于殿试,大多数人的卷子过目即忘,只有两个写得有些新颖见地。
朕便根据他们所选的要素,一个指派去了礼部,一个指派去了工部·还有个勉强能入眼的,派到中书省学习一二·毕竟周不比拟诏尚可,中书省目前没六部那么紧缺人手。
仿佛就是要打断诸事步上正轨的节奏,五月初,一封从剑南道发出的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朕的案上··密信是剑南节度使李囿亲笔所书,很短,也只写了两件事·然而,这两件事都不是什么小事——·其一,吐蕃大败吐谷浑,吐谷浑都城失守,残部已经快退到与剑南道交界之处。
吐谷浑单于已死,大将慕容起侥幸捡得一条- xing -命,现已投奔本朝··其二,慕容起带来消息,称吐蕃背后有大食支持,野心极大·如今吐谷浑已灭,吐蕃下一步便要攻打本朝了。
吐蕃攻打吐谷浑,朕当然早就知道·吐谷浑骚扰剑南道多年,因为地形优势,打而不尽灭而不绝,实在烦人·朕实在料不到,吐谷浑这次败得这么快,还是接近全军覆没的惨败。
这可就相当严重了,朕连夜把几个宰相、将军以及兵部尚书魏骥叫到了甘露殿·听到这两个消息,殿上立刻就炸开了锅··“这消息是慕容起带来的臣以为,降将之言,未必可信。
毕竟吐谷浑连年骚扰本朝边境,那个慕容起更是首当其冲·说不定他已然与吐蕃勾结,这才假意归顺,又以假消息动摇边境将士的军心”魏骥愤然道,显然非常厌恶慕容起。
“魏尚书所言,倒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吐蕃野心极大,此事早有端倪·前年,吐蕃二王子杀其长兄,随后即位赞普,实乃野心勃勃之人·如今已过两年,他怕是肃清了大王子的势力残余,又灭了吐谷浑,自恃兵强马壮,便想趁胜之势,挑战我朝。”
“崔将军所言极是,臣附议·大食与本朝素有旧怨,暗中支持吐蕃确实极有可能·臣也并不是说慕容起完全值得信任·但臣以为,若是慕容起蓄意对本朝不利,他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毕竟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少说几句,让我等捕风捉影不是更妙”·“现在也不能算不是捕风捉影·毕竟他只说吐蕃要攻打本朝,却没说何时何地。
幅员辽阔如本朝,想要全线尽防,实在耗费人力物力·”·“若是对吐蕃人有所了解,预料也不难·七月稻黍新熟,向来是那些蛮夷所偏爱的时候。
如今已是五月,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朕负手而站·眼前是父皇留下来的、绘满整面墙壁的地图,背后则是大臣们激烈的争论·因为事出紧急,朕只在中衣外系了件披风。
说实话,有些凉飕飕,但朕这会儿完全不关心·“崔将军,以你之意,吐蕃七月极可能攻打本朝”·宫廷侯爵·朕一发话,殿上顿时安静下来。
“臣不是以为,臣认为至少有七八分把握·”崔英朗声回答··朕点了点头,没多加评论·“那你以为,吐蕃最可能攻打哪里”·崔英迟疑了一瞬。
“剑南道边防向来严整,并无明显的薄弱之处·若是从吐蕃角度出发,应该都不简单·”·朕又点了点头·“那若你是吐蕃赞普,你会觉得何计为上”·“强攻不可避免,但此为下策。”
崔英回答,声音里带上了思索,“若想要上策,那就是偷袭……”·偷袭这两个字一出,殿上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陛下,您的意思是……”魏骥问,声线已然不复之前的气愤,而像是受了惊吓。
朕没有接他的话·“朕想令殿上诸位都思考一下,若你是吐蕃赞普,你原本就打算全灭吐谷浑·眼见胜利在望,慕容起却在你眼皮底下跑了,你知不知晓”·“自然是知道的。”
众臣齐声应道··“还会恨不能把他抓回来灭口·”王若钧补充··“就是这个道理·”朕颔首·“无论真情假意,慕容起确已和吐蕃交手过,必然对吐蕃的兵力、阵法都有一定了解。
让他做女干细风险不小:若慕容起被策反,吐蕃便得不偿失了·如今,慕容起自知只有本朝可依靠,为博取信任,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吐蕃也必定能料到这点,再加上之前崔将军所说的最佳策略……”·朕没再说下去,但也用不着再说了。
“臣请战”·“臣请战”·“臣请战”·不过眨眼功夫,几个将军全都跪了下来。
“准了·”朕道·但在他们谢恩之前,朕折回身,微微一笑·“但朕也要去·”·第38章 ·这话造成的影响有多大, 看殿上诸人霎时凝固的表情就知道了。
一时间落针可闻,似乎连呼吸都静止了·好一会儿, 王若钧才颤巍巍地道:“陛下, 臣年老昏聩,刚刚可能错听了陛下的话·”·朕知道王若钧什么意思。
他不是真的没听清,而是想给朕一个台阶下, 以防朕只是头脑一热·“如果你听到的是朕想去剑南道,那你没听错·”·众臣面面相觑·饶是平日修养再好,此时也显出了几分惊恐之色。
崔英毕竟是武将,弯弯绕没文官多·“陛下,您这是要……去监军”他问, 几乎算得上心直口快了··朕也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想。
父皇开疆扩土,不说文治如何, 武功肯定是盖世的;相比之下, 朕从小养在兴京太极宫,不说细皮嫩肉,也是不食人间烟火,更别提上战场了·若是大臣们没有反对意见, 那才是真见鬼。
“监军另有其人·”朕说,好笑地看到崔英愈发警惕的模样,“但朕也不想御驾亲征·”虽然御驾亲征听起来很牛,然而不适合目前的朕, 也不适合这场迫在眉睫的战事,真要搞只会拖后腿。
崔英松了一口气, 而后愈发迷惑·“那陛下的意思是”·“拟诏幸叠府,但朕要去益府·”·叠府是陇右道首府,为党和常年坚守之地。
益府则是剑南道治所在,位于中部偏西;虽然离吐谷浑交界更近,但离前线还远着··“陛下,您这是想……声东击西”几个将军同时失声,均是一脸震惊。
“宣你等进宫时,朕已经把这事大致考虑了一番·”朕理所当然地点头,“吐蕃赞普想要乘胜追击,必然不想锉了士气·故而,即便吐蕃与剑南、陇右都交界,他也更偏向剑南。
理由有三,朕先说,你们听听有没有问题·”·几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没意见·至于谢镜愚,自朕说要去之后,他还没吭过声,只紧紧地盯着朕。
朕就在他写满了“臣想听听陛下这次又有什么歪理”的注视中清了清喉咙·“其一,陇右有党将军·自匈奴灭后,西域诸国闻党之字莫不闻风丧胆。
且党将军治军严谨有方,若他称不上良将,便无人是了·”·党和灭了匈奴,功劳极大,堪称本朝第一大将·这个众人都是服的,纷纷点头··“其二,也就是崔将军刚说过的。”
朕继续道,“虽然都算偏远之地,但剑南和陇右依旧有极大的不同·朕听闻,陇右道又名黄沙道,条件艰苦自不必说·而剑南地处西南,却是富庶之地。
算起稻黍之类,怕是仅次于有鱼米之乡美称的江南·吐蕃再如何兵强马壮,也是高山极寒之地,哪儿能放着眼前的肥肉不吃、偏要去啃硬骨头”·这话他们也无疑义,又是一波点头。
“其三则是,用兵之道,避其缨芒·朕要去陇右,吐蕃就只能打剑南·如此一来,便可以省下往陇右增派兵将的功夫,缩短过长的防线,在剑南全力迎敌。”
在朕说到“朕要去陇右,吐蕃就只能打剑南”的时候,好几个大臣都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想必认为一国之君不能以身犯险·但再听到后一句,他们就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陛下的仪仗车马自往叠府去,而陛下常服随军前往益府但在外人眼里,陛下就是去叠府视察军情”崔英尝试- xing -地问。
朕点点头·“兴京城中五胡俱有·虽说大都真心依附本朝,但也难免有几条漏网之鱼·”而朕一会儿就要把严同复叫来,让他近日多派些便衣上街,瞧瞧能不能揪出吐蕃的探子。
这种潜台词不是人人都读得出,但谢镜愚的神情已然转做沉思,想必有些动摇了··朕说要去之前就已经预料到,朝中最大的反对声绝对是谢镜愚·只要把他说服,其他人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叫陇右及附近州府互相派兵,做出兵力调动之象,就能更好地障人耳目·”朕再接再厉道,“与此同时,在座几位将军都率兵前往剑南,也就不那么扎眼了。”
宫廷侯爵·被点名的将军们纷纷交换目光,也思索起来·崔英张了好几次口,又闭上,最后叹服:“陛下思虑周全,臣望尘莫及·”·其他几人也陆续点头,包括魏骥。
朕即刻拍手,示意刘瑾把早已准备好的虎符呈上来,命四位将军连夜召集兵马赶往剑南道·为抢在吐蕃偷袭之前抵达,自然要争分夺秒:他们领了朕的口谕,便立即退下去点兵。
剩下的几位大臣见得如此,再迟钝也明白,朕早就铁了心··王若钧看了看仍旧不说话的谢镜愚,又瞄了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曹矩,再次担起重任·“陛下,臣素来对带兵打仗半分不懂,故而只能仰仗诸位将军的判断。
既然诸位将军都赞同陛下的调度,臣也没有意见·可是,关于陛下的声东击西之计,臣仍觉得有些不妥·”·朕就知道文官比较难搞·“请王相明言,朕自当认真考虑。”
“陛下体恤前线将士,想要亲临以振士气,自然是好事·然而陛下乃万金之体,等闲不可出什么差池·叠府虽不是前线,但近日怕也有些动荡。
臣以为,既然有诸位将士相护,陛下坐镇其后、运筹帷幄即可·”·曹矩立刻附和般地点了点头,谢镜愚仍旧不表态··“朕知道,王相这是在为朕考虑。
但王相可曾想过,连实地都没去过的人,又如何谈得上运筹帷幄朕刚刚确实提了三点,崔将军几人也都认可了,然而那只是上层的东西·具体要如何打,最终还是要多讨论,再结合实际情况,才能做最后论断。
“另外,朕的命令若想落到实处,还要靠诸位有经验的将士来执行·有何不妥或是不可行之处,也只有他们知道·退一万步说,即便这次能行,下次也不见得能行。
若是长此以往,必将落得个纸上谈兵的后果·”·王若钧被朕的纸上谈兵之论驳得哑口无言·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若陛下去了益府,怕是没有三五月不能回京。
那此间京中事务……”·“无关重要之事,朕就要请王相代为- cao -劳了·若有急件,就同上次洛府一般办理·”·王若钧显然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随朕出巡已是勉强,随军那就是要命了。
故而,他也没有太过坚持·“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只不过……”·朕就烦王若钧这一点,说个事情和挤牙膏一样,面上不显而已。
“还有什么”·王若钧又瞧了瞧谢镜愚,再转脸时,一脸下定决心的模样·“陛下,您一定要去的话,那还是把谢相带上罢。
诸位将军忙于战事,即便有心,也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而谢相早年从军,还经常随侍太|祖皇帝左右,定然能将诸事打点妥帖·”·在听到“把谢相带上”时,朕便忍不住扬起了眉梢。
谢镜愚很可以嘛才调到尚书省四个月,就能让王若钧帮他说话人缘真是杠杠滴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不表态,原来大招在这儿等着朕呢·“谢相意下如何”朕故意问他。
谢镜愚即刻向前一步,躬了躬身·“臣听凭陛下吩咐·”·要不是众目睽睽,朕真想翻他一个白眼·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要么朕不能去,要么朕去你也去——吧小样儿,还和朕装·“朕正有此意。
朕先前说监军已有人选,此人便是谢相·朕想,此事涉及多地军队,而论起居中调度之职,就如同刚刚王相之言,朝中怕是只有谢相堪当了·”朕道,带着微不可察的冷哼。
“臣必当为陛下鞠躬尽瘁……”谢镜愚道·不管他听没听出来,都行了个大礼··但他的话有可疑的尾音,估计是想到朕嫌弃过死而后己,便吞了回去。
“起来罢,”朕不免好笑,但面上还是掩着,“曹相,魏尚书,你们可有其他想法”·“回陛下,臣没有·”曹矩的回答一如既往没看头。
“虎父无犬子这句话,臣今日才真正明白·”魏骥则如此道,拍朕马屁的同时还不忘连父皇的一起拍了··朕瞄了瞄他,心道不知道是朕先忍不住免了他还是他先掏空自己的身体。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朕挥手让他们下去,只留了谢镜愚一个··“谢相今日既不是第一个反对的,也不是反对者之一,朕很是惊奇·”朕先起话题,毕竟谢镜愚表现真的过于安静。
谢镜愚似乎有点窘迫,但只是瞬间·“臣一开始确实想反对·但陛下确实言之有理,臣无法反驳·”·朕不由扬眉·“无法反驳所以让王相替你开这个口”·“臣也不知道王相会如此建议。”
谢镜愚立刻澄清,“王相如此说,只是出于对陛下安危的担忧,再加上相信臣有同样的担忧·”·换成之前朕肯定要怀疑,但今时不比往日·“那你这次要怎么说还是绝对不离左右千牛卫”朕打趣道。
“臣……”谢镜愚的无奈又浮了出来·他估计知道和朕拼嘴皮子没好处,便机灵地换了个话题:“陛下刚刚所言极是·先召齐兵马,路上再来进一步研谈细节如何。
可臣只想问,陛下是不是双重声东击西之计”·“你想到了什么”朕嘴角含笑地望着他··“陛下刚说,以叠府为幌子,实际上去益府。
陛下又说,不去实地的运筹帷幄,实际上是纸上谈兵·臣便忍不住想,益府是不是也是幌子,陛下的真正目标其实是安戎城”·安戎城,顾名思义都能想出它是干什么的。
此城临近与吐谷浑的边界,是当之无愧的前线据点·再确切一点说,安戎城与益府之间多座城池连接,有人也就有大片良田,被吐蕃垂涎理所应当··朕笑得更开心了。
“果然,知朕者,谢相也·”顿了一顿,朕又好奇起来:“你既猜出朕想去安戎城,也不反对”这不太像谢镜愚一贯的风格啊·听得此问,谢镜愚撩起袍角,郑而重之地一跪。
“陛下曾登鹳雀楼观永济渠之通便,也曾于邙山黑石关考洛口仓之丰实·彼时臣便知晓,陛下胸有鸿鹄,必当展翅冲天·如今,陛下想要为大周驱除蛮夷、乃至开疆扩土,臣求而不得,又如何会反对”·宫廷侯爵·朕听得心中一动。
“大道理朕一直明白,但朕问的是别的方面·”·听得这话,谢镜愚随即抬头,目光明亮灼热·“只要臣在陛下身侧,自不会让陛下伤一根毫毛”·作者有话要说:·千古一帝成就之开疆拓土副本:开启·圣君贤臣成就之夫唱夫随副本:开启·万人之上成就之一人之下副本:开启·第39章 ·次日早朝, 关于吐蕃的安排一下,朝野震动。
大臣们震动的头一条自然是吐蕃灭了吐谷浑··早年, 我朝西边边界从南至北依次是党项、吐谷浑、白兰羌, 并未与吐蕃直接相邻·后来,党项归附我朝,吐谷浑并了白兰羌, 西南第一大问题就变成了吐谷浑。
如今吐谷浑灭国,吐蕃已然在后虎视眈眈,换谁都冷静不了——·吐谷浑一个就骚扰得边境不宁,换成数倍于吐谷浑的吐蕃,这还能好·至于其二嘛, 显而易见不是派兵驰援,而是朕要幸叠府。
虽然叠府有党和驻守, 正常情况出不了什么大事, 但这的确是朕第一次去西北·若是站在党和的角度,天降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上司,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吐蕃不打陇右也就罢了,打陇右那岂非是两边都乱·此类担心就和昨夜几个大臣没明说的东西差不多。
朕懒得再解释一遍, 就听王若钧和谢镜愚一左一右地替朕说话·最后众臣的疑虑总算勉强压了下去,朕估计他们和王若钧想的差不多——有谢镜愚这个有经验的随身,朕的人身安全应当能得到保证;其他事情就等吐蕃这个燃眉之急解决以后再说。
因为朕已命人连夜安排一切,故而刚下朝不久, 朕就混在两列换班的监门卫之间出了玄武门·右卫大将军江通早已率军在宫墙外等候,谢镜愚同他一起·祖缪随后出发:作为朕最亲近的将军, 他这次要随仪仗走,让戏演得更逼真点。
什么问朕为啥要偷摸着从玄武门离开·首要问题是保密,其次则是——要是大摇大摆地从宫城前面的承天门出去,百分百要撞上怒气爆表的阿姊好不·出了兴京,头一站便是五百里开外的山南道首府梁府。
节度使褚海睿已经收到李囿的求助,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了·一见到远处显出军旗,他便立即带人策马向前,递上一本极厚的新密件··密件自然是李囿写的。
因为事情紧急,他先写了短信,令士兵快马加急送到兴京·稍后又写了一份长的军情,只等着送到已经出发的主管将军手上,另有同样的一份送往兴京给朕过目··但这会儿朕就在军中,把个褚海睿吓得不轻。
“陛下”他说着就要跪··朕现在只关心边境情况·见得如此,谢镜愚立刻向前,拿过褚海睿手中的密件,再转呈给朕。
“陛下·”·朕对他点点头,便飞快地翻阅起来·里头果然有新的细节——·就在短信发出后不久,便有探子回报,说发现了吐蕃斥候的踪迹。
虽然人没抓到,但长期在高原生活的人长相与中原人迥异,吐谷浑又灭了,除了吐蕃再无别的可能·李囿原本也有些怀疑慕容起是否真心归顺,结果来了这事,赶忙下令严守前线城池。
其二便是慕容起所知道的其他有关吐蕃的消息·据他说,吐蕃这次兵分四路·三路正面进攻,最后一路回旋包抄·吐谷浑不比中原,地广人稀,都城很快成了腹背受敌之势。
且两边都善长骑兵,吐谷浑对我朝步兵的优势瞬时荡然无存·吐蕃计划周密的突袭再加上切断城中水源,吐谷浑兵败如山倒实在可以预料··最后便是请朕调军救急了。
虽然吐蕃还未开始进攻,但能围困吐谷浑都城,吐蕃的实力绝不可小觑·而如若吐蕃开始进攻,剑南道本身驻军确实可以坚持一会儿;然而,要取胜就是天方夜谭,能坚守到底都是奇迹。
“这信是何时送到你这的”朕问褚海睿,一边示意谢镜愚拿走密信传阅·在场其他人早就等着这一刻,立马全都围了过去··“回陛下,就在前两日。”
褚海睿赶忙道,“臣听闻沿途大军已拔,便想当面交给诸位将军·至于另一份,昨日就已经送进京了·”·朕小幅颔首,又问:“这就是剑南最新的消息”·“是,陛下。
臣已经嘱咐下去,若有剑南来的信件,一律无需通报,直接呈送·”·朕不由环顾了下前后左右·几个将军还在看密信,表情一个赛一个严肃·再后面则是大军,虽然军姿称得上整齐,但全都面有倦色。
一路急行军,朕这个骑马的都有点吃不消,更何况步行·“梁府情况如何”朕接着问,心中则想着,大军拉过去,怕是还得休整一阵才能发挥最佳水平,不然倒是送死的成分大些。
褚海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自剑南求援,臣就开始调配军队·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即刻便能驰援剑南·”·“嗯·”朕对这回答比较满意。
剑南道驻兵在十道中不算少;只不过,若想要尽力减少伤亡,还是得再多些才成·“剑南道最近储粮情况如何”·“据臣耳闻,应当不少。
若有不足,臣还可从山南调配·”·朕要的就是这句话·若是吐蕃进攻,肯定想要速战速决,因为他们储备绝对没有本朝充足,而且马匹耗粮更甚于人,绝不可小觑。
他强归他强,确实不好正面杠,却很容易拖过去··唯一的问题在于,拖不是长久之计……·就在朕思考的当儿,几个将军把密信看完了··“陛下早前所料,如今一一应验,实在英明神武。”
江通率先道,满脸都写着佩服··朕摆了摆手,无视又变得震惊的褚海睿·“朕不过比你们早看到几刻,便多想了几刻·若是给在场诸位同样的时间,朕认为诸位都能想到。”
顿了顿,朕继续问:“此地可有熟悉边界地形之人最好会画沙盘·”·“暂时没有,但臣可以即刻命人制作·”褚海睿忙道,转头嘱咐身后的亲兵,那亲兵领命后便一溜烟儿地打马回城。
而后他又转向朕,询问道:“此去益府,山路崎岖,并不好走·如今已是酉时末,陛下可要在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拔营前往剑南”·宫廷侯爵·朕自是准了。
大军在城外扎营,褚海睿已经备好了足够饭食·朕和几个将领以及随身亲兵去节度使府上,简单用膳过后便去看沙盘··既然是临时赶制的沙盘,便不能追求细节,只能看个大概地形。
剑南道地势已然不低,然而吐蕃更高,理论上具有极大优势·好在边界的几座城池都没修在落差最大之处,不然光投石就够喝一壶的,根本没法打··来回研究了两遍后,崔英先开了口:“臣以为,吐蕃用于吐谷浑上的战术,并不能在本朝奏效。”
“那就说出来给诸位听听·”朕道··“是,陛下·”崔英应道·“其一,正面三路背后一路·包抄堵截是个好计策,然而吐蕃绝不可能绕到咱们背后。
其二,切断水源·剑南道所饮之水基本都源自三江,吐蕃穷尽全国之力也堵不了它们·”·这两点事实非常明显,所有人都点头·剑南道属地为长条形,北边与陇右接壤,南边直到绵延万里的雪山。
除非吐蕃插了翅膀,才有可能飞越天堑·而三江奔腾其中,地势险峻,水流湍急·要是吐蕃有堵了它们的能力,怕是他们已然穿越到五千年后··“是件好事,也不是件好事。”
江通道,剑眉紧蹙·“吐蕃的斥候都到了,咱们还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打·”·这确实是事实,也是众人发愁的主要原因·毕竟论起兵力,本朝还是占有优势的。
怕就怕对方出人意表……·“有谁了解那个松仁松赞”朕思索着问··这个问题显然只有褚海睿能答·“松仁松赞,原吐蕃二王子,现吐蕃赞普。
少时便以勇猛闻名,颇得当时的吐蕃大相欣赏·但他素来表现得有勇无谋,为诸王子所轻·如今看来,此人心机深沉,之前的一切怕都是装出来的……”·后面他还说了点什么,但朕觉得前头这些就足够了。
扮猪吃老虎,真是个刺儿头啊……·接下来,诸人又商议了几句·得不出个所以然,朕便让他们先睡,明早出发后继续探讨·而就在朕继续绕着沙盘观察时,谢镜愚去而复返。
“陛下,”他不赞同地道,“您一路- cao -劳,此时也该早点歇下了·”·朕轻轻摇头,依旧盯着那些起伏的沙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知道的消息确实还不够。
朕这会儿只想立刻飞到益府去,因为慕容起必然知道更多的·”·谢镜愚神情一肃·“陛下的意思是,慕容起可能还未全数交代”·朕不由哂然。
“李囿都没完全信任他,他怎么会把底牌都掏出来肯定要等到确认自身彻底安全后才会交代·”·“如此不是……”谢镜愚似乎有些意见,但最后他说:“也是人之常情。”
·朕不由瞄他,心想把自己后路断完了才来求朕信任的人,满天下怕是只有你一个·“你留下来,只是为了让朕早点休息”·“确实如此。”
谢镜愚认真地点头·“另外,大军不日即将抵达安戎城·臣想恳请陛下,不管发生何事,都请陛下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越临近剑南,那种时刻都可能发生危险的气氛就越重,朕没和他唱反调。
“朕知道·”朕保证,又道:“以朕的神- she -,你以为有谁能轻易伤到朕吗”·闻言,谢镜愚终于露出了近几天的第一个笑容。
“若不是陛下神- she -,陛下以为臣会赞同陛下亲身犯险吗”·哟呵,能耐见长,还和朕杠上了啊·朕一挑眉,就待和他理论一下朕的武力值。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忽而一路急报声·朕与谢镜愚对视一眼,前后推门出去·不过片刻,传令兵便冲了进来——·果然是李囿的手书·好几座城下都出现了叫阵的吐蕃小队,估计大军不日即达。
作者有话要说:·好的,请让我们提前为这位松仁松赞点蜡【x·第40章 ·急报一来, 刚刚才回去的几个大臣又匆匆地跑了回来,江通鞋子都穿反了··不过这会儿没人关心仪表。
李囿的消息很短, 众人一一看过, 而后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几句,大致同意这么一个结论——·李囿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自然是吐蕃已有小股军队前来叫阵。
以目前情况来看,从雅县到安戎城都有吐蕃人出没, 估计对面布的是疑兵之阵·毕竟,就算吐蕃再强,他们也不可能有兵力拉一条长达四百里的进攻阵线··好消息是,因为松仁松赞即位手段堪称凶残,又攻打吐谷浑, 李囿已经留了个心眼,预先实行坚壁清野政策, 坚决迁走了原本住在与吐谷浑交界处的百姓。
只要死守城池, 就暂时不会有伤亡情况··“他们来得真快”江通忍不住叫苦·“我等率领的数万精兵历经长途跋涉,如何能立即与吐蕃一战高下”·诸人面面相觑,而后褚海睿道:“不快就不叫偷袭了。”
他想了想,又疑惑地望着朕, “自知道吐蕃之意始,臣就有一事不明·”·“那就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朕准了··“臣瞧着,吐蕃如此来势汹汹,好似势在必得。
可但凡那个松仁松赞有些脑子, 就知道此举到底还是无用功——即便吐蕃再兵强马壮,他们也就那么点人, 绝不可与我朝相争·相比之下,吐谷浑倒还显得更聪明,每次只抢掠粮草牛羊。”
这话相当有道理·游牧民族,过的是马背上的生活,定居一地本就不符合他们的习俗·退一万步说,在他们高原上找块水草丰美之地定下来也就罢了,强抢我朝州府定居不过一年半载肯定被赶跑,这么做怕不是脑子进水·“无利不起早,”崔英笃定道,“况且松仁松赞听起来不傻。
他必定有比吐谷浑更大的图谋,才要摆比吐谷浑更大的阵势·”·褚海睿不见得想不到这个·但问题就在于,松仁松赞有什么大图谋·既然不是粮草地盘,那剩下的只有……·宫廷侯爵·“松仁松赞怕是要以高压迫使陛下让步。”
谢镜愚说出了在座诸人想说都不敢说的话··“真是欺人太甚”江通用力一拍桌,怒道:“那个吐蕃赞普说不得是见陛下年轻、又无临阵经验,便想以此欺了陛下去”·单论即位时间,朕还比那个松仁松赞早两年。
但说到年轻没经验,那倒是真的——松仁松赞已过而立,且素- xing -剽悍,每每打仗都是前锋,看不起朕这个后方坐镇太极宫的很正常··几个将军都义愤填膺,只差挽起袖子怒骂了。
不过朕不吭声,他们也不好说得太过··“如今要怎么办,陛下”崔英问,有些急切·这次是他领行军道大总管之职,先开口理所应当。
朕沉吟了一会儿·“你等率大军按原计划行进·至于朕……”朕本来想说朕领一队精兵连夜前往益府,但转念一想,这样还不如直接把人叫过去。
“褚节度使,立刻写信去益府,让李节度使带慕容起去安戎城·”·几人又是面面相觑·而后褚海睿小心地问:“那若是吐蕃不打安戎城呢”·“他们不可能不打。”
朕笃定道··崔英往将军们面上望了一圈,而后上前一步,恳切道:“请陛下明示·”·朕不由冷笑出声·“既然松仁松赞有大图谋,那他定然要造成足够大的威胁。
若是只打雅县、清溪关那样的小地方,他哪儿来底牌要挟朕”·见朕如此反应,诸人莫不噤声·片刻之后,褚海睿躬身道:“臣明白,臣这就去拟。”
他说完就退下了,几个将军也是·谢镜愚留在最后,等人都出去了才劝:“陛下息怒·”·朕冷哼一声·“不过一个狼子野心的外族人,朕犯不着和他生气。”
谢镜愚仔细瞧了瞧朕的脸,随后道:“诸位将军刚刚已然知道了陛下的意思·有他们在,定不会使吐蕃赞普的图谋成真·”·朕想也是。
毕竟朕向来都是同样的表情,偶尔有变化都能把臣子们吓着·“最好是如此·”·“陛下如此不虞,是否是因为陛下已然想到了吐蕃赞普的可能图谋”谢镜愚又问。
“你说呢”朕反问他··“臣确实有一二猜想·”谢镜愚答,而后点点道来:“在听闻吐蕃背后有大食相助的时候,臣便有些疑惑。
虽然我朝与大食在北庭、焉耆之地有所摩擦,但大食远在万里之遥,路途又险峻,如何能为吐蕃提供帮助便是他们有意相助,撑死也就提供些珠宝香料罢了。”
“别小看大食的珠宝香料,”朕故意道,“那些玩意儿多得是有价无市的·”·谢镜愚摇了摇头·“它们确实有价无市,但陛下定然明白,不管珠宝还是香料,都不是国家壮大的必需之物,而是享受用的。
照褚节度使之言,松仁松赞绝不是个贪恋身外之物的人·若是如此,松仁松赞何必要装作有勇无谋说他为了赞普的享受也说不过去,因为他现下已然灭了吐谷浑”·说得都对,朕赞许地点头。
“那谢相以为,松仁松赞想要从朕这里要到什么”·“不是粮草,不是牛羊,也不是地盘·臣恐怕他想……”说到这里,谢镜愚顿住了,略带担忧地望着朕,像是怕朕被后头的话激怒。
“只管说出来·”·“臣恐怕他想迫使陛下联姻,”谢镜愚低声道,仿佛他认为这样能更好地缓和朕的情绪,“他想要一个公主,真正的公主。”
朕确实这么想·朕也确实不高兴,但朕没谢镜愚想的那样不高兴··毕竟,用联姻来安抚周边部落不是什么新鲜事,古已有之·在大多数情况下,皇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就认一个宫女做义女,再封个公主嫁出去敷衍。
用一个女人和嫁妆换边疆安宁,从皇帝和国家的角度来说是合算的,毕竟打仗要耗费更多国力,打胜仗也是如此··朕还没出兴京时,就猜到松仁松赞可能有此企图,如今这个猜想就是现实的几率变得愈来愈大。
但只要看朕这会儿在梁府、城外还有数万大军,就知道朕不准备这么干·本朝确实有待字闺中的公主,都是朕的妹妹·若是松仁松赞的企图成真,他可不是当朕的女婿,而是和朕同辈·这种姻亲连什么连想娶本朝长公主,松仁松赞他也配·谢镜愚仿佛从朕的沉默里读出了朕的心情。
“一般情况也就罢了·可如今,不谈陛下,诸位亲王膝下之女年岁都尚小,不可能嫁到偏远之地·而以陛下的岁数,认义女公主也有些勉强·故而,只有……”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朕明白,“吐蕃赞普的图谋,确实太大了。”
“虽然江将军有些沉不住气,但他刚才说得对·”朕又是一声冷哼,“松仁松赞就是欺朕年轻,觉得朕不经事·我朝灭了匈奴,他八成认为都是党和的功劳。
而党和再能干,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护全本朝·他便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想让朕为他的铁蹄所慑,而后退让于他”·“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谢镜愚立刻道,“若是他知道陛下如今就在军中,不日便能抵达剑南,他必然明白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过·”·朕知道谢镜愚不想朕气不过,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背。
“确实·另外,若是松仁松赞起了这个头,其余部落搞不好都会跃跃欲试·边疆永无宁日不说,朕也没这么多公主可一一嫁去·更何况,松仁松赞都敢弑兄,别说义女公主,怕是嫁一个真公主也没用。
他的野心只会让他利用此间机会发展壮大,而后再攻打我朝——”朕再次冷笑,“割肉饲狼这种事,朕可做不出”·“陛下所言极是。”
谢镜愚这么说的时候,眼里又显出了似曾相识的光,“陛下临危不乱,乃是臣等之幸,天下之幸·”·朕原本还有些气愤,闻言顿时绷不住了·“你就别和朕说套话了,好像朕还没在别人嘴里听够似的。”
宫廷侯爵·谢镜愚立即正色道:“别人是别人,臣是臣·而且陛下确实英明,又怎么能不让臣说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陛下”·朕相信他前面还是在真心夸朕的,但后面完全就是夸张扯皮了。
“你和谁学的油嘴滑舌啊,谢相”朕不免揶揄他··谢镜愚还是一脸义正辞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臣最近都跟在陛下身边。”
好啊,这回不杠,但是改一本正经地含沙- she -影了·朕不免想起之前未完的武力值话题·现在扯回去有些刻意,朕便干脆问他:“谢相,朕总觉得,有时候你看朕的眼光不太对。”
闻言,那双漂亮眼睛里似曾相识的东西更多、也更深沉了些·“敢问陛下,是哪些时候”·被他那样看着,朕已经感到心跳加速,但这会儿必须撑住。
“刚才朕说朕绝不割肉饲狼的时候,之前你给朕系上玉钩?的时候,”朕装模作样地轻咳,“还有上次朕在校场- she -箭的时候……”·“校场- she -箭”谢镜愚这么重复的时候,人已经欺了上来,变得暗哑的声音也近在朕耳边,“原来陛下一早就看穿了臣。”
他的话像叹息又不是叹息,但打在皮肤上就是一阵战栗·朕稍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说朕的自我感觉可没良好到那种地步·可还没等朕开口,谢镜愚又继续道:“陛下总是低估陛下自己。”
这话可就稀奇了·虽然以谢镜愚的聪明,猜出刚才朕想说的话不是不可能,但什么叫朕低估朕自己“此言何解”·“陛下怕是不知道,陛下一心二用、还每箭必中的样子,有多引人注目。
陛下可能也不知道,陛下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有多令人移不开眼光·最后,陛下肯定还不知道——”谢镜愚道,定定地望进朕的眼里,其中晦色不辨,“每当看到陛下如此,臣心中便满溢喜爱之情,只恨不能……”·恨不能什么·他没说,朕也没问,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
一股热气自两人紧贴的下腹而生;刚开始像是星星之火,不过片刻就燃成了燎原之势··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三段翻译如下:·陛下,求合体·第41章 ·次日清晨, 天光未明,梁府的城门便开了。
吐蕃故布疑阵, 其后可能跟着大军, 也可能只是骚扰、打击我方士气·但不管如何,都要早作打算,更何况现下还不确定吐蕃的真正战术·故而朕只小憩了一阵, 便起身上路。
为了快些抵达安戎城,朕轻骑简从,除了谢镜愚、崔英和褚海睿外,只带了小队精兵·大军行进速度稍慢,朕便让江通等人随后赶来··从梁府到安戎城, 足足有千余里。
即便骑着良马,还有褚海睿带的本地向导, 也不能朝发夕至·一路风餐露宿, 两日后的傍晚,诸人终于在晚霞余晖中望见了茂府巍峨的城墙··“陛下,今夜就在茂府歇下吧。
毕竟从茂府到安戎城,快马加鞭一日足矣·”褚海睿进言道··朕瞧了他一眼·能做到节度使这个位置, 通常年纪都轻不了·褚海睿已是知天命之年,自告奋勇要随行已然是勇气可嘉。
“嗯·”朕准了,又问:“褚节度使可否知道,此时李节度使到哪儿了”·因为要赶时间, 一路都抄小道前行,便是李囿有信来也不知道, 只能靠经验推断。
褚海睿思索了片刻·“臣连夜命人送去益府,正常情况下,李节度使隔日一早就能收到·若是李节度使收到信便出发的话,此时应当已经快到安戎城了。”
·就是李囿和慕容起一定在朕这一行人前头的意思,朕放心了点·然而,等到茂府城前时,朕就远远望见城门洞开,两列兵士手执长矛,从门外严整地排到城里。
城门上有些人影在晃动,像是也看到了城下来人·“看来他们确实先到了·”·褚海睿本没明白所以然,骑到近处才发现这么大的阵仗·李囿显然已在,一行人即刻快马加鞭,驱策上前。
到了城门口,地上早就跪了乌泱泱的一片··“臣李囿,恭迎陛下圣驾”·“臣等恭迎陛下圣驾”·在震天的呼声中,朕翻身下马,走到带头之人身前。
“起来罢,李节度使·”说着,朕又往他背后望了望,“哪个是慕容起”·“回陛下,臣在此·”一个男子应声抬头。
朕不免仔细上下打量他·此人便是跪着,也能看出身量颇高·脸是一张高原人特有的紫红面膛,剑眉深目,眼珠略微有些异色·是不是心机深沉不好说,总归不是什么毫无心机的长相。
总而言之,慕容起长得挺符合朕对原吐谷浑大将、现我朝降将的想象·反过来,看见朕,他眼里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惊异·不过,朕这会儿没工夫关心他对朕的第一印象如何。
“既然人都齐了,就别搞这些虚礼,赶紧找个地方议事·”·于是一行人立即策马进城,不过片刻,就全进了议事厅·首先当然是李囿简要说明边疆的最新战情——·继吐蕃小队骚扰叫阵以来,雅县和邛县已经出现了约莫千把人的吐蕃军队。
数量称不得少,但相比不见踪影的吐蕃大军,不算什么·主动出击确实可以,不过李囿担心这是条诱敌之计,便还是执行坚守之策··“李节度使此举实在明智。”
崔英先开口,“我朝骑兵不如吐蕃,而若是上步兵,又追不上骑兵·而且,万一追上也就罢了,怕就怕跑不了·到时候敌军四下里一围,我朝怕是损失惨重。”
李囿叹了口气·“崔将军所言极是,李某也如此想·可李某估计,此法并不能坚持很久·吐蕃见咱们不上当,下一步怕是要派人到城下叫骂。
李某自己可以当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而手下兵将们可按不下那口气·”·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孙子兵法都说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被敌手辱骂,兵士们必然群情激奋,这时候出击是最好的;等后头骂多了,上头又没动静,军中不免滋生流言,怀疑此仗必败之类。
宫廷侯爵·朕一边侧耳听他们议论,一边慢慢绕着大厅正中的沙盘·这沙盘绝不是褚海睿临时命人赶制的可比,值得仔细端详··“不是臣要说丧气话,但若要和吐蕃大军正面交锋,咱们胜率确实不大。
不管是吐蕃还是吐谷浑,他们都擅长骑兵,咱们多的却是步兵·虽然论披坚执锐,肯定是咱们胜出,但那些蛮夷狡猾得很,人多时便大肆于马上砍杀咱们,一见劣势、或东西一得手就立刻远遁,咱们追不追都是个问题。
追吧,怕有埋伏;不追吧,又挫了士气·若不是不能根除、落得如此两难局面,剑南何至于年年都要防着蛮夷打秋风”·也许全是大实话的缘故,一时间满室皆静。
朕听这把声音耳生,便问道:“刚刚这位是谁”·“回陛下,臣名项宁·”·项宁……朕凝神想了想,依稀记得他是新提的定远将军。
“那依你之见,咱们永远只能缩在城中了”·这话说得严重,项宁有点慌·“臣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顿了一顿,稳下自己,又找补道:“臣以为,敌军酷爱偷袭,咱们也能想出应对之策。”
“说出来给大伙儿听听·”·“其一,便是李节度使已经采取的办法,清空边界百姓,以免伤亡·其二,训练弓手,在骑兵未到近处之前便群- she -之,便是无法全部杀死也能破了敌阵,再接以重甲步兵砍断马腿,自然能胜。
其三,培育良驹,训练骑兵,便可图在马背上与吐蕃一较高下·”·“确实有道理·”谢镜愚一下子就发现了关键,“但除了第一条和重甲步兵之外,其余都耗时甚众。”
他没明说,但朕估计在座的人都懂,这三条办法解不了燃眉之急·朕也没立即做评价,只问:“除去骑兵数目上的差距,追上去会被埋伏,是因为不熟地形以至于不知如何规避,还是我方兵士不适应在更高之处作战”·项宁明显有些惊异。
“回陛下,二者皆有·”·进议事堂的门以来,朕第一次把目光转到还没吭声的慕容起身上·“其他人不清楚地形,那你呢”·虽然慕容起一直目不转睛地跟着朕的脚步,但乍一听自己被点名,他也有些惊诧。
“回陛下,臣不敢自夸了解全部,但原吐谷浑界内地形,臣确实再熟悉不过·”·这就够了·只要能先歼灭吐蕃大部兵力,再乘胜追击到腹地也不是难事。
退一万步说,若是主力被灭,吐蕃数十年都恢复不了元气、更别提骚扰本朝,也不失为边疆平定的一种方式··朕稍一点头·“咱们现在的步兵、骑兵、弓手,各有几何”·李囿赶忙报了个数。
崔英跟在他后头,把增援的兵力也报了上来·最后谢镜愚补充道,远在陇右的党和已经得到消息,松府和龙州的驻军肯定在赶来路上了··朕就知道把监军一职交给谢镜愚准没错。
现下我朝兵力已数倍于吐蕃兵力,再不打胜仗简直说不过去··李囿、项宁等人消息相对滞后,如今才知道朕打算做什么·“陛下准备实在堪称万全·如今臣瞧着,不论吐蕃想干什么,他们都讨不了什么好处。”
李囿道,长舒了一口气·但想到朕如此大动干戈必然是想治标治本,他又显出了犯愁的神态··朕知道他愁什么·吐蕃骑兵跑得实在太快,便是我军兵力占有绝对优势,也不能打个全歼的大胜仗。
而若是想要全歼敌军、或者至少歼灭大部分,说不得要效仿一下吐蕃,来个背后包抄……·“李节度使,”朕吩咐李囿,“即刻写信发给前线诸城,无论吐蕃如何叫阵辱骂,都要坚守城池。
再多派点探子出去,一定要摸清吐蕃大军所在·”·“臣领旨·”·李囿立马接口,朕便转向项宁·“项将军,援军约莫还要二至三日才能到前线。
而此间,朕要你点齐所有弓手,于城墙上列阵,迫使吐蕃无法于近处攻城·若是有投机之类,也全数备上·重甲步兵统统点齐,只待援兵一至,便可派上用场。”
·项宁也领了命·“陛下可是要引吐蕃大军近前、再包围他们”他尝试着问··朕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不丁地转向第三人:“慕容将军,你最多能带多少兵力”·“回陛下,吐谷浑人口远不如本朝,臣至多带过五千人。”
慕容起有些不明所以··朕思量了一下·吐蕃此番估计有一二万兵力,五千断后还是少了点,加上铁蒺藜之类的暗器可能都不太够用·若要在不影响正面进攻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避免伤亡……“朕给你八千,你能带么”·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慕容起面上全是不敢置信·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即起身,一撩下摆,扑通跪下·“陛下厚望,臣必不敢负·”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话说到这份儿上,朕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无非是先坚守城池、引出敌军主力,而后再以本朝大军列阵,威慑敌方。
吐蕃还不知道有这么多兵力在等着他们,乍一发现我朝不仅早有准备、准备还如此充分,士气必然受到打击·趁此机会,我方便可大举进攻包抄,最后再断敌军后路,形成合围之势。
李囿诸人不见得想不到这种法子,只不过先前的军力不够布这个大阵、他们也不敢让慕容起做断后这么关键的一环而已·现下,在座诸人震惊过后的面面相觑已然说明了一切——·“陛下知人善任,唯才是举,更兼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臣实在望尘莫及。”
谢镜愚率先打破了那种沉默··有他这么带头,其他大臣也纷纷回神,齐声口称陛下圣明·看到慕容起身躯微震,朕便知道这事儿已经成了一半··但说到底,朕敢用慕容起,也是因着谢镜愚的前车之鉴。
“都赶快起来罢·你我君臣同心,何愁边境不宁、敌国不灭”·作者有话要说:·大杀四方预警·宫廷侯爵·第42章 ·定下大致方向, 接下来该议的就是细节,诸如兵力分配、将领调度、兵器及阵法之类。
具体- cao -作崔英更熟悉, 朕就听着他安排, 偶尔有意见谢镜愚也能替朕说了·诸事尘埃落定,众人各自回去就寝··一夜无事··次日清早,按预先计划, 诸臣兵分三路赶赴前线。
朕要去的自然是中路,依旧是谢镜愚、崔英和褚海睿随行,再加上一个李囿··就如同褚海睿之前所预料的,从茂府到安戎城快马加鞭仅需一日·但离安戎城越近,山林就越茂密, 路也越不好走。
直到入夜,一行人才进了安戎城东门··与常年宵禁的兴京不同, 即便天色已黑, 安戎城里也是一片灯火通明·街道上全是巡逻兵士,不少人在搬运兵器等物,空地上还立着不少石块及投机;催促呼喝之声时不时传来,一派紧张的应敌景象。
朕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不免四处张望,胯下马蹄也就慢了··进城时,李囿出示了他的鱼符·传令兵一骑飞奔往城主府通报,不停高喊着“剑南节度使到”, 这会儿所有人都知道了。
街道两侧很快跪了一路,还夹杂着窃窃私语——·“李节度使来了是不是援兵也要来了”·“这不是肯定的么大官儿可比咱们更惜命呢”·“那敢情好, 被骂了两日都不能动,还以为真要龟缩在城里了呢”·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朕有意不让李囿事先提醒安戎城守将、云麾将军徐应骁,就是想要听一些可能听不到的话·看来李囿所料不错,我军坚守不出,吐蕃猜出援军将至,越拖对他们越不利,便用起激将法了。
“陛下,”李囿压低声音道,小心地控制自己的马头不超过朕太多,“这时候还不说,不太好吧……”·朕摆了摆手·兵士跪他却不知道有朕这个皇帝在,他肯定害怕。
“前头带路就是·”·但当然,朕这个大活人也不那么容易被无视·有几个胆大的抬头,又立刻低了下去··“怎么李节度使带的人都好面生”·“嗤,难道你还认得所有大官儿啊”·“没见过也该听说过,可这几个好像都对不上啊……”·其实朕挺想继续听这些不靠谱的议论,然而马儿很快踏了过去,徐应骁也很快从城主府出来迎接了。
“李节度使,”他还隔着二十来步远时就喊,有些激动的样子,“来之前怎么也不知会一声徐某好令精兵亲迎”·云麾将军没有节度使品级高,但也不是完全的从属关系,徐应骁这么说,显然挺欢迎李囿。
反观李囿,有苦说不出,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徐应骁的兴奋没得到回应,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李囿身后·他的职位足够他在元日大朝会时谋一个太极殿上靠前的位置,故而一看到朕,瞬时大惊失色。
“陛……”话说到一半,他冷不丁反应过来朕为什么摇头,赶紧把后面的吞了回去,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诸位远道而来,还是赶紧到城主府休憩一下罢。”
片刻之后,城主府··在确保议事厅门窗紧闭后,徐应骁就跪下来给朕行了个大礼·“陛下圣驾亲临,臣有失远迎,还请陛下恕罪·”·“起来罢。”
朕吩咐,“赶紧把最新的情况说一说·”·情形基本与朕在进城时听到的几耳朵相差无几·就在李囿所说的小队骚扰之后的次日,吐蕃便开始在城下叫骂,言语粗俗难听,守门的将士几乎就要忍不住了。
若不是徐应骁以援兵将至拖着,这会儿军中肯定要乱··“援军最快后日抵达·”崔英一听就说,“徐将军再坚守一二日即可·”·徐应骁大松口气。
“一二日,臣应当力所能及,城中各项储备应该也足够·”而后他望了望朕,又望了望崔英,“敢问现下到底如何安排臣也可命人做好准备,配合大局。”
见朕点头,崔英便大致讲述了下兵力安排·在听到我朝大军数倍于吐蕃时,徐应骁频频点头;再听到慕容起负责断后,他眉头便皱了起来··崔英见他如此,便道:“只有慕容起熟悉地形,此事非他不可。
但他毕竟是原吐谷浑将领,八千兵马可能并不如何服他,陛下便令项宁项将军随行前往·”·听得项宁也去,徐应骁面色才- yin -云转晴··朕瞧着有趣,心道朕的将领们一个比一个爱在脸上写心事,实在好懂。
“徐将军,你打算如何准备”·徐应骁恭敬地朝朕拱了拱手,才开始回答·他之前已经隐约料到吐蕃要来大的,不然也不会亲自驻扎安戎城;故而,他的一切准备都照着吐蕃大军可能随时压境的标准来,朕对此十分满意。
“……陛下亲率大军而至,便是刀枪剑雨,臣也要为陛下捧回那吐蕃赞普的人头”徐应骁最后如此立誓··朕知道他忠心可嘉,虽然朕目前还不怎么想要松仁松赞的人头。
“徐将军的话,诸位都听到了·朕希望,诸位的决心都要像徐将军这样才好·但朕如此大动干戈,只为了一个东西——”迎着诸臣略带疑惑的目光,朕徐徐道:“朕只想要边疆百姓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堂上几人对视一眼,而后跪下齐呼:“陛下仁德,乃万民之福”·因为吐蕃已然叫骂两日,明后日极可能采取真正强攻,朕便没留诸臣太久。
一路奔波,朕理应倦极而睡;但许是第一次亲临前线,朕困意全无·在榻上折腾也是浪费时间,朕复又起身,让徐应骁的亲随卫兵带朕上西城楼··安戎城地处咽喉,三道交汇。
东北侧通向陇右道,松府和龙州驻军抵达时必然从这条路走·南侧则是通向茂府、益府的道路,数万大军正星夜赶来·至于西门外的山路,早先直通白兰羌、其后直通吐谷浑,现在则是直通吐蕃。
“吐蕃驻扎在哪儿”朕问那亲随··宫廷侯爵·亲随卫兵不知道朕的真实身份,只道是兴京城中的高官,语气相当紧张·“就在城门外约莫五十里的地方。”
他指了指前方的一片茫茫黑夜,“但现下是看不到的·”·朕凝神望去,又低头瞧了瞧城门外绵延数里的长明灯·那是徐应骁命人入夜之后冒死点上的,为了避免被偷袭而不知。
当然,除去灯火,还有大量斥候在外,吐蕃人并不会傻到去灭灯、令我方产生警惕·“吐蕃大军都在那里”·亲随卫兵迟疑了一下。
“未必,”他解释,“咱们派出去的斥候只探明了吐蕃约莫三分一的兵力所在·至于剩下的三分二,依徐将军的猜想,怕是仍旧隐没在密林之中·待到吐蕃正面进攻时,便成左右翼相辅之势。”
吐蕃素来擅长骑兵,要他们把马匹全藏在林子里,倒是为难他们了·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松仁松赞的志在必得——若不是有所图谋,他这么费力干什么·强敌近在眼前,忧虑必不可免;但对朕而言,更多的是心潮澎湃——·黑夜,孤身,朕立于城门之上,尚且压抑不住那种建功立业、江山入手的豪情与渴望;也许魏骥说得没错,朕确实继承了父皇尚武的血统,遇上对的时机便只有喷薄而出一途……·此番,不破吐蕃终不还·“陛下。”
就在朕暗自发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谢镜愚的声音·朕诧异地回头,看见他正立在几步远的地方,而原先的几个士兵都不见了·“你怎么来了”·“臣睡不着,便想瞧瞧陛下睡了没有,却正好碰到陛下登楼望远。”
谢镜愚解释,上前几步,将手中捧着的大氅抖开,仔仔细细给朕披上·“虽说时序五月,安戎城也远不可与兴京相比·陛下深夜出门,应当注意防寒。”
朕瞧了瞧他身上穿的,又瞧了瞧他刚给朕穿的,不由笑道:“朕比你还年轻些呢,怎么会比你还不抗冻谢相也不要厚朕薄己啊·”·“陛下万金之躯,臣又怎可与陛下相比”·朕最烦他这老一套的说法。
“你要再这么说,朕只能把这大氅给你了·”·谢镜愚果然不说话了·他依旧和朕保持着半步的身位差,远远望着朕刚刚注视的方向·片刻之后,他轻声文:“陛下可是在看吐蕃大军的驻扎之地”·朕点点头,正想说可惜夜里什么也看不到,一错眼,却注意到他面上不同寻常的神情。
“怎么”朕隐约有些令朕不太愉快的猜想,“莫非你想上战场”·“臣原本不想·毕竟监军一职做好,也能为陛下分忧。”
谢镜愚的声音更低了些,“然而,今日听到徐将军如此说,臣便忍不住设想,若是臣能亲手向陛下呈上敌首……”·“不准”朕从听到“臣原本不想”时满脑子就只有这一句话不断盘旋,“朕不准你去”出口之后,朕才意识到语气太过强烈,便赶忙找补:“一切都安排好了,你想抢哪个将军的事做况且你是监军,该做的本就是好好居中调度其他都不干你的事,别给朕想些有的没的”·谢镜愚好似有些惊讶,也好似不太惊讶。
“陛下所言极是,臣只是突然异想天开·”·虽然他应得没有一丝不情愿,但朕还是怕他惦记着·“你答应过朕什么,忘记了还有,”朕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若你亲自去,朕是要分心的。
届时若朕指挥失力,那便都是你的罪过”·最后一句可谓色厉内荏,朕自己都能察觉·谢镜愚肯定也发现了,因为他面上浮出了清浅的笑意。
“陛下,您……”·“镜愚,我不准你去·”朕第三次强调··称呼转换只是朕灵机一动,但谢镜愚像是受了极大的震动。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朕,漆黑的眼珠在深夜的衬托下却更显明亮·半晌之后,他轻而郑重地保证:“出发之前我就说过,只要我在你身侧,自不会让你伤一根毫毛——阿潜,我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虽说打仗不能谈恋爱【x·第43章 ·朕长到二十三岁, 第一次被人叫阿潜·皇帝的名字要避讳,兄弟之间以排行相称, 而从父皇、母后到阿姊私底下都只叫朕小名。
除了有种仿佛是别人的不适应感, 谢镜愚的保证可谓甜蜜··这确实让朕安然入睡、还做了个不可言说的美梦,然而——·朕长到二十三岁,同样第一次被乱哄哄的人声吵醒。
瞧着窗外曦光微亮, 朕便坐起身,问守夜侍卫:“外面怎么回事”·几个侍卫也一脸迷茫的模样·“回陛下,似乎是城外传来的。”
听到城外两个字,朕残存的困意顿时不翼而飞——吐蕃人又来了“城里有没有动静”·“天还黑着的时候,崔将军曾派人来过。
听说陛下好容易才睡着, 便说一会儿再来·”侍卫赶忙道,“那时还没声音·”·现在和他们说就该把朕提前叫醒已经来不及, 朕赶忙换衣洗漱。
正要出门时, 谢镜愚和崔英几乎同时进了朕的院子··“什么情况了”朕迫不及待地问··“今日叫骂的吐蕃人比前两日多许多,臣恐怕敌军今日便要开始强攻。”
崔英面色相当严肃,“徐将军已经亲临西城楼指挥,李节度使负责后方调度, 褚节度使从旁协助·”·“臣已经命人传书给两路援军,让他们加快脚程。”
谢镜愚不等朕再问就回答,“但臣估摸着,援兵最快也要明日一早才能到·再加上要为绕到后方的慕容将军及项将军争取时间, 今日安戎城必定是苦战。”
他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玩笑之色··听得如此,朕点点头, 便大步向外走去··“陛下”崔英急忙叫道,“您这是要去哪儿”·宫廷侯爵·“自然是去西城楼。”
朕理所当然道··“陛下,西城楼现下随时可能开战,陛下实在不应以身犯险”崔英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了朕的去路上。
“臣请陛下即刻领三千精兵从东门出城,好与江将军等人汇合”·一个大活人杵着,朕只得停下脚步·“若朕想出城,一早便不会到这里来。”
崔英用力地磕了个头·“是臣疏忽,臣原以为敌军攻打时大军已至,便足以回护陛下·但若要置陛下于危难之中,臣便是守城也守不安稳啊”·“也只有几个人知道朕在这里。”
朕尝试和他讲道理··但崔英的反应更像是痛恨自己没预见到现在的可能·“臣请陛下即刻出城”他又磕了三个头,在石板地上砰砰作响。
得,看来是死活不同意了·一早就来找朕,怕也是想让朕早点回到后方去,真是白激动一场……·见崔英求救地望着谢镜愚,朕也顺着看过去·“怎么,谢相的意思和崔将军一样”·在四道灼灼的目光下,谢镜愚绷紧了脸。
“臣……”他开口时略有犹豫,但很快转为坚定,“臣以为,只要陛下换上重甲,也可上城门一观·”·“谢相,你怎么……”崔英惊诧极了,像是完全没想到谢镜愚突然站到朕这边。
“流矢无眼,臣请陛下三思”·朕一听就笑了·崔英说别的也就罢了,拿流矢无眼举例……朕半抬起手,示意随身侍卫,“拿朕的弓来。”
片刻之后··原本坚决反对的崔英这会儿看朕的眼神完全是五体投地了·“臣从未见过如此神- she -陛下不愧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不管今日再如何艰难,咱们也必定会赢”·朕就知道这招有用。
武人直爽,向来以有实力者居上,更别提朕还是皇帝·党和出征前,朕私底下召见过他,给了他一把改良过的连弩·谢镜愚据此推断朕箭术不错,但并非人人都是谢镜愚。
此事曝光之后,只有一个问题:从此往后,谁都会知道朕早年在韬光养晦……·但比起将会带来的诸多好处,这事儿的坏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朕早有计划,如今不过按部就班地实施罢了。
“还不赶紧给朕找件重甲来”·不过片刻,朕便如愿去向西城楼·离得越近,城外的动静就越清楚——·“怎么你们今天还不敢出来是怕输还是怕死啊”·“你们怕死也是应该的,毕竟送死叫你们去,吃香喝辣又没你们的份儿”·“兴京城里的小皇帝,此时怕是左拥右抱,快活得很哪”·在登上城楼石梯时,朕满耳都是此类叫骂,简直越听越懵——本以为朕在边疆没什么存在感,结果竟然拉稳了敌人的仇恨·“陛下,”崔英先听不下去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吐蕃人都是蛮夷,怎么难听怎么来。”
朕摇摇头·暂且不说朕早有心理准备,此类事情父皇和阿姊都曾和朕提起过,实在算不得什么·“光会逞口舌之利可没什么用·”·“陛下这样想确实最好。”
崔英松了口气,三两步跳上最后几级石阶,而后伸手想扶朕·朕正想对他摇头,就看到徐应骁大步走来··“崔将军,怎么来得……”徐应骁可能想说崔英让他久等,但下一刻他就发现了朕这个本不应该出现的人。
“陛下您怎么来了”·徐应骁惊诧得忘记控制音量,自然也不用指望他记得左右还有诸多兵士。
一时间,城楼上寂静若死,所有人都直愣愣地望着朕徐徐登上石阶··昨夜领朕上城楼的亲随此时就跟在徐应骁身后,面上表情从极度惊诧转到极度惊喜只是一瞬功夫。
“真是陛……”·眼看他就要欢呼起来,朕赶忙打断道:“别喊,别做声,都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去”·这反应无疑是默认。
一张张历经风霜的面孔上,或快或慢地显出了狂喜之色·城楼上霎时士气高涨,兴奋的窃窃私语比比皆是·朕毫不怀疑,没两下这消息就要传遍全军了··就算徐应骁对朕以身犯险有诸多不满,这会儿也无话可说。
“陛下,”他气鼓鼓地朝朕行礼,又责备地瞪了崔英一眼,谢镜愚自然也没能逃过··“别怪他们两个·”朕有些好笑,“朕是天子,真想做的事,他们拦得住”·“是,毕竟臣也拦不住。”
徐应骁还是有点没好气·再往朕身上的重甲一瞄,他的眉头又蹙紧了·“陛下,臣身上这件明光甲更好点·”·他说着就要脱,朕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免了·朕就看看情况,用不着这么麻烦·”开玩笑,若是朕真想打仗,那定然要把父皇留下的那套玄金明光甲带上啊·见朕坚辞,徐应骁无可奈何地放弃原先的打算,转而叫两列弓手挡在朕前头,这才开始向朕和谢镜愚、崔英简要说明战情——·探子之前探明的三分一吐蕃大军已然拔营,正慢慢朝着西门推进。
至于应该存在的左右翼,目前暂时还不见踪影,吐蕃赞普显然也没打算一股脑儿全上··“……臣估计,吐蕃早前应该打算夜袭·然而咱们防守严密,他们夜袭也不见得能得到什么好处。”
徐应骁一边说,一边颇有深意地指了指成排堆积的火油桶·“于是,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强攻,并且要赶在咱们的援兵到来之前·”·朕颔首。
从弓手之间的空隙中,朕能远远望见远处迷蒙的山雾,以及山雾笼罩下那片缓慢涌动的黑红色·“最慢不超过半个时辰·”朕估算过速度和距离,又瞧了瞧天光,“那时候日头该出了。”
“陛下英明,臣也如此……”·宫廷侯爵·徐应骁话音未落,外头又是一波新的叫骂声·朕不由稍稍趋前,往下打量··“这些吐蕃人简直狡猾至极”徐应骁立刻骂道,“虽然吐蕃的铠甲不如咱们,可要- she -穿他们的铠甲,便是训练有素的弓手,也得在五十步之内才能做到。
吐蕃人试出这点,便一直在五十步开外徘徊,偶尔进五十步也是挑衅,不等咱们反应过来又跑远了”·徐应骁越骂越气愤,显然早就满肚子苦水。
正常情况下,不提谢镜愚,崔英一定帮他接着痛骂吐蕃·但这会儿崔英只顾偷瞄朕,他顿时察觉到了不对·“崔将军你这是……”他狐疑地两边打量,“敢问陛下,可是有臣等想不到的妙计”·朕不由一笑。
“妙计没有,弓手倒是有一个·”·见朕接过身后侍卫递上的长弓,徐应骁双眼瞪得铜铃一般·“陛下,您这是要……”·“让你的弓手给朕让个位置。”
朕吩咐道··虽然徐应骁依旧满腹狐疑,但谢镜愚和崔英都不反对,他只能照做··朕在腾出的空位上站定,继而弯弓搭箭·城下的辱骂愈发不堪入耳,但朕全当没听见,眯眼寻找目标。
徐应骁说得不错,那些吐蕃人就喜欢在危险的边缘试探·既然如此,朕便送他们一程好了·话再说回来,能被一国之君- she -中,怕也是他们的荣幸——·嗖·嗖·嗖·三箭接连而出,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
朕收弓返身,不再多看一眼··然而,其他人都恨不能扒着墙头看结果,和朕完全相反·只片刻功夫,欢呼声便自身后冲天而起:“中了- she -穿了简直太厉害了”·在这种震天的背景音里,徐应骁目瞪口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那三个人被拖回去了……”他喃喃道,“应当是重伤……”·光听突然急遽变弱的骂声,就已经足够朕想象出这幅画面。
“徐将军觉得朕这个弓手如何”朕故意问他··“自然是极好的,简直不要太好……”徐应骁下意识地回答,眼中渐渐透出狂喜之色,“陛下不仅神机妙断,更兼百步穿杨,臣等实在望尘莫及”·朕但笑不语,只侧头望了望谢镜愚。
瞧见没,朕要是真上战场,也不会差·作者有话要说:·谢相:忍无可忍……·第44章 ·按徐应骁口中的前两日情形, 吐蕃应当叫骂到日出之后再尝试攻城。
但今日三人中箭,骂战戛然而止·一骑随即向后奔出, 不过片刻, 远处涌动的黑红色行进速度明显变快··“陛下·”徐应骁一注意到,就立刻转向朕。
朕小幅点头,他便大声吩咐左右, 准备迎战··在一片兵戈相碰的金属声响中,谢镜愚开了口:“陛下,那松仁松赞可能有点急了·”·朕也这么认为。
对吐蕃而言,用得好好的挑衅被当面搦了势头,他们不气急败坏才有鬼·“谢相的言下之意是”·“今日将有苦战, 诸位将士都心知肚明,不可避免。”
谢镜愚又道, “臣原先以为, 松仁松赞能韬光养晦多年,必然是个不轻易动怒的- xing -子·”·他说的两件事乍一听完全没联系,但朕隐约捕捉到了背后含义。
“你想真正激怒松仁松赞,好教吐蕃自己露出马脚, 从而减轻我军压力”·谢镜愚点了点头·“臣刚见陛下三箭,此时又见敌军变阵,不由心生一计。”
朕一下就精神起来·如果真有用,不仅满安戎城的兵士百姓要感谢谢镜愚, 后方的将士家属也莫不感激涕零·“赶紧说来听听·”·崔英和徐应骁赶忙凑上前来。
等谢镜愚如此这般地说完,他们俩都显出了些许疑虑··“这能成么”徐应骁的疑虑更多一些, “若是松仁松赞这么容易中计,吐谷浑也不会败得这样快了。”
崔英没说话,但朕目测他应该有同样的疑惑··建议刚出口就遭遇反对,谢镜愚的反应却是一笑·“若是咱们碰到松仁松赞未即位、或是刚刚即位,那谢某此计定然无用。
可咱们运气可能算得上不错,有吐谷浑在前头给咱们顶住·”·顶住这个说法值得商榷,徐应骁不由皱起眉·“谢相的意思是……”·崔英也一脸若有所思。
“吐蕃在吐谷浑上得了大胜,想要趁此机会大举进攻我朝可以预料·另外,虽乘胜追击是兵家惯常之策,但确实不是每次都管用·”他声音不大,却越说越快,“故而谢相以为,吐蕃过分自信,便成了骄兵必败”·谢镜愚又一点头。
“不过死伤三个,吐蕃便改变了他们原先的步伐·臣觉着,”他转向朕,“松仁松赞并没咱们之前料想的那样沉得住气·”·此言一出,几人尽皆面面相觑。
“自听说松仁松赞弑兄以来,朕便一直觉得这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朕思索着这个之前没考虑到的死角,“但谢相所言也不无道理·松仁松赞处心积虑地登上赞普之位,定然恨不能向所有人证明他确实够格当赞普,而且越快越好。”
“陛下英明,臣就是这个意思·”谢镜愚接口,“臣以为,哪怕他只有一分急功近利,也是咱们的机会·”·崔英和徐应骁还是有点担心。
毕竟所有安排都做好了,而且谢镜愚刚刚也说过,临时变阵是兵家大忌··谢镜愚好像完全没注意·“臣也不要陛下立即做决断·等吐蕃大军到了近前,臣只要简单试上一试,陛下就知道臣之猜测真假何如。”
虽然他口称让朕决断,但朕知道他这话说说给崔徐两位将军听的·“谢相打算如何试”·谢镜愚抬头看朕,面上恭谨,眼睛里却有一股朕如今已经很熟悉的、志在必得的神色。
“臣大胆请陛下委屈一二·”·宫廷侯爵·朕不由扬眉,而崔英和徐应骁的担忧开始变成疑惑··铜壶滴漏声声都如同落在刃上,三刻钟很快就过去了。
原本预料半个时辰到的吐蕃大军此时已经到了城外·步兵持长戟,身披韧草串起的片甲,圆盾则以皮革与韧草编织而成,正中有鹰鹫图案·骑兵持长弓背箭筒,穿着半身锁子甲,当胸一面护心镜;马匹也是全副武装,只有脖下和腿部刀剑易伤。
吐蕃以红为尊,衣物尽皆红色,铠甲又是清一色玄铁材质,远望就是黑红黑红的一片··说实话,就算朕眼力再好,也不能隔着百八十步看清这么多细节·但是,那面护心镜实在明晃晃,简直就和靶心没区别——刚刚朕瞄准了护心镜偏右的位置,对那三个士兵就是偏左。
所以,只要不出意外,他们已经咽气了··话再说回来,吐蕃赞普本人确实打眼至极·朕根本用不着认识他:光看大阵中央的红旗之下有个全身红铠、头盔顶上还有三枝长长彩羽的人,就知道那是松仁松赞无疑了。
阵中红旗挥动,片刻后吐蕃大军便排列完毕,最前的步兵盾阵离城墙最近有七十步左右·一人旋即骑马而出,振臂大呼:“赞普亲临,尔等还不速速投降”·朕正想着吐蕃吃了亏就长了记- xing -,猛听到这么一句异域口音浓重的西南官话,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招降是这样招的吐蕃人也太简单粗暴了吧·徐应骁显然也不吃这套·“你又是何人报上名来”他吼了回去,而后低声对朕道:“应当是吐蕃大将聂赤。”
对面报了名字,果然是聂赤··“安戎城守将、云麾将军徐应骁在此”徐应骁再次吼了回去··“什么什么将军”聂赤一副“我没听懂”的模样,“不管是个什么东西,也是常年留在如此苦寒之地,还不如早早降了,还能饶你一命”·“这些话你们都已经喊过百八十遍,大爷我听得都要耳朵起茧了你好歹是个将军,能不能换点新鲜的给咱们大伙儿听听”徐应骁毫不示弱地嗤笑回去,城楼上的将士们也群起嘲讽,显然都是经验丰富之辈。
便是聂赤听不清,他也看得出不是他想要的反应·“你……”·这恼羞成怒的调子刚出来就没了·朕正想说聂赤确实不太沉得住气,就见到对面大阵分开,烈烈红旗跟在那个红铠之人往前移动,不由凝神细望——·七十步距离也掩盖不了松仁松赞相当粗犷的眉目。
他的红铠已经足够打眼,面甲两侧及双臂披膊位置还有复杂的花纹装饰·“不知徐将军想听些什么新鲜的”他提气道··毕竟谁都是第一次见这位赞普,城楼上霎时紧张起来,但徐应骁还是撑住了气势。
“你就是吐蕃赞普,叫松仁松赞的那个”·直呼君王名字放哪儿都是大不敬,吐蕃军中顿时一阵气急的骚乱·松仁松赞抬起手,那些声音就没了。
“我确实是松仁松赞·”·他一开口朕就发现,他的官话要比聂赤标准多了·说鲁莽武夫能做到这点,朕头一个不信··对面没什么火气,徐应骁也不好挑衅得太过。
“那就要看赞普想说什么新鲜的了·”·松仁松赞似乎笑了一下·“那我要先问问,你们之中谁才是管事的”·这个问题嘛……徐应骁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朕的时候才发现中计。
“陛下,”他轻声道,有些微紧张,“怎么办这下他知道咱们有援兵了”·朕小幅摇头·“无碍,没援兵他才要怀疑。”
随后,朕对谢镜愚颔首·他会意,即刻从朕身侧走到徐应骁身侧,朗声道:“奉陛下诏令,谢某领此次监军之职·”·隔着这么远,除非松仁松赞手里有个望远镜,才能发现徐应骁看的是后方的朕、而不是谢镜愚。
故而,他像是吃了一惊:“谢南吴谢氏那个谢吗”·“正是·”·他们一来一往,朕听得暗自心惊。
这松仁松赞明显做过功课,谢镜愚的计划可能有点危险……·松仁松赞突然笑了·“哈哈,未曾想竟然是你”他又笑了几声,“虽说行军道大总管才是真正管事的,但我想问问,既然你来了,大总管不该是你吗”·……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啊·朕顿时非常有骂回去的冲动,可惜这会儿不该朕表现——·谢镜愚完全不为所动。
“赞普想说的就是这个”·“我想说的是,若你此时降我,我保证封你等同于大总管的职位·”松仁松赞又道··这么大个馅饼,朕怀疑聂赤听了都要跳脚,但谢镜愚依旧一脸冷漠。
“若这就是赞普所谓的新鲜话,谢某劝赞普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这是为何”松仁松赞仿佛很感兴趣··“陛下正是信任谢某,才委任谢某监军一职。”
谢镜愚朝兴京的方向拱了拱手,“谢某既为臣,自不能辜负陛下的厚望·”·“读书太多,就是迂腐·”松仁松赞摇头道,像是很惋惜,“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值得你如此……”·他话还没说完,城楼上就是一阵骚动。
不少将士按捺不住自己,已经开始破口大骂··松仁松赞还不知道朕就在城楼上、更兼三箭神- she -,不由敛起之前的惺惺作态,真的惊讶起来·“如何今日……”他很可能意识到了今天与前两天的差别,但如今形势由不得他深想。
“我最后再问一句,刚才那三箭是谁- she -的”·听到这话,徐应骁一脸震惊地望着谢镜愚·而谢镜愚则望着朕,满脸都写着一句话,那就是——“陛下,瞧,臣说中了吧”·朕差点被他气乐。
这节骨眼,还和朕较上劲了是吧·作者有话要说:·宫廷侯爵·松仁:我是不存在吗·第45章 ·按照谢镜愚之前所猜测的, 朕那三发神- she -必然会引起松仁松赞的注意,原因有三。
其一就不用说了, 被当头挫掉锐气, 换成谁都会在意;其二,敌营突然冒出个神弓手,是否有更多、是否有新阵都值得商榷;其三, 朕的弓箭均为特制,弓身箭杆上还刻有代表乾卦的六条横杠。
古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朕善- she -技也善利器,若是第二点不足以说明,加上第三点就完全够了··和突厥人相比, 吐蕃人不算个彻底的、马背上的民族,然而捕猎依旧是他们生活中极其重要的部分。
若能培养优秀弓手、乃至改进弓箭, 对吐蕃而言, 意义相当重大··故而,松仁松赞可能对其他人虚以委蛇,招揽朕的心却绝对是真诚的··求贤若渴本来是个值得称赞的君主品格,问题在于他根本不知道朕的身份。
也正是因此, 谢镜愚希望朕在松仁松赞要人的时候假装自己不是皇帝·这样做,一来能持续麻痹松仁松赞,毕竟皇帝亲临和派个宰相监军是完全不同的级别;二来则是尝试刺激松仁松赞,让他愈发急于求成。
总而言之, 除了委屈朕纡尊降贵地演普通士兵,其他都是好处··“赞普此言何意”谢镜愚故意把问题丢了回去·这也是策略之一, 先钓对方胃口。
“区区小兵,竟然入了赞普青眼不成”·“区区小兵”松仁松赞大笑出声,“敢问谢相,若此人只是区区小兵,怎么不见其他人有他那般的箭术”·他的笑声比嗓门还大,传荡开去之后,四下里仿佛有隆隆的回音。
徐应骁说他自幼便是猛将,看来是真的··给这么一震,城楼上兵士骇得尽皆对视,但谢镜愚依旧岿然不动·“不管此人是不是区区小兵,他都是我朝的兵士。
谢某好心劝赞普一句,不要白费心思了·”·松仁松赞又嘿然一笑·“两军交战,胜负未分,我也不指望他立刻就弃明投暗·”而后他话锋一转,要求道:“你把人叫出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头一回,松仁松赞的语气里带上了强硬·要朕说,朕真讨厌他那种吐蕃必胜的口吻,朕真心地不想搭理他——说再多都是废话,还不如直接过招,来个手底下见真章呢·但这会儿的计策不是不搭理,而是必须得搭理,朕终于明白谢镜愚所说的委屈到底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谢镜愚恰巧回过头·“陛下·”他轻声唤道,左右松仁松赞不可能听见··朕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往前走了两步·“赞普有何指教”·城上城下七十步的交流只能靠吼,朕的技能树从来没点亮过此类方面。
听得边上兵士代朕回答,松仁松赞明显有些惊异·“这位小兄弟像是第一次上战场”·你才小兄弟,你全家都小兄弟·朕忍不住疯狂腹诽。
“在下不过区区小兵,从来只能跟着大伙儿一起喊·”虽然如此吐槽,但朕也不得不感叹松仁松赞的眼力··这话里头明显带着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松仁松赞却不以为意。
事实上,不以为意这个形容可能轻了,他的反应更像是愈发感兴趣·“你才二十出头”·“是又如何”朕实在有点不耐烦。
听到这个回答,松仁松赞忽而驱马往前两步·“这个年纪……自是美玉良才,堪当大用”·众人瞬时一片哗然·不光为了他往前的大胆,更为了他的用词——·吐蕃兵士轮番骂了朕好几天的酒囊饭袋、昏聩愚昧,吐蕃赞普开口却又称朕是美玉良才、堪当大用;你们吐蕃内部能不能统一一下说辞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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