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成安 by 重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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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成安 by 重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文案·宛霜城有名的大绣花枕头沈二公子往家里捡了一个从天而降的不明生物··该不明生物头硬,能打,呼风唤雨,脾气贼臭,众人视其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沈二公子:还好吧,除了有点粘人,还挺好养的··众人:那叫有点粘人·沈二公子:恩......你们别怕他,把朝云神像塑漂亮些,兴许就好了。
阅尽千帆却披着怂包马甲的白月光受VS有权有势能打但是粘人粘成蛇精病的小狼狗攻··情定三生,两世虐恋换一世白头,攻回回死皮赖脸缠,每一世受都表示我除了宠他还能怎么办·年下,慢热,架空,HE。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溪,安朝昀,岚沉水 ┃ 配角:荆尧,韶光,梨央,独孤野 ┃ 其它:朝云神君·☆、第一章·自一统天下百年的大和朝破灭之后,乱世持续未几,有能者脱颖而出,各自为政,辽国,姜国,陇国,奇迹般的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和平盛世。
春分时刻··酒肆一隅,一根桃枝肆意生长,如美人臂一般贴近了窗棱,枝头的花骨朵憋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似的,倚在窗边灼灼绽放··窗边坐着一十七八岁模样的青衣公子,素襟玉冠,眉目是罕见的端庄疏朗,额际垂下一缕长发平添三分风流仙气,桃花掩映,生生将这小小酒肆的窗户变的如名画中景,人人路过都要多看上两眼。
沈溪正心无旁骛的发着呆,一壁转着无名指上的一只指环,那是一枚不算昂贵的天河石戒指,青蓝色泽如碧波荡漾,倒是与他衣饰相称··突如其来一阵风吹下了蓬勃的花雨,霎时枝叶招摇,连着沈溪肩头长发也扬起,使他不得不腾出手来拂理鬓发。
隔着一条街,两个结伴出行的少女用团扇猛地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了个月牙,小声道:“你说桃花是不是特意开给他看的呀”·所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沈溪自然是没收到那隔街而来的秋波,也没听到娇软调戏之语,他好不容把自己从花里风里香气里抽身出来,身边的小厮阿蛮已经支起了上半身,敏锐的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少爷少爷,蔡公来了。”
蔡公是姜国首屈一指的大皇商,满腹经商才能,其女婿司吏部,强强联合,把控姜国主要的经济命脉·换言之谁得了蔡公的赏识,被一手提拔了做官不说,还相当于得了个聚宝盆,前途无量。
这也是沈老先生令沈溪备了厚礼在此久侯的原因··沈溪仓促的整了整衣襟起身往门边,阿蛮将那实在的大锦盒双手捧了,一前一后,迎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老人,那老人两鬓灰白,精神却矍铄,双目炯炯,精明如鹰,身边簇拥着五六个随从。
阿蛮及时贴上前,沈溪行云流水的笑道:“蔡公相——”·二人自觉配合的天衣无缝,默契无间,将一对儿热情又殷勤,殷勤而不狗腿的待客主仆演绎的淋漓尽致,毕竟是沈溪事先排演过好几回的。
谁料那蔡公游鱼似的一侧身错开,其随从一步上前补了空隙,“啪的”用肩臂使劲顶撞了一下,阿蛮险些捧不住礼盒,“哎哟”了一声后退,狼狈不及。
沈溪的后半句话尚未出口,那大步流星的蔡公已经走到了楼梯上··“少爷他们——”阿蛮急道,沈溪一掩他嘴,二人顺势看去,楼梯上疾步走下来一个华服公子,笑容可掬,一手搀扶住了蔡公,另一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感知到了他们的目光,那公子哥也抬眸,丢来一个耀武扬威的眼神··沈溪一阵无语,领着阿蛮追上前道:“蔡公相,晚辈是——”·“沈德楷家的小儿子,我知道你是谁。”
蔡公终于停下了脚步,几个随从将沈溪与阿蛮隔开,他们就这样就着梯度居高临下道:“我今日有事在身,你且忙你自己的事去,不用来给我送礼,我也不缺那点东西。”
这逐客令下的可谓是非常的不委婉了,阿蛮面红耳赤,沈溪却从容道:“也罢,祝蔡公与赵世子吃好喝好·”·他这态度简直像是松了一口气,赵扬原本笑的得意洋洋,此时却露出了一丝尴尬,但也转瞬即逝,客气道:“蔡公楼上请,小侄备了好酒好菜,就等您来一品,可不要在这里吹风了。”
蔡公的表情如冰雪消融,呵呵一笑,二人你来我往的客套着,形似亲密无间的进了楼上的包间··沈溪转身出门,阿蛮尚且处于尴尬之中,加之楼下原本还三三两两坐了些人,不乏看这场热脸贴冷屁股的戏码而窃窃偷笑者,更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跺了跺脚追出门。
“少爷”阿蛮道:“咱们就这么走了吗”·“要不然呢”沈溪道:“蔡公相的态度摆在那儿。”
“那咱们一句话都没说全呢礼也没送出去”阿蛮道:“少爷,咱们好歹应该分辩两句,风头全被那个赵扬抢了”·“抢就抢了,又不会少块肉。”
沈溪笑道:“还替我爹省了好大一笔钱呢·”他驻足,用手指敲了敲那大锦盒:“这么多雪花银,留着自己花多好,送给那老家伙做什么他说得对,他又不缺这些。”
“少爷”阿蛮快被他绕进去了,居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但打心眼里又憋屈:“你说那蔡公相是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啊说话跟掺了钉子似的,叫人下不来台。”
“谁知道呢”沈溪道:“就有人天生看不对眼吧·”·他一路潇潇洒洒的往回走,偶尔在街边的小摊逗留,浑然没有被奚落的愁容,暖风过面,青袍鼓动,更衬得肤色白皙,矜雅无双。
这曼妙的氛围被阿蛮一句话打破:“可是少爷,你怎么跟老爷交代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沈德楷见那该送的礼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始作俑者垂手杵在那儿,一副任君处置的无辜样子··“回回都这样·”沈德揩手指狂戳,恨不能把小儿子的额头戳出个洞来:“把饭做好了送到你嘴边你都不吃,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没有上进心的东西”·沈溪不言不语,但仿佛应付这场面极是得心应手了,连面部表情都处理的恰到好处,低垂的眼睫是内疚,紧抿的嘴唇是委屈,路过的家仆们纷纷在心里叹气:唉,可怜的小少爷,又挨骂了。
·沈德揩来回踱步,气道:“你知不知道蔡公身边的这个位置有多少人想要你知不知道跟着蔡公做事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功夫才打听到蔡公的行程”他气不过,狠狠一拍桌案:“你别总是这副闷葫芦样子,好像我虐待了你似的,我沈德揩怎么会有你这么娘们儿唧唧的儿子”·沈溪吐出一口气,刚要说话,大娘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补羹,笑盈盈道:“老爷别生气啊,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我生气我生气还不是因为他”沈德楷道:“他要是有征儿一半的上进,我能气成这样”·“老爷,话不能这么说。”
大娘道:“这人嘛虽然分个三六九等,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呀,沈溪他也有自己的好,你看他自己经营些小生意,吃穿不愁,总比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强·”·“他那些小生意你提了我就生气”沈德楷将一碗汤一饮而尽,碗顿在桌子上:“你自己说,卖的都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话本书籍而已。”
沈溪乖乖答道··“肤浅”沈德楷说:“放着官不做,非要去跟那些市井之人混在一起”·“老爷消消气消消气。”
大娘道:“您想想,征儿正在为国效力,在王上面前露脸,风光着呐咱们家有征儿这个顶梁柱就够啦·”·说到此,沈德楷气消了些,蹙眉道:“都是我的儿子,差距怎的如此之大。”
沈溪的眸光闪了闪,回首,看见亲生母亲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没了热气的粥,面色苍白,随后一咬牙低头走了··沈溪原想去宽慰她两句,那厢阿蛮来说书舍里的书受潮生虫,不得已只能先离家。
                        ·作者有话要说:愚人节偷摸摸开坑··第一次写原耽,还有点小紧张。
☆、第二章·为了收拾整理饮冰居里的那些书,沈溪和一群人折腾了两个晚上没合眼,随后干脆敞开了在躺椅上睡了个昏天黑地,再醒过来时已经不知今夕何夕,沈溪觉得头皮被勒的疼,干脆将那玉冠丢了,换了一根素白的发带将头发束了出门。
当今这个多国并立的盛世,观念开放,文化得以蓬勃发展,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街头巷尾会流传甚至会有人撰写一些评文轶事··人们最喜欢拿来当茶余饭后谈资的就是八卦,八卦的核心无非是一些人上人,例如十大美女,十大才子,十大富豪之类云云。
而人们尤其喜欢看那些人上人怼人上人,比如姑娘们为了争第一美女的头衔勾心斗角,而富豪们为了赚更多的钱相互博弈··沈溪早年曾经被编入一个叫“宛霜城最能让人产生非分之想的男人榜”,位列前三甲,那段时间他走在路上都觉得毛骨悚然,一怕那另外两甲凭空跳出来跟他决斗,二怕真的有人有什么非分之想。
再后来人们渐渐发现沈家的小公子其实是个空有其表的大绣花枕头,承载不了众人的幻想,他就渐渐的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取而代之的就是沈征或赵扬这一类功成名就亦或是家世显赫又高调之人粉墨登场。
他的大哥沈征是姜国最年轻的骠骑将军,作为沈德楷的嫡长子,他的的确确值得天之骄子这个称号,沈德楷早年筚路蓝缕,在各行各业里摸爬滚打,即便后来有了殷实的家底,却也时常被当官从文的瞧不起,有了这个儿子,可谓一雪前耻,长脸的不行,成日挂在嘴上夸,也恨不得再给沈征铺一条通天之路,让其爬的更高一些。
沈溪其实心里明白,这次约见蔡公相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有机会辅佐沈征罢了··没走几步沈溪就觉得不对劲——好像总有人对自己翻白眼··这兆头可不大好,沈溪低首而走,避开热闹人群,忽闻得街角一阵吵闹,行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沈溪也心生好奇,驻足瞭望。
人群中央是个卖果蔬的老头,带着个瘦猴似的小儿子,二人抱着竹筐瑟瑟发抖,面前一人背着手走来走去,摇头晃脑好不威风··这人沈溪认识,名叫商子罗,沈溪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总跟赵扬那群豪门子弟混迹在一起,喜好生事,但碍于家中势力无人敢干预。
“这又是怎么了”沈溪问道··他前头一人道:“那商子罗白吃了老头的梨不给钱,还偏说他的梨是苦的,要讹钱呢”说完他回头瞄见是沈溪,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沈溪:“......”·“看看看,看什么看”商子罗将那老头的竹筐踹了个底朝天,黄瓜苹果四下滚落,被踩得稀烂,扭头撒泼道:“没看过本少爷□□贱民吗敢多一句嘴我让我爹把你们都扔大牢里去”·众人一哄而散,沈溪眸色一暗,慢慢的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沈溪一旦陷入思索就会转戒指玩儿,他盯着那呜呜悲鸣的一老一少和无法无天的世家流氓,轻叹一声,抬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骤然间听得一阵尖锐的马儿嘶鸣,而后是商子罗不似人声的惨叫,众人齐齐回首,见一批黑亮的骏马高扬前蹄,铁蹄之所以没有落下把商子罗的脑袋瓜子踩瘪,是因为马上的年轻将军用强有力的手臂勒住缰绳。
这一切来得太快,商子罗抱头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嚎叫,那年轻将军将马头扭转,提鞭指着地上臭虫似的二世祖道:“再让我看见你欺凌霸弱,没你好果子吃”·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说完,他策马归队,竟是一军之首,往皇城方向去了,街两旁响起了浪潮般的欢呼和鼓掌,人们狂热的呼喊:“远征将军远征将军”·沈溪自- yin -影里走出来,目送器宇轩昂的兄长离去,再看那商子罗抖着两条腿被家丁扶着逃跑了,街上的行人看完了热闹也各自离去,只留下那孤苦伶仃的老农和孩子呆坐原地,茫然失措。
“儿啊,我们命苦啊·”那老农垂泪道:“我们这日子还怎么过啊·”·他声音低哑细弱,在这喧嚣的街头像是一块小石头扔进了海里,毫无波澜,忽的一人温和道:“二位,不知黄瓜还卖不卖。”
老农一阵诧异道:“我们哪儿还有......”随即他便看见小儿子背上还背着一小筐黄瓜,免于遭难,因为个头小不能售卖才让儿子背着饿时啃啃,眼下被人问津,老农难以启齿道:“这恐怕.......”·“我最近上火,就想吃黄瓜。”
沈溪笑吟吟道:“二十两,卖不卖”·“二二二——”老农瞠目结舌··沈溪说到做到,果断掏出荷包将银两摆在老农粗粝的手掌心里,对那小儿道:“还不将货物卸下于我。”
“哎”那孩子忙不迭的点头,将背上的小箩筐取下,双手捧给沈溪,讷讷道:“这黄瓜,有点涩嘴的·”·沈溪拣了一根“喀嚓”咬了,含糊道:“我就爱吃.......唔——涩嘴的。”
他嘴角抽动,那小孩儿眼疾手快的摸出水囊捧给他,满目关切··他表情是兜不住了,老农感动的跪地不起,磕头道:“恩公啊”·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将老农扶起道:“算了,举手之劳,谁还没个难处呢。
只一点,出去别与人说起我·”·那老农是外地人,不知沈征将军自然也不知他是将军胞弟,连连点头:“行好事不留名,恩公真是个活菩萨·”·沈溪失笑,正要走,那老农却又扯住了他的袖子。
“恩公,我,我还有个不情之请·”那老农将儿子推到身前,拭泪道:“我家中贫苦,孩儿又多,实在养不活这孩子,他还算是个伶俐的,恩公若是不嫌弃,就收了他当个使唤粗活的。”
沈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不就是卖身了嘛”·“恩公不用给钱,只给他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就成......”·沈溪瞧了一眼那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十分灵动,无奈道:“卖了身便低人一等,这孩子若有前途岂不是耽搁了。”
“唉,只当这孩子没有那个命啊·”老农叹息一声:“那恩公我们先走了·”·那一老一少相扶着蹒跚而去,半途那老人足下一崴栽倒,竟然一动不动了。
沈溪面色微变,追上前去,拨开那嚎啕大哭的孩子检查,在那老人的足底发现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穿过了麻草鞋扎进足底,血已经凝成痂,显然插进去很久了··——这是战马钉马掌的铁钉。
☆、第三章·当晚沈溪回到家中,便被老管家请到了祠堂,老管家面带同情之色,欲言又止的退了出去··祠堂里安静,香炉里青烟袅袅,神龛之上供着一尊方脸矮墩的神像,那神像手执长剑,脚踩神龙,背倚浮云,腰悬长风,铜铃眼络腮胡,塑的是威风凛凛。
那是朝云神君,传说中的天界第一战神··从前沈家供的一直是掌出入平安的韶光神君,自打沈征当了武官之后就改供了朝云武神,这一改颇灵,沈征在战场上武霸四方,一路升迁,得了个称号叫“远征将军”。
沈溪和那丑丑的神像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便听父亲雷霆喝道:“跪下”·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挪到前方,沈德楷与二房冯氏一并来了,沈溪看了一眼生母的脸色,自知不好,便从善如流的撩了衣摆跪下。
“知错了吗”沈德楷道··沈溪低眉顺目道:“孩儿知错了,一定改·”·沈德楷道:“错哪儿了”·沈溪:“......”·他还真不知道错哪儿了。
沈德楷指着他对着冯氏道:“你看看,你看看他的样子成日就知道敷衍我”·冯氏一手搁在身前,另一手在袖中成拳,按捺着怒气道:“溪儿敢做不敢承认又是什么道理娘从小教你的你都忘了吗”·沈溪哑然。
他的母亲冯氏是一个上过私塾的女公子,与沈德楷有同乡情谊,但后来家道中落,沈德楷为了凑一笔发家的资金不得已取了大娘王氏为正房,而冯氏只能委身做了二房·冯氏自小受的是男儿文化熏陶,只晓得不为五斗米折腰,并不懂得如何谄颜媚色,再加上生了沈溪这个闲人儿子,时日长久,在家中的存在感也就淡了。
母亲动了怒,沈溪不太好继续装死,老实道:“娘,我当真不知·”·冯氏别过脸去,胸口起伏,沈德楷道:“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丢脸丢到蔡公面前不说,现在整个宛霜城都知道他与女子眉来眼去,轻佻风流,作风不检。”
沈溪:“”·真是天降一口大锅,从何说起啊·冯氏被训得无言以对,只能含泪瞪着他,沈德楷道:“蔡公向来喜欢心无旁骛的年轻人,他当着蔡公的面与五六个姑娘调情,你说蔡公能喜欢他吗”·沈溪:“”·沈德楷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指着他的脑门道:“你不要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蔡公与你素未谋面,总不至于在别人面前诋毁你,人家能有什么好处”·沈溪心想,蔡公是没有好处,可赵扬有好处啊。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沈德楷又连珠炮似的骂了一通,忽然外面奔进来一人高喊道:“老爷,大少爷回来啦”·一时间整个宅子里都此起彼伏着“大少爷安”,沈德楷面色稍霁,抬眼见一银甲魁梧的青年大步流星而入,宛如一阵风刮进祠堂。
顿时所有人的全神贯注的看向他,他单膝跪地,拱手拜礼,那挺括的架势与蔫头耷脑的沈溪截然不同:“爹,孩儿回来了·”·“征儿,我的好征儿。”
沈德楷终于露出了笑意,将他扶起:“来·”·管家适时递上三炷香,沈征接过朝朝云神君拜了三拜,这才与沈德楷说起话来··沈溪见没人注意他了,跪姿歪斜,后来干脆改抱膝坐在地上,仰着头听他大哥聊军功聊做官,聊得沈德楷春风满面乐不可支。
门外又传来女人高亢的呼声,大娘王氏由人搀扶着,挥着绢子走进来道:“征儿啊听说你今天在街上为了救一个被欺凌的贫家女和那商家二世祖大打出手,可有伤着吗”·沈溪:“”·他出手的话本都不敢这么胡写。
沈征用拳头抵着嘴咳了一声道:“都是人胡说的,娘不要担心·”·“我怎么能不担心呀”王氏泣涕涟涟:“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不能时时看着你,就怕你有个好歹.......”·“你这妇人,就知道哭。”
沈德楷板着脸道:“把征儿的志气都哭没了·”·无论他们是哭是笑,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其乐融融的和谐,冯氏早就无知无觉的退下了,沈溪觉得这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但奈何他被沈德楷攥着个小辫子,还不能选择消失,他百般聊赖的东张西望,最后绕过他们紧贴的身形去观赏那座朝云神君像。
沈征在外威名赫赫,再加上人们喜欢添油加醋,就像今天发生的事,使他的形象更加神秘耀眼,常有人神乎其神的拍马屁道沈大公子也许是朝云神君的□□转世··沈溪歪了歪头,饶有兴趣的想,这么一看大哥跟这虎头虎脑的朝云神君还真挺像的。
与沈溪恰恰相反,沈征的长相随了沈德楷,粗眉虎目,方脸浓须,因此十分得沈德楷的喜欢,约莫是越看越像自己,沈德楷常常夸沈征耐看,有阳刚气魄·这就可怜了沈溪,平白无故总是被骂娘们儿唧唧的。
这也不怪他,有人前来串门聊到一事无成的沈二公子,绞尽脑汁的想到一句夸赞:沈二公子的长相是数一数二的俊俏·女子被夸美貌可以是锦上添花,男子被夸美貌,那就真的是无处可夸了。
那漆黑的神像上折- she -出白光斑驳,上下游滑至头顶,竟像是有了眸光一般,沈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听大哥道:“二弟怎么坐在地上”·“我罚的,成日鬼混不务正业,把蔡公相给得罪了。”
沈德楷哼道:“跪也没个跪相,着实烂泥扶不上墙·”·沈溪撇撇嘴不语,被沈征从地上拽起来,听沈征道:“爹莫要动怒,我能有今日功勋也非一朝一夕,二弟自小缺乏管教,自由散漫,如今树苗生根,要成才更得花点时间,急不来。”
王氏道:“是啊,我们征儿天赋聪慧尚且十八岁才被点将,沈溪这孩子唔.......你等到他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再看,肯定也能有所建树·”·沈溪:“.......”·大哥的说话风格简直是整合了沈德楷和大娘的精髓,沈溪对大娘擅自给他定的“十年之契”很是无语,好在沈德楷还被哄开心了,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溪慢吞吞走到门外,在角落里倚着墙看天,听里面热热闹闹的叙旧,将今日“英雄救美”之事翻来覆去的说,啼笑皆非,过了好一会儿沈德楷和王氏都走了,沈征又拜了拜朝云神君才出来,沈溪喊道:“大哥。”
沈征显然没料到沈溪没走,诧异的驻足,浓眉蹙起:“二弟这么晚不睡,还有何事”·沈溪从墙角斜斜一片竹影里走出来,挠了挠头笑道:“还没来得及恭喜大哥升官。”
“自家人,客套话不用说·”沈征肃然道:“蔡公相的事我听父亲细说了,的确是你的疏漏,赵扬虽说人招摇刻薄,但待人接物比你强了不止一两点,你若想通过我的关系去通融蔡公,那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人不上进没人帮得了你。”
沈溪一脑门官司,只想扶额··“不是,你会错意了·”他无奈道:“我不是想说这个·”·“那你想说什么”·“今天你在街上教训了商子罗。”
沈溪说:“他跟赵扬很是交好,所以——”·“你怕我被他们报复”沈征反问··“我.......只是希望大哥注意一些。”
“呵·”沈征抱起手臂,冷冷笑了一声:“我堂堂骠骑将军,朝廷命官,会怕他们他们两个加在一起我都不会放在眼里。”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惦记惦记又怎么样邪不压正,我乃正义·”沈征说:“反倒二弟你,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你了。”
沈溪微微一愣··“视而不见掉头就走,像个懦夫·”沈征终于流露出了鄙夷:“二弟你成日过的畏畏缩缩庸庸碌碌,不觉得羞愧吗”·沈溪眨了眨眼,心想没觉得呀他也不是不打算管,只是打算曲线救国罢了,那商子罗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尖嘴的禽类,买两筐鸡鸭鹅放在他面前保管他厥过去,醒来什么也不记得,既不用他自己出面,也不会惹一身是非。
不过他也不会再继续自讨没趣的说什么了,听沈征转身道:“看你这副怂包样子,难怪爹会生气,我沈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男儿·”·☆、第四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类似的话沈溪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他总想说沈家怎么就不能有这样的人了,他这样的人不也活的好好的么难道非要像戏文里的主角一样成日上蹿下跳,惊心动魄才算不怂包·阿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道:“二少爷”·“哎。”
沈溪道:“我娘呢”·“回去歇着了,但这会儿肯定没睡,估计要找您谈心·”·沈溪扶额,阿蛮又道:“大少爷也真是的,老爷训您也就算了,他有什么立场训您啊说句难听的话,又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您怎么样也碍不着他呀”·沈溪摇摇头:“走吧,去看看我娘。”
冯氏屋子里灯一直亮着,沈溪推门进去,看见冯氏正伏在案上哭泣,听到人进来以后迅速坐直了身体,慌忙背着他用袖子拭泪,沉着嗓音道:“一点规矩也不懂,进门前不知道敲门吗”·她犹带鼻音,强撑的样子令人十分心疼,沈溪叹了口气道:“娘,别生气了。”
“不生气我怎么能不生气”冯氏红着眼睛转过脸来,拍案道:“同样是爹生娘教,我比别人少教了你什么为什么你如此不成器”·沈溪垂首道:“孩儿的错。”
冯氏道:“我不要你认错,你认错认的比谁都勤快,说动听些叫好脾气,说难听了叫毫无血- xing -”说着说着她又落下泪来:“我苦了多少年将你抚养大,你爹不管你时都是我在- cao -劳,在这个家里我受的白眼还少吗你就不能替我争一口气吗非要看着我被数落嘲讽才甘心”·沈溪修眉轩起,霍的抬起头来道:“娘,你觉得究竟什么才算成器”·冯氏道:“建功立业,报效国家。”
沈溪道:“可这世上成龙成凤者能有多少难道旁人都不活了吗”·冯氏气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旁人自甘堕落难道你也要自甘堕落”·沈溪耐住- xing -子道:“娘,你摸着良心说,孩儿现在既没有坐吃山空,还能侍奉双亲在侧,到底有什么不好若把大哥送给你做儿子你要么”·冯氏犹豫了一会儿,神情恍惚道:“可,可凭什么他们能平步青云,受人爱戴,咱们却不能”·沈溪蓦地蹲下,伏在她膝头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得了蔡公的赏识,打败了赵扬,赵扬记恨在心来日报复于我,半途派人将我用麻袋捆了丢到护城河里淹死了,那你要怎么办”·冯氏惶然瞪大了眼,一把捂住他的嘴尖叫道:“腊月黄天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快呸掉”·沈溪失笑,轻呸了两声道:“算了不说这个,您之前不是说替我结了一门亲事吗”·冯氏迷惑道:“是有这么回事,但是蔺姑娘还小呢,蔺家想多留几年,怎么你倒先等不及了”·这话题转的很成功,沈溪便和冯氏聊那子虚乌有的未婚妻聊了足有一个时辰,又陪着冯氏用了一顿夜宵,这才离去。
阿蛮随着他回书舍,路上口不择言道:“二少爷您怎么突然恨嫁了”·“什么玩意儿”沈溪扭头道··“啊不是,恨娶恨娶。”
阿蛮将腮帮子拍的呱呱响··“这不是哄她嘛”沈溪摇头:“为人父母不就想看子女成家立业,立业不行那成个家总还可以吧。”
阿蛮点点头,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照亮夜路,一阵风吹过,那防风的灯笼居然扑闪了一下··“奇怪了,今天这灯不行啊·”阿蛮道:“不够亮啊”·沈溪道:“不亮就不亮吧,反正就这么一条路走了几百遍了,总不至于掉沟里去。”
他催促了几句,阿蛮还在原地磨磨蹭蹭的摆弄那灯,沈溪耐心告罄,推搡着他一路小跑··“二少爷你这是怎么了这么急”阿蛮道。
“我尿急·”沈溪胡扯,他边跑边回首,看见苍青色的磷火飘过那片路段,行经处灯火齐灭,陷入无穷尽的黑暗··***·饮冰居是一间雅正的书舍,在宛霜城里有着不大不小的名气,人人都爱光顾,只因古本戏文样样都有,老少皆宜。
这世上好像就没有沈溪淘不到的本子,尤其是一些几百年前的孤本,而且他博闻强识,对于上下百年的人文历史信手拈来,常有人来买书,逛着逛着就坐下来听沈溪讲故事了,也有人开玩笑说沈二公子你干脆去茶楼说书得了,肯定座无虚席。
回到饮冰居已经是二更天,伙计们扎了吊床拼了桌子,四仰八叉的睡在堂里,这随心所欲的作息明显就是跟沈溪学的,沈溪也不加以置喙,他甫一进来,那群夜猫子接二连三的醒了。
“二少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呢”沈溪朝里望了望道··“你说他呀可勤快着呢”孙厨子说:“柴也劈了锅碗瓢盆也刷了,现在估计正在磨盘那儿磨豆子呢,拦都拦不住,咱们不给他发工钱真的好吗”·沈溪想了想,不好。
但问题在于,他这书舍毕竟不是大买卖,就像他爹说的,许多人并不屑于光顾,养了这几个伙计也是刚刚好收支平衡,多一张嘴不好养,你要真多挤出一份工钱来发给他,更难。
“要么......我回去问我爹要点零花钱先对付着”沈溪坐到桌边撑着下巴道··“哎哟我的二少爷,你可别回去找骂了吧”刘账房说:“你想再多个‘啃老’的头衔吗”·沈溪:“......”·“那要么你们每个人就都少领点钱,凑出一份来。”
阿蛮说··“凭什么我拒绝”孙厨子将一张四方的桌子拍的“轰轰”响:“我家那娘们儿已经嫌我的工钱少了,再少我可不干啊二少爷你辞了我得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一呼百应,人人都觉得是,阿蛮道:“二少爷,要我说你就不应该收留他,你又不是什么大财主,还有那闲钱做善事·”·沈溪道:“留都留了,总不能赶走吧而且他爹.......是因为那根钉子才死的,总归与我大哥有些关系,不好袖手旁观。”
众人长吁短叹,最后沈溪拍板道:“算了,走一步算一步,都回去睡觉吧,这里的吊床别收了,给那孩子睡,哎对了·”他一拍脑袋道:“我到现在连那孩子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秦戈·”·沈溪寻声看去,那十一二岁的孩童正站在门口,通红的手掌扶着门框,眼眶也是红的··“秦戈·”沈溪说:“是个清爽的好名字,你就在我这儿做工,我会给按时发工钱,不会赶你走的。”
 ·“谢谢哥哥·”秦戈抹了抹眼角··“叫什么哥哥,叫二少爷”刘账房在一旁斥道:“有没有点礼貌”·“是,二少爷。”
秦戈抽噎道:“二少爷大恩大德,我就算再过几辈子也忘不掉·”·沈溪笑了笑便自顾自的上了阁楼,他听见楼下秦戈小步跑了来似乎想跟着他,被刘账房拦住了打发去睡觉。
他走到楼上撩开竹帘,里面是一个小居室,书案躺椅盆栽一应俱全,闲适优雅,唯独西北角有香炉供台,摆了个简易的神龛,墙上则挂着一幅彩绘的画,供的不是武神不是文神,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阎罗王。
☆、第五章·若叫人来看,文人骚客沈二公子的私人居室里供着个阎罗王,怕是要毛骨悚然了,然而沈溪浑然不觉格格不入,就着躺椅坐下,来回摇了摇,闭着眼睛转动着青色的戒指,像是要睡着了。
忽的银光一闪,有黑色的影子自那阎王画像里脱出,飘然落地,是个年轻的男人··那男人样貌清隽,却一身漆黑,领口袖口编了细细的银白色,看起来既是一丝不苟又是死气沉沉,腰间配了一把刀,又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冥”字,乍一看像是个捕快。
沈溪慌忙撑着躺椅扶手站起来,看清了来人的长相,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是你啊荆尧·”他语气松快,一伸手邀请道:“坐坐坐·”·“不坐了,说完就走。”
荆尧摆手拒绝了他:“独孤大人命你——”·“我看到了看到了·”沈溪道:“有小鬼溜出来了嘛就在前面那条街,应该还没走远,你现在去还追的上。”
荆尧:“......”·沈溪双手作揖给他深深鞠躬道:“神通广大的荆尧大人,麻烦您替我驱除邪祟事成之后小人一定给您上香,要多少功德有多少功德。”
荆尧无语了半晌道:“沈溪,你好歹也是个独孤大人钦点的冥司,什么都不做真的好么”·沈溪道:“我也没有什么都不做,你看,我给你们宣扬事迹,增加了多少信徒啊”·的确,沈溪的话本里关于三界鬼神的故事甚多,凡人需要这些故事塑造信仰,鬼神则需要凡人们的信奉扩大势力。
荆尧想了想没毛病,但仍旧蹙眉道:“你其实不用怕那些小鬼,他们于你而言不过是足下蝼蚁·”·沈溪哀叹道:“没办法,我上有老下有小.......虽然下还没有小,但是我不能出事儿,不能冒这个险。”
荆尧对着这个每次有任务都往后缩缩缩把事推卸给自己然后事后再给自己供香火的同行,无语凝噎··荆尧是个不触犯原则就没什么脾气的人,而阎罗主独孤大人则是忙的顾不上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溪就这么成功的混了若干年的日子。
“你真的是.......”他努力的想作出评价:“变的太多了·”·沈溪的神色微动,却始终微笑道:“时过境迁嘛·”·荆尧不再和他多说,一按刀柄魅影般闪出窗户,沈溪扒在窗户前眺望了一刻,长舒一口气。
他躺在躺椅上眯了一会儿,睡得昏昏沉沉,忽然感觉到大地一阵颤动··地震了·沈溪猛地惊醒,“蹭蹭蹭”跑下楼,却发现整个饮冰居安静如鸡,不,也不是安静如鸡,孙厨子的鼾声隔了两堵墙还能听见,他小心翼翼的张望着四周,跨出门去,仰面眺望着夜空。
天空中有一团尚未散去的浓云,在深蓝色的苍穹下泛着瑰丽的暗紫色,中间凹陷进去,像个巨大的酥油饼,沈溪看了许久,本以为那团云里会有雷鸣闪电,可谁料那云却兀自散去了。
整个宛霜城都尚沉浸在安眠之中,无人察觉到异样,沈溪扶了扶额,觉得自己恐怕是做梦了,正要回去,忽的,他闻到了一阵冲天的鬼气··鬼气凡人是闻不见的,可他是独孤野钦点的执事冥司,对此十分敏感,如何能坐视不理沈溪循着那鬼气狂奔,来到了白日里的那条繁华街道,此时宽阔平坦的街面上空无一人,两边参差的建筑里漆黑一片,幽静无声,街道中央有十几条黑影,带着团团黑气匍匐在地,那是一个个骨瘦如柴的人,四肢着地,像一个个大蜘蛛,枯槁的头发成结,随着他们的动作来回甩动,又像人又不似人,可怕极了。
他们围成一个圈,蠢蠢欲动,喉咙里古怪的呼噜着,黑气缭绕,看不清中间究竟是什么,沈溪犹豫了片刻,心想荆尧此时肯定忙着捉小鬼脱不开身,眼下只有自己出马了。
他在原地发呆的功夫,那群饿鬼似乎嗅到了生人气息,纷纷转过头来,沈溪悚然一惊,那些饿鬼的脑袋草草浮了一张人皮,与骷髅无甚两样,裂开的嘴里白牙参差,口涎悬挂,极是骇人,也只这个间隙,他看见饿鬼群的中间围着一个玄衣少年,那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躬着脊背,屈膝而坐,似是被吓傻了,正愣愣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沈溪转着指环的动作一紧,对那少年喊道:“闭上眼睛”霎时间那十几道影子如猛兽般狂奔而来,他们飞檐走壁,倒吊甩颈,速度快不可挡,全然不像是人该有的动作,沈溪在地上狼狈的滚了几滚,艰难的躲开,一抬眼看见那少年丝毫没有要闭眼的意思,还干脆直起脖子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心里直叫糟糕。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五指成拳,将那戒指护在掌心里,心中天人交战,身后饿鬼尖啸着撕咬过来,他看见那少年褐色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眸中惊骇之色如火如荼。
刹那间,十几只张牙舞爪的饿鬼在半空中碎成了齑粉,沈溪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觉得天光乍泄,鬼气消散之后银白色的月光肆无忌惮的铺洒开来,整条街都明亮了··沈溪微有愕然,一抬头看见围墙上立着一个黑衣青年,衣袍飞舞,长刀尚未入鞘,便松口气道:“荆尧大人你来的太是时候了。”
方才他一直憋着没有动手,硬生生憋到荆尧来救场,可以说是把偷懒发挥到极致了,荆尧脸上闪过迷惑之色,欲言又止,沈溪心虚得很,生怕荆尧发难,抢在前头道:“那孩子——”·二人齐齐看过去,那玄衣少年身形一晃,竟原地晕了过去,沈溪忙奔将过去抱住了他,听荆尧道:“沈溪,是他......”·他没来得及说完,腰间冥牌狂震,银光璀璨,那是阎罗王传唤之令,荆尧身形一虚,消失在原地。
沈溪对荆尧这忙的没头没尾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他低头去查看那少年,这才发现那少年模样虽青稚,但却是罕见的俊美,长眉入鬓不说,鸦睫纤长,鼻梁高挺,薄唇如刀削紧抿,自带无情,那一身玄衣衣料不明,但在暗夜中光华流转,纹理细腻,绝不是什么朴质料子,白皙的脖子上束着一条轻绸,长发端正的在头顶束着,以墨玉长簪固定,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
沈溪心头疑云四起,但眼下那少年却是虚弱,沈溪捉摸着先将他带回去,便要起身··倏地他腰间一紧,那少年竟是伸长了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脸仍贴在他胸前一动不动,牛皮糖似的挂着了,沈溪一阵懵,却发觉那少年在轻微的颤抖。
沈溪失笑,按了按他的脑袋:“别怕,我在呢·”·☆、第六章·饮冰居的众人一觉睡醒,发现沈二少爷明知故犯的又捡了一个人回来··沈溪打横抱着那少年道:“你们不要用这种看‘变态’的眼光看着我。”
他扭头看了看刘账房:“也不要用这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孙厨子暴躁的一脚踩上长凳道:“那你倒是把人放下来啊”·沈溪道:“实不相瞒,不是我不想放。”
他打横抱着那少年,那少年一双手死死的搂着他的颈子,脸贴着他的胸口,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二少爷,你别是遇上碰瓷的了吧”刘账房道。
“不会吧·”沈溪道:“你见过碰瓷的穿的比被碰瓷的还华丽的么”·刘账房跟银钱打了许久交道,细细打量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没见过。”
孙厨子道:“二少爷你这么抱了一路不累吗”·沈溪直白道:“说真的,不累,他还挺轻的......”·众人狐疑的看着那玄衣少年,十五六岁的纤挑身形,是比沈溪矮上一些,但也不至于到轻的地步,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那厢秦戈洗漱完了,用帕子揩着脸上的水走进厅堂里,看见这一群人面面相觑,又看了看沈溪怀里的少年,讷讷道:“要不要......请大夫”·沈溪如梦初醒道:“要要要”·将那玄衣少年从身上抠下来委实花了不少功夫,那少年墨发披散,双手交叠平放在平坦的小腹上宛如个睡美人,大夫来看了也切了脉,没外伤没内伤,只说受了惊吓,开了点安神的汤药就走了,饮冰居一行人愈发迷惑,刘账房道:“二少爷,你还没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沈溪当然不可能把遇鬼的事情说出来,含糊说这少年从围墙上摔下来了,刘账房忧心道:“别是摔坏脑子了吧”他搓手道:“我可听说有一种人摔坏了脑子,吃喝拉撒都没问题,就是不醒,他也不算死人不能拉去埋了,可活着就是烧钱啊”·这么一说众人更是糟心起来,秦戈站在一侧面色微微发白,攥紧了衣袖,沈溪有些听不下去了道:“别自己吓自己了”他扭头看了一眼秦戈道:“你也别害怕,我说不会赶你走就不会赶你走。”
秦戈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里- shi -- shi -的,沈溪不免觉得头大,将一行人驱赶了出去,锁上门··屋子里回归清净,沈溪一脑门官司的坐回床边,伸手探了探那少年的额头。
适时,那少年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有着深刻双眼皮的桃花眼,睁开的一瞬间,似有万般光华落入瞳孔,那少年眼眸一转,落在了沈溪身上··什么叫目不转睛,这就叫目不转睛。
沈溪没想到摸一摸额头能把人摸醒,只恨自己没早点摸,又觉得这少年有点呆,便关切道:“你还好吧”·少年不说话,就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沈溪终于被看的有些发毛了,抬手掩上他的眼睑苦恼道:“你还是闭眼休息会儿吧,这么瞪着该眼睛疼了·”·那少年忽的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是一双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环过沈溪的手腕一周绰绰有余,他抓得力道不重,但却让沈溪觉得他抓的十分固执,怕自己逃了似的,好笑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将他手掌翻过,慢慢的坐了起来,抬起另一手在上面轻柔写道:“昀阆。”
沈溪意在试探,看来这少年脑子还好使,动作也自如,便放了心道:“你家住哪儿我差人送你回去”·话音刚落,昀阆眉峰紧蹙,身形虚颤,毫无预兆的向一旁倒去。
沈溪吓了一跳,生怕他撞床框上有个好歹,只能堪堪用手臂接住了,见他呼吸急促,脸颊微红,怕是身子不爽,便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床上··“怕还是有些问题的。”
他想··替那少年掩好被角,沈溪便悄悄回了小阁楼,将那块压箱底压到积灰的冥司令牌给取了出来··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拿出来的时候沈溪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他拿着这令牌就往长生庙去了。
冥界鬼差虽说也是正经受令于阎罗王,但成日里跟妖鬼打交道显得不上台面,总被天界众神瞧不起,长生庙供着的是天界医仙,沈溪还十分担心自己请不来人,谁知道求了半柱香的功夫便来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医仙。
老医仙面色不善,拄着拐杖走得飞快,不情不愿的样子,到了饮冰居,老医仙道:“人在哪儿”·“就在客房·”沈溪指道。
“你就在外面待着,老朽诊治时不喜欢有人围观·”语毕,老医仙便推门进去了··推门而入,老医仙便石化了··沈溪口中的“病秧子”两手枕在脑后,翘了个二郎腿躺在床上,懒洋洋道:“箫寞办事效率不错呀我可真有眼光。”
他的声线介于少年与成年人之间,有点沙哑又有点纤细,口气却颇为桀骜,老医仙连忙扭头看门关没关好,好在沈溪是个乖巧的,说不围观就不围观,他松了口气擦汗道:“朝云殿下说笑了。”
那玄衣少年歪了歪头,一咕噜盘膝坐直了:“我怎么刚才看你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哦我明白了。”
少年轻快道:“箫寞新官上任,你就不是长生殿资格最老的了,还得被她指挥下来办事,这种祈愿你们以前视而不见的吧”·老医仙的汗更多了:“朝云殿下真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呢·”少年冲他招招手:“不是看病么,来来来,先搭个脉·”·老医仙不明所以的上去搭脉了,迷惑道:“朝云殿下身强力壮,没病啊。”
少年“啧”道:“谁说我没病,你看清楚点,我有病的·”·老医仙:“.......”·三千年一出的天界第一刺儿头说自己有病,到底是该赞同他呢还是不赞同他呢·少年拍了拍床板道:“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缩的可以当箫寞的儿子了,还有这嗓音,太娘了吧你还觉得我没病吗”·老医仙讷讷道:“可是那返璞归真丸是殿下您自己抢着要吃的.......”·少年脸色黑如碳。
老医仙不作死了,规劝道:“这缩也就缩一阵子,殿下您的法力不受影响·”·“我是武神,是要拼拳脚的·”少年道:“就这细胳膊细腿,能打的过谁啊”·老医仙嘀咕道:“殿下您三千多年前这副模样不也把该揍的都揍了么”·少年道:“算了,你给我解药我就不跟你计较。”
老医仙道:“不瞒您说,解药......还没制出来·”·少年:“......”·老医仙感受到了天界第一武神的怒气,急中生智道:“殿下,您既然关起门,想必是有话要嘱托老朽吧。”
·少年长眉一轩,遂微微笑起来:“还真是·”·☆、第七章·沈溪在门口等的快睡着了,老医仙终于出来了,还没等沈溪问出口,老医仙便主动道:“恕老朽直言,朝.......找到这位小公子的时间太晚了,他邪气侵体,好在老朽救治及时,已无- xing -命之虞。”
沈溪一拳捶在掌心道:“我就知道,果然是中邪了”·老医仙脸颊抽动道:“但刚才老朽顺带替他算了一命,他父母双亡,天煞孤星,逮谁克谁,如若沈冥司不收留他,那他应该就要克自己了。”
沈溪道:“难怪难怪·”·老医仙道:“反正很惨就是了,需要人好好看管,什么时候能完全恢复老朽也不知,天下无人可知,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老医仙原地跺跺脚化作一缕白烟升上了天··沈溪总觉得这老医仙跑的忒快了,不做他想,推门进去,见那少年一手扶着床框,正瞪着一双忧郁多情的桃花眼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沈溪道:“要么.......你就先别走了,留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好”那少年眼前一亮,欢欣非常,一个猛子扑了过来,环住沈溪的腰抱了个满怀。
沈溪僵在原地,只觉得那少年小狗似的在他胸前蹭来蹭去,尴尬道:“昀阆你先放开我,我怪不适应的·”·这么一唤,昀阆十分干脆的松了手,沈溪无可奈何的看了他许久,引着他到桌边坐下道:“我叫沈溪,溪水的溪,在沈家排行老二,你叫我一声少爷或者二少爷都行。”
昀阆翻了翻眼睛道:“我不要,他们都这么叫你,我不要跟他们一样·”·他口气傲慢,少年人的嗓音却透出一种不知是撒娇还是委屈的意味,沈溪不好生气,反倒觉得有点有趣。
“我看你年纪比我小·”他说:“那不嫌弃就叫我一声溪哥哥吧·”·这一声出,昀阆眸光流转,最后定定的落在沈溪的脸上,隐隐含笑:“这个好。”
沈溪切入正题:“虽然我爹是开商行的,但我自立门户,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只有这么一间小书舍.......”·昀阆双手交叠搁在身前,乖巧的洗耳恭听着,沈溪小心的斟酌着言辞:“我书舍里也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而且,我前天才招进来一个小工。”
昀阆道:“那让他走,我留下·”·沈溪:“”·昀阆道:“我比他厉害,如果只能留一个那自然是留我,不信拉进来比比。”
沈溪道:“这不一样,他是因为天降横祸,身世凄惨我才收留他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也是啊,我天煞孤星,父母双亡。”
“他不要我发工钱的·”·“我也不要·”·“他........”沈溪一阵语塞,昀阆接道:“他还多一张嘴吃饭,溪哥哥如果需要,我饭也不用吃。”
话音未落,门开了,秦戈跌倒在地,沈溪吓了一跳,回眸道:“你怎么.......”·秦戈手里端着的盘子翻了,热菜热汤撒了一地,他狼狈的爬起来道:“我......我只是来送——”·昀阆凉凉道:“溪哥哥,他偷听我们说话,这样的小工有点吓人哦。”
听到这亲昵称呼,秦戈脸色更加难看,摇头道:“二少爷不是的,我不是故意听的”说完他抬眸,恰好与昀阆对上了眼,那玄衣少年目光似剑,吓得他立刻低下头,手忙脚乱的收拾残局。
沈溪叹了口气,转过身道:“昀阆,好好说话·”·昀阆“哦”道:“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他十分乖巧,沈溪也不说什么了,只喊了人来帮秦戈收拾,沈溪想起之前老医仙说的话,如果自己不收留他他就该去克别人了,私以为老医仙不会骗人,于是道:“明日我回趟家,把添了人手的事与爹娘说一说,看看能不能从家里开支。”
昀阆道:“那我陪溪哥哥一起·”·沈溪道:“不用不用·”·昀阆道:“溪哥哥不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出事吗”·沈溪一愣,心说是的,他一个人在这里怕是要被那群老油条欺负,便道:“那行吧。”
第二天一大早沈溪就领着昀阆回了沈家大宅,沈宅门口门庭若市,都是来找沈征跑交情的,沈溪不欲上去生事便在一旁的树荫下逗留,听得那一群人道:·“远征将军当真威风。”
“那是那是,都是因为拜了朝云神君的缘故啊”·“呵,天真·”·“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拜朝云神君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只有远征将军出类拔萃呢”·“......”·“那是因为远征将军就是朝云神君转世,所以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你说对不对”·“对对对”·沈溪哭笑不得,身旁的昀阆一直在抛石子玩儿,忽然开口道:“这里很多人供朝云神君么”·沈溪道:“不光是我们这里吧,毕竟是传说中的天界第一战神。”
昀阆懒散道:“那远征将军又是个什么东西”·沈溪:“......不能说是东西吧”·昀阆道:“都不是个东西,又怎么能跟朝云神君比”·沈溪:“.......”·昀阆侧目道:“溪哥哥不要嫌我孤陋寡闻,我一个孤儿没爹生没娘教,自然没听过这些。”
沈溪心一软道:“罢了罢了,远征将军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沈征,你待会儿回去便能见到·”·昀阆“唔”了一声将石子抛的更高了些:“原来如此,那我不说了。”
那边讨论仍旧热烈,一人道:“要我说还是因为远征将军自己天赋异禀,要不然沈家都拜朝云神君,怎么没见那小儿子有出息呢”·“就是啊我都好些天没见到那沈二公子了”·“肯定是因为远征将军在,把他比下去了,不好意思见人了呗”·“他的那些事迹我可都听说了,真是笑死个人了”·沈溪:“.......”·昀阆道:“沈二公子说的是溪哥哥么”·沈溪捂脸道:“恩......”·昀阆道:“哦。”
他没继续问,沈溪却觉得还不如问一下说清楚,真是十分尴尬,忽听“嗖嗖”两声,似有东西飞出打在那几个嚼舌根的人胸口,那几个人一下子捂着胸口弯下腰去剧咳不已,咳得面色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远处冯氏带着两个丫鬟上街归来,与那几人擦肩而过,突然折回来道:“几位嚼舌头根也就罢了,还硬要带上朝云神君本人,自然连神官也听不下去了·”·那几人咳的无暇反驳,只能受着这嘲讽,冯氏嫣然一笑,拂袖入内。
就在她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知谁倏地伸长了腿,在冯氏足下一绊,冯氏惊呼一声便面朝下重重的摔去·沈溪惊的一步跨出大吼:“娘——”·☆、第八章·那门边放着一只等身高的大琉璃花樽,是沈德楷极为喜欢的,眼看着冯氏就要和那花樽一起摔个稀烂,倏地在门边出现了一道玄色的影子,一手托住冯氏的肩,另一手在那摇摇欲倾的花樽边轻轻一拂,那分量不轻的花樽便稳稳的贴墙而立。
兔起鹘落间,冯氏惊魂未定,用力撑着身边人使劲的抚着胸口,那厢沈溪也赶到了,抓住冯氏的手臂急道:“娘,你有没有怎么样”·昀阆不声不响的让开,退到了沈溪身边,踮起脚小声道:“溪哥哥,那个穿蓝袍子的混蛋要落跑。”
沈溪猛地看过去,厉声道:“敢绊我娘,滚回来”·那人充耳不闻,跑的更卖力,很快就只剩一个小点,冯氏喘道:“算了算了,别去追了。”
“怎么能算了”沈溪难得发了火:“你方才要是真跟那花樽一起摔了,爹要发火不说,碎瓷片扎着你可要怎么是好”他猛地松开冯氏:“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甫要走,却见那蓝袍子麻利的自己滚回来了,“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道:“我错了,求二夫人原谅,求二少爷原谅。”
他来来回回说着这么几句话,颤颤巍巍恭敬极了,冯氏也不是个喜欢计较的,便挥挥手作罢·沈溪尚有余怒,冯氏拍拍他的手道:“他自己知错回来道歉,也不算毫无良心,算了吧。”
“噗嗤”一声,一人爽朗的笑出声,沈溪和冯氏一起回首,却见昀阆用拳头抵住嘴,笑了个前仰后合··“这位是”冯氏奇道。
沈溪暗地里捏了一把汗,昀阆却蓦地不笑了,站了个笔直,他腰细腿长,模样俊俏,一身玄衣金边镀,煞是贵气养眼,冯氏恍然道:“这位小哥便是方才扶我的,当真好身手。”
“小意思小意思·”昀阆嘻嘻道··冯氏见他笑自己也笑了起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都别在外面说话了,进来喝杯茶吧。”
昀阆乖巧道:“二少爷,小的能不能进去喝杯茶”·冯氏微微一愣,迷惑的望向沈溪:“二少爷”·沈溪:“......”·不消说,沈溪被冯氏拉去谈心了,但内容跟沈溪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冯氏道:“这是哪家官少爷,你开的是哪门子玩笑人家怎么可能给你当随从”·沈溪绞尽脑汁说服了冯氏昀阆真不是他从哪里忽悠来的官少爷,冯氏对昀阆颇为喜欢,便说昀阆的月钱从她的私房里出,不能亏待了这样的好孩子云云。
沈溪再出来时昀阆已经换了一身朴素黑衣,十分清爽干练,不失英俊,唯颈子上的绸带和墨玉的发钗还在,沈溪还没发问,昀阆已经三两步奔到他面前道:“这样像不像你的随从了”他昂首挺胸,活像个开屏的孔雀,满脸写着求表扬,沈溪失笑:“当我的随从有什么好的”·正说着,沈德楷回来了,喊道:“溪儿,过来。”
沈溪应了一声便带着昀阆过去,沈德楷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茶,沈溪道:“爹,这是我新招的小厮——”·“招个小厮这种事就不用跟我汇报了。”
沈德楷扇了扇手催促道:“那个,你赶紧准备准备·”·“准备什么”·“岳海楼明日开张大吉,你不知道”沈德楷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冲着沈溪使劲的甩手指:“你说你成天浑浑噩噩都在忙些什么,连岳海楼要开张了都不知道”·沈溪:“额.......是那个谁名下的酒楼对不对”他急中生智。
“对·”沈德楷面色稍霁,又灌了一口茶接道:“蔡公相把岳海楼直接转到赵扬的名下了,开门宴席的请柬刚送过来,是送给征儿的,但是征儿明天要进宫面圣,去不了,你带一份贺礼送过去。”
一遇到这种事,沈溪就很想扶额··回到饮冰居,一群人就看出沈二少爷印堂发黑,心事重重··秦戈小心翼翼的沏了茶水道:“二少爷你怎么了”·沈溪低头看了看那滚烫的茶,无甚胃口,瘫靠在椅子背上道:“最讨厌参加这种集会了”·宛霜城内的世家大族们聚会,都喜欢比排场,谁带的随从多谁的排场就大,谁的面子就更有光。
如果是沈征去,那他能带一串副将相陪,气压全场不在话下,可让沈溪去,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事后传出去沈德楷会隔着时空感觉到丢脸,那到时候父子之间又是一场不愉快......有时候沈溪实在是闹不明白沈德楷到底在想什么。
听完刘账房解释,秦戈小声道:“二少爷,如果你缺人那我可以跟着去的·”·沈溪扶额没说话,一旁昀阆却自顾自的将那杯沈溪没喝的茶水取了一饮而尽,戏耍似的颠着瓷杯道:“你去了顶什么用啊能撑的了场面吗先照照镜子吧”·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震,均尴尬的说不出话来,秦戈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道:“你”·昀阆笑道:“我怎么了难道你觉得你一个人去就能艳压群芳,救溪哥哥于水火了”·秦戈口齿没他伶俐,说不过,便求救似的看向沈溪,沈溪却微带倦色的挥了挥手,起身往小阁楼走了:“算了,你们都不用烦神,我带阿蛮去就行。”
·一群老油条做鸟兽散,原地只留下昀阆和秦戈两个人,昀阆吹了一声口哨,得意道:“看见没,溪哥哥不要你去·”·秦戈见沈溪拐上楼梯没了影子才愤怒道:“你得意什么二少爷也没有要你陪着去”·昀阆笑嘻嘻道:“只要你去不了我就称心如意,懂不懂”他笑容俊美,扬起的唇角却带了一丝冰冷的寒意,凑近了秦戈的耳边:“我只要你离他越远越好,听见没,小废物。”
秦戈又惊又怒,气的浑身发抖,猛地一推他,昀阆身形稳若泰山,他反倒把自己推的趔趄,吼道:“你有病二少爷先收留的我你凭什么针对我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不要太过分。”
昀阆说:“那我兴许还会多留你两天·”·说完,他不再理会暴怒的秦戈,扬长出门··***·沈溪将先前没送出去的雪花银又翻出来,用崭新的礼盒装好,这才想起来阿蛮被母亲留下差遣了,没跟过来。
窗户“吱嘎”一声打开,沈溪抬头,发现一个倒挂金钩在屋檐上··“危险啊”沈溪忙伸出手去接他:“有好好的门不走,翻什么窗户”·昀阆就着他的手跳进来,闲适的整了整衣摆道:“怕秦戈跟进来。”
沈溪微微一愣道:“你干嘛对秦戈那样他怪可怜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昀阆道:“你可怜他,谁可怜你啊”·沈溪道:“啊”·昀阆道:“溪哥哥如果觉得我欺负他了,那母亲今天答应给我的月钱我一分不要通通给他。”
沈溪哭笑不得:“我不是这个意思·”·昀阆翻目道:“本来我也不会要这笔钱,好像我跟你之间多见外似的·”语毕他看了一眼那大礼·盒:“阿蛮今天不是被母亲留下了么”·沈溪道:“是啊,我才想起来。”
昀阆道:“这盒子看起来也不重,明天我陪你去·”·沈溪正色道:“不用,明日我自己去·”·他语气笃定非常,倒叫昀阆有些诧异,抿了抿嘴唇,小猴子一样又从窗户翻了出去。
☆、第九章·把昀阆打发走了沈溪非但没觉得轻松,反倒有些莫名的糟心,他披了件衣服躺在躺椅上阖眸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窗外有些奇怪的动静,不禁起身查看。
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十分凉爽,沈溪下意识的探出身体,一转头看见那玄衣少年,不禁愕然··这高高的阁楼开了一扇窗,边缘有一小块平处,最多也就能放一个小花盆,很是狭窄,那少年便屈了一条腿坐在边缘处,另一条腿堪堪悬挂在外,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靴子的后跟轻轻地撞击着墙壁。
呼啸的风将他的衣摆和长发吹起,他白皙而娟秀的侧脸轮廓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化作长风,踏月而去··沈溪对他的闲适懒散没有丝毫的感同身受,只觉得恐高,一阵胆战心惊过后,他猛地抓住昀阆的手臂,怒道:“危险”·昀阆一愣,便被他连拖带拽的拖进了屋里,他脚踝在窗棱处一卡,便和沈溪双双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沈溪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觉得一颗心还在狂跳,忍不住想低头教训这不怕死的小子,忽觉胸前一沉,发现昀阆又像个藤萝似的缠住了他,将脑袋紧贴在他胸前··“我把你吵醒了么”他轻声说。
“不......”沈溪一阵语塞:“你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昀阆打断了他:“我一个人太久了·”·沈溪默了默,道:“你告诉我实话,你真的没有爹娘么”·“我天生地养,何来爹娘”·“那别的亲戚呢”·昀阆将脸埋在沈溪胸前,手臂收紧:“以前有个很亲的人,但后来他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就去找他,差一点就找到了,但是.......”他声音渐渐低不可闻,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呼吸急促。
沈溪摸了摸他的头道:“世间总是有万般不如意的,过去了就看开些·”·“我不要看开·”昀阆执拗的说:“看开了就永远过去了,他不可以成为过去。”
沈溪轻轻叹了口气,心底产生了一些没有缘由的共鸣,温声道:“起来吧,不赶你走了·”·其实沈溪本想着他一个人去受人白眼就算了,没必要再带一个人去受两份白眼,但昀阆执意要跟着,沈溪生怕他再一气之下去跳楼,只好同意。
二人起了个大早避开了秦戈往岳海楼去了,隔着半条街就看见两队阵势浩大的人马在岳海楼门口纠缠,连舞龙舞狮队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堵得是水泄不通··沈溪惯常寻个- yin -凉处待着,扭头对昀阆道:“盒子重不重换我来拎吧。”
昀阆单手托着那礼盒颠了颠笑道:“轻着呢,不信我抛给你看”·沈溪啼笑皆非:“我信了信了,你可好好拿着它吧·”·跟着人流末处进了岳海楼,里面红毯铺地,金碧辉煌,赵扬穿了一身光彩夺目的新袍子站在人群中央,与他道贺的人络绎不绝。
沈溪在门口就将礼盒送给仆从登记了姓名,眼下不打算跟赵扬打照面了,便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下··待到宾客纷纷入座,有歌舞助兴,众人觥筹交错,酒酣意满,沈溪微微松了口气,觉着今日怕是顺利过关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识得他沈二公子的模样,便打算悄悄地提前开溜。
忽听一人高喝道:“哟沈二公子,来了怎么也不支会一声啊”·人群中窃窃私语:“远征将军怎么没有来我还想与远征将军说句话呢”·“远征将军那么忙,自然没空来。”
“为什么是这个大绣花枕头来了啊扫兴·”·“扫什么兴,你看这不好戏都要开场了·”·沈溪腿都伸直了,这会儿又被迫坐下,赵扬远远的踱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容满面。
他这一吆喝所有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似的安静了下去,齐刷刷投来目光,沈溪讪讪道:“我不重要,各位不用太在意我·”·“怎么不重要啊”赵扬走过来一把搂过沈溪的脖子,混杂了脂粉气的酒味儿熏得沈溪直皱眉,赵扬嘿嘿道:“我和蔡公双剑合璧,可有你一份功劳啊”·有人在底下嗤嗤偷笑,沈溪这会儿连话头都疲于接,取了一杯酒敷衍的和他碰了碰道:“不客气。”
“别介啊”赵扬说:“我特意给沈二公子准备了一份大礼,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你可一定得收下,不收下就是不给我面子啊”·说完,他压根没给沈溪出声的机会,打了个响指。
一个家仆领着一群穿红戴绿的影子成群结队的飘了过来,所到之处,众人皆是掩口憋笑,走得近了些,沈溪才发现那是一群女人,环肥燕瘦,身材装扮各异,统一用扇子掩着面孔,只露出暧昧不清的一双眼睛来。
赵扬得意道:“素问沈二公子风流成- xing -,光天白日之下也能与路过不识的女子眉目传情,我想了又想,就挑选了这五位美人赠给沈二公子填房,如何如何”他像是按捺不住兴奋一般,猛地勒了一下沈溪的脖子。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沈溪呛咳了一声,脸色青白:“不,不用了吧·”·“怎么不用哦我知道了·”赵扬打了个响指道:“来,都给沈二公子露个脸,验验货。”
那五个女人整齐的挪开了遮面的扇子,在场的人终于都忍不住了,或拍膝或拍案的狂笑起来··霎时间整个岳海楼里都充斥着排山倒海般的笑声··沈溪呆若木鸡的望着这几个女人,脸上长痣痣上有毛的,眉毛连成一片的,歪鼻子斗鸡眼的,龅牙豁嘴的,也不知道赵扬哪里来的这能耐,能将如此相貌清奇的人聚集到一起。
赵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沈二公子,怎么样啊”·沈溪道:“那个......那个真的不用·”·“不用为什么不用啊”赵扬穷追不舍的问道:“沈二公子,你难道是嫌她们长得不好看吗”·沈溪脸颊微微抽搐,他看着那几个女人,在众人的取笑里皆是面无表情,想来是被赵扬戏弄惯了,心中微有不忍:“不是。”
“不是”赵扬看起来像是笑的快厥过去了:“看来沈二公子很喜欢你们的长相啊沈二公子果然重口味”·又是一阵哄笑,沈溪皱眉不语,只用力挣扎了一下,赵扬却不给他反抗的机会,将他死死的箍住道:“沈二公子如此怜香惜玉,难怪招人喜欢了啊那我做东,今天就让他们当中随意哪个跟你圆房来年说不定能生一堆大胖小子,到时候可别忘了请兄弟我喝满月酒啊哈哈哈哈哈”·他笑声戛然而止,环在沈溪肩头的胳膊被人甩开,赵扬被甩的连退了好几步,不轻不重的撞在了宴席桌边,他似乎酒醒了些,薄怒道:“谁”·“二少爷不会要她们的。”
一纤细而清亮的嗓音道:“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二少爷已经有我了·”·☆、第十章·“你是什么东西”赵扬的眼睛终于聚焦,指着那玄衣少年怒道。
“我是二少爷的男宠,男宠懂吗金屋藏娇的那种·”昀阆一手背在身后微笑道:“看你那蠢笨样子,应该是不懂了·”·沈溪原本就被雷的满头焦黑,此时宛若又挨了一道劈,手足无措的将昀阆扯到背后,结巴道:“不不不是的。”
一旁有人嘀咕道:“天哪,这就护上食了,看来关系果真不一般·”·昀阆在他背后“蹭”的又探出半个脑袋嘻嘻笑道:“二少爷可喜欢我了,我也很喜欢二少爷,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沈溪简直顾及不暇,将昀阆的脑袋强行塞回背后,尴尬道:“那个你们听我解释——”·赵扬的脸色极是精彩,像是强忍着某种不服,咬牙切齿道:“沈溪,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种癖好”·“不算癖好吧......不是”沈溪语无伦次道:“我没有,你别胡说”·一旁又有人嘀咕道:“你看,他都心虚成这样了。”
“不过沈二少爷的品味委实高人一等,能藏这种娇想来家底殷实浑厚,我看他平时是深藏不漏”·“我也觉得,沈二少爷多半就不想跟赵世子争朝夕之长短,只想跟这兔儿相公好好过日子,所以才装的一副怂样。”
“是啊,你看那赵世子带出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啧啧·”·这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越编排越离谱,沈溪听得简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厢赵扬反倒气得七窍生烟,怒声道:“不就是男宠么谁没有啊”说完,他怒气冲冲的拍手,一眨眼,家仆又带了五六个身形婀娜的清秀男子出来。
众人一阵哗然··沈溪也看呆了,讷讷道:“赵世子,真看不出来你坐享如此齐人之福......”·昀阆躲在他背后低笑出声,沈溪扭头嗔道:“笑什么”·“我的二少爷,你已经赢了。”
昀阆弯目,弧度姣好的眼梢挂着攻击力十足的笑意:“他们几个加起来也没小爷我十分之一的英俊潇洒·”·沈溪微微一愣,却是无法反驳,那几个兔儿相公的模样顶多也只能算得上是清秀,而昀阆的模样堪称天人之姿。
一番相较之下,已有许多人好奇又着迷的朝沈溪背后看来,甚至有人伸手想摸一摸昀阆的脸,都被昀阆轻巧避开,他洋洋得意的扯了扯沈溪的袖子道:“溪哥哥,此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此时蔡公来了,见到那一群脂粉气十足的男宠,勃然大怒,指着赵扬吼道:“荒唐”·这场宴会高潮迭起,眼看着闹剧的主角已经不是自己了,沈溪便带着昀阆迅速撤离,他足下生风,火烧眉毛一般就是一阵小跑。
昀阆眉峰轩起,却不声不响的跟着他的步伐,沈溪跑的急,足下一绊狠狠的朝前摔去,他短促的“啊”了一声,电光石火间,昀阆大力的抽回手臂··他原本像是逼不得已被沈溪拽着跑一般,此时臂力非凡,硬生生一手将倾倒的沈溪整个人拽了回来,收势不减,沈溪不轻不重的往他怀里撞了一下,这才堪堪站稳。
“小心”昀阆低声喝道,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怒气,改双手扶住他的肩,将沈溪往跟前又扯近了些,翻目道:“又没人追咱们,有什么好跑的”·沈溪上气不接下气的站定了,绯红之色自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眼角剧烈的一跳,蓦地挣开了昀阆。
“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他音调微微拔高,竟是动怒了··昀阆挑眉,却不见分毫戏谑之色,认真道:“男宠”·“没错”沈溪说:“不要随便说自己是男宠”·昀阆耸耸肩道:“自古以来不就是喜欢谁就把谁当做男宠,难道我不配被你喜欢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不是——”沈溪一咬牙:“喜欢谁就应该想方设法的去和他在一起,白头偕老,而不是把对方当做一件取乐的物事昀阆,人贵在自重,不论是富贵还是贫穷,得意之时还是失意之时都不应该自贬,你明白吗”·“我明白,可是我的情况并不属于溪哥哥所说的任何一种。”
昀阆抱起手臂微笑:“而且我并不介意·”·“我介意”沈溪气结,他望着昀阆诧异的神色,喘气良久才低声道:“我早有婚约在身,传出这样的事情,会让人如何想蔺家姑娘”·昀阆的瞳孔缩了缩,下颌上抬,目光漠然如冰,他薄薄的嘴唇颤动了许久,才缓缓出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沈溪没有注意到他背到身后的双手缓缓成拳,颔首道:“有很久了。”
“是这十年的事吗”·沈溪迷惑的抬起头看他,却见昀阆仓促的转过脸去,以拳抵唇咳了一声,不自然道:“我的意思是,是旧相识吗”·“算是吧。”
沈溪道:“我娘给我定的娃娃亲·”·昀阆沉默,沈溪更是不知道怎么接茬,有些无措的咬紧了嘴唇,昀阆忽道:“我饿了·”·“啊”沈溪忙道:“前面有卖糖糕的,我去给你买,你在这儿等着。”
语毕,他逃也似的奔出去··昀阆在原地目送他,无奈的抄起手臂,忽的从后方罩下来一个麻袋,将他整个人一捆扛起,朝着与沈溪相反的方向跑了··***·麻袋被扯开,天光乍泄,昀阆还有些不适应,半眯着眼,模糊的打量着四周,此处是个宽敞的房间,八仙桌雕花床,珐琅屏风紫金宝鼎各居一角,奢靡阔绰一览无遗。
颠簸搬挪的时候他端正的发髻散了,落了一缕长发下来,像是梳了个飞扬不羁的马尾,赵扬看的如痴如醉,脱口道:“你跟我好吧·”·昀阆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赵扬说:“别跟着沈溪了,那废柴没前途的。”
昀阆修长的眉峰上扬,歪着头道:“想当我的相好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赵扬急不可耐··昀阆缓缓地松动筋骨,两腕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他抬颌低目,轻蔑的看着坐在桌边不知死活的二世祖,出其不意的微笑道:“谁借给你的狗胆”·***·沈溪包着一叠白糖糕小跑着回到远处,却发现昀阆人不见了。
他心底一阵没来由的抽搐,像是青橘被捏出了一抔酸水··果然那只是个借口,昀阆想要离开罢了,他苦笑着,抱紧了怀里的吃食··但脑海里还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叫嚣,在辩解:不会的,昀阆不会主动离开的。
沈溪有点烦躁,摸出一块面食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那白糖糕甚是噎人,他发泄似的囫囵吞下,呛得弯下腰去咳嗽··忽的他眸光一定,落在了地面上··地上遗落了一根墨玉的长簪,簪尾镶了一朵粉色的桃花,花瓣成托,晶莹剔透,一玄一粉之色刚柔并济,极是精妙——那是昀阆簪发的东西·沈溪心里咯噔一声,四下张望。
空无一人··☆、第十一章·赵扬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前这个少年一袭黑衣,分明是些朴质无华的布料,却贴身利索的勾勒出身形,纤细却不薄弱,精干却不粗犷,那是一成不变的漂亮,但不知为何在他开口说话的一瞬间,赵扬对他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他不是赵扬金屋里惯藏的娇滴滴的兔儿相公,甚至看起来不像一个十来岁的青涩少年·相反,宛若乌云压城,长刀抵喉,可怕的压迫感自昀阆周身散发出来··赵扬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昀阆已经袭上前,揪住了他的领子。
赵扬根本没看清昀阆是怎么过来的,这少年明明不比他高,但始终俯视他,也不知是怎么办到的,接下来就重重的挨了一拳··这一拳将他打的整个颅脑都在晃颤,但避开了太阳- xue -等关键位置,赵扬一面扑倒在地一面杀猪似的嚎叫。
“闭嘴,这才刚开始呢·”昀阆骑到他身上,抬手又是一拳··这一拳直接把赵扬的鼻血给打了出来,他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歇斯底里的嚎道:“瞎子废物快来拿下这个小畜生啊”·家丁们早先都傻了眼,这会儿被骂了才回过神来,四面八方的要扑上来拿人,昀阆一面将赵扬脸摁的贴地,一面侧首道:“我声明一下,这是私人恩怨,谁掺和打谁,不开玩笑。”
他说的心平气和,就像在说“我跟赵世子在比掰个手腕”,但莫名的叫人敬畏信服,那几个家丁不约而同的往角落里退了一步,陷入了犹豫··见这群人识相,昀阆冷眼转回来,瞅着目瞪口呆的赵扬,再不跟他废话,拳头如雨点,又快又狠,把赵扬揍得是鼻青脸肿,但就是没法昏过去,神志十分清醒,犹自口吃不清的破口大骂:“沈溪这死断袖娘娘腔伪君子自己搞不定蔡公相就他妈找你这小畜生来寻我的晦气我的娘啊——”·他骂一句昀阆的脸色就黑一分,下手更重,终于赵扬扛不住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号道:“别打了我不招你了还不行吗”·“你搞没搞清楚啊”昀阆手下一停,居然揉了揉眉心,含了一脑门官司的说:“我跟你算的不是这笔账。”
他的口气活像个闹脾气的孩子,赵扬哭丧着一张猪头脸道:“你什么意思”·昀阆目光一凝,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低声道:“除了我,谁都不能骂岚沉水。”
赵扬茫然而凄惨的呼道:“谁是岚沉水啊我他妈不认识什么岚沉水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哎说了你也不懂。”
昀阆翻目道,忽的身后传来动静,他头也不回,拎着赵扬的领子旋身而起,足下挑起一旁长凳,“砰”的巨响,长凳将那几个举着棍棒的家丁撞开数尺··又有家丁前赴后继的冲上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昀阆拖着死猪一样的赵扬闪避,爽朗的嘲笑道:“他们这是嫌你死得不够快啊”说话缝隙间,他反手拍上八仙桌,结实的梨花木桌面四分五裂,他五指微屈,推掌,无形的气劲催动木板,如令箭- she -出,将赵扬活靶子似的钉在墙壁上。
赵扬的惨叫声几乎把屋顶给掀了,昀阆空出两手,掏了掏耳朵皱眉道:“叫个鬼,伤着你了吗就叫”赵扬愣了愣低头瞧,果然钉的都是自己的衣服,立刻瘪嘴不叫了。
那厢昀阆耐心告罄,说打就打,他身形一闪,仿佛是漫步淌入恶仆群中,所过之处倒下一片,皆是四仰八叉,不省人事,赵扬忽然觉得昀阆揍他还是费了些心思的··斗得正酣,大门出其不意的被人朝里踹开,一扛着扫帚的白发老头中气十足的吼道:“吵吵吵,隔条街就听你们吵,一天到晚就吵,有钱了不起啊邻舍都不要休息的啊”·赵扬眼前一亮,有种“拉人下水”的隐秘的欢喜,原本还想叫唤两声此时竟硬生生憋住不叫了,就想看这替人强出头的耿直老头挨揍,果不其然那道黑色的影子袭到老头的面前,如一阵旋风将那老头裹起,重重的摁到墙上。
扫帚在这过程中飞出去,跌在院子里,稻草毛七零八落,老头双脚悬空的抵在墙上,惊得面如土色,嘴唇颤抖··昀阆的拳头和他的鼻尖近在咫尺··赵扬嘴巴肿的叫不出声,在心里狂吼:揍啊,怎么不揍了·昀阆轩了一下眉宇,五指舒展开来,改拍了拍那老头敦实的脸颊,无可奈何道:“大爷,不关你的事咱别来凑热闹行不行”·老头像是灵魂归位,浑然不觉自己双脚悬空,蚕眉倒立的吼道:“你这后生怎么说话懂不懂尊重老人”·昀阆白眼一翻,竟也不生气,提着那老头信步至门外一丢道:“年纪不大,精神倒好。”
老头:“”·昀阆不给他争论的机会,笑眯眯道:“耐心点,等半柱香,就半柱香,保证完事。”
“当真”大爷半信半疑··“我朝——”昀阆音尾急转道:“我对着朝云神君发誓,他们若再吵就让朝云神君永远长不高。”
老头居然被这“恶毒”的誓言说服了,扛着那秃毛扫帚走人,昀阆拍拍手辙回来道:“来吧,我们继续·”·赵扬面露惊恐之色··忽的,脚下地面传来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用东西敲打地板,昀阆微微蹙眉,低首,足下地面猝然塌陷,他“咚”的掉了下去。
烟尘四起,地板下面居然是空的,昀阆咳了两声,发现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面朝下,四肢平摊,血迹斑驳,像是新死未久··他正欲弯腰查看,忽闻身后传来利刃割风之声,遂旋身抬腕,那来势汹汹的长剑“当”一声被弹开。
昀阆无知无觉的垂下手臂,仿佛他才更加坚硬的那一个,腕周有一圈淡淡的灵光护体,他拂袖负手,施施然抬头··面前那人一划剑刃斜斜指地,充满了戒备道:“听说你是我二弟的男宠”·看来这地板隔音效果委实不好,昀阆笑的人畜无害:“你就是我那摊上事的大舅子”语毕,他朝地上努了努嘴,嘲讽之意尽显。
沈征浑身一怔,隐隐有怒气翻涌:“商子罗之死与我无关我是被人引到此处的”他似乎怕昀阆不信,转身指道:“那边有通往城郊树林的密道”·“你去城郊树林做什么”昀阆道。
“自然是有公务在身·”沈征道··“公务”·沈征面上隐隐约约闪过尴尬心虚之色,咳了一声道:“陪王上狩猎。”
昀阆轻笑,却不再挖苦他,抬头道:“还得问问上面的那个·”说完,他跳起来两手攀住断檐,一勾一翻就回到了地面上,正巧看见赵扬在吃力的掰那插在墙体内的梨花木碎片,这厮倒有点能耐,还真给他掰下好几块,半边身体都能动弹了。
赵扬一见到昀阆吓得两股战战,喝道:“你别过来”·昀阆嘲道:“人都敢杀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孙子呢”·赵扬恼羞成怒道:“我没杀商子罗”顿了顿他又改口道:“我是自卫自卫”·此时,沈征也爬上来了地面,他不顾一身尘土,提剑指着赵扬道:“嫁祸本将军也能算是自卫吗”·赵扬“撕拉”一声将半边衣服割破了,这才完全挣脱了桎梏,手舞足蹈的回敬道:“你那天在街上到底给商子罗下了什么咒”·沈征道:“你在胡说什么”·赵扬道:“他发了失心疯跑到我岳海楼的宴席上胡言乱语,可不是被你吓的吗”·沈征浓眉绞绕,怒声道:“你放屁”·“你跟商子罗结梁子整个宛霜城都知道你不心虚为何不露面宴席,偏让你的倒霉弟弟顶包”赵扬吼得撕心裂肺,显然是对那天岳海楼宴席的某些事产生了不可磨灭的- yin -影,又是恐惧又是恼怒:“你就是个只会- yin -人的王八蛋”·“孬种你有本事拿出证据来”沈征怒不可遏。
眼看这两个人要擦枪走火,一直旁观的昀阆似乎来了些兴趣,插嘴道:“二位先别人身攻击了·我挺好奇那天在岳海楼到底发生了什么”·☆、第十二章·赵扬面色一白,眼球里的血丝密如蛛网,惊恐之色毕现,他狠狠的瞪着沈征道:“商子罗送了我三句话。”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一祝赵兄财源广进,金玉满堂·”·“二祝赵兄平步青云,仕途宏畅·”·“三祝赵兄首身分离,血溅当场”·那尖锐叫声犹在耳畔一般,赵扬浑身打了个哆嗦,却听昀阆嘻嘻笑道:“就这样一不小心说了句心里话就被你干掉啦,那这位仁兄死的当真冤枉。”
·“不是他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要冲上来掐我脖子,而且.......而且......”赵扬的瞳孔渐渐的缩成一个小点,伸出手指着他们二人身后:“还长着这样的一个头——”·方才爬上来的沈、昀二人都一致背对着那个坑洞,丝毫没有怀疑是否会有东西跟着他们一起爬出来,闻言昀阆与沈征皆是一震,顺着赵扬指的方向回首。
不知何时,那死透了的商子罗已经站在了坑边,他缓缓的舒展肢体,将凌乱的头发朝两边甩开,露出一张凸向前方,鼻梁凹陷的怪脸——像一只长喙的乌鸦··“商子罗”猛地张开了嘴,“嘎嘎”而鸣,好似一个喉咙沙哑的成年人在怪笑,霎时间狂风吸入,他窄小的眼睛里眼珠上翻,那张似人非人似鸟非鸟的脸扭曲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要吃人了”沈征横剑吼道··赵扬吓得连连后退,抱着长柱哀嚎,“商子罗”的嘴越张越大,像是吞象的蛇,整个屋子里的东西乱飞乱撞,颠倒凌乱,电光石火间,昀阆朝后退了一步,并指划过地面。
指尖为刃,居然在地上割出一道灵光璀璨的“楚河汉界”,将商子罗和一干晕着的家丁们隔在界外,顿时界外恢复了风平浪静,与动荡的界内宛如两个世界··赵扬瞠目结舌,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沈征提剑刺向“商子罗”,昀阆则旋身探手,像是要抓住沈征,接下来那一小块区域之中人影模糊,如狂风过境,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灰尘弥漫的地窟窿。
沈征睁开眼时,昀阆已经醒了,飞快的收回踩在他胸口的一条腿,假装无事的四处张望··沈征道:“你想暗算我”·昀阆道:“没有的事。”
沈征坐起来指着胸口的脚印道:“这是什么”·昀阆道:“我想跨过去,但是你人太宽我腿太短,就变成这样了·”·他撒谎撒的好不用心,沈征一时愠怒,但又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跟这半大的少年生气很是没风度,只能掸掸胸前的灰站起来。
昀阆像是没看到他的脸色,自顾自懒散道:“我结界设的急,没来得及把你踢出去,大舅子你可别怪我·”·沈征皱眉道:“这里没有你的大舅子。”
昀阆似笑非笑的回眸:“那我叫你什么朝云神君”·沈征总觉得这一声称呼从他嘴里叫出来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嘲讽,真真还不如叫大舅子,强压住怒气道:“那都是旁人谬赞,你叫我沈将军就行。”
昀阆翻了翻白眼,转身往前走··沈征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昀阆一阵语塞,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恶心人的事情,脸颊一抽冷冷道:“你猜啊。”
这就是“我偏不告诉你”的最委婉表达了,沈征心领神会,也不自找没趣的问,昀阆两手枕在脑后,足下轻盈,走得飞快,大有要理他远点的意思,沈征不得不大步追上,边追边道:“这是哪里”·“虚无。”
“什么”·“虚无之境·”昀阆道:“别问我为什么叫虚无之境,自己体会·”·此处当真是除了他二人再无活物,无声无息,无山无水,无寒无暑,足下虽踩着实地,但也说不出是什么样的质感。
他隐约觉得心惊肉跳,再看昀阆,却是轻松自在的走在前头,脑后一束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好不俏皮·比之环境这少年更显得古怪,沈征警惕的放慢了脚步,与昀阆拉开了距离。
昀阆浑然不觉,他似乎心情好了些,主动开口道:“你是不是想知道虚无之境是什么”·他的声音荡开一些回响,沈征模糊的应了一声,昀阆道:“虚无之境是介于三界之外的第四个地方。”
“三界”沈征道:“何为三界”·昀阆道:“天界,人界,冥界,是为三界·”他顿了顿扭头道:“看样子你不信鬼神”·沈征抱了抱怀中剑生硬道:“与其将命运交托于鬼神,我更愿意掌控在自己手里。”
昀阆道:“那你还成天拜朝云神君”·“我爹娘意愿,拜一拜又何妨”沈征扬起下颌,脸上写满了矜傲。
昀阆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边走边续道:“这家伙把我们带到虚无之境是有他的用意的,因为此处天帝管不着,冥帝,也就是你们常说的阎罗王,也管不着·”·“为何管不着”·昀阆短促的笑了一声,这大将军已经将自己的无神论完全抛之脑后了,他娓娓道:“阳世之人想要去- yin -间必须得死了才行,道理是一样的。
就算是天帝想要去冥界,也必须要得冥帝的一道许可令,才能走过极乐碑·”·沈征似懂非懂,转念一想又十分愤怒:“商子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疯了吗就因为我教训了他一次”·昀阆道:“商子罗的身体已经被那东西吃空了,所以你再纠结跟商子罗之间的恩怨情仇没有任何意义。”
沈征无话可说,二人又走了一段,沈征突兀道:“你既是我二弟的人,此番又为何对我示好”·昀阆道:“什么”·沈征道:“你难道是想两边都不得罪左右逢源,这样既有安身立命的地方保底,说不准还能叫我替你觅个一官半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昀阆:“........”·沈征不知为何那少年突然就诡异的不说话了,这虚无之境显得愈发寂静,他只能抱紧了剑紧跟其后。
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丝异样··这地方既然无日月亦无灯,那他为何又能看得见路,看得见昀阆呢·昀阆像是提前预知了他的想法,悠悠道:“你最好别乱看。”
沈征一介武夫,最不齿于被威胁,他自诩也不曾怕过什么,对于这句警告并不予理会,皱眉抬头··头顶上仿佛是一片漆黑的穹顶,不细看不易察觉,居然有一对一对的小球长在上面,正是那些白色的小球照亮了地面。
似乎是感受到了沈征的目光,那大小不一的球迅速的一动,转了个面向,和沈征对视··沈征顿觉全身凉了一半·                        ·作者有话要说:沈征:云郎·朝云神君:敲里吗吓死宝宝了。
☆、第十三章·——那是一串串大小不一的眼球,眼白瞳孔分明,活的一样··他大吼一声,一剑刺过去,那些眼球受了惊似的“唧唧”旋转,猛地缩回了黑暗中。
沈征砍了个空,却仍然发泄似的大吼着做着劈砍的动作,昀阆抱臂静静的旁观,仿佛对他的这种应激反应十分理解··许久,沈征力竭,他四顾发现黑暗中那些眼球此起彼伏,有缩进去的就有浮出来的,滴溜溜的注视着来人。
他喘着粗气吼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昀阆平静道:“想在- yin -阳夹缝之中生存,必须要付出代价,你若是人,自阳世穿过来时躯体必定会向鬼体转圜,再传回去又会发生新的改变,来来去去,自然就变得畸形,唯灵魂不散,就凝的只剩这些眼珠子了。”
沈征一阵头皮发麻,拔剑斩向顶端一对凑近探出的眼球,那眼球躲闪不及被削落,“唧唧”乱叫,笔直的坠向沈征··昀阆面色一变吼道:“别碰那东西”·沈征一阵发蒙,周身却蓦地腾出一道淡淡的青光,形成了一道屏障将那眼球弹开,那眼球滴溜溜滚落在地,无声的陷了进去。
昀阆正要伸手去替他接,见此长长地松了口气,沈征道:“碰了会怎么样”·“你试试”昀阆冷冷道:“长在你身上你怕不怕”·沈征这回识趣的不反驳了,昀阆眸光一闪道:“那是什么护身符”·方才那道保命的青光就是从沈征腰间的护身符上飞出的,沈征也微有恍然,将那符托起道:“韶光神君那里求来的,没想到会派上用场。”
“韶光”昀阆挑眉道:“韶光才没有这种东西·”·沈征纳闷道:“这是我二弟替我从韶光殿里取来,怎么不是韶光神君的东西”·听到沈溪的名号,昀阆那- yin -阳怪气的神色稍褪,淡声道:“你拿来我瞧瞧。”
从方才起沈征就已经颇听昀阆的话了,将护身符递过去,昀阆细细端详了一阵,忽的凑上去嗅了嗅··自符囊上散发出一阵不易察觉的淡淡的草木清气,似有还无,沁人心脾——他再熟悉不过了。
“岚沉水·”昀阆低声说,猛地将那符囊攥在掌心里··沈征道:“如何”·昀阆将护身符抛还给他道:“符是沈溪替你取回的,感谢他吧。”
沈征愣了愣,若有所思··这一条路途在脚下显得无穷无尽,沈征始终觉得被那些眼球注视着十分的不适,越走越焦躁,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漆黑惴惴不安道:“我们还要走多久”·昀阆没搭理他,沈征追问道:“我们会一辈子困在这里吗”·“你会,我不一定会。”
昀阆不咸不淡道··沈征没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焦灼道:“一直不回去我爹娘会担心的·”顿了顿他道:“我二弟说不定也会担心的。”
昀阆不经意皱起眉,像个被踩着尾巴的猫,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不爽利:“沈溪才不会担心你,他要担心也只会担心我·”末了,他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自己反驳自己道:“不对,我这么厉害才不需要他担心,还是担心你吧。”
沈征:“你到底在自言自语什么”·昀阆像是把自己个儿弄得暴躁了,使劲的抓了抓头发,他忽然停住了动作,轻声道:“你说,我们会不会,已经被他吃了”·沈征浑身一震,难以置信道:“什,什么”·“你晕了吧我也晕了,鬼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昀阆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想”·昀阆慢慢道:“因为我突然想起来,虚无之境是没有底的·”他跺了跺脚:“那我们踩着的是什么”·沈征不明所以,但是本能的觉得害怕,他下意识的望向那些眼珠子,那些眼珠子也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竟然有一丝天真无辜的味道,沈征颤声道:“他们不会原来都是......”·昀阆冷冷道:“是或不是,一试便知。”
沈征刚想问怎么试,昀阆两步冲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猛地抽出了他的佩剑··“喂”沈征刚想说这剑乃王上钦赐,有几分重量,寻常人提不动,至少以沈溪的体格不大行,却见那少年单膝跪下,双手倒替剑柄,狠狠地将剑柄插进了地面·那一套动作大开大合,畅如行云流水,盖以气吞山河之势,沈征莫名的被震慑,小退半步,却见剑锋下地面骤然裂开,昀阆道:“接剑”他下意识的伸手,昀阆便将剑抛回他手中。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接下来他就明白为什么昀阆要将剑还给他,他从破口坠落下去,耳边无风,足下无地,一直一直的坠落··本能让沈征采取了措施,他持剑深深捅进了侧方漆黑的墙壁里,只留了个剑柄在外,他单手吊在那剑柄上,虚虚的悬在半空中。
“小子”他额角生汗,放声大吼:“你怎么样”·“管好你自己吧”下方传来昀阆轻蔑的笑声,渐行渐远,越来越低微,很快淹没在一阵凄厉又凶狠的鸣叫声中,那鸣叫声宛如一个哑了嗓子的成年人在嚎叫,荡开层层回音,只让人觉得牙酸胆寒,沈征仰起脸,愕然看见距离他几丈远的高空,一只巨大的黑色鸦禽正在振翅飞翔。
那巨鸦腹部破了一个大口,正淅淅沥沥的往下漏东西,一串一串的,劈头盖脸朝沈征砸来,沈征呆了呆,看清了,是那些眼珠子··他腰间的符囊适时发出了淡淡的青光,将他包在其中,那些眼珠子纷纷被弹开,近不得他的身,无穷尽的坠落下去,有些眼珠子几乎是擦着沈征的鬓角而过,他毛骨悚然的听到了窃窃人语,像是在呼号一般。
“救命救命”·“我不要下去我才不要下去”·“抓一下他,抓住他呀”·“让开,我要钻他的耳朵”·“钻头皮,钻头皮吧”·“啊啊......我掉下去了”·.....·叽叽歪歪,肆无忌惮。
沈征脸色发白,手臂青筋爆出,颤抖的厉害,上方那巨鸦却疯了一样上下飞舞,俨然是被昀阆那一剑捅的狠了,东撞一下西撞一下··那么,昀阆在哪儿呢·沈征眯起眼,他低头看见了那个轻盈如燕子一样疾步上行的玄衣少年。
昀阆足踏墙壁,一点及起,飞快的窜到另一侧壁上,迅疾无影,毫无阻滞,过程中精准的避开了下雨似的眼珠子,只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超过了沈征,像一根羽箭直逼上方的巨鸦。
这样的腿脚功夫已经不是一个凡人所能拥有的了,沈征低头改抬头,瞠目结舌·他常年带兵,所见过的最强壮利落之人攀爬陡峭悬崖都需要工具支撑,且步履维艰......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思虑辗转间,昀阆已经纵深一跃跳上了鸟头,一拳击在巨鸦天灵盖顶,那鸟哀鸣一声朝下飞来,沈征定睛一瞧,又是一阵恶心,这鸟竟是复眼,巨大的瞳孔里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因为挨揍生出各异的神态,昀阆道:“这丑东西长时间呆在虚无之境,为了提升力量将虚无里的东西都吞了下去,那些东西为了反噬就长在他身上了,双双变成了虚无之境的一部分,大舅子你应该感谢他给你清出一片能落脚的地方”·沈征一愣,吼道:“说了不要叫我大舅子”·那巨鸦听到“丑东西”一词时发出一阵激烈的尖叫,像是狂怒了一般,猛地扬起了颈子,昀阆道:“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
语毕,他反手摸向发髻,低喝道:“无心”·——然而他掌心里摸着的却是一束乱舞的头发··昀阆:“.......赵扬这个孙子。”
沈征道:“你这时候骂赵扬有什么用小心它变身了”·☆、第十四章·沈溪攥着那根簪子,却不见昀阆本人,他原以为昀阆先行回了饮冰居,可回去却扑了个空,他不得已又辗转外出,在宛霜城里四处打听寻找,马不停蹄的找了两天有余,一无所获。
昀阆可以为了像他的随从更衣换饰,但这跟簪子一直保留着,必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轻易丢下来··——一定是出事了··沈溪心急如焚,他开始懊恼,甚至有些后悔。
“我当时为什么要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他掐着眉心想:“他本意是为我好啊·”·正在此时,大街上远远见一人火急火燎的跑来,边跑边喊:“二少爷不好了”·沈溪道:“阿蛮有话慢慢说。”
阿蛮上气不接下气的以手撑膝道:“家里出事了”·沈溪心里“咯噔”一声,慌忙道:“出什么事了”·“商郡主带着赵世子到家里来抓人”阿蛮满头大汗道:“说大少爷杀了商小侯爷,这会儿已经带了佣兵把咱家围起来了”·沈溪与阿蛮二人赶回沈家大宅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在拉扯,沈德楷一大把岁数了竟冲锋陷阵的与人理论,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大有要干架的意思。
沈德楷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悍勇的- xing -子,为了赚钱养家,他上山下海,除了杀人越货几乎什么行业都做过了,年纪大了以后家中妻小健全,这火爆脾气才渐渐往平和发展。
但这不代表他没脾气,看平时骂沈溪的时候就知道了··那边站在罗伞下乘凉的商郡主便是个活靠山,所有的人都看着她的眼色行事,而她至始至终没给过沈家人一个好脸色。
口角一起,赵扬干脆伸手对着沈德楷推搡,沈德楷到底岁数摆在那儿,被推的连连后退··沈溪飞奔将至,见此场景大怒,他冲上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德楷,一边猛推开赵扬厉声道:“你再碰一下我爹试试”·赵扬猝不及防,定睛瞧见来人是沈溪,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沈二公子啊”·沈德楷见到小儿子如及时雨一般前来救场,竟有些热泪盈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臂道:“溪儿,他们非说你大哥杀了人”·沈溪安抚似的拍了拍沈德楷,按捺住怒气道:“赵世子,凡事讲证据,你这样无凭无据带人前来闹事,说出去不怕遭人耻笑吗”·“谁敢耻笑”那厢一直冷眼旁观的商郡主发声道:“你大哥仗着位高权重,恃宠而骄,杀我爱子,这都不怕世人诟病,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双目通红显然是哭过,又用绢子拭了鼻尖命令道:“赵扬,你尽管抓人,出了事我担着”·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慢着”见卫兵们就要涌上来拿人,沈溪将老父往身后一揽道:“商郡主,我以我的- xing -命担保,我大哥绝不会杀商子罗。”
“你的命值几个钱”商郡主冷笑:“就是十个你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儿一根汗毛”·“是,我命如草芥。”
沈溪沉声道:“可郡主你浪费大量的时间在这里与我们纠缠,却放走了真正的凶手,难道就甘心吗”·商郡主微微一怔,竟一时无法反驳,沈溪皱眉看向赵扬,冷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说商子罗死了,尸体呢”·“自然是被你大哥藏起来了”赵扬道。
沈溪冷笑道:“你单凭一张嘴就说商子罗死了,岂不是在咒他死而且他前天没有来你岳海楼祝贺吗你不是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吗”·赵扬眼中闪过异色,辩解道:“他今天在我岳海楼喝醉了酒,乱说话,我差人把他带去我家宅里醒酒,有问题吗”·沈溪道:“保不准是你杀了他嫁祸给我大哥呢”·赵扬道:“我有什么理由杀他人人都知道我和他是好友,反倒是你大哥,刚与他结了仇怨这件事整个宛霜城的人都知道”·沈溪道:“还是那句话,证据呢”·沈溪平时不大与人争辩,在众人心里一直是个挨打不吭气的闷包袱,此时骤然变得口齿伶俐,字字在理,倒让局势变得模棱两可起来,商郡主眉目稍稍舒展,充满迷惑的看向赵扬,适时屋里传出女人悲伤的哭泣,正是王氏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我的征儿到现在都没回来,他会不会出事了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出了事我可怎么办啊”·那女人平时- yin -阳怪气惯了,总给沈溪一种骄矜难惹的印象,但此时倚在冯氏的臂弯里哭的皱纹四起,苍白的鬓角也散落下来,显得甚是可怜。
冯氏一边用手替她梳理鬓发,轻言安慰了两句,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沈溪一眼,言下之意明了··沈溪微一点头,意思是我一定会护着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他转头道:“商郡主,都是做娘的人,商子罗下落不明,我大哥又何尝不是下落不明与其在这里互相伤害,不如出去寻找——”·“不用找了。”
赵扬忽的打断了他的话,幽幽道:“你刚才不是说要证据么我找到证据了·”他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一片银甲碎片:“这是我家仆刚刚找到的,是你大哥远征将军的盔甲吧”·沈溪吃了一惊,心开始狂跳——那盔甲御敌以用,不会轻易碎裂,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沈德楷抓着他的力道一份份加重,抓得他生疼,他听到老父嘶哑道:“征儿不会真的.....真的......”·“不会的老爷”王氏蓦地瞪大了眼,尖叫:“征儿是我看着长大的绝不可能杀人我不信他会杀人”·沈德楷面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他像是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死死的盯着沈溪,竟有些乞求的味道,沈溪吸了一口气,笃定的回答:“爹,不会的,我肯定大哥没有杀商子罗,他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养他教他,旁人再怎么泼他脏水,你也应该信他才对”·他说这话不是没有依据的,如若商子罗真的被沈征杀了,那必定会有鬼差来勾魂,可是并没有。
听到这话,沈德楷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心绪稍宁,他慢慢的松开沈溪被揉成一团的袖子,低声道:“一片银甲也说明不了什么·”·“听你们一大家子的意思,是要抵赖咯”赵扬扯了一下嘴角,转头道:“郡主,你都看到了,不是我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实在是他们毫无人- xing -可言。”
“奉我指令·”商郡主一字一句道:“封了沈家大宅,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抓住沈征为止”·☆、第十五章·商郡主是姜国王上的亲表姐,驸马亦是朝中官员,层层裙带关系,也难怪赵扬对她如此巴结。
她带来的都是厉害的亲兵,三两下便将沈家大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固若金汤,沈家几人被强行推进门里,大门“轰”的关上,由外面贴了封条,当真是连鸟也飞不进去了。
沈德楷犹自隔着门大骂:“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儿是王上亲封的将军,我们要面见王上我不信王上也不讲道理”·沈溪皱了皱眉,试图上前去拉一下狂躁的父亲,却被母亲冯氏给扯住了臂弯,冯氏道:“让他骂吧,他那口气不出会憋坏的,反正.......也没人会在意他骂什么。”
沈溪道:“娘,这事蹊跷·”·冯氏道:“我知道,沈征这孩子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待人处事虽有不妥当之处,但到底是沈家出来的孩子,根底不会坏,我看始作俑者还是那赵世子。”
沈溪叹道:“娘,你当真慧眼如炬·”·冯氏道:“既来之则安之吧,你也不要太过焦急,冷静下来才好想法子,我先去看看你大娘,她再这么哭下去身子该倒了。”
说完她拍了拍沈溪的肩,旋身进了屋··沈溪默了片刻,往自己的居苑走了,走到院墙边,忽的听到有人隔墙轻呼:“二少爷”·这声音甚是耳熟,沈溪心里一惊,转而小心的搬了两块石头到墙边,踩着石头踮起脚,由墙上雕刻出的镂空处看过去,发现秦戈正站在外面冲他挥手。
“你怎么来了”沈溪惊道:“快走,别让人抓起来了”·秦戈却不听,贴着墙仰首道:“二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刚才看到好多卫兵在转,不过他们现在如厕去了。”
“说来话长,总之你快走·”沈溪催促道:“别再来了听见没”·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秦戈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垫着脚执着道:“二少爷,你不要一看到我就赶我走......我能帮你什么吗”·沈溪有些心焦,他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你等我一会儿”遂转身跑进了屋里。
秦戈听到他说“等我”时,眼前一亮,脖子伸的老长··“来,接着”沈溪隔墙抛给他一个包袱,秦戈接了发现沉甸甸的,迷惑道:“二少爷,这是什么”·“我小时候我娘给我攒的私房。”
沈溪道:“你拿去分给饮冰居的大伙,自己也留一份,大概有两三个月的月钱分量,这两天就别做生意了·”·秦戈的眼睛渐渐瞪大,他茫然道:“二少爷,你不要我们了吗”·“没啊。”
沈溪苦笑:“情势所逼罢了·”·“二少爷我真的可以帮你做点什么的”秦戈无措的喊道:“你不要让我处理这种事好不好”·他竟然带了几分哭腔,沈溪怔了怔,只觉得这孩子骨子里要强的有些可怕,犹豫道:“那你......”·冥司令牌还压在饮冰居,要么.......沈溪很快掐断了这个念想,秦戈是个凡人,与那令牌接触到底没什么益处。
“你真的不必为我做什么·”沈溪改口道:“回去吧,听话·”·秦戈的眼睛里骤然间一片晦暗,那一星半点的火苗也熄灭了,他木讷的退了两步,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适时卫兵回来了,他不得不离开。
沈溪没看到秦戈的变化,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叹了口气往回走··大娘王氏果不其然把自己哭倒了,又没法从外面请大夫,只能恹恹的躺在床上喝参汤,沈德楷气得眼眶通红,又隔着门骂了好一通,骂到气短。
沈溪在自己的居室里沉思,他来来回回的转动着那枚天河石的戒指,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倏地将戒指往指端挪去··“溪儿·”门外冯氏在唤他。
沈溪一愣,飞快的将戒指带回原处,起身开门,随后被冯氏匆匆拉着往祠堂走:“你爹让你去拜拜朝云神君·”·沈溪:“”·这时候除非立时有神天降,要不然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吧·但看看沈德楷的气色,沈溪还是将这句话吞了回去,被一按肩膀跪在蒲团上,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他额头紧贴在地面上,听沈德楷沉沉的叹了口气,将千言万语浓缩成了几个字:“溪儿,爹......无能啊·”·沈溪从中嗅到了一丝难得的歉意··偏爱属伦常,实在算不得什么,逢年过节时还不是会嚷着盼着自己回来,他想,比之外人,爹终归是爹,这么多年所求的,不就是这些么·朝云神君,如若你有灵,就帮帮我的家人吧。
***·昀阆霍然一震,那仿佛远古传来的回响声撼动了他的身躯血肉,连指尖都被震的微微发麻,他觉得连灵魂都要燃烧起来了··巨鸦察觉了他的异样,将他狠狠的甩脱,他猛地撞在了墙壁上,砸出一个深坑。
“小子你没事吧”沈征还在下方声嘶力竭的吼:“你打不过他吗打不过不要逞强”·昀阆艰难的撑起肢体,满脑子都是沈溪的恳求,扯得他心肝脾肺都疼,赵扬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沈家怕是出事了,他想不能再这么无休止的耗下去。
“小子你要武器吗”沈征还在中气十足的大喊:“我这里有剑你要的话拿去只要能杀了这个怪物我什么都在所不惜”·他居然身体力行的准备拔剑,整个人在虚空中摇摇欲坠,昀阆眸色一凛吼道:“你他娘的别动听到没有”·沈征不服道:“我沈征乃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昀阆暴怒:“你出了事我怎么跟沈溪交代再说你他娘的拜了我那么多年,我怎么能连这么个丑东西都摆不平”·沈征闻言石化,当真不动了,海量的念头冲进脑海,他结巴道:“你,你说什么......”·昀阆懒得跟他解释,他足下就壁一蹬,冲向那巨鸦的复眼,谁料那巨鸦竟不再跟他纠缠,振翅避过,笔直的冲向沈征。
昀阆面色一变,不曾想这妖物还有智慧,懂得趋利避害,眼见着巨鸦张开长喙就要将沈征吞进去,昀阆俯冲而下,一脚踹向那巨鸦的右翼··这威力十足的一脚与那巨鸦错翼而过,沈征看的是目瞪口呆,只听昀阆破口大骂:“这身体太他妈短了”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箱告罄,准备现写现发。
求收藏求评论··☆、第十六章·霎时间巨鸦矛头调转,自他复眼中喷出一道白液,溅上昀阆的前臂,白液里包裹着那些古怪又狂热的眼珠子,他们甫一贴上昀阆的手臂就迅速噬开衣料,钻进了他的皮肤。
昀阆倒吸一口冷气,彻底乱了方寸,他使劲的甩动前臂,但那些眼珠子宛若跗骨之蛆般长在他的血肉上,扭动成团,发出“唧唧”的欢快之音··“神血,竟然是神血”·“我还要我还要”·“我感觉自己力大如牛啦”·“让开都让开,我要钻到他的骨头里去”·......·巨鸦仰天而鸣,沈征只觉耳边“刷”一声,那一直战意澎湃的玄衣少年就跟个石头似的笔直的坠了下去,虚空中依稀有灵光如沫,飘零飞舞,似是自他的伤口里流落出来,随即那巨鸦发出尖锐的鸣叫,复眼中的眼珠子们争先恐后的凸出来,蠕动加剧,那巨鸦便受此唆使,头也不回的追着昀阆往黑暗的深渊中扑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喂——”沈征被这幻灭可怖的画面惊得无法言语,他半晌从嗓子里蹦出一声嘶吼,但得不到回应,死寂一片,他脑子里已然一片混乱浆糊,竭力从中拎出一条线来——昀阆是为了引开那妖物,保他周全。
“我沈征堂堂武将......”他喃喃道:“怎么能畏缩至此,让一个......让一个......”他再说不下去,猛地抽出了半悬的剑,任由自己往下坠去。
昀阆一手死死的按住左臂上的伤口,那些眼珠子急不可耐的在往上侵袭,被他一手卡住,挤做一团焦躁不安,他面色沉如水,冷然看着那急速逼近的巨鸦·巨鸦朝他张开嘴。
深邃的咽喉底部传来“唧唧”嘈杂的欢快之声,竟像是在迎接他的加入··“你上当了·”昀阆冷不丁微笑起来··霎时间,磅礴银光自背后包裹而来,如潮如浪,移山倒海,昀阆知道那是成千上万的雪刃刀,薄如纸,却能削金断铁,斩得万千妖鬼魂飞魄散。
那巨鸦已经刹不住身形,猛地沉入那片银光,它凄厉的鸣叫声夹杂着那些扰人的“唧唧”之声瞬间被搅碎,昀阆足下着地,施施然旋身,竟是露出了难得的恭敬之色,颔首行礼道:“阎罗主,多谢了。”
白光褪去,但四周仍是敞亮,光泽自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发出,那石碑上写了三个大字“极乐碑”··一个削瘦高挑的男人立在那儿,坦然接受了昀阆的问候,他白发如雪,身着银黑相间的曳地重袍,头戴蟠龙冠,一手横于身前,帝王之威森然持重,比凡间王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奇怪的是这男人虽满头苍然鹤发,眉目却只是三十来岁的清秀样子,眼角低垂,显得温和且忧郁,与人世间流传的凶神恶煞的阎罗像大相径庭··他抬起手,广袖拂过极乐碑,缓缓开口道:“朝云殿下不必客气,这毕方鸟既然跨过了极乐碑,处置它便是孤职责之内的事。”
“毕方鸟你说它是毕方鸟”昀阆大惊:“这差的也太多了吧时间真是杀鸟的好物。”
听他调侃,独孤野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平铺直叙的问道:“朝云殿下怎会变成这副模样”·“意,意外·”昀阆跺了跺脚,尴尬,适时独孤野抬头道:“还有人”·昀阆一愣,顾不上羞耻,和他一起抬头,却见一个人影来势汹汹的摔下来,独孤野托掌一扬,那人落势减缓,双脚着地,避免了摔成肉泥的惨剧,正是沈征。
昀阆不忍直视的别过脸:“我这不听话的大舅子·”·沈征尚不明所以,站定以后仓皇道:“小子你怎么样”他终于发现此处还有一人,“铮”的挥剑对着独孤野,戒备道:“你是何人”·昀阆:“......”·独孤野直接忽视了他的存在,转眸对昀阆道:“朝云殿下收复此鸟有功,孤记在心里。”
“开玩笑,我谢谢你才对·”昀阆轻快道:“我们能完好的站在这儿还不是托了你一道许可令的福·”他忽的奇道:“毕方鸟是中了什么邪,放着好好的神鸟不做,变成这副鬼样子。”
“他自下界作乱之时就已经不是神鸟了·”独孤野淡淡道··“哦”昀阆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的无上劫。”
顿了顿,他“噗嗤”一声笑起来,格外爽朗:“啊,真是太巧了难怪他听我唤一声‘丑东西’反应那么大·百年前栽在你手上,如今又栽在了你手上,若不死的透透的也该呕死了,独孤大人,佩服佩服。”
二神寒暄,沈征在一旁透明人似的被晾了好久,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嘴道:“什么无上劫小子你到底在说什么独孤大人又是谁”·昀阆横了他一眼嘲道:“瞧把你孤陋寡闻的,连独孤阎罗都不知道,就是你们凡人常说的阎王,我们叫他冥帝或者阎罗主。”
沈征这号称“无神论”的凡人张大了嘴道:“你说他是阎王那我是死了么”他难以置信的低下头,仔细的观察自己的全身:“我是怎么死的我什么时候死的我为什么就死了呢我爹娘怎么办”·他焦躁不安的样子委实有点丢沈溪的脸,昀阆拖拖拉拉的安慰道:“没死呢放一百个心吧,有我朝云神君在,没那么容易死,啊”·沈征居然很吃这套不走心的安慰,定了定神忽而奇道:“你说你是朝云神君”·“是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是朝云神君呢”沈征道··昀阆:“......你信他是阎罗主,为什么不信我是朝云神君”·沈征道:“朝云神君怎么可能是个这么矮的小白脸我拜了他那么多年熟的不能再熟了,他不长你这样。”
昀阆:“......”·沈征这虎脾气居然道:“那我问问阎王爷你是不是朝云神君·”他转首对独孤野道:“阎王爷你说他是吗”·这种无厘头的事普天之下,哦不,是三界之内,估计也只有沈征能做得出来,亏得是独孤野,要是换做天界某些轻挑神官早就笑的满地打滚了。
独孤野若有所思的看向昀阆,面无表情道:“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但——他确实不是朝云神君本人·”·昀阆长舒了一口气,暗地里冲这位随机应变的冥帝比了个大拇指,自己默然咽下一口苦水。
如果独孤野说是,那以后凡人都以为朝云神君是个矮子那可怎么是好·忍字头上一把刀,昀阆在心里默默的记了沈征一笔,调转话题续道:“无上劫这个比较难解释,我觉得以你的脑子我解释了你也不一定懂,你可以简单粗暴的理解为飞升时所经受的天劫,比那个再厉害那么一点点。”
沈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昀阆这话却是过于轻描淡写了,天劫神祇千千万,但能真正成为上仙的却屈指可数,如阎罗主,如天帝,如天界第一武神朝云神君。
只因必须历得“无上劫”,才能飞升成上仙,而这无上劫却是千万年难得一见的劫难,神祇以凡人之体身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炼魂砺魄,生死离散是必不可少的,有神祇受不得难或是做了错误的选择便会堕入轮回,变成凡人,再不能回天界。
因此天界众神大多都会默默祈祷无上劫不要落在自己身上,毕竟比起安逸的接受不多不少的供奉,赌博成为上神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而这位阎罗主独孤大人则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通过无上劫的人之一。
☆、第十七章·相传几年前,各国纷争掠夺大和朝遗留下来的领土,一小国君主修习术法,召唤来一只七彩华羽的巨鸟,妄图借助神兽之力打败所有的对手·可君主修习偏颇,巨鸟不受他控制,忽然开始疯狂的吃他自己的臣民。
君主胆小怕事,携儿女卷了金银财宝逃走,只留下一个生灵涂炭的国家··人人都以为这小国会因为君王的一念之差而就此覆灭,不曾想在都城最高的城楼上站出来一个人,那人不是与国主有关的任何一个亲眷,也不是这国家里的任何一个臣民,而是邻国送来的一个质子。
那质子在倾颓的城墙上与巨鸟交涉,他说你为何一定要吃那么多的人·巨鸟说这群人各个惊恐愤怒,在生死面前又各怀鬼胎,吃起来恶臭十足,我吃十个也吃不高兴。
质子说那是不是你吃到满意的就不会再吃旁人·巨鸟说那是自然,我是神兽,说话算话··质子说那好,你吃了我吧,我愿意给你吃,但希望你不要再吃剩下的人了。
巨鸟不相信他,绕着质子飞了几圈讽刺道,你不害怕你不贪生这世间哪有如此大义凛然的人··质子道世人贪生无非因为世间有留恋之物,我没有,自然不怕。
而后巨鸟就将他吃掉了,吃完巨鸟咂咂嘴道,的确好吃,就是有点咸,像是眼泪的味道··随后它信守诺言的飞走了··故事中的巨鸟就是神鸟毕方,而那质子就是独孤野。
毕方背着其主韶光下凡,仗着神兽的身份为所欲为,他吞掉独孤野后无上劫破,独孤野飞升,世间便多了一位至高无上的冥界之主··独孤野飞升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制服了神鸟毕方,将它送还给韶光神君处置,并将被毕方所吞噬的孤魂送入轮回。
而后毕方又私自逃走,想来是不堪追捕才出此下策,藏匿于虚无··昀阆一度百思不得其解,如若不是犯错被贬下凡历劫,那独孤野应当是自请下凡的·既然如此,他的记忆理当不会被清空或者封印,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断情绝义的呢·他发自肺腑的钦佩独孤野,毕竟三界之内,无论是人是神还是鬼,都会与这世界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了无牵挂。
此人能成为冥帝统领万鬼,必定冷血无情的超凡脱俗,这么一观,的确如此··独孤野看了一眼沈征道:“朝云殿下对凡人如此知无不言,孤十分钦佩·”·昀阆回过神来,不以为意的笑道:“我是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罢了。”
他懒散的挑眉道:“神官比凡人多了神力,自当承担更多的责任,我自认为受了供奉就做该做的事,无愧于心,更没必要遮掩着装神秘,迫人敬畏·”·这话若是唤作旁的神祇说,被同僚听见少不得要被喷“做作”,“假清高”,但这话是由朝云神君说出来的,那众神都会习以为常,一来即便敢怒也不敢言,二来朝云神君的的确确是千年难遇的一个坦率神官。
独孤野不甚明显的笑了笑:“朝云殿下还是一贯的胸襟磊落·”·昀阆哈哈一笑道:“少给我带高帽子啦,我是懒遵条规,我自己最清楚·”说着,他修眉轻蹙,握着左臂的手掌紧了紧。
独孤野的目光落在他臂上道:“这东西得尽快拔除,否则会一直损耗你的精血·”·昀阆道:“我知道·”·独孤野道:“我以雪刃刀为你削肉剔骨,由浅至深,七七四十九天可根除,亦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影响。”
“四十九天”昀阆立刻推辞道:“不不不还是算了吧,我有急事·”他将那些成团的恶心眼珠子往下摁了摁道:“削肉剔骨多麻烦,我不要这条手臂便是了。”
独孤野略显意外的扬起眉,那厢沈征却跳了起来,他一直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这会儿终于有一句听懂的了,还是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容,不禁大吼道:“小子你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昀阆嗤道:“没了还会再长的,又不会死人,大惊小怪。”
独孤野试图劝阻一下:“可朝云殿下......”·昀阆是行动的巨人,他右手卡住自己的左肩,二话不说,猛地往下一卸,只听“喀啦”一声——·壮士断臂。
昀阆的脸因为瞬时的剧痛而扭曲了一下,随后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痛快·”·独孤野自袖中释出雪刃刀,将那条手臂和暴起的眼珠子绞了个荡然无存。
二神平静的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对此事下了个了结,反倒是沈征不知疲倦的呼号,好像断的是他的膀子,居然动手开始扯自己的衣裳··昀阆大惊:“你干嘛”·“给你包扎啊”沈征道:“你等我脱个盔甲马上就好”·昀阆费解的想同为沈家人,怎么沈溪斯斯文文令人心动,这沈征就虎背熊腰大动作,语不惊人死不休,鉴于这场景实在是太不雅观了,昀阆一挥手将沈征打晕,又在他颅顶一抓,将他的一团白色的记忆给捏碎在掌心里。
独孤野摇头道:“方才同他说了那许多,何必又让他忘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昀阆道:“怕他回去说漏嘴,让......让人担心·”他顿了顿道:“独孤大人,我借你处换身衣服,烦请你帮我把人先送回去。”
***·沈征迟迟不出现,沈德楷又频频门前叫嚣,终于在封宅的第三天爆发了争端··赵扬领着一群打手踹开门,和沈宅家丁以及沈德楷大打出手··冯氏和沈溪原在屋里照顾王氏,忽听外面传来吵闹,沈溪让冯氏呆在屋里别出来,自己领着阿蛮寻声跑去。
赵扬有商郡主撑腰,趾高气昂,隔了老远指使着外头的亲兵来帮忙,没两下就将沈德楷和几个家仆按到在地,沈德楷两条胳膊被拧在背后,犹自昂着头吼道:“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小混球有爹娘生却没教养,狼心狗肺对着我老人家动手你会遭报应的”·赵扬冷笑道:“沈老爷子专会倚老卖老,刚才推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老人家。”
“王八蛋”沈德楷破口大骂:“我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赵扬无情的嘲讽道:“沈征怎么没继承您老人家半点胆气呢沈家都这样了他还不现身,看来是不管你们死活了。”
沈德楷被按的脸贴地,血液倒流,满面紫红,嘴上越发不饶人,他早年也是市井混出来的,抛开面子骂人便极度难听,赵扬被骂的脸颊抽搐,冷笑道:“你这个老不死的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打”·他一挥手,便有亲兵提着棍棒围上来,沈德楷豁然变色,他脾气再怎么犟,身子骨却是大不如前的,这几棍子下去怕是会要了他的命。
赵扬看着他的脸色,无比欢欣舒畅,嘿嘿笑道:“沈老爷子,棍棒无眼,给你长长记- xing -·”·远远扑上来一人,双手狠狠抓住一亲兵的臂膀吼道:“赵扬你敢打”·赵扬洋洋得意道:“我打了你奈我何”·那亲兵膀大腰圆,狠狠一振臂便将沈溪推出去,沈溪如纸片般连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幸得有阿蛮拉了一把,赵扬道:“沈老爷子你看看你多惨,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弱的不行,一个蠢得不行,我都替你难过。”
说完他扬一扬下颌:“打”·棍棒交错,齐齐朝着沈德楷的脊背打下去··☆、第十八章·霎时间,一道青色的影子从阿蛮的手中挣脱,猛地冲出去。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量,撞开了包围圈,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德楷的上方··阿蛮惊呼:“二少爷”·棍子打下来接触到单薄的人体发出几声错落的闷响,沈德楷只觉得背上一沉,他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小儿子就这么软绵绵的趴了下去。
“二少爷啊”阿蛮撕心裂肺的吼,那厢屋里的冯氏也闻声打开了门,看见这一幕惊得面色惨白,提着裙摆便要冲了出来,足下被门槛一绊,重重的摔倒。
沈德楷艰难的翻了个身,把小儿子搂在怀里哑声喊道:“溪儿溪儿你怎么样啊”·沈溪脸色白如纸,冷汗从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滚落,他艰难的睁开眼,鸦羽似的睫毛轻颤,眼神却亮的骇人:“阿蛮,去照顾我娘......”·阿蛮正左右为难,闻言咬牙,重重的点头,便折回去将冯氏推推搡搡的关回门里,沈溪松了口气,抓住沈德楷的手道:“爹,我没事,扶我起来.......”·“溪儿你别逞能了这怎么能叫没事啊”沈德楷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六神无主,他紧紧地抱着小儿子道:“你躺一会儿,爹给你当枕头,你先躺一会儿别说话了,啊”·沈溪冷不丁笑了,翕动薄薄的嘴唇:“爹,我不骗你,先扶我起来。”
他左手蜷起,将无名指紧紧的攥在掌心里,就着沈德楷的手臂蹒跚而起,脊背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牙齿轻微的打颤,站稳了以后他喘了两声,看着赵扬,一束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左眼,显得- yin -郁:“赵扬,你委实无法无天,到底是谁给了你胆子”·这话总有点耳熟,赵扬愣了一愣,不做他想,冷笑道:“嘴倒还硬,我现在打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过——”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笑眯眯道:“这么快就打死你就不好玩儿了。”
他拍拍手掌,鸣金收兵,退到门前,他不忘嘲笑道:“沈溪,你争点气,这两天别真死了,咱们日后好想见·”·大门轰然关上,沈德楷只觉得冷汗已经- shi -透了重衣,臂上青筋突兀的撑着小儿子,虽竭尽全力但手臂却不受控制的一直发抖,他第一次觉得沈溪是那么轻,着实文弱的的像片羽毛,偏偏是这根羽毛,平日里生受着自己的责骂,关键时刻顶起一家的梁柱。
走着走着,他足下一崴摔倒在地,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竟然是衰老的体格经受不住折腾,断了骨头··阿蛮在屋里忐忑不安的陪着冯氏,最后开门进来的居然是沈溪,他竟然将沈德楷给背了回来。
“你们”冯氏被这父子二人的情形吓得几欲晕厥,双手捂住嘴先红了眼眶,倒是阿蛮反应过来,迎上去,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扶沈溪还是从他手里接过沈德楷。
“二少爷......”他讷讷的开口,期待着沈溪给他指明道路··“娘,爹拜托你照顾了·”沈溪说,他的声音轻而平静,夹杂着疲倦,仿佛再腾不出力气多说一个字。
冯氏用力的点头,和阿蛮合力扶了沈德楷坐下,阿蛮道:“我以前学过正骨的,我去找夹板”·沈溪合了合眼,又用力睁开,眼下一片乌青,他旋身推开门要走,冯氏忧心忡忡的叫住了他:“溪儿”·沈溪闻声回头,却见母亲的眼泪簌簌而下,这不轻易示弱的女人呜咽道:“你哪里痛,跟娘说啊不要憋着藏着,你要再出事,娘真的撑不住了......”·“别哭了,我还好。”
沈溪轻挽唇角,安慰的笑意一闪而过,遂出了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但凭着一腔毅力撑着这副疼痛不已的驱壳走到自己的居室前,身形一晃往侧倾倒,他艰难的用手扶住墙壁,慢慢的滑下去,仰头喘息。
这就是代价——无力的凡人的肉体··歇了半晌,他咬紧了几乎无色的嘴唇,又一次站起来,推开居室的门进去,甩上··屋里一片晦暗,窗帘低垂,唯有沈溪手指上的戒指青光闪烁,他低眸,慢慢的将那枚戒指从白皙而修长的无名指上退了下来。
想来母亲这几日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照顾大娘,是不会有空隙来看自己的,那就不怕露馅了··随着天河石离开指尖,他周身隐约有一层淡淡的金色流光,显现又消融,他整个人似乎产生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戒指的光泽愈发耀眼,沈溪将那枚戒指搁在枕边,眸光变得异常犀利冷锐,仿佛摒弃了所有的病痛,缓缓直起身··他将广袖换成肩袖,又一脚踩凳绑好了裤脚靴筒,孤身出门。
他没有走大门,往先前与秦戈说话的墙边走,这一次他没有搬石头踮脚,而是小跑两步纵深一跃,如一只雨燕般轻盈的上了墙头··他驻足而立,青衣飒爽,墨发飘逸,垂目看着下方来来回回巡逻的商家亲兵。
那些兵很快发现了异样,回首抬头,刚要举起兵器,却见沈溪微微笑起来,那笑容再不是春风送暖,反带着丝丝缕缕的邪肆和嘲弄,连着那秀丽端庄的眉峰眼梢都萦绕着冷漠。
“啊啊”·远远传来几声惨叫,赵扬躺在一张竹溪铺的躺椅上被猝然惊醒,挥开身边两个扇扇子的小婢,东张西望道:“怎么回事”·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那些惨叫声又仿佛近了些,此起彼伏,赵扬道:“卫兵快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话音未落,几个亲兵自天儿降,在他面前摔了个花开满堂,各个胸前衣襟破裂,脸上血痕交错,赵扬惶惶然间,身后又传来惨呼,他再扭过头去,看见一随从狂奔至跟前,浑身是血,惊恐万状道:“世子世子”·“说人话”赵扬大吼。
那人哆嗦道:“不不不不不好了出人命了”·半天说不到正题上,赵扬气得恨不得把他的脖子拧断,那人忽而指着他身后道:“沈沈沈——”·赵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愕然发现沈溪不知何时竟已无声无息的立在他背后。
☆、第十九章·沈溪还是沈溪,眉目依旧是娟秀到近乎女气,但不知为何赵扬就觉得他的气质变了,也不知是不是衣冠尽改的缘故,他“啊”一声跌坐在地上大呼小叫:“卫兵卫兵”·无人应答,赵扬的目光猛然落在地上那几个昏迷不醒的亲兵身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浑浑噩噩的随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你是谁你不是沈溪”·沈溪眉峰轩起,一语不发,却步步逼上来,瞳孔里的冷然杀意毕现,赵扬立刻跟个孙子一样嚎叫不止:“沈溪你要造反吗别杀我别杀我”·沈溪充耳不闻,他探手抓住了赵扬的领子,往侧方狠狠一推——·赵扬球一样往角落里滚,撞到角落里的砖堆里头破血流,他喘了一口气还要继续嚎,霎时间周遭天色一暗,像是有乌云落下,夹杂着腥风滚滚,赵扬抖抖索索的抬起头,看见十几条灰色的东西迅疾无影的绕着沈溪飞窜,而那腥臭的风便是由这些灰色的东西带动而起的。
娇生惯养如赵世子立刻就被熏得头晕眼花,趁沈溪无暇他顾,他憋了一口气强撑着想溜,忽的就看清了那些灰色的影子,那是一个个四脚着地的人,发髻成缕,骨瘦如柴,张大的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白齿参差,口涎滴落,他们喉中发出霍霍喘息,像是饿极了的猛兽,凶煞的扑向沈溪。
这画面实在是骇人所见,赵扬终于撑不住了,扶着砖头呕吐不止··沈溪足尖一点跃起,将那扑窜来的妖物踩在脚下,他瞥了一眼那边毫无形象吐成虾的赵世子,又侧身避过那试图咬他脖颈的饿鬼,轻叹一声。
他跳上一旁屋檐,蓦地咬破了手指,淅淅沥沥的血线落下,那些饿鬼几乎是同时亮起了浑浊的眼,微笑着拧过脖颈··下一刻,沈溪凝血成鞭,俯冲过来,转守为攻。
他闪至那些分散而趴的饿鬼背后,只停留一眨眼的功夫,几乎看不见什么动作,闻得“咔咔”一声,细细的血鞭就绞断了那些饿鬼单薄的喉骨··沈溪下手利落而无情,真真是有了些鬼差的作风。
赵扬面有菜色的趴在砖堆旁看着这样的画面,越看越心惊,越看越不知所谓,简直不知道到底应该惧怕沈溪还是惧怕妖怪,眼看着能缠住沈溪的妖怪所剩无几,他手脚并用的爬出砖堆,往城门的方向爬去。
“赵扬”沈溪发现了他的意图,断喝一声,然而赵扬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吓得愈发不停歇的逃,他又一次由求生欲迸发出潜力,居然用两条虚软的腿站了起来,拔足飞奔。
黑气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郁,眼看着赵扬就要没入黑气的尽头,忽然间呼啸着嘶吼着从城门的方向冲出七八只饿鬼,他们从四面八方扑上来,有的咬住赵扬的脖子,有的叼住赵扬的手臂,朝各自的方向死命的那么一拉扯——·沈溪被迫闭了一下眼,耳畔传来可怕的撕裂声,赵扬连叫都来不及叫就七零八落的变成了妖怪的盘中餐。
血腥气弥散开来,那些饿鬼意犹未尽的匍匐在地上舔舐着血迹,沈溪握紧了鞭子,心中惊骇不已··向来有大灾大难降临人间才会生出饿鬼,但如今太平盛世,姜国又是富饶之国,为何会频频出现这样的东西·容不得他多想,他不得不再次投入战局,忽的听见隔街传来阵阵呼号:“不好了难民要进城了”·难民·沈溪光速料理完手上那几具行走的骷髅架,纵深跳上屋顶,沿着一座座屋脊往城门的方向狂奔。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人群自城门的方向而来,四散奔逃,沈溪跳下房顶,抓了一人问道:“哪儿来的难民”·“陇国来的难民王上命人堵在城门外一个月了之前还好好的,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就堵不住了,全进城了”那人火急火燎道:“暴民啊都是暴民啊”·沈溪骇然,他逆着人群冲到城门处,恰好见到守城兵正艰难的将两扇大门合上,自缝隙中若干个脑袋在竭力往里顶,试图挤进来,都是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而在他们拥挤的后方依稀可以看见混着一些古怪的缭绕着黑气的怪人,只是这群难民急于进城不曾发觉。
“我们要饿死了放我们进城又能怎么样”·“你们还有没有人- xing -要看我们死绝才甘心吗”·.......·他们的怨怼越多,死后变成饿鬼的数量就会越多,破坏力就越大,沈溪终于明白源头所在。
眼看着守城兵渐渐力有不逮,门缝越来越宽,那些疯狂的难民就要鱼贯入城,到时候必定举城大乱,沈溪一人难当万夫之勇,心下焦急万分,蓦地数十道金光纷呈而至,如蝶鸟扑闪,自沈溪面前过,沈溪微微一怔,却见那团团金光贴在城门上化成了一道道符咒,竟自城内予门以加持,令外面猖狂人鬼不得突进。
几个守城兵看的呆了呆,立刻回过神来,大吼几声,用力从内部推压城门,“轰”一声,城门终于闭合··沈溪这才轻舒一口气,忽见那几个守城兵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城楼,“扑通”跪倒在地,欣喜若狂的喊道:“神仙下凡啦多谢神仙救命”·这话不是对着沈溪说的,而是对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长发飘逸至腰,一身华丽缎袍银白打底,其上绘了大片大片金色的牡丹花,将他整个人衬的金光流彩,他手中执了一支长长的白羽,在这富贵逼人里添了三分风雅,可谓贵而不俗。
他侧身骑御一匹长角白鹿,眉目含笑,叫人如沐春风··这是沈溪见过的最像神仙的神仙了,难怪那群守城兵隔了老远就跪了一地··那男子驾鹿靠近,抬手示意那群人起来,旋而看向沈溪。
这男子眼眸弯弯如弦月两轮,仿佛是天生的,看人也总是似笑非笑,叫人易生亲近,沈溪愣了愣,心想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礼貌- xing -的跪一下··那男子下了鹿背,朝沈溪翩然拱手道:“沈冥司,久仰久仰。”
沈溪道:“.......久仰久仰·”·那男子笑的灿烂:“我客套一下你别当真,看样子你也不认得我·”·沈溪:“......惭愧惭愧”·“容我介绍一下自己,在下韶光,天界神官,司出入平安,司财运富贵。”
沈溪瞪大了眼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韶光仙君”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人码字好寂寞也_(:з」∠)_。
☆、第二十章·韶光笑道:“大家都是传说里的人,还什么传说不传说的·”·沈溪道:“只听说韶光仙君掌出入平安,什么时候掌财运了”·韶光道:“这不是财神爷退隐,箫寞殿下一时找不到可用之人,看在下有点微末才华,才命在下暂代职务。”
沈溪张了张嘴,想想还是不问箫寞是谁了··韶光是个健谈之人,在这即将冷场的空隙主动开口道:“我还以为是我的毕方鸟现身了呢,没想到不是。”
他伸着脖子朝远处张望,背后的那匹白鹿却原地跺了两下蹄子,跺的“咚咚”响,连着后面团绒似的小尾巴也一颤一颤··沈溪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只可爱为主的大神兽,只觉得这近乎撒娇的行为其实是在生气。
“韶光神君,它——”·“哦,毕方是我从前的坐骑,他就听不得毕方的事·”韶光道:“心眼那么小白生那么大块头,别理他。”
见韶光不理,那鹿果真不跺脚了,但不知为何沈溪觉得他更委屈了......·“怎会有如此多的陇国难民”沈溪与韶光并肩站了,皱眉道。
“陇国犯涝灾大半年了·”韶光道:“庄稼冲光了田地泡烂了,有的靠海沿河处连房屋都没保住·”·“那国主什么措施都不采取吗”沈溪道:“可以向邻国求助,至少扛过这段非常时期......”说着说着他自行沉默了。
陇国最近的邻国是辽国,辽国的君主是个女人,叫越长音··辽国女君之位,不是世系,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几年前,越长音还是个无忧无虑的王族贵女,嫁夫生女,循规蹈矩。
殊不知夫君不日病死,她年纪轻轻成了个寡妇,但好歹是辽国帝姬之尊,其兄为王,家世雍容尊贵又貌美无双,很快改嫁了后来的驸马··那时乱世未平,几国之间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却突然无缘由的联合起来,沆瀣一气的攻歼辽国。
敌军入金池城,越长音梦中方醒,听得驸马道:阿音,兵临城下,辽国不存,你的父母兄弟都已身死,你若投降,身为我的家眷可得一条生路··夫君通敌卖国,只为了能不当她越家附庸,要独立掌握权柄,换言之她的婚姻不过是一块垫脚石,这不啻为莫大的背叛和折辱,生路算什么她恨得眼中迸血,当即取下床头配剑斩下了驸马的头颅。
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冲出寝殿·战火燎天,将深蓝色未亮的夜空映的一片紫红,杀声澎湃,敌军如蝗虫般涌入王宫,烧毁房屋,砍杀侍卫,□□宫女,好一个人间炼狱,她咬一咬牙,口中血腥气浓烈,旋身将女儿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青铜箱子,锁上,推至殿宇角落,遂皮甲持剑,率领最后一支禁卫军冲了出去。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这一搏,搏赢了·她接过了兄长的权柄,成为了这片大陆上的第一个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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