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骨(上)+番外 by 谢榭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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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骨(上)+番外 by 谢榭榭
文案:·强势阴鸷帝王攻×温润病弱王爷受,古早风,破镜重圆·当年狠心远下江南,避世四年的相容,·当着天子的面咬牙发誓永生不回头的相容,·还是没能挡过那位赫赫天子的那些下作手段,·被逼的最终踏回旧土。
    ·    【卷一】·    整个江南苏城都晓得,城中的最南头住了一位贵人··    他住在最静的巷子里,又居在巷子里的最深头,姑娘们常绕着路从那儿路过,总想邂逅那位玉面的贵人。
    他在末冬接春的时候搬来,马夫将马鞭抽得飞快,飞驰马车压过青砖小路,抵达新府,大半奴仆马不停蹄地将整个苏城的名医找来··    当时这位贵人似是病得极重的样子,大夫们跨出府门时长松一口气出来:“死里逃生啊”·    接下来的好几天都没动静,只有仆人出府时说可算是醒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好奇着这户新搬来的人家,特别是爱说家长里短的妇人,装作路过的样子偷听墙角,小孩子则探头在墙头上偷看··    “公子,我们不能再南下了,您的身体撑不下去的。”
管家哽咽,随从跪地阻挡,婴儿啼哭,乱成一片··    病弱的公子整个人摇摇欲坠,喃喃自语:“再远点……还要再走远一点”·    “远得在我死后,连一把灰都扬不到京都去”公子出声用尽气息,险险提不上一口气。
    “公子·”所有的人都跪地挡在他的面前,佟管家担忧至极,见公子这个样子,泣下沾襟,“都会过去的,都会好的·”·    一个月后,听说他的病好了大半,佟管家同街坊们说起时比从前多了几分舒心与欣慰。
后来终于有人看见了这位从不出门的贵人· ·    那是深巷里梨花绽开的时候,他在树下,拢冠的发带长长垂落,正衬着他竹青的衣,簌簌梨花被风吹落,落在他的肩头,活像淡墨古画里走出来的公子。
    怎么又皱眉了,为什么总要将双眉沉下来呢,这样温雅的相貌与沉郁寡欢的样子多不相配··    街坊们都想啊,这必定是心里藏了沉重过往。
因为他总是远远地凝视着北面,那儿有什么呢家人还是意中人·    没有人知道他姓名,只晓得他名字里有个容字,所以见面都称呼一声容公子。
容公子的确是位贵人啊,来苏城的第二个月,他的故友来拜访,容公子送他出门时,说:“你定不要负了苏城百姓的期许·”·    这位友人郑重回道:“我若负你的期许,便将剑送到你手里,让你亲手为民除害。”
    第二日,苏城新任官员抵达,一看,可不就是昨日那位容公子的老友,容公子在人群中,说:“他会是一位好官·”·    两年后,苏城已是富裕景象,夸赞这位父母官时,大人总说:“若无当今天子,哪有这天下太平,欣欣向荣的盛景。”
    的确,当今天子是位明君··    有人当着容公子的面说起当今天子的丰功伟绩,他总是静静地听着却什么都不说,他又望着北方出神呢,旁边的提醒一句时,他愣了一下,然后再默默地收回视线。
    一年,两年,三年,容公子精神面貌与当年来时已经截然不同了,都看得出他出身书香门第·他爱与学家论文章,行文言语已再不曾有伤春悲秋,他变得心境开阔起来,能将生活过得惬意清闲。
    别人问起他从哪里来,他会笑弯着眼睛,提起清朗声音回答:“不会回去了,就留在这里了,以后都不会回去了·”·    可第四年,容公子的府邸半夜遭窃,这之后听说容公子也病了,还很严重的样子,街坊们极是担心他。
    一病两三个月,在宅子里煮药的大婶,啧啧摇着扇子同人家说:“这些年,我熬的都是些什么药,多是静心安神的,容公子其实精神最是不好,听说每日都是被噩梦魇醒的。”
    邻居再见他时,是北方盛京长陵城派人过来,带着明晃晃的书帛敲开他家的大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容公子家府邸里所有的人,都跪在念书文的人面前。
外头的百姓们都不晓得怎么回事,直到人群里的秀才汗涔涔地哆嗦着双腿跪下,所有人才晓得这是圣旨··    “……召回长陵城·”·    容公子接过圣旨,转头交给佟管家后,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再和天子派来宣旨的人好好客套几句,却没想一向待人温和的容公子,却快手擒过去,紧紧掐着他的脖子,眼里是瘆人的寒意:“你回去告诉他,我相容若回去必定袖藏刺刀,你问他他还敢不敢要”·    半个月后,快马加鞭的消息从长陵城抵达苏城,拆开书信,洒金纸上,天子笔势,豪纵苍劲。
    要·    ·    ·    ·    ·    ·    还是回来了         ·    当年狠心远下江南,一去整整四年的相容,当着天子的面咬牙发誓永生不回头的相容,让天子魂牵梦绕的相容终于在这一天踏回了这片旧土。
    相容回来的这一天也正好当今丞相虞衡辞官回乡的日子··    风雪交加,文武百官站立城门,京都百姓举家相送··    好大的风雪,天子威风,踏着狂风亲自御马而来,潇洒跃身下马的动作扫起一片雪,这位成就雄图霸业的天子,站在风雪里威严孤傲:“朕与老师终有一别。”
   ··    虞丞相毕生所愿便是得遇明君,为大越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苍天不负让他跟随了这位真正的明君天子··    大越终于在这位天子的治理下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兴盛欣荣的场面:歼灭乌奴平定四海,市坊相通海外商贸,州县繁荣富庶。
昔日在他教席下读书学礼的少年,如今长成威仪尊贵的帝王,他们之间不只有君臣之情,更有师生之谊……    ·    “江山代有贤才,老臣是应身退。”
虞丞相道,“也如陛下所言,终有一别·”·    天子道:“此一去,可还有归期”·    “……”·    “老师康健后,朕等老师归来”·    虞相哽在喉咙的答复难以说出口。
    见老师沉默,天子也一笑而已,亲自将汗血宝马牵来:“赠以良驹,望能护老师一路平安·”·    无需太多的言语,一切了然于心。
天子身旁贴身服侍的太监阮安终于忍不住过来为天子披上狐裘,道了一声:“陛下,风雪愈大,该回了·狂风骤雪,再一会儿下更大,雪路更难行了·”·    寒风呼啸,风雪愈大冷得愈刺骨……·    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虞丞相在后,于风雪中轰然一跪,膝盖没入冰冷的白雪中,凄怆高声:“此生得遇陛下,老臣纵死无憾”·    天子脚步顿滞,身似僵硬,稍一会儿又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
    虞丞相跪在风雪里久久不起,三叩伏地,直到天子行去··    “老爷,风雪伤身啊”丞相夫人撑着伞,将他扶起来,“风雪大起来,行路就难了,该走了。”
    望着相濡以沫患难与共,同自己风风雨雨度过几十年的妻子,虞丞相更酸了心,给天子这一跪除了感恩戴德,还有……满腔的愧疚··    他将大半辈子奉献给了大越,功成身退后还有老妻常伴,还有儿女小孙……·    天子呢,天子还剩下什么除了将来千古一帝的赞颂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做一位明君,为了繁荣昌盛的盛世,天子将所有都给了国家与子民··    风雪乱人眼,远处的天子忽然顿足,朝城楼上望了过去·他顺着天子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虞衡也顺着天子抬头的方向看过去,心跳骤然一猛。
    城楼上的那个人,眉目透着淡敛模样,事隔经年,大雪纷飞洋洋洒洒下的狂傲,他于白雪白尘里,风华丝毫不改··    城楼上相容正巧将目光落在虞衡身上,然后对虞衡展露一笑。
    回来了·    相容竟是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了·    虞衡有一瞬间的呆愣,正要伸手行礼却看见相容猛地佝偻着腰,咳了起来。
    是不是病了,还没适应北方的寒冷染了风寒·    江南与长陵城南北相隔千万里,相容与他常有书信,夸赞江南人杰地灵,倒是也有说过自己病了一场,不过也只是寥寥一提,后来书信中也无异样,自己以为他是好了。
    如今一看,是没好的,反而一副病透了的样子··    病得很重·    此时,连身旁的仆人都上前要扶稳他,他伸手阻止了仆人,稳住呼吸后又面向他……·    他伸手,持平,送前,俯首,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学生礼。
    同从前一样,从始至终干净淡泊,总是老师最爱的端方清逸样子,矜持恪礼,笑唤他一声:“老师·”·    见此,那许多年的回忆涌上脑海,虞衡心中油然苦涩,还以为他不会再回到长陵城,但还是回来了……·    可是,回来了又怎么样了,这个人明明晓得天子就在城楼之下却始终不置一眼……·    而天子呢,在城楼下凝视了许久,最后收回留恋目光,胯马提缰,踏雪离去。
    先帝十三子,大越的淮王,当年从毅然决然离开长陵城,隐在江南小城四年,到今日终于又回到了这盛京长陵城··    ·    ·    在城门送别虞衡后,相容一行人继续往城里行。
    一路从江南行到长陵城耗时数月,连亲王品级的五马车架都没用,普通简便的马车任谁也不会注意到……·    车角上写着“淮”字的府灯,摇摇晃晃地行过青山绿水,路过宽道或小路,历经充斥风沙细雨的路程,一路摇晃着到了长陵,终于回到了起点。
    “咦我记得这儿原本不是这样的,都变样了”驾车的二串一路上瞧东头指西头,他是当年相容从长陵带到江南的奴仆,阔别这样多年回来,看着城里一事一物,难免激动又新奇。
    马车里垫足了柔软的毛毯,相容团着雪白的大裘坐在上面,半眯着眼睛休歇着··    “哟,又是一栋新起的宅子”·    “哎,王爷,王爷,你看你看。”
    外头二串唱大戏一般闹得他心也痒痒实在困不下去,可再是心有好奇,相容也不伸手撩帘子看·实在太冷,双手贪着手炉的温暖,半点都不往毯子外头动弹。
    “小点声,人睡着呢·”坐在马车外头边小座上的佟管家,忍不住压低声呵斥··    二串摸摸头,憨着小声:“这不是,激动吗”·    “颠簸赶了许多天,好歹是赶上与虞相一面了,你没看见城楼上顶了风又咳了好些声,好不容易休息下去了,你个不晓得事的……”··    “没睡着呢。”
    相容倦怠懒懒,指腹摩挲着手炉上繁琐的花纹就是不愿意脱手:“二串继续说,我听着呢·”·    “喏诺,你看吧,你看吧”二串冲佟管家得意地嘘了一声,得巧还记得卖乖,“还是咱们王爷好。”
    佟管家上手就敲头,外头二串连连痛叫,相容哑然失笑··    外头到底是如何样子,高楼起西阁兴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千里之外南方都一副气派的大好样子,何况天子脚下的长陵城。
    远离庙堂后,他居在江南小地,一街小巷,一方小宅,只想远离人世发誓做天下第一闲人,管他路有冻死骨也罢,求能独善其身就好··    执书问经,寻山访居士,与鸿儒学士高谈阔论。
其实他不过好奇问起,人间柴米油盐,旧友亲故人情,哪一样不需要银两差遣打发,你这高山居士怎么没半点穷骨清风的姿态··    故友凑近,看怪人一般看他,然后猛烈地大笑:“你当真,当真是深山老夫啊,哈哈哈哈……”·    被人笑了好一顿,才知现世早不同从前,如今大者的一幅字画有市无价,一场道义讲论价值百两千金,清贫居士早是许久前的事情了。
    故友安静下来认真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你倒真做到不问世事·”·    下山时,恍然才发觉,周边高楼玉雕,画舫书阁,文风盛起,百姓的钱袋子早不仅仅拘于生活的温饱冷暖,吃饱喝足后附庸风雅见怪不怪。
    他一路从江南过来,也留宿小村小庄,市坊相通络绎不绝,而这城镇乡野阡陌交通,已有野市,在这富裕的天下,哪个傻子还去寻什么人间避世桃源··    “当今陛下是位明君。”
数月行程,遇见形色各异的人,可这句话却常听到·当今陛下以明德之名,受天下子民爱戴,偏偏于他而言却如恶魔,只求着做梦能逃过那张脸都是好的··    马车停在了离宫城最近的府宅,好些行走路人都犹豫驻足或投以好奇眼光,空空荡荡许久的淮亲王府邸又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二串撩起帘子冷风扑进来,相容冷得一个寒战就清醒了:“到了”·    “到了·”·    “脸上冻出红血丝了,等下进屋子先别火急火燎拿热水烫脸。”
见着二串一个大男人脸上两朵红,相容不由笑了一声··    二串虎头虎脑地摸摸头应了一声好嘞,然后上前来将大裘披在主子身上系稳了,相容下车的时候将手中手炉塞到二串冰冷的手里。
    落了地,正好一阵风灌来,相容又捂着咳了几声·佟管家赶紧过来抚着他的背顺气,相容止住了咳平复气息后,才抬头去看上去··    淮王府。
    凝望许久,心里百种滋味··    “我从没想过要回来,却知道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回来·”甚至他想到死后也要埋骨江南,哪怕挫骨扬灰也连一把灰都不要挨进长陵城。
可反过来,又觉得自己想法的确可笑,他是注定要回来的,明着来他抗不住天子权威,暗着来这位贤德的天子还有无数下作的手段··    举家迁移,先行的一批随从三日前就到了府邸收拾,许久不住人总有荒废,一进门就见仆人到处洗洗擦擦。
    “大冬天的洗洗浆浆冻手·”相容觉得其实已经够明净了··    二串兴奋地说:“不冷的不冷的,回来了大家开心嘛”·    听见这句话,大家心里狠狠地点头应和,于是更加兴奋又勤奋地干了起来。
    看着所有人愉悦又干劲十足的样子,相容是悻悻地试探着说出口:“我的意思是,其实……收拾个大概归置归置就够·”·    沐浴洗尘后大夫过来把了一次脉改了一次药方,二串煎了药后端过来让相容喝了。
    “你们要去亲朋旧友处走动的就去吧,府里就几个人守着就行·”相容同二串说,“你也去账房那儿取些银两叫上旧友们喝酒叙旧去吧。”
    二串眼睛都亮了,待相容沾上暖塌软枕后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    ·    相容很快就歇下了,入梦就开始盗汗,辗转反侧,等到意识稍一沉,梦又来缠他。
    风声·    惨绝人寰的叫喊·    再然后是凄厉的叫声·    那些焦黑的沾满血液的脸不断游荡在他的眼前,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偿命。
    相容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剧痛,只能张开嘴巴努力将气息顺回来··    平静下来后,他披了一件披风就下床了,推门开门,佟管家一直在门外守着,这些年相容一直睡不好,夜里常被梦魇,每每醒来满身大汗,惊恐失常,夜里一定要人守在外面。
    佟管家看着他不舒服的样子,不放心地问:“王爷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相容摆手说没事,笑佟管家当真是被自己吓怕了,抬头看看天色,正入昏黑,这一觉睡竟从午时睡到晚,晚上肯定是难眠了。
    “我去西小祠堂看看清瑾·”·    当年因为一遭事故,他生了一场重病,白清瑾不顾家人的阻拦不管世人的冷眼入王府照顾他,哪怕他千百次地拒绝她,可她还是那么执着地说:“王爷就当清瑾是为了报当年之恩。”
    她还记着当年的恩情·其实当年他也只是将路边上一个流浪儿扶起送了块值钱的玉佩而已,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流浪儿是白家被拐走的小姐。
当年恩情只是顺手的事情,不足挂齿···    他有什么好呢一个祸害人的病秧子,在他身边的人不会有好结果,可她就是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为他做尽了不值得的事。
    她还是进了王府·初入王府,她像小鹿一样警惕着陌生人,怯懦的,单纯的,总之是芳华正美的年纪,无论如何的神态都透着少女的天真烂漫··    也就是这样还拥有无数可能的年纪,她跟在他身边照顾他,有唾骂她不知羞耻的,有污蔑她清白的,外头风言风语的时候,她还是擦干眼泪继续拿着小蒲扇守着药罐子替他熬药。
    后来她嫁给了他,堂堂正正入了淮王府··    凤冠金玉,精致妆容,艳丽霞披,他掀起她的盖头时是明明看到她眼里有泪的,下一秒她却抬头对她轻轻笑起:“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    淮亲王回来的消息炸了整个京圈,街坊市集的话题全部都围绕着淮王府·淮王府门前,皇族的,朝堂的,旧人亲故接踵而至,可前来拜访一律被挡在外头,谁都不知道谢客的牌子什么时候才会摘下来。
     ·    人云亦云议论纷纷,说淮亲王在江南病重才回来医治,连说灯尽油枯快死了的都有,外头吵吵闹闹,淮王府里面倒是安静得很,回长陵城的相容自那日后每天都来西小祠,每每到深夜,白清瑾牌位前的香燃尽又复新。
    “哐”夜晚的寒风灌进来,二串焦急地连门都没敲,冲进来一串急声道,“王爷,王爷……”·    “越来越没规矩了。”
相容头痛得打住二串剩下的话,“吵吵闹闹像什么……”·    转身就被寒风扑了一个哆嗦,看到二串领过来的人,相容的眉头立马就拧了起来。
    “深夜至此,扰王爷清静了·”阮安拜礼··    宫中太监总管,也是伺候着当今天子起居的贴身太监,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外边,他倒是不犯入门中一步,连领过来的人也恭恭敬敬候在台阶下。
    “王爷,我实在是拦不住·”二串哭丧着一张脸解释··    “又没怪你·”相容抚慰地拍了拍二串肩膀,谁拦得住宫里的人呢,更何况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王爷归京,陛下想同王爷叙叙,奴才奉命接王爷入宫·”·    ……·    答应要走的时候,二串担心害怕地咬着牙不知如何是好,相容宽慰地说没事去去就回来,走到大门口,佟管家捧着大氅候在门口,倒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替他披上大氅,将温好的手炉放在相容手中,确保妥妥当当不会冻着了后,佟管家将相容送出府··    佟管家十分淡定,他从前是皇宫中总管太监,服侍在先皇身侧的老人了,阮安便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先皇偏心十三子相容吩咐他寸步不离地照顾这个小儿子。
    走到府门前时,相容瞧着被擦拭得光光亮亮的漆红大门,笑了一声,同管家说:“早同你们说,不必打扫得太干净,看吧,果然住不久·”·    佟管家看着相容,道:“老奴等着王爷早日回王府。”
    佟管家是看着相容长大的,他在江南时,住在绿瓦青苔的小院子里,离开时是秋日,院子里的葡萄藤歪歪蔫蔫的,可佟管家还是它细细打理一番,总说以后再回苏城总不能让王爷连个纳凉的地方都没有。
    江南如此,如今淮王府亦是如此,门口淮王府的匾额被擦得干干净净,曲径交错路旁的枝枝簇簇也要修理,等到春时要生长绽放出一片生机,角角落落如此用心不过是要给他造出一个归处,江南或长陵,总要有个归处。
    阮安一众人依旧在后面不抬头,佟管家隐隐透出来的强势他们权当没看到,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姿态··    眼睁睁看着相容被人着上了马车,二串追上去想对相容说几句话,不同佟管家的待遇,二串直接被侍卫推了出来,摔了一身雪。
    二串狼狈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地冲到佟管家面前,又急又恼怒:“您怎么就这样轻易让王爷去了”·    佟管家是从大风大浪里蹚过来的,看惯人世沉浮,一双眼睛早练就处变不惊的定力,他也只是静默地看着马车慢慢远离自己的视线。
    二串见他沉默,心里难免怨怪:“王爷他,哎呀,您怎么就不拦着……”·    “怎么就不拦着从前先皇的圣旨没拦住,丞相没拦住,当年我何尝不是费劲心思……拦不住啊。”
    ·    ·    淮王府去皇宫得行好一段路,相容本是打算在马车上困上小半个时辰的,可一撩轿帘相容就傻了,原本应在宫中养心殿的九五之尊,居然大驾屈尊在这里。
    相容犹豫,可动了动脚,最终还是迈了进去,一进来就闻到熏香的醇厚,奇楠沉香浸入鼻息安神助眠·天子支着头正闭眼休憩,雪白油亮的大狐裘团在他肩上,也就只有休息的时候他才会有几分温和安宁味道。
    马车开始前行,时有晃动颠簸,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始终是浅眠梦中贵气慵懒的样子,相容试想若是醒了睁开眼,又是什么样子·    相容平淡地将视线收回,不再去看了。
    已经是夜了,从前的长陵城早歇灯火,可此刻坐在车架里还能听到外面人声喧闹,相容忍不住掀起帘子,贪看一眼这外面是如何的盛丽景象··    马车飞驰,眼过之处,灯火明亮如白昼,街市来来往往,甚至异族的商人,红楼绿阁里头曼妙人影,丝竹乐音,嬉笑吵闹。
    此番景象,这太平人间,兴隆万世,无休无止··    一路这样好奇地看着·放下帘子时才发现这个人醒了,他正懒懒地支着头,半眯着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他生了一张贵公子的脸,天生高傲娇贵,自然没觉得自己现在多么放肆无礼。
·    这一路,两个人没说话,自然而然地无话可讲,相钰收了眼神,坐起来扶袖拨香炉,轻拨复挑,相容看着觉得他无聊,于是就直接闭眼休息起来,随性得很。
    ·    ·    江南赶路留下的习惯,马车一停相容就睁开眼了,低头一看,身上多出一件盖着的东西,是先前相钰身上的大氅。
    “陛下,到了·”·    相钰没有理会外面的阮安,似是有话,但是又不开金口,狭小空间就这么静默看着相容··    外边的阮安唤了一声后便识时务地不再动静,最后是相容率先起身走出马车。
一脚迈出去,落地还没稳,喉咙痒得再忍不住了,手捂着一个劲地咳嗽,一声重过一声··    听见咳嗽声没了相钰才下来了,取了阮安递过来的伞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将伞向相容这头偏的时候,相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相容看着他,相钰却眼都没有垂一下,阔别多年的第一句话路率先挑破伤口:“重回旧处的是怎样的滋味·”·    听见相钰这样说相容这才抬头,目光穿过重重风雪望见高悬的匾额。
    ——钟粹宫··    一见这三个字相容心中触动,木在原地··    这是他母妃生前的宫殿,也是他和相钰一起长大的地方。
    相钰强制性地将他整个人拉到自己怀里,搂着他闲暇地说:“怎么不想重游怀念一番”·    相容偏过头,抿嘴一声不吭。
    相钰把他的下巴给捏回来,笑着说:“更倔了,好啊,那朕就亲自领着你让你回想回想·”·    “带外臣进后宫,陛下倒是宽心得很。”
挣脱不开相钰蛮横的围困,相容淡声说··    听到这话,相钰更要发笑了,“后宫,外臣你忘了,从前朕可只有你一个人。
你瞧瞧你现在,多没良心啊·”·    捏着相容下巴的手攀上他的脸,温柔地抚摸着这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相容,你为什么没有变呢”他拿一双能使人轻易跌陷的温柔眼眸来凝视着相容。
    “使朕疯癫成狂,让朕相思成狂,同朕从前最爱的相容一模一样……可为什么也非要和曾经那个朕最恨的相容一模一样呢”·    天子手中的伞跌入雪地,被风雪刮走远,连滚了好几圈到了阮安的脚边,可以阮安为首所有人连动也不动,全部埋头垂首,在这深宫里头,耳聋眼瞎的本事谁不是练得炉火纯青。
    他将相容死死囚在自己怀里,按着他的头狠狠地吻下去,施以狂风暴雨··    他在发泄,他也在表诉·    相容本想推开,却手一撑就被相钰一把握住手腕,相钰迫不及待将舌头深入对方的口腔,掳掠对方的每一分每一寸,占为己有。
    搂紧相容的腰让他更贴近自己好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深入··    温热的呼吸,炙热的吻,他勾着相容的舌头含进自己的嘴中,轻柔地反复地吸吮他的津甜。
    抵死缠绵,相容开始喘息乖顺地攀上相钰的肩膀··    “嘶……”相容沉醉其中时,嘴唇剧烈一阵痛,相钰咬破他的嘴唇,甜腥的味道立就渗到两个人纠缠不清的唇舌间。
    相容睁开眼就看到相钰眼中的得意,牵扯出的带血的津液断在相钰嘴边,相钰勾起他的下巴,轻挑风流:“朕千方百计引诱你过来就是要吃你心肝肺腑,朕要把你养起来,藏在朕的身边……然后将你生拆入腹。”
    相容就着他的手抬起下巴,双目深深凝着他的眼眸:“那这一次,你又要把我藏在哪呢钟粹宫,冷宫”·    相钰凝视着相容的眼眸,眼神深邃得几乎要将相容吞入:“既然答应回来,那这一次你只能安安分分待在朕身边。
这一次,朕会找一个金笼子把你牢牢地锁起来,你哪里也走不了·”·    相容当夜就被相钰拉进了养心殿,历代帝王先祖的居所,雕楼玉彻,富丽堂皇,相容想这的确是一个金笼子,能将他囚禁得喘不过气来。
    ·    ·    相容才刚进来就被相钰擒住按在门上,相钰谑笑着再次吻上来··    唇舌纠缠,缠绵悱恻,很是勾人,相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着相容的嘴角。
然后相钰顺延而下,最后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相容的脖子间··    相钰狡黠地含着他的喉结反复舔舐,不过轻轻一个吸吮,相容双脚一软差点站不稳跌在地上,气急之下直接推了相钰几下,相钰反而掐着他的腰将他死死固在自己怀里。
    “皇后尚不能留宿的地方·”相容被相钰逗得双眼都泛醉了,仰着脖子有气无力,可还是不忘添几句痛快,“现在藏着我这么一个男人……何况我还是你皇弟啊,相钰。”
    “你从前可没这么胆小,你不是说为了朕当佞臣也在所不辞吗”相钰无视相容言语,“从前养心殿这地方你可再熟悉不过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解相容的衣衫,相容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疲惫地说:“我累了,想睡觉。”
    相钰看了一眼牢牢抓住他可自己的手却在颤抖的他,相钰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好啊,睡吧·”·    宽衣解带,同寝而眠,相容冰冷的手脚依着相钰总算有些温度。
    他们两个,现如今算的怎样场面·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说书人的故事里连离别都是婉转柔肠,往往久别重逢最后都成破镜重圆……··    他们两个……哈,若不是相钰就贴在他身边,他大概要捂着被子笑出声来。
    他们两个各怀鬼胎的人,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那些美好的,让人期待的故事和他们没有半点干系·逢场作戏,故作深情暧昧倒是默契得很·   ·    ·    ·    蜡烛从夜熬到明,冬天的光明总是来得晚,今日外面的雪比昨日是小了许多。
    阮安在殿在候了许久,可到了时辰这殿里头迟迟没有动静,一刻钟,两刻钟,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明,要早朝再不能这么下去了··    “来人——”·    呼了一口气,好在里头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今日养心殿与往日不同,为避口舌,阮安叫退了其他宫人,单就自己一个人进来打理··    开门,撩帘子,只见天子还靠在塌枕上,他正侧着身把玩着那位殿下的发,时不时还拿发梢逗弄几下,那个人皱眉挥开,连睡梦中都生出几分不耐,天子见了十分有趣。
    世人说当今天子宽厚仁慈·然居在这龙椅上高处不胜寒,微微颤颤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若真是宽厚仁慈的帝王如何使得出铁血手段踏平蛮奴之地他在朝堂上行伪善之计,面对奸佞坏虫,他能将虚伪的假笑演绎得真诚无比。
    阮安见惯这位帝王千面,乍一见自己都楞了,何曾有过这样松懈的姿态,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样的天子,早已阔别许多年··    “陛下,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该提醒的还是该提提醒的,从前早早宣人进来服侍的天子今日硬是拖了小半个时辰了·金銮殿焦急上奏的大臣,案上一堆又一堆的折子,天下国事哪次不是完了一桩又递上来十个难题,天子的时间向来是不够用的,哪里能容许这么多的闲情逸致。
    可这头的相钰偏偏置若罔闻,只待青丝自然地从手中慢慢滑落,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手复才起了身··    相钰持起双臂,阮安边穿衣理襟边道:“昨夜小殿下有来过,听您睡下了,待了一会儿才走的。”
    相钰抬眼瞥到那头正深睡的人翻了个身,也不戳穿,配合地扬起头让阮安理襟:“来做什么的”·    那边龙塌上不该看的阮安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一双眼睛只系在帝王对素纱黄裳,蔽膝玄衣的身体上,继续答道:“说书中有难题百思不得其解特来问陛下。”
    说来,相钰都要笑出来了,大半夜的跑到养心殿问诗书,他的太傅知道后必然是要以死谢失职之罪了:“又胡闹了·”·    宫中的小殿下顽皮胡闹,闹得宫里没有半刻消停,任谁都纳闷,顽劣的小殿下与眼前知书识礼的这位哪里像了。
    虽然心道如何如何可阮安嘴上抿得紧,继续恪守本分地服侍着··    最后奉来腰间配的饰物,长佩,绶,丝丝缕缕··    相钰瞧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向床榻之上:“你倒是过得比朕还惬意。”
    话是对着那边的相容说的,懒洋洋的放松姿态还带几分笑:“既醒了就过来·”·    阮安看了一眼天子眼色就晓得怎么做了,低头将配饰理了一遍,然后弓腰垂头低眉退出大殿。
    阮安都出去了还能怎么办,总不可能叫堂堂天子衣衫不整地出现在群臣面前,相容这睡是装不下去了,无奈地披了衣过来··    相钰轻轻拍了拍相容的脸:“清醒了”·    相容眼神飘浮却突然尖地一下,只见相钰的手背上好几道血痕,皱下眉头:“怎么弄的”·    “被你做梦的时候挠的。”
相钰如实道,“你倒和猫一样·”·    相容当真低头看了自己的指甲里,果真有点点干涸的血迹·将手指攥到手心里藏起来,然后转身往大门那边走:“我去叫阮安拿药过来。”
    “哎,不急·”相钰将相容捉回来··    晨起睡足的相钰似乎心情很好,他将相容拉回自己怀里揽抱着,一只手抚着相容的脸:“做什么梦了,吓得一个劲地往我怀里躲”·    相容当真定身思索起来:“我梦见我打了你一巴掌,你龙颜大怒治我大不敬之罪还要将我五马分尸。”
    相钰被他惹出几分好奇,挑眉:“当真”·    “我胡诌的,哪儿记得清清楚楚·”·    相钰展着双臂,低头看着替自己打理配饰的相容,他拿着绶带环着他的腰身丝丝绕绕,恍惚间他以为回到了从前那些最平凡温馨的时光,他差点也和从前一样得意地上扬嘴角,含着柔情说一句:“白首夫妻,恩爱不疑。”
    从前的事记得一清二楚,那从前的相容是什么样子呢·    那时候他的言语不似现在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揣摩,他是柔情的,温柔的,和他那钟粹宫里温婉的母亲一样。
    秋雨里,一柄竹青的伞,雨水沿着伞骨滴落,透过雨帘就能见到伞中人……·    伞下的相容,眉眼弯,眸璀璨,一抹笑温暖柔和,深情地唤他一声相钰。
    ……·    君子佩玉,相容将玉佩给他系好·这时候相钰突然迈近了一步,相容正要抬头时却被拥了个满怀,只听得他声音低沉缓慢:“相容,莫说一个巴掌,就算是你在朕的心窝上捅一刀我也舍不得动你,哪怕你伤朕如此之深,朕还是舍不得你,相容啊……”·    相容一愣。
    紧接着相钰又觉得可笑地“嗤”一了声,接着上面那句话以鄙夷口吻凑在相容耳边低低说:“人性本贱就是朕这样,明明知道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却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将真心掏给你践踏,看,你多了不得,有朕对你情深如此。”
·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衣袖就已经从身旁擦过,相容动了动手指,到底没有去将他捉回来··    外面阮安扬声“起驾”,大门开启复又关掩,养心殿空空,只剩下相容独自一人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相钰说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还要犯贱,可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相钰的眼里他又是什么样的人呢多变,虚伪,三心二意……·    再怎么说在他的眼里他都是个卑鄙的背叛者吧。
    瞧瞧,卑鄙的他是多幸运啊,是不是应该磕头感谢上辈子辛辛苦苦修福报,再捂着嘴巴窃喜,多好让他遇见如此深情对他的相钰··    呵,人性本贱人性本贱·    ·    外头雪变小的时候,相容派去的人终于回来了,连带回来的还有一件顶厚的白狐裘。
    “陛下吩咐,外边天冷,钟粹宫离这里远了些,叫殿下别受冻了·”阮安教出来的徒弟连说话也是一个样子,垂首恭敬地引着他从养心殿暗门走。
    出了暗道,脚踩进雪地里,听着“嘎吱嘎吱”的声音,相容笑了··    让他猜一猜,相钰派了多少个大内暗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一个,两个,三个·    如今他被囚在相钰股掌中出个门都要人亲自禀明了他,出门闲走也要被监视着·自己哪像尊贵的王爷,分明是天牢里罪大恶极的囚犯,被判无期徒刑,再上了手铐脚链,铁门一关,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养心殿暗门出来是皇宫近外围了,要去钟粹宫他需绕好大一圈才行,也难免经过文华殿·宫中的皇子们满四岁都要入文华殿启蒙读书直到足够独立,才能出去开牙建府。
    先帝膝下一共十四子,是以文华殿从来没有空闲过,但是伦到相钰这里文华殿冷冷清清,只有寥寥一两道读书声,相钰登基数年膝下却没有皇嗣,相容知道这里面几个孩子是从近亲宗亲那里过继来的。
    相容抬眼望着里头··    那个时候·他也坐在里头临窗的位置,暮春时常常望着外面大树上嫩绿新芽,夏日企盼凉风入堂,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秋雨寂寥或者寒冬大雪纷飞。
    虞衡当他老师时还不是丞相,他出生于显赫世家,人品贵重,学识深厚,更重要的是虞家祖祖辈辈为大越效忠,自开国皇帝到现今出了六任丞相,多少人想拉拢虞衡,可偏偏父皇将他指给自己当老师。
    无论他天资如何,品性如何,只因宠爱他母妃宁皇贵妃,就早早为他盘算江山,这便是父皇的私心··    后来,相钰从冷宫脱身,他母妃将他养在自己膝下,自己立马去求父皇让九哥同他一起拜在虞衡教席下,这是他的私心。
    其实最开始,他与相钰,也不过这文华殿里,朗朗书声的少年罢了··    “请殿下止步·”·    相容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不过才迈开一步落地,戴着面具的暗卫就硬生生冲到前面,跪下挡住他的去路:“请殿下三思。”
    相容挑着眉梢,屈膝蹲下,直视着领头的暗卫:“怎么,怕我手里有刀子闯进去对皇子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领头的暗卫埋头,恭恭敬敬奉上一句“不敢”。
    不敢既然不敢那为何暴露在他面前拦住他,相容起身,越过领头侍卫直接往里头走··    内力将白雪催地向他扑过来,相容拂袖一一挡下。
这一次是三个人,面具,白衣,腰间别着长剑,齐齐跪在他面前··    就差一步就能迈进去,相容好似都能听到里头两三稚子稚嫩的朗读声,念念有声摇头晃脑,太傅抚着胡子点着眉心说一句“孺子可教”也。
    “先皇在位嘉顺二十七年,淮王殿下率领烈乾军入宫擒拿逼宫叛贼,刀斧加身都不逆随贼子·当年殿下忠孝,如今也断不会做出挟害皇子的事情。”
见相容再不进一步,其中一位暗卫忍不住出声,“从前殿下不会做的事情,如今也不会做·”·    相容居高临下:“空口就认定我忠孝,除了当年护驾一战,你又晓得我什么”·    忠孝·    当年,他做过的那些事·    可笑啊,这些人怎么这样傻,竟将他当作忠孝二字的榜样供在心底敬仰着·    ·    ·    相容呵退了所有的暗卫,离开了文华殿独自一个人走回了钟粹宫。
    又回来了,这无尽繁华的长陵城,这赫赫伟丽的皇宫,相容在钟粹宫门前凝视了许久··    方才被阻在文华殿外的时候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他的母妃。
他的母妃,当年住在这座钟粹宫宠冠后宫是为宁皇贵妃··    推开门时他连手都是颤抖着的··    一砖一瓦旧模样,冬日白雪覆盖,银装素裹,但是再不是从前那般生动的样子,他母妃死后就再也没有嫔妃搬到这里,相钰登基后也将这里空置了。
    从前又是什么样子呢,一进来应该有一棵绽满雪白的梨花树,风吹过洋洋洒洒,该是他的母妃立在树下,端的温婉柔和的笑颜:“去看过你九哥了”·    是了,与他同父异母的九哥,从小被遗忘在冷宫的九哥,他偷偷逃过夫子的眼,头一次任性胡闹地越过宫墙,招得整个皇宫都在寻他的踪影,他却溜进冷宫找到他。
    他的九哥,一双眸极淡的眸,和他美丽的母亲一样神似的五官,哪怕记忆里的初见,他那时的眉眼也没有半点融开冰雪的的样子··    “十三殿下……殿下。”
讨人厌的宦官们又寻过来了,他不由分说拉过九哥的手让他同自己一起奔跑逃离···    不断地跑不断地笑,越过砖红色的高墙,偷偷在侍卫眼皮底下钻空子,两个人形容狼狈,气喘吁吁。
    “你是谁”停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他的九哥终于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他们俩第一次见面,九哥像只面对敌人的狼一样警惕地戒备地盯着他。
    他知道九哥的袖子里有一把用来防身自卫的尖锐匕首,也知道这匕首早就被九哥使得见过血,可是他还是走到他面前,笑容依旧不变··    “我听宫人们说冷宫里还有我一位哥哥,你眉目与我这样相似……·    “我晓得是你,九哥。”
    后来又是什么样子,九哥的母妃颐嫔死了,他拉着他就闯进御书房,重重跪到父皇面前··    身披白孝丧了生母的九哥··    表面沉默无言,心里难忍痛苦的九哥。
    被父皇遗忘在冷宫的九哥·        ·    父皇生出了愧疚之情,他思虑着如何安置九哥··    “不如养在钟粹宫吧,臣妾喜欢孩子,正好同相容做个伴。”
父皇思虑不决的时候,正在一旁替父皇研墨的母亲温柔地开口··    父皇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他和九哥,对母妃道:“你真是这样想的”·    “是啊。”
母妃温柔和蔼地看着九哥,“九殿下同陛下很像呢·”·    父皇最后答允了,从此以后钟粹宫就承载了相钰和相容长长的时光,那段只可回忆,只可梦回,而再不能回溯再无法重复的旧时光。
    母妃极其宠爱他,也同样地宠着九哥,她就如同爱着亲子一样保护没有生母关怀的九哥··    其实他在无人时问过母妃,那时候为何不指责他逃学胡闹,还帮着他将九哥带回来呢·    “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你九哥也是,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比起自己,相钰的眉目与父皇更加相似,或许只是因为是父皇的儿子,他的身体里留着父皇的血,爱屋及乌,所以母妃才不忍九哥流离失所··    直到后来他才真正地知道,母亲的深情与温柔是何等强大,他的九哥再怎么好也是父皇与别个娘娘的儿子,抚养自己最爱的人和别人生下的孩子,那是一种如何的疼痛,有时候半夜回想起都会心酸难忍,那是需紧紧捂着心脏咽下刀子般的疼痛,只有熬住了这样的痛感才能提起偌大勇气去面对那张与爱人相似的脸。
    父皇拥有整个天下可偏偏不能将自己许给母妃,梨花树还是那个样子,他的母亲总是立在深夜等着父皇··    一年复似一年,直到那件震动全国上下的叛国案发生。
    母妃的娘家宁氏一族世代忠良,是长陵第一旺族,可横祸突生,通敌叛国的罪名,全国发指唾骂,宁族没有抗住这顶头压下来的劫难,牢狱,问罪,抄家,本以为清白自在人心,可是宁族人等来的却是满门抄斩的死刑圣旨。
·    母妃为证清白在父皇面前自刎,从此以后梨花树下再没有父皇的爱人和他的母亲··    宁族惨案几乎灭了满门,母妃因此惨死,而父皇的身体也一年差过一年,想起来也是在这样大雪纷飞的日子,一代帝王终于走到了尽头。
    “老九相钰骨子里最像朕,朕唯恐……”父皇双眼睁得好大,抓着他的手几乎要将他的手骨捏碎,“相容,别和你母亲一样熬干了这一生换凄惨收场。”
    ……·    “母妃去后,您大病意识模糊都会把我错认成母妃,我同母妃怎么可能不像呢”相容伫立在风雪中凝望着钟粹宫。
    “黄泉之下,您见到她了吗”·    钟粹宫的匾额上堆了好些雪,等春来了雪化成水将它清洗,必定干干净净,焕然如新。
    ·    ·    ·    又一次梦魇,梦中惊起,满头大汗,偌大一张床榻上相容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相容在床上坐很久才从方才那个噩梦里缓回神来,他看了看外面的天,午后睡的现在外头已经入暮了,相容披衣起身,阮安的小徒弟眼尖着奉着茶过来了,拎清了耳朵听候差遣。
    菩提子茶正好养心安神,这些时日阮安的小徒弟早观察到他深夜梦魇,无一次好梦入眠··    阮安是服侍过先帝的前太监总管手把手教出来,现在又轮到阮安当师傅,一波又一波,这宫里头最不缺听教诲的聪明人。
    相容想到了他那个莽撞憨态的小奴仆,比宫里头随便一个站门的都尤显愚笨,整天跟在他后头王爷王爷地叫着活像只鹩哥,不会看眼色,不会说话,行事莽莽撞撞,佟管家常被二串气得按着心口才能缓下口怒气,每天恨铁不成钢地敲二串的脑袋,就该把你送到宫里去磨炼磨炼。
    “殿下”小太监轻轻一声将相容唤回神来··    相容这才回神,打量一眼小太监,低头垂目,内敛姿态。
    宫里头的确是个好地方啊,练出一身圆滑本事,行事滴水不漏,可是又想想,还是算了吧,做人总不能一点可爱之处也没有,何况二串只天真乐观这点就胜过人家无数。
    “去御书房·”·    好几日没有下雪了,白日都有阳光透过云层落下来·钦天监测的今年元宵节后就将回暖,今年雪大冻死害虫,等到秋时丰收满仓,可还是得提防冰川融化,洪涝灾害。
    “融雪时候还是更冷些·”小太监小心地嘱咐··    开门,相容迈出来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多冷,久居潮湿多雨的江南,冬日都少有出阳,雪夹着雨一起下,偏偏边下边化,手冻得连个雪人都堆不起来,出去一趟还没迈出府门鞋袜就湿了半截。
·    御书房离养心殿不远,不过路途中还是看得到各宫不灭的灯火,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三千粉黛,望着门外,一夜又一夜的等候··    相容问道:“长陵城中白家的表小姐被纳入宫后可还好”·    “陛下一心国事甚少踏足后宫,闲时也会问几句,后宫中自然也不敢有人怠慢。”
    听他这样说,相容才宽慰几分··    “边关那头加急的文书呈上来,陛下同几位文武重臣连着讨论几个时辰了,几位大人才走没多久。
陛下想必是累着了正犯困呢,殿下动作轻些·”·    灯火被阮安特意熄了几盏,整个御书房显得幽暗寂静,寂静得只有烛火芯爆开的声音·    ·    相钰扶着额头,眯着眼睛正浅眠,呼吸绵长,手下桌案上的一本接着一本的奏章,堆成小山,黑墨红批,仔仔细细地批注,不见半分焦躁不耐。
    案牍劳形,事关国体,能呈到天子眼前的奏折没有一件写的是小事,天子疲惫地直按太阳穴,可是还是要继续看下去·三口的麻雀小家都有重重矛盾难理难清,何况疆土如何辽阔的大越,千千万万子民只仰仗着顶天的天子,那天子呢,又能仰仗谁·    再怨恨,相容从不否认他是一个好皇帝,真正心有家国天下,百姓万民的好皇帝。
    相容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披风,轻轻抖了抖,展开,小心翼翼地又披回他的肩膀上,借着灯光,端详他熟睡的脸庞,狭长的眼际,长长的睫…… ·    按照说书里的,这个场景他不应该是要惺忪醒来,见是他,露出惊讶笑容,然后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双眸凝视,深情款款吗·    相容又吹灭了一盏灯,轻手轻脚地替他收拾起凌乱的书案,笔墨纸砚各有归处,奏章文书还需得展开看一眼才知道归置到哪里,批改过的,重要的,哪个省哪个机构呈上来的。
    一本两本,相容难免看到曾经熟悉的名字,从前追随他的亲信心腹,把酒誓凌云壮志的知己好友,还有从前很不得志的探花郎··    翻开下一本奏章,嗓子里就爬上一阵难忍的痒意,相容马上用手捂紧了嘴,闷声咳嗽得腰都佝偻,本以为一阵就好了,没想着嗓子和拿了烧刀子灌了一样,一下痛似一下。
    这时候,原本是正眠着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抓住相容原本撑在书案上的左手手腕,温暖的掌心握住他脉搏跳动的一点,一下,两下··    相容咳了好一阵才好,脸都涨得通红,嘴皮却是苍白颜色:“吵醒你了”·    “早醒了。”
相钰拧眉看着相容,“你该找个太医好好看看了·”·    “旧疾了,若能好早好了,如今好不了也只是体虚而已,算不了什么。”
相容试着拽出自己被相钰握住的左手,可相钰硬是作对似的抓得更紧了,聊以闲暇观赏着相容不悦的表情,“你从前可不是这这个样子呢·”·    相容听了,默了一会儿,抬眸对向相钰:“你心里,从前的我是什么样子呢”·    相钰打量着相容同往昔一样的脸庞,一样的眉,一样的目,一样的鼻子和嘴唇,这张脸真是半点没变·    相钰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相容的脸,可是张口还是惋惜心疼:“总之不是这个样子,其实朕最怀念的就是宁家出事母妃死后,你落难时狼狈样子,你是那样依赖朕,连梦里都如同渴求曙光一样急迫地呼唤朕的名字。
·    “当初你潦倒落败一病不起的时候,相容啊,是朕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可是你怎么敢变心呢,朕那么你爱你,你怎么能移情到白清瑾身上。”
    他做足一副天下最深情痴心的样子,相容差点要相信他是那个最无辜的人,伸手拿下相钰抚在他脸上的手,他盯着他说:“你也变了,行为卑鄙,同当年的太子没有半分不同。”
    “朕和他朕和三哥自然是不同的,朕站在你面前,可他已经埋在地下了·”相钰大笑后又用认真的口吻同相容说道,“不过朕若不学来三哥一半卑鄙手段怎么能逼得你回到朕身边……”·    乐于在对方的伤口上一刀一刀地捅下去,今日或是你赢了,明天又轮到我提着冷冰冰的锋利刀子在你的心口加诸我承受过的痛苦,你来我往,谁的心里都没得到过绝对的痛快。
    唇枪舌战后,一室寂静,相钰没事人一样地将砚与墨块推到相容面前,然后自己又提笔翻开折子重新批阅,而相容便当真净手,抚袖,将一二清水添入砚台,熟练地替他研磨。
    一刻前还是笑里藏刀,水火不容,休战后又相安无事和平相处,他两人都早已习惯如此,不能回到从前,也不能和解释怀彼此放过,断不了的旧情当作最趁手的武器,彼此伤害无休无止。
    现在还是新年后休朝的日子,可递上来的折子却不歇,边疆发来的,各州各县加急承上来的,还有朝堂部门的,历来是如此,相容从前也曾这样连夜挑灯过,不过……·    不过当年宁氏家族后他母妃在銮殿上自刎,他亲眼见到母妃倒在他的面前,自此以后他再不上金銮殿再不问朝政,大病一场,终日卧床不醒,厌世得恨不得马上死去,他现在的病根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
    树倒猢狲散,从前眼巴巴等在淮王府门口的人全部倒戈进了三哥的府上,趋利避害乃人世常理··    而那段最艰难的日子,一直陪在他身边就是相钰了,打不走,骂不走,紧握他的双手说让我陪着你,让我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直到人生尽头。
这么多年,装作不知道刻意喊着“九哥九哥”,护着兄弟之情不敢再往前逾越一步为的又是什么私心作祟,不过求的长久与平安··    为什么要说破,为什么要去夺嫡,为什么与皇后太子为敌,那本是他的仇恨,染上满手的血腥,玩弄权术把握人心,最后坐上这害人短命的皇位。
·    ·    ·    ·    蜡烛芯爆出的声音格外响亮,灯火幽幽,映照出墙壁上一双影子,这时阮安就领着人进来了,几个眼生的太监手里捧着银盘奉在相钰面前,银盘里牌面上各宫各殿哪位宫妃,相容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相钰头都没抬就叫他们退下··    “等等·”·    相容兀自走到太监面前,妃位,嫔位,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从所有的牌子中独独挑出一块。
    大拇指顺着第一个字摩挲下去:“华阳殿,昭嫔·”·    “白家的人,她都死了你还替她家中盘算着……”相钰在他身后嗤笑出声,手指悠悠慢慢地搭着桌面,婉转着调子应承他,“好啊,既然你一片苦心朕不应你都不好了,今晚就摆驾华阳殿好了。”
    相容没有回头,手里攥着牌子,越来越重,攥到整个手都在抖,明明恨不得将它碾成灰,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云淡风轻地同相钰说:“去吧。”
    ·    ·    今夜,相容是独自走回来的,抬眼所见是同来时一样的场景:各宫各殿的灯火通明不熄,这个时刻贵妃又或才人又有什么不同,等到深夜或许只是为了看一眼路过殿门前的龙辇。
二八年纪被选入宫中,心恋高高在上的俊美天子,惊鸿一瞥,哪一个不是芳心暗许,明明知道他如此薄幸,可是还是按耐不住蠢动不停的心··    今日不是相容仁慈怜悯,情感自私,他在这个方面向来是吝啬鬼,怎么舍得,怎么甘心能将相钰拱手相让,只是那原本就是……就是他们欠下的债。
    长陵白家的幼女白清瑾祯元四年开春嫁入淮王府,相容现在还能记得她笑起来是一副如何纯真灿烂的样子··    嫁给他的第一个的春天,大夫替清瑾把了脉,笑着说:“王妃的脉相显示确确实实是有喜了”·    淮王府要有小世子殿下了,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
    “恭喜王爷”·    “要当爹了·”·    所有人都以笑脸恭喜他,他却还没从不久为人父的喜讯中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侧头看着佟管家,迷茫甚至是有些痴呆的。
    “公公,孩子”·    佟管家长吸一口气,比他镇定清醒:“殿下,这个孩子是整个大越的喜事·”·    清瑾痴愣的样子十分可爱,她走过来依在他的怀里,说:“王爷,你看,我们的孩子。”
    孩子·    清瑾的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却迟迟不敢伸手,新的生命,弱小的鲜活的脆弱的生命,他却不敢摸。
    那是春天,复苏的季节,草长莺飞,清瑾娇弱的躯体里孕育了一个同样脆弱的生命··    夏初,清瑾指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惊喜地同他说:“王爷你看,他在动”他还是悻悻不太敢摸,垂在身侧的手不停地在发抖,“呐呐”好几次都发不出声。
    “你到底是紧张还是激动你说我们的孩子该取个什么名字呢”白清瑾捧着脸美好地憧憬着,“你说孩子出生后会像谁多一点呢” ·    相容愣了,看着白清瑾的肚子,失了好久的神。
    秋天,清瑾早产,生时难产,气血两亏,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清瑾把生的机会就给了这个孩子··    清瑾死了,他没能保护好她他愧对她,至少,至少不能让她的亲人在这人心险恶的深宫里过得同她一样委屈。
·    ·    相容亲自将相钰推到别人宫里,榻侧无人,于是他的梦更加肆无忌惮地作恶,对于相容来说,最难熬的就是漫漫长夜。
    从前在江南,二串为他守过几次夜,见了好几次他从梦中惊醒那副狼狈惊恐的样子,梦醒后,捂着心口躲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打颤··    “王爷,莫怕了莫怕了”二串心疼他,关心担忧,越说越急,“我为您去寻高僧,为您寻仙道,他们法力高强一定会将您梦里的恶魅驱散的。”
    二串心思单纯,单纯地以为他只是被污秽邪灵盯上,请来僧道驱一驱病气就能好··    殊不知梦由心生,这是心病,而他的心病已经到膏肓之地,药石无灵。
    梦里只有他一个人,一手拿着针,一手拿着线,低头专注地将长线穿过针的针孔,穿针引线,是要缝补什么东西吗衣服破……·    下一秒,手举着针冲自己的嘴巴扎了上去,针头引着长线钻到肉里,终于,他忍着剧痛将自己的嘴巴缝上了,满口鲜血,淌得脖子上都是。
    可是他却心满意足地笑了出来,嘴巴无法张开不能发出笑声,唯有嗓子笑出“呜呜”声,这场景极其恐怖··    为什么要缝上嘴巴啊……·    蠢啊,因为有秘密不能说啊。
    嘘——·    千万不能说·    ·    ·    短短几日相容就被梦里的恶鬼折磨得迅速消瘦下去,安神的药每天都在喝,太医给相容把脉时相容问太医能否再开一服重一些的安神方子。
    太医疑惑不已,想细问一问,可是相容却半字不答,让太医只管开方子就是··    方子越重,药自然越苦···    浓苦一碗药入口,苦的人直皱眉。
    刚想抱怨一声药苦,却发现这是皇宫,这里不是他的江南小院,没有二串偷偷给他送来蜜饯,没有佟管家沉下脸劝责,这儿只有默不作声的规规矩矩的宫人。
    这座宫城里有上百上千的人,但是墙内却永远这么静,他们每个人低着头抿住嘴,他们的眼里没有你的影子,他们说的话恭恭敬敬,半分不敢逾越,从来暖不到心里。
    他身侧尚如此,那威严赫赫的天子身旁呢侍奉君前的人一个个瑟瑟发抖恨不得将气息都隐了去·这样漫长的夜,相钰应对满桌奏章,批到心生烦躁时抬头四顾,身旁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相容知道,这把龙椅周围,风景向来萧瑟··    恰巧这几日风雪大,从御书房回来的路上染了些寒,夜里咳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重似一声,咳完后嗓子都哑了,再抬起头,脸是红的,眼也是是红的。
    第二天相容整整咳了一个白天,傍晚喝完药,手里还端着药碗让人取披风来,小太监上来说:“太医说您吹不得风·”·    “没事。”
    “可是……”小太监纳闷,侍墨而已御书房里多的是人,现在外面满天飞雪,北风呼啸,何必拖着一副病恹恹的身躯前往,御书房里那么多人还怕磨不好天子一方墨·    “没事,穿多些就好了。”
    ·    御书房里,相钰专心批奏章,相容为他铺纸磨墨··    每每嗓子开始痒的时候相容就借口说去给他煮茶,到了外面,匆匆走出去好一段才敢咳出来。
    形销骨立,咳起来感觉骨头都在震,咳得重了,喉咙里经常涌上丝丝甜腥味··    咳了好一会儿,脚下飘飘,相容捂着嘴扶着墙才艰难站稳。
    借煮茶出来的,再回去手里总不能空空··    净手,温火煮茶,端着这茗香一杯还没御书房门口,就见御书房门开了,敬事房的老公公从里面出来,喜笑颜开:“华阳殿真是有福了,连着六七日的龙恩啊,龙子有望啊……”·    手一颤,手上茶洒到手上,滚烫的茶,相容却同毫无知觉似的。
    进门后,将茶奉到相钰的面前,刚刚在门外因为手抖洒了几许出来,无心再重煮一杯,就续了清水进去··    香味不醇,相钰沾了沾就放下了,他搁下笔用手托着下巴,细细端详着正为他添灯的相容,悠悠开口:“你看朕多好,宠你至极对你有求必应,这几日昭嫔很是开心,你呢,心满意足了吗”·    相容本欲分辨几句,可张口萎靡疲惫,实在没有心气与他言语相争,强忍着嗓里的痒堪堪说了声:“那真是谢主隆恩了。”
    走时,相钰捏着他的下巴,深深看着他的脸:“寡情薄意,相容,你的心当真是一块冰吗”·    ·    今夜,养心殿,又是一人独眠。
    最难度过的夜晚, 蜷缩在被子里,神色痛苦,牙齿磕地咯咯响,冬日里竟能发出满头大汗··    他们又来找他了,歪着头吐着长舌,又或者张着血盆大口,从地下冒出又一张张渗人面孔,怨凄着声向他讨债。
    他哑口无言,无从狡辩,只能后退··    自己退一步,他们进一步,步步紧逼,就在这时相容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染的鲜红的匕首,相容慌张害怕想扔掉匕首可是总甩都甩不掉。
    “怕什么呢,你不是已经狠下过一次心吗”·    不是……·    “都已经做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是的……·    “来吧,下手啊”·    他们一步步逼近,带着得意引诱他哄骗他,相容不想伤害他们,可是他的手竟然不听使唤的握紧那把刀。
对他们举了起来··    相容疯狂叫喊,但是他无法阻止自己,他的手不受控制把匕首举了起来·    不可以·    “相容”·    “相容,你醒醒”·    相容猛地睁开双眼,一颗心还是颤颤,满头大汗惊魂未定,这时候一只手伸进了视线之内。
就像是梦里恶鬼伸过来的手,青色的长指甲伸过来戳中他的胸膛,触上来冰冷无比,然后剖开他的皮肉……·    “不”相容拔高声音尖叫大喊,情绪激动的打掉相钰伸过来的手,额头布满虚汗,瑟缩后退,嘴里一个劲的说,“不是……不……”·    “相容,你看清楚。”
看到相容胆战心惊的样子,相钰皱起眉头,为了让相容放下戒备他不得不放柔声音,“是我,你看清楚我是相钰·”·    是相钰的脸,相容愣愣的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人:“相钰”·    “对,是我。”
相钰小心翼翼靠近他,“是梦魇了是吗你醒了,醒了就没事了·”·    相容还未从梦里将自己拔出来,茫然失措,一副梦糊涂了的样子,他望着相钰,然后怯怯从被子里伸出手触碰相钰的脸。
    热的·    有温度的·    一下子,灵魂归位,从同崩溃泪水就从相容眼里跌出来: “你不是……你不应该正在……”·    相钰抚着他的脸,今夜相容在梦中惨叫哭泣,守夜的小太监越听越慌,心慌慌地,忙不迭是禀到阮安那里,他这才从御书房急匆匆赶过来。
·    陷梦太深,糊里糊涂,胡言乱语,相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没有,什么都没有骗你的,只有你·”·    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疲倦闭眼竟阖出两行泪:“相钰,你知道吗我的梦都是真的……”·    “什么……”声音太小,相钰没听见清楚。
    “没什么·”·    ·    发了一身冷汗未免着凉,相钰没有喊宫人服侍,亲自给相容擦身换衣··    指划开他的交襟的缝,宽衣解带,然后剥出一个白皙的身子,相容的从后脖到腰一片濡湿。
    相钰疑惑重重,到底是什么梦能吓成这样,听侍奉在他身边的小太监说,相容晚上睡觉都不让人守着··    把相容身上的粘着的湿汗擦去,重新换上干净的衣,从始至终相容一直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但是底下相容的手仍在抖,在瑟缩,哪怕相容极力掩饰但是相钰能感受出来。
    指腹微凉,抚上相容的后脖,他轻轻摩挲寄予他安慰:“夜夜如此,你的梦里到底有什么”·    相容抿唇,没有吭声。
    “这个不说没有关系,不过另一个问题……”两人相偎,又是深夜,又是在床榻上,相钰的语气一转,变的暧昧,随后微凉的手指捻着他的肩胛骨,轻轻地描绘着轮廓,“江南到底哪里好了”·    相容整个人敏感的绷起来,相钰知道相容紧张,为了让他放松几个指头拨筝一样轻轻撩拨:“告诉我,那儿怎么好”·    “是那儿的佳人纤肢细腰迷了你的眼睛,还是山水秀丽让你留恋到忘记回来,嗯”·    轻轻一个字,就像一根羽毛,暧昧地撩拨在心口,相容伏在相钰肩头,呼吸开始变的紊乱,相容的铜墙铁壁尽数溃败在相钰的撩拨下,心口的跳动一下比一下快,手紧张的抓紧相钰的衣。
    不着急,夜还很长,衣带慢解,人心也可柔着撩··    单衣褪到光裸的肩头,圆润,光滑,白皙的皮肤上一层细细的汗,借着床榻里悬着的夜明珠,相钰看到相容脖子下册的印记,时隔多年,牙印浅了很多,但是还是清晰的留在相容的身上。
    那是他给相容留下的,无论是这个印记或是他这个人,这都是相容生命里不可磨灭的··    相钰拇指摩挲着这一圈印记:“相容你看,你还是我的,不是吗”·    相容喘气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脖子,他目光茫然看着相钰,但是双目里却水波荡漾,极是诱人。
    相钰一看到了这双迷离的双目,哪怕相容什么都没做,只须这双氤氲发红的眼睛凝一凝,无意间的一声喘,就能强过所有的春药··    重重帷幔落下,扫过落在地上的衣裳。
    ·    ·    那一夜相依相偎,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    御书房相容为他磨墨,疲惫抚额时,相容亲手为煮来的一杯茶,这般温情竟让相钰生出相濡以沫的错觉,就好似回到从前以往那些舒心宁静的日子。
    元宵的一整个白天,还是不变的政务还有批折子··    “当初若让你当了这个皇帝只怕国都要亡了·”相钰合上最后一本奏章,起身走到相容小睡的榻边,向他伸出手,“走吧。”
    “去哪里”·    看着外头渐暮的天,相钰笑:“私奔·”·    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都是热闹非凡的日子,家家户户门口挂一只红色的大灯笼,吃了一碗甜甜糯糯的元宵后出门。
    公子小姐,知己老友,从街头的第一盏花灯上的谜语猜起,能一路顺畅到街尾的必定扬扬得意,神采飞扬,若是是位公子,必定得许多姑娘的青睐··    漫天星光也不敌人间的烟火天好看,耳边一声又一声,小娃娃们捂着耳朵大街小巷嘻哈乱跑。
    今夜,相容看到了盛世··    不需要担心突如其来的疆边号角,不会害怕边关信使驾马入京递上的就是开战的文书,不用小心翼翼囤着粮食提防未来的天灾人祸。
    他仰望身旁的男人··    这就是相钰治理之下的江山天下,他们曾经憧憬过的太平盛世,已经一一被他实现··    ·    长陵城宵禁前的半个小时,相容和相钰一起来到河岸边,用二十文换了两盏水灯。
    他们一人一盏,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小心翼翼用手掌护住风吹来的那一头,放入缓慢河流,许了愿望后,目送远去……·    元宵节的最后一道烟花在天空绽放,相钰说:“今日母妃祭日,不回钟粹宫看看”·    “宁族已经平反清洗冤屈,她的骨灰也葬入皇陵,既能受香火就无须我偷偷祭拜。”
相容眼里映着河水里正向远方漂流而去的星星点点··    相钰端看相容,憧憬一般:“今日你我,像从前一样……”·    “我一直希望你完成你的宏图大志。”
相容转过头看着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帝王,“相钰,你是一位受万民爱戴的明君·”·    相钰盯着相容,刻意问道:“既然这天下都是朕的,相容,那你呢·    临近宵禁时分,街市上的人携妻带儿回家,河岸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满河祈求神明如愿的水灯,沿着缓慢的水流星星点点。
    相容刻意避开相钰投来的目光···    相钰用力拉住相容的胳膊,不依不饶:“那你呢是归朕,还是归白清瑾。”
    脚边正好是月光投下的一片月光,冷清清:“你是帝王,江山都是你的,这天下谁能同你争呢……况且清瑾已经死了·”·    “可是你没有死心。”
    相容看都没看他一眼,甩开相钰的手,重新迈开脚步:“早已经过去了·”·    ……·    相钰在他背后,这缓缓开口发出的声音竟是如锦缎撕裂一般,在这繁盛过后格外突兀。
    “朕”·    “朕,踏平南境乌奴,夙兴夜寐勤勉政务治出一个盛世,朕是天下人的神明,可午夜梦回惊醒,心底最念念不忘的,却是神明的愿望又求谁去实现呢”一代帝王声音悲切孤寂,“相容,若不是朕将越宁留在宫里,今日元宵还有你我这半点温存吗”·    ·    相容的背对着相钰,就如记忆里的当年城楼下,毅然离开长陵时一模一样,依旧没有半点对他留恋与不舍:“你千方百计,使尽下作手段派人来江南抢走越宁,不就是为了让我乖乖回来求你吗现在又何必问我呢”·    相容一句话,相钰几乎心裂:“……就没有别的理由让你来见我”·    相钰心存侥幸,语气缓和:“又或者就算是其他的……”·    相容摇摇头:“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了,相钰深深吸了一口气还不能平息,唯有伸手将心口紧紧纠住才能缓解这要炸裂的痛苦:“朕不信·”·    “话已至此,你不……”话还没说完,天旋地转,炙热的吻狠狠落下,毫无理性地,强势地夺去他还没说出口的话,相容恼怒地狠狠咬下牙齿,血腥的味道马上就蔓延开来,相钰连哼都没哼一声,而是更加疯狂过分地在他唇舌中攻城略池。
    相钰一边吻着相容,一边抓住他的手,不管相容多奋力反抗也牢牢抓住,让他的手按到左胸膛,跳动最猛烈的地方:“朕不信··    “朕不信朕同你这么多年,你能做到这么绝情。”
    相容攥紧的拳头朝着相钰脸上用力打下去,这才让挣开相钰的囚困,相容的语调拔高:“你不信也只是骗你自己,我娶清瑾,我有了越宁,我已经离开过你一次了,若不是你将越宁抢去将他留在宫中为质,你以为我会回来吗”·    相钰偏着头,被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唇上也有刚刚被相容撕下来的伤口,嘴里满是血腥味。
    这些年敌国的刺卫,反臣的杀手都近不了他的身,他狠辣手段踏平犯者国家,诛杀反贼的九族一个不留绝不手软,尖锐的刀锋和致命的毒药都不曾在他身上加诸这样的伤害,只有相容,只有他,才能这样轻而易举。
    “越宁出生的时候,朕无视国制祖规,驳回群臣口舌,把国字嵌进他的名字里··    “后宫形如虚设,文华殿里过继来的皇子没有一个与朕血脉相连,可你却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御书房的玄机阁里头,早封了朕的诏书,太子的玉印与东宫早属了越宁的名字·爱屋及乌,他那么像你”这就是万民眼中天神一样稳重威严的天子,如醉酒一样失态,说着心底最柔软的话,表诉他不敢剖于人前的脆弱。
    形形色色,谁没有故事,谁没有秘密,谁都有最不可破的面具用来伪装出一个最世故狡猾,最完美无缺的自己··    相容孤身在前又有多坚强,他努力地想屏蔽相钰的言语,巴不得耳聋眼瞎,他一句话都不说,打碎牙齿和着血生吞。
    ·    相钰舔舐掉嘴角伤口的血液,重新上前,一步步逼近相容,前一刻深情不悔,此时凶光毕露:“相容,朕不会放过你的,天下都是我的你能逃到哪里去。
生我要将你囚在我身边,死我要你与我同葬……”·    相容后面就是河,退无可退··    “其实你不过是仗着朕对你的容忍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朕,你薄情寡义没心没肺,如何配得上朕的深情。”
而此时相钰的手已经向他伸过来了,退路可退……    ·    相钰凶光毕露,相容胆战心惊起来,这种被人逼困到无路可走,任人刀俎鱼肉的感觉让相容十分地恐惧,害怕,瑟瑟发抖。
    相钰的面孔化为梦里的找他索命的恶鬼,掐着他的脖子哭叫着要他还命……·    面对在他眼里化为厉鬼的相钰,相容恐惧极了,慌张失措,神志混乱。
    梦里……梦里他是怎么做的··    是的,他手里有把沾着血的匕首,脚下遍地尸首,他杀了好多人··    凶神恶煞,步步紧逼,“殉情,同归于尽,天大地大我让你哪也葬不了,你只可以跟我合柩下葬,来日我的皇陵旁一定有你一个位置。
    “相容,动手啊……”·    ·    宵禁了,巡逻的夜人敲着夜更,马蹄哒哒,车轮碌碌压过青砖,一辆马车却在这个时候飞驰过了静寂下来的街,一路奔驰直到了河岸边上帝王所在的地方。
    阮安跃下马车,将马车上的人扶了下来,来人刚好看到河边上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当虞衡看到相容将匕首从袖中亮出时,脸色大变。
    “殿下不可……殿下”·    一步步被逼疯,相容已经分不清梦与现实,高举匕首朝眼前厉鬼的胸膛刺了过去……··    ·    ·    ·    ·    【卷二】·    虞衡出自显赫世家,人品贵重,学识深厚,所以当时的陛下提携他入文华殿,将十三殿下相容指在他的教席下。
    除了诗书礼仪诸子百家之外,更有匡扶国家的大策,制官治民之道以及帝王权术·皇上极其宠爱这个儿子,十三皇子在极小的年纪就被封了淮王赐了府邸,皇上只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悉数留给他,就好比这大好江山。
    十三殿下自小明慧巧智,仁厚慈悲,治民之道更是很有见解,晓民生之苦,忧百姓之祸,若在平和年代,这样一位治世明君何愁不能开拓盛世··    可是……·    偏偏当时乌奴凶族扰乱国土,临边几国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前朝多有二心奸臣,后宫妃子联合朝堂势力斗乱争宠。
    这样动荡的年代,这样艰难的局势,需要铁血手段·柔软心肠的相容拿得起这样的乱世吗他能指挥千军万马去攻打别的国家,让烽火绵延,让无辜百姓家破国亡流离失所,手染鲜血一辈子洗不干净吗不,相容做不到。
    凉风习下,却心生烦躁,搁下手中狼毫,长呼唏嘘··    “自小老师便教我,越是烦闷越要静心·”轻和舒雅的声音响起。
十三殿下相容从容地搁下笔,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清风··    虞衡盯着笑也如春风一样暖的相容,不由生出几分惆叹:这是京都长陵城女子最憧憬的十三皇子,人若其玉,温润君子。
让他怎不忧心忡忡,龙椅之上高处不胜寒,相容如何坐得住·    “殿下今日很开心”虞衡早察出他一早来就心情愉悦。
    “我昨夜求了父皇,父皇允了九哥以后同我一处读书,我自然高兴·”相容笑容真诚,“九哥读书虽然晚,但天资过人,老师定会喜欢他的。”
    虞衡知道相容口中的九哥是谁,宫里不受宠的九皇子相钰,生母入了宫没有福分,受了几个月恩泽就犯错进了冷宫·这位九皇子是在冷宫出生的,相容早几年就往冷宫里头偷偷关照过。
    去年前,九皇子生母在冷宫里归天,之后相容便将这位兄长相钰领到皇上面前时,皇上大吃一惊,深觉愧对这个被遗忘的儿子,当下生了怜子之情,相容乘这时候提出将相钰养在他母妃宁皇贵妃膝下的建议。
    虞衡应了:“必定尽心尽力·”·    相容如愿以偿,笑似春风··    ·    ·    人都说棋如人生,博弈之间曲曲折折大起大落,虞衡回想自己与这位九皇子的缘分也是因为一盘棋。
    虞衡还记得那是一个暖阳普照的日子,夏风格外凉,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舒适人心,他跟随父亲拜访了宁府·长陵宁氏一族乃是显赫的世家大族。
    有人以富贵闻达,有人以权贵显家,宁氏一族却是以学问闻名大越,百年书香世家,门客与学生遍布天下··    便是这样的家族才能教养出这样一个宁皇贵妃,宁族嫡系的小姐,十六岁那年就才貌双全名冠长陵,礼仪风华更是长陵世家小姐们的范本,这样的女子无论出身教养都可称完美,她的确完美,连嫁人也是嫁的天下最尊贵的人。
    如今宁氏一族由宁皇贵妃的父亲当家·宁老在官场多年,在这争名夺利的官场里难得为人清明磊落,虞衡自小就尊敬他··    夏日有凉风,闲庭之中,宁老颇有闲情逸致地在烹茶,与父亲所言的全是平日闲事不谈及半点官场来往,慢饮下清茶一杯,细细品尝后才开口道:“看来世侄对棋局颇有研究。”
    虞衡将眼神从旁边那盘还没收拾的棋局上移开,接过老大人递过来的茶,细细品嗅:“十三殿下来过”·    他常与相容对弈,自然看得出相容一惯的手法。
    “是与九殿下一起来的,这盘棋便是与九殿下弈的,十三殿下持白子赢了一回·”宁大人看了一眼虞衡父亲,抚着胡子对虞衡笑,“你父亲告诉我,不久后九殿下也要拜在你门下。”
    “才疏学浅,还需宁老您时常点拨·”·    “两位皇子入你门下,虽是荣光但也切莫大意疏忽·”父亲在旁还是叮嘱了一句。
    “儿子知道·”虞衡应了父亲··    “我对着棋局看了许久,忽然也才想起十三殿下同我说过他同你下棋也总是落败,今日赢了九殿下时他纳闷地道了许多声稀奇。”
老大人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哦”虞衡兴趣来了,相容这一盘当真赢得这样出色·    虞衡起身走向那个棋盘,只见棋盘上黑黑白白,杀来避去,从暗藏杀意到锋芒毕露。
    相容持白子到最后将黑子围困的毫无生机,哪怕在这盘棋上九殿下深谋远虑章法妙哉,可最后也抵挡不住相容棋高一招··    的确是盘好棋,可是虞衡心觉古怪。
    宁老轻品一口醇香,无甚妙哉,悠悠开口:“连我这外祖父都晓得十三殿下的棋最是不精·”·    经老大人一点拨后虞衡再观棋局,不过片刻竟在棋盘上看出另一番风云,这一盘相钰的的确确是落败的一方,可相容行招比平常却多了几分古怪,棋盘正是值中的时候,相容落了好几颗险棋,甚至还有几招落在无关要紧的地方。
开始虞衡以为相容是大意下错了,可到后面才看出这每一步到了最后却成了反败为胜的最关键·          ·    虞衡教导相容这么多年,相容心思单纯他再了解不过,他行不出这么深谋远虑的招。
       ··    不是相钰故意放水,也绝不可能是相容突然思虑绝妙,这持黑子的人从一开始就引诱着相容的白子一步又一步地落在他预设的地方。
    是相钰,他没有分毫错漏地,不着痕迹地把控相容棋子的走势甚至是整个局势,终于引诱着相容将自己杀得没有半点反击之力··    相钰这是在借棋表意表明自己对相容的忠义。
    “老大人可以放心让九殿下待在娘娘和十三殿下身边·”父亲会心地笑了笑··    宁老搁下茶杯,抬头看了看府邸。
富丽堂皇、金雕玉琢的楼榭,还有千亩富余的良田,天子给足了宁氏一族富贵与显赫,加不无可加的宠幸:“若不是他这样的身份我倒不希望他争些什么,只可惜出生皇家无可奈何。”
    宁老郑重道:“以后还需小虞大人处处提点了·”·    虞衡思忖片刻:“宁老当年何不举荐宁大人,德高望重远远胜我。”
    这位宁大人自然不是指的宁老,而是宁老的儿子,宁皇贵妃嫡亲的兄长宁崇光,得皇上器重赏识,博学多才叫阁老羞愧,如今才人学子皆以能入宁大人门下为傲。
宁大人是位极其厉害的人物,雷厉时不苟言笑,圆滑时谈笑风生,谋算筹划滴水不漏,宁族有今日这样门庭赫奕的景象,这位宁大人可谓是有最大功··    “小虞大人何必妄自菲薄。”
宁老看着虞衡,真意坦诚,“相容被小虞大人教导得很好,锋敛得宜,没有更好的了·”·    父亲再要说起宁大人时,宁老便摇头别开话题。
    宁老如此虞衡是知道原由的,如今的宁族门庭显赫高不可攀,后宫中宁皇贵妃宠冠后宫无颜色,宁大人位极人臣风光无限,宁族隆恩浩荡,加无可加··    便是这顶头压下来的恩宠,让宁崇光门下弟子也得陛下几分脸,现世人都讽科举无用不如投身宁族,岂知历史上盛极必衰的例子多不胜数,光赫到刺目的家族向来是短命的,宁家这棵树太大了,对别人来说也太挡路。
    虞衡与宁老对一盘棋,行的处处都是险招,宁老败下阵后,抚着胡子说:“老了老了,这以后还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虞衡谦让:“不过运气好罢了。”
    ·    ·    夕阳西下,宁老亲自送他们出府··    父亲回府,可虞衡还有要事在身不能随父亲一道回家。
    虞衡还有事情,这个时辰远远没到他该歇下来的时候·三皇子府中门客现在是否还在与乌奴人暗中来往,参知政事葛鹤又在为三皇子筹谋什么,兵部尚书最近又有什么动作,他都要知道。
    而今朝中未立太子,朝堂上站了两党,一党是支持三皇子的·三皇子虽不是长子,但是却是皇后所出,正正经经的嫡长子,这是三皇子最大的优势。
    而朝中的另一党便是支持十三皇子相容的,十三皇子虽不是嫡子,但是他的贤德之名传遍天下,不仅深得皇上宠爱更有他母妃娘家的宁族支持,一个宁族顶过半个朝堂。
    海天阁的单厢中,虞衡漫不经心地用手指轻一下缓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就这些”·    “大人,属下已经……”·    虞衡望着窗外:“我知道了。”
  ·    几日来总是这样的消息,半点进展都没有·不过皇后与三皇子定然是在密谋些什么,想起方才宁大人的忧愁感慨,虞衡不由也叹一口气,皇后对宁皇贵妃的怨恨嫉妒,三皇子胸襟狭隘也容不得相容这如日中天的势头。
    “大人,是十三殿下·”侍从指着窗外的街市上,虞衡朝窗外看去,果然是相容,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有一位身形略高的挺拔少年。
    虞衡望了仔细,这人眉目与相容有几分神似……不,是与当今天子神似·    应该就是那位九皇子了··    宁皇贵妃清新恬淡如幽兰,所以相容斯文淡雅,看来这位九皇子的生母定然是冷艳夺目的美人儿,大越天家多俊儿这句话说的的确没有半分错处。
    乞讨女童衣裳褴褛摔倒在地,手中破碗和乞来的铜板散落在相容脚下,夕阳近昏暗的光色更将乞讨女童照得弱小狼狈··    相容走上前去屈尊降贵蹲下来将脏兮兮的女孩扶起来,将解下的钱袋交给女童,又觉得不够伸手向相钰讨了一块玉佩送给女童。
    女童看着自己手上的玉,是从这样的贵公子哥身上解下来的,必定是极其名贵的东西,抬头,她看的却不是相容,而是专注看向相钰,然后小心翼翼握着玉佩伸向他,咬牙摇头。
    将视线放回地上那个乌黑的破碗,最后相钰一声不吭地蹲下来将铜板一个个拾起放回破碗里,然后交还给女童··    女童伸出另外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相钰的衣角:“太贵重,不要……”·    相钰低头,残破灰旧的袖子,瘦弱的腕骨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相钰再熟悉不过了。
一看就知道是鞭子和长篾狠狠抽出来的,冷宫的日子便是这样过来的,再平常不过··    相钰将女童的手推回去,说:“若是他日实在困难,你便拿着送到淮王府,我常在那儿,他也会帮你。”
    “给我……”女童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晶莹剔透的玉佩,然后五指收拢握紧,如获至宝般捂在自己的心口,呐呐低声,“淮,王府。”
    夕阳西下,女童越走越远,然后没在街市尽头··    “但愿有了那些银子,她将来就不用乞讨了·”虞衡听见相容这样说。
    相钰看了看相容被弄脏的白衣,皱了皱眉:“回宫吧·”··    “她将来用不到那个破碗的·”相容再一次愉悦地强调相钰的多此一举。
    相钰停住向前的脚步,平淡道:“相容,心善不是你这样的·”·    “那些金银只会让他们连乞讨的能力都失去,他们的未来与富贵依仗的是天子,而不是你暂时的施舍。”
    相容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叹了一声:“你说的不无道理·”·    虞衡也叹了一口气,他想,比起雷厉风行的天子这位十三殿下还是更像他的母亲啊,那位宠冠六宫的女子。
她不是传言中的艳丽热情,更别于冷傲的高山寒梅,就像是……·    就像是不可雕琢的一朵花,一朵极尽淡妍的花,出生于长陵显赫的宁氏一族,自小读书养得落落书卷气,一姿一态的德仪风范是浑然天成的。
    她未曾出嫁还是少女的时候自己才是幼龄,天真玩闹的儿童在大人的宴会上胡闹端了一杯茶水玩耍,脚下一滑倾了对面姑娘一裙水污,心知闯祸不由分说大哭起来,头上一道轻轻玩笑:“倒像是我欺负了你。”
    以至于到现在能见到的寥寥几面里,宁皇贵妃总用看待小孩的眼光看着他,总温柔又带玩笑地说:“眼见着你娶亲成家,终于不是那个哭鼻子的赖小子了。”
    她是心善的,难怪会抚养孤苦无依的九皇子,她心善所以相容天生温柔仁慈,虞衡想,不是相容天资愚钝学不会野心与权术,是他自己留有私心,是于心不忍,不忍玷污。
    许多年过去了,虞衡总还记得那个夕阳,夏日傍晚闷热,可那个时刻他却好似找到了多年的希冀归属··    少年早已踏着黄昏远去,虞衡的指尖却依然在颤抖。
    ·    ·    相钰正式入虞衡席下的这一日,阳光透过薄帘几缕几缕地透进来,相容的笑容与阳光成一幅画,相容自顾自高兴地向兄长介绍夸耀自己的老师,眉飞色舞,语音朗朗。
    虞衡好笑相容未脱的赤子稚气,相容介绍相钰时,虞衡朝相钰看去,对视仅仅一瞬间,少年控制住所有越礼的打量,随即敛眉摆出十分有礼恭敬的样子:“老师。”
    只须一眼,只要这样一眼,虞衡就晓得,九皇子相钰是如何一个人·      ·    在冷情残酷的冷宫里长大,没有父皇扶持,没有生母护佑,侍女太监任意欺凌,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安然无恙地爬出冷宫,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揽收荣宠,相钰怎么会是表面这样随性温和的人。
    虞衡问他:“九殿下想学什么”·    “九哥想学什么”相容也问道··    见他还不作声,虞衡不知哪里来的胆子问道:“九殿下想从微臣这里得到什么”·    相钰抬头直视他,终于开口:“天下之道,天下所奇。”
    他都想要·    虞衡笑了,笑容越来越深··    欲知天下,如何不是一种欲望··    人总是贪婪的,知无不晓后便想要去掌控。
    相容与相钰··    一个暖如朝阳··    一个心绪如狼··    虞衡早已认命,甘心辅佐相容做最好的守国之君,此时见到相钰,却觉得来日方长。
    ·    ·    后来的日子,相钰与相容朝夕相处,相钰始终跟随着相容,亦步亦趋··    或许是爱屋及乌,也或许是愧疚怜惜,皇上宠爱相容,连带着也对这位九皇子有一点点上心。
    虞衡这个月里已经是好几次看见相钰从御书房出来了··    虞衡被召来议事时,相容候在门外,问起时才知道皇上正在里头问相钰功课,虞衡轻声道:“九皇子聪慧。”
    相容笑着说:“九哥学识好,父皇欣慰·”·    虞衡心里还是开心的,顺口说:“秋雨越冷了,十三殿下快回吧,免得落一身寒。”
    相容抬了抬手上的东西,便是两把伞,虞衡才晓得是等相钰一同回去··    相容提醒:“老师该进去了·”·    里头皇上晓得虞衡来了,开了门宣他进去,书房里,皇上笑容深深正夸赞着,而相容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皇上最后嘱托几句就叫相容出去了。
    见此,虞衡也确信了当初的念头··    论事论了许久,出门时天都黑了,秋雨潇潇,一出门虞衡就打了一个抖,这时候候门的太监送来一把伞:“十三殿下见大人没带伞,特意交代了要给大人。”
    虞衡望着伞,出了许久的神,生这样一颗悯人的心怎么坐得住那张龙椅··    ·    ·    长陵城一场霖霖秋雨下了几近半个月,秋雨连绵,相容告病连着好多天没有上朝。
    虞衡一得消息就派人去淮王府递了帖子,想来探望探望相容,虞衡才一得了消息就派人去淮王府上拜了帖子··    隔日虞衡进淮王府时,相容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持着茶具正惬意无比地正煮茶喝。
    相容十分淡定地请虞衡喝茶·虞衡嗅得茶香清益,却没端杯:“不是说病了吗”·    “的确是咳了几天,喝了药就好了。”
看到老师惊愕的眼神,相容笑出了声·转头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来没个完的雨,“这样的天直犯懒,只想着这病能拖一天就拖一天,窝在府里贪个随意自在。”
·    虞衡听此,立马着急起来:“殿下您是皇子,怎可如此”·    相容还是散漫,双目瞧到外头自己亲手载种的枇杷树上,比起政务他更喜欢这种怡然的生活。
    窗外,雨滴从叶子滑了一圈然后从叶尖上面滴下来,正好落在他搁的一瓮坛子里头,惊起的涟漪一波一波不停,等到晴天之后晾一日再存起来上封,以后煮茶最好不过。
    “父皇让我结交走动,舅舅教导我官场之事,老师您也和长辈们一样在我身上投了无比的期许与希冀,相比之下我倒消极没劲·”相容笑说,“等这场雨停了吧,停了我就上朝去。”
    虞衡听了后句,才放心饮下手中这杯茶··    “你病的这几日,九殿下可曾来探望过”兄弟两个人形影不离,相容今日难得一个人。
    “每日都会来探望了,不过今日可能是又被舅舅拉走了,政事上,九哥比我更有见解,舅舅和老师都更喜欢同九哥讨论·说起来连舅舅的龙凤子都更喜欢九哥,我抱着他们总是哭个不停,到了九哥怀里却总是咧着嘴巴笑哈哈,唉,怎能这样偏颇……”·    相容说到这里时一副唉声叹气自怜的样子,虞衡看了都忍不住笑了。
    “……不过宁族能这样接纳九哥,我很开心·”相容说地真挚欣慰的说,说完后又顿了顿,续了一句,“九哥他很好。”
    虞衡难得有清闲的时光,平常走动权贵说的尽是官话朝政,在相容这里总是可以偷些安宁,不用吊着脑子说话,静下心来等相容的一杯茶,看他接来现成的雨水煮茶,耐心等待,耐心烫杯,茶成后用茶盖抵着杯口滤下茶浮,将醇香的茶喂进青瓷的小杯里。
    一个下午就要这样过去了,秋冬时的傍晚总是四季中来得最快的一个,相容道:“九哥定然是被皇兄们拉去喝酒了,若是去宁族早该过来了·”·    悠哉悠哉一杯茶下口,果不其然就有仆从进了院子禀报,说三皇子几位请九皇子在海天阁喝醉了酒。
    “三皇子”虞衡略有惊疑,三皇子与相容对立处处要和相容争个高低,相钰自然护着相容的,局势分明,两方对立,三皇子哪来的闲情逸致请相钰喝酒。
    “再怎么斗点头还是要承一声兄弟,明面上不能闹太僵·”相容要去接相钰,理理衣衫起了身,“看来今日不能和老师聊个尽兴了。”
    虞衡也起身:“一同去吧,这个时辰那儿也有些事情处理·”·    从淮王府到海天阁,秋天淅淅沥沥的雨··    走在前方的相容一把油纸伞,一袭竹青衣。
    秋色中,相容持着伞柄靠在肩上,微微抬起了伞沿这才看到了等在海天阁门口的相钰,相容走过去嘴角放松舒缓出一个弧度:“不是说喝醉了吗”·    相钰见他来,也笑起来:“诓你的,我千杯不倒。”
    相钰的确好酒量,只是微醺罢了,旁边的三皇子已经是不好了,被相钰反灌得晕晕乎乎,被仆从扶着还是摇摇晃晃的,见是有人来了了,身影熟悉,摇摇头醒醒神,再用手擦擦眼睛,这才确信是相容来了:“相容……”·    “三皇兄。”
    客客气气的语气,不疏远,不亲昵,这才是天家兄弟姊妹该有的模样··    三皇子推开搀扶自己的仆从,一个人晃晃荡荡,脚下踩了几个虚的才站稳,抚着额头摇摇头:“听说……你病了可有好些”·    “好些了,多谢皇兄担心了。”
相容手里多余了一把空伞,本来是给相钰的,但是此时雨大他看看三皇子左右奴仆手里空空,最后客客气气把多的一把伞给他们··    三皇子将目光相容送来凝到伞上去,好久好久。
醉酒了,回忆更容易突破屏障涌上来:“从前,其实我……”·    相容顾着把相钰接到自己伞下并没有用心在听,相容身量不如相钰,手上的伞自然而然被相钰接管去,然后相容这才反应过来:“三皇兄刚刚说什么”·    气氛略有尴尬。
    三皇子看着他们两个人站一处,觉得咽喉中又干又涩,他喉结动了动,默不作声硬咽下一口气,转眼又能是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的自然:“我说下次要同九弟不醉不归了。”
    相钰淡淡笑着承了一声自然··    客套几句后,相钰相容就走了,两个人共撑一把迈入朦朦秋色水雾里··    直到人走远,三皇子才紧紧皱起眉头,久久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冷哼一声。
         ·    对面阁楼上,虞衡掩着窗户将这一幕看的清清楚楚,再禀了一眼桌子上线人递上来的情报,不由叹服:“你看,十三殿下最该佩服的是三皇子啊,这假面功夫可是真好。”
    ·    ·    春夏秋冬,年年景色都似同,人事物却能千变万化,相钰是变化最大的,原本他只是被冷落在冷宫任人践踏的凄楚少年,短短几年,他变成朝中左右逢源的九皇子,人人尊称一声九殿下。
    当今三皇子是皇后的长子,正正经经的嫡长子,野心勃勃欲吞天下,如今连三皇子都开始忌惮相钰几分了,可见相钰如今实力,虞衡再一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虞衡曾大胆一问相钰御国治官之术,他想试一试相钰是不是对帝王宝座有野心··    “天资平庸,本应碌碌了此一生,如今望为贤臣,得见君临大统,以此报母妃大恩。”
相钰与相容几年来朝夕相处,此时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与相容几乎一样···    少年手下狼毫,气定挥墨,笔指天下,一手苍劲的字与相容神似,气韵却跃纸霸道而出。
    虞衡知道相钰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也相信甘为臣下的誓言不是假的,但是他更知道,相钰心里那个将来君临大统的人,只能是当初救他于水火的相容,就像当年在宁府他借棋表意一样,他永远甘愿忠守在相容身侧。
   ·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迈过年节后很快就到了元宵,虞族的族宴才开席,妻子才布的一颗甜糯元宵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这时候相钰就派人送来消息了,陛下携着宁皇贵妃出了宫,陛下不准摆大阵仗,身边带的侍卫不过寥寥几人。
    父亲抬头看了一眼门外,外头的夜被烟花渲染得绚烂无比:“去吧·”·    虞衡放了筷,向长辈们告了一声退,出去后召集了族里的府兵,然后命令他们换成便服暗中潜入城中寻人保护。
    长街人来人往的热闹,许多世家公子和贵家小姐都乘着节庆出门,彤红的灯笼挂满了一条又一条的街坊,一重又一重的烟火升起,但他们都无心驻足观赏,这样喜庆的节日却紧绷着心弦挂着严肃表情的大概只有他们了。
·    河岸边上已经聚了许多人,河灯三三两两地放流,然后男女老少,合掌诚心祈愿··    “大人,我看见九殿下和十三殿下了,就在那里”·    虞衡停住匆匆脚步,凝神看了一会儿,向下属道:“仔细盯着点上下游河岸边上。”
    河岸上小小孩童扎着总角,挎着装着河灯的小篮子走到相钰面前,满怀希望地恳求道:“公子……”·    相钰低头看了一眼衣有单薄的小孩子,给了他一个小钱袋:“看见上河岸了吗你将所有河灯送予那位紫衣的夫人。”
    说罢,看了看小篮子里许多的河灯,自己取了两盏,最后看了看小孩子,伸出了手摸了摸幼子的头··    相钰托着两盏河灯走到正立河岸观夜景的相容身旁,分了一盏河灯给相容,相容接于掌心然后看了一眼离开的小孩,转头看相钰时眉眼笑兮。
    “我记得前几年也是这样的事情,你还责备了我几声,怎么现在……”·    “母妃慈悲心肠,父皇自然看得出来,天子隆恩比你当年的且且一点银两管用得多。”
相钰笑了一声,“也亏你记得这事,后来还是我替成全,安置了那个乞童给你收拾烂摊子·”·    相钰指了指他手里的灯:“许个愿吧。”
    相容匪夷所思:“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子虚乌有还说神明这种……”·    “何须神明,天下之大你的祈愿只须我知便可。”
    “大人,在那边·”顺着方才卖花灯小孩去的方向果然找到河岸那头人群中瞩目的那一对··    虞衡转移视线朝上游望去,那边携手璧人,不是帝与妃又是谁,下令吩咐道:“暗中保护,别惊动任何人。”
    兵将们皆作路人,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游荡去往帝与妃身旁,虞衡原地不动,仍然站立在高处的暗角,相钰发现他时,虞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相钰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凑在相容耳边说了几句,相容也转头寻到虞衡的站处,早已经不是学堂的学生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弟子礼,然后跟相钰说:“你过去替我去向老师问声好。”
    相钰道:“不同去”·    相容抬了抬手中的火折子:“我点亮放走了就去找你们·”·    于是相钰踩着台阶,独自一人来了,虞衡道:“历朝历代诸皇子哪怕是亲兄弟之间不乏刀光剑影,可九殿下与十三殿下却这样好。”
    皇家的子弟往往感情单薄,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父子算计嫡亲兄弟手足相残的事件·相容与相钰是异母的兄弟,血脉上还隔了一层,但却连宁族都因为相容的关系都帮着相钰,难得兄友弟恭感情深厚。
    “相容没有嫡亲兄弟相帮难免显得薄弱,我是他的兄长更是他的左膀右臂·”相钰又对虞衡道了一声,“今日老师辛苦了·”·    心中虽然猜了几分但是仍然想确认答案:“以九殿下的能力与手段调动大内暗卫轻而易举,为何要大费周章从宫外调人保护”·    “调动大内难免漏了耳风到皇后耳朵里,比起母妃,皇后始终是皇后。”
相钰平淡道··    虞衡看着远处的那双人,帝妃目送河灯,满眼虔诚与希冀,天子安静立在帝妃身旁温柔守候,路人来来往往也只是好奇地瞧了一眼这对出色的人,多恩爱的夫妻,哪里会联想到是天子与帝妃。
    若是平常夫妻,是别人羡慕不来的才子佳人神仙眷侣,若是帝与妃,平白招来许许多多的势力纷争·就似皇后气不能压过宁皇贵妃,朝堂之上她的家族压不了宁皇贵妃的家族,连她亲生的三皇子明明是嫡长子却因为皇上偏颇相容而不能被立太子。
    皇后与三皇子不甘心许久……·    “想要保护自己珍爱的人唯有将权力握于自己手中·”这么多年,哪怕相钰坚如磐石绝不离弃相容,可虞衡从未放弃过,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相容争不来的,相钰却可以达成自己的夙愿。
    “十三弟与母妃救我于水火,我无以为报,我一直觉得他这样好能配世上最好的一切·”相钰至今还能想起他受过的冷眼与折磨,被遗忘的皇子好比蝼蚁刍狗,人人可打任欺,当年煎熬何止水火,冷宫那个地方简直就是暗无天日的鬼窟。
    相钰还清楚的记得,初见时少年狡黠灵光的神态,纵身一跃,听见外头随从侍卫们追寻的声音后,相容立马跳如脱兔,不由分说连拉着自己也赶快跑,闯过重重宫门,一巷又一廊,直到最后两个人都大汗淋漓。
·    当时面对生人,自己是冷漠阴沉的,所以他怀揣了许多恶意的猜测,警惕防备,还不足十岁时他就冷眼握着匕首捅进欺负辱骂他母妃的老太监的腹中,自此以后鲜血的颜色看得麻木,何况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多病小孩。
    袖中藏着的匕首随时准备脱鞘而出……·    “我听宫人们说冷宫里还有我一位哥哥,”相容的笑,同现在还是别无二致,“我晓得是你,九哥。”
    是相容,在他最迷茫最害怕最濒临崩溃的时候,照进他枯败的生命里,给予他生机和希望·时到今日,心中所想再简单不过,何须神灵,无论什么愿望哪怕赴汤蹈火他也为他去实现。
    “哪怕是微光,于暗无天日的地方也弥足珍贵·”·    虞衡还想说什么,却再说不下去了,配得上这世上最好这最好的,除了江山还有什么。
    ·    ·    相容来了,朝着冻红的双手呵了一口气:“今年瑞雪,到了现在还没化干净,今年秋时定然是满仓了。”
    “是啊,瑞雪兆丰年·”下雪是吉祥的兆头··    彼时虞衡还不曾深思,只当是兄弟情深,相钰知恩图报罢了。
    同着相容相钰带着人暗中尾随着帝妃两人,随在后头也能一边玩一边看··    上元节猜谜语,街沿悬挂着一盏又一盏的迷灯,一路过来,相容猜出不少,偶遇到难猜的便来问他们,相钰从不直接透露只道一两句点拨,偏偏相容每每都能顺出答案。
    “节庆热闹啊·”虞衡不由感叹·     ·    相钰回道:“节庆才通市坊,小商小贩只有这个时候好做生意,百姓们大庆的日子才敢用度放肆些,平日省吃俭用瞻前顾后,趁着太平几年做好万全准备,谁知道动荡会不会马上就来呢。”
    “这繁华哪里是真的繁华……”虞衡才说话,前头两个小孩子玩闹,脚下一个小坑没看到,一头栽到相钰的身上,幸好手快,两手一手拉一个,两个小孩子安然无恙。
    “大表哥”·    “大表哥”·    两个孩子,男童女童齐齐出声。
    虞衡还没从小孩子这一称谓中反应过来,相钰一手一个将男童女童搂抱起来了:“嗯,两个月不见,两个人都重了·你们怎么在这里,爹爹呢”·    女童抱着相钰的脖子直笑:“上元节,爹爹带我们出来玩,小表哥呢,小表哥没和大表哥一起吗”·    虞衡这才看出来,是宁皇贵妃兄长宁大人的一对龙凤胎,宁家的小辈称相容一声表哥对相钰也一视同仁,这么多年惠皇贵妃视相钰为亲儿,宁家自然也要应随着,所以这对龙凤胎也叫相钰表哥。
    “喏,你小表哥在前头呢·”相钰抬着下巴冲前面扬了扬··    小童目光顺着往前头看去,看到正在猜灯谜的相容,哥哥宁怀禹张开嗓门就喊:“小表哥,这里,怀禹在这里,小……”·    “胡闹市坊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一道冷厉呵斥硬生生插进来。
    “见过九殿下·”是清肃严谨的宁大人,一上来就拧着川眉,他板着脸时比老学究还老学究··    虞衡对他拱手:“宁大人。”
    看了一眼还趴在相钰身上的小童,宁崇光道:“逆子胡闹,殿下莫怪·”·    妹妹宁怀嫣娇气胆子小,被这么一呵斥立马抿着嘴两眼汪汪,委屈着小脸挣扎着要从相钰身上下来,小孩子挣扎闹腾,相钰怕她摔了,于是就把他们两个放下来。
    兄妹两个感情好,哥哥护着妹妹,立马伸出小手给怀嫣擦眼泪:“爹呵斥的是我,你怎么哭了,怀嫣不怕了不怕了,哥哥给你买风筝·”·    龙凤双生,其实宁怀禹也只是比妹妹早生了几刻而已,但是宁怀禹打小就极护着自己的妹妹,现在连连哄着她:“你不是最喜欢蝶吗那哥哥就买一个很大的蝶筝送给你好不好。”
    虞衡看着这一对相亲相爱的兄妹,不由道:“宁大人好福气·”·    宁大人无可奈何地看着一双儿女,无奈里也藏着许多宠爱:“若听话些便好了。”
    小孩子心定不下来,哭哭笑笑,安分不了几刻又吵吵闹闹说要去玩··    相钰说:“舅舅就带着怀禹和怀嫣去玩吧,我们就随意走走。”
    ……·    宁大人带着小孩子走后,相容猜花灯回来了,说起宁小公子,虞衡便说,:“宁小公子小小年纪就晓得护着妹妹了,感情真好。”
    相容听了也就笑了:“想起一则有趣的事情,怀嫣在院子里玩耍时见到了蛇被惊着了,此后怀禹见了麻绳都要狠狠地踩上两脚说替妹妹报仇,我还笑他,小小年纪睚眦必报,长大还得了”·    复又欣慰:“怀禹的确有当兄长的样子,以后定是个肩膀上能担事的。”
    他们三人一道一直默默尾随帝与帝妃,驻足看过绚烂的烟火,穿行热闹的大街小巷··    相容也新奇新鲜事物,走在前头,驻足在灯笼前,看着上面的灯谜,或是答案信手拈来,或是还得思索几番,越往前走,越不轻松。
    “再往前可就要被陛下他们发现了·”看着走在前面摘灯猜谜的相容,虞衡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    相钰摇一摇头,笑:“他走不远。”
 ··    果不其然相容停留一盏灯迟迟没有动静,站了许久,终于面露难色,转头求救:“相钰啊……”    ·    ·    前头,天子伸手接下一盏迷灯,三两行的谜语写在花灯上,酝酿许久,天子嘴里总喃喃来回谜语中的两三字,终百思不得其解。
    帝妃见他闷着声许久了,过来探看一眼谜语,略略思考,谜底脱口而出··    天子“啊”了一声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颇为懊恼。
    帝妃当时就被逗得笑弯了眼·朝堂后宫面对诸人端着完美无缺的面具,哪有这样形形色色的情绪放肆显露,此时觉得有趣又开心··    “真好啊。”
    真好什么天子才要问,真好什么一转头,就跌进帝妃的温柔双目,天子愣了··    “真好呐,你难得这样。”
帝妃眸光璀璨,一弯柔光比夜空争相绽放的烟花来得美丽··    天子突然也笑起来,牵过帝妃的手握紧:“是啊,真好啊·”·    市井街坊来来往往,谁也不认得你这贫贱人原本是江南富商,也不晓得你这快意江湖的侠客也曾洋洋洒洒酣畅文章,沿街乞讨的花子原本又有什么坎坷过往。
    不晓得,都不晓得了··    也只有这样,天子才能不是天子,帝妃不是帝妃,撂下高高在上的担子,融入最寻常的油盐酱醋茶,变成家中的丈夫,成为相夫教子的寻常人妻。
    ·    ·    人的一生太长,不可能从始至终平平安安,阁楼里说书的故事哪一段不是劫难重重··    江南富贵人为何突然之间穷困潦倒,潇洒文章为何改为执剑江湖,这便是所谓的横祸,它每每就是在最突然间,在你最以为最安逸的时候猝不及防降临,难以预料,无可抵挡。
·    为丰二十年,宁皇贵妃使用巫术诅咒迫害皇后腹中龙子,后又有人秘密揭发宁皇贵妃母家宁氏一族与乌奴勾结·  ·    在皇贵妃兄长宁崇光大人宅邸后院假山秘密通道里搜出的叛国书信上,赫然见宁家鉴印,后又有人检举宁崇光门下默默无闻的学生竟与乌奴的皇族有牵扯。
    短短几日,群臣倒戈相指··    叛国的证据件件送御前,明明证据确凿了,可是皇上却迟迟不肯发落宁族,宁族是宁皇贵妃的母族,爱屋及乌,他下不去手,他舍不得·    皇上如此做法让臣子们痛心疾首,他们一个个跪到金銮殿外,请命的臣子从金銮殿跪到神武门外,他们端着大义面孔,高举宁族的罪书,高呼高唱:“陛下,怎可为一介女子舍去国家大义。”
    皇上如此做法让臣子们痛心疾首,他们一个个跪到金銮殿外,高呼高唱:“陛下,怎可为一介女子舍去国家大义·”·    群臣指责之时,宁皇贵妃来了,她秉一柄长剑从容无比地走到金銮殿,站在群臣面前,站在在夫与子的面前。
    柔弱了一辈子的女子,难得烈性一次,狠狠地仰脖一扬· ·    “哐当·”·    震惊四座——·    落地的长剑该是多锋利,滚烫的血液涌出来将白衣染成艳丽刺目的眼色。
    可是……·    “你相信吗”·    你相信吗我不会背叛你的国家。
    你相信吗我不会害你的孩子··    他深深凝望着金座上丈夫,最后如被风吹下的花,无力地跌落再无生气··    那一天,也是元宵节,烟花绽放,欢声笑语,本该是团圆的日子,不过一年罢了,才过了一年。
    宁皇贵妃以死证清白,但是她的鲜血没有保住宁族,不久后,金銮殿宣旨,判宁氏一族叛国大罪,宁氏宗族凡男过十六,女过十五全部被判死刑,其余人等与宁氏的分族发落边疆。
    宁家宗族全部被判了死刑,宁家小公子和双生妹妹因为不足岁而幸免于难,孤苦伶仃同着宁家分族的人一起被发落边疆· ·    ·    ·    宁皇贵妃以死证清白,但是她的鲜血没有保住宁族,不久后,金銮殿宣旨,判宁氏一族叛国大罪,宁氏宗族凡男过十六,女过十五全部被判死刑,其余人等与宁氏的分族发落边疆。
    宁家宗族全部被判了死刑,宁家小公子和双生妹妹因为不足岁而幸免于难,孤苦伶仃同着宁家分族的人一起被发落边疆··    正是人人讳避淮王府的时候,虞衡的老父亲将他叫到跟前,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去吧,你为人师又为人臣者心中自有是非公道,列祖列宗能名留青史的向来不惧这些。”
    父亲是个念旧情的人,他也望着他同别个趋利避害的苟同人不同,为人臣者,心胸间自有清明··    相容的确不好了··    那曾经风光无限的十三皇子,如今可用狼狈潦倒来形容,母家拖累处处受害,前朝处处排挤打压,民心倒失,树倒猢狲散。
加之宁皇贵妃血溅金銮殿,他更是悲痛欲绝,万念俱灰,听说已经病在床榻许久了·      ·    去看望相容时,虞衡走的是后门,趋利避害,人世常理。
    “可好些了”·    “哪有什么好,难得大人还念着来照看,说来真是可笑封闭,这几日三皇子居然日日派人来问过,又送了好些药来,被老奴自作主张给回了。”
一向心慈面软的老仆都厉着一双眼,“真不晓得安的什么心,这天下偏是他心善”··    虞衡不齿,三皇子向来演戏高手,导出宁族的惨案还不够,还需将戏做到淮王府这里,世人前做出一副好长兄的样子,天下便宜真要让他占个尽了。
    这淮王府,虞衡熟路,问了老仆人相容所在后便自己寻去了,但是他没想到相钰却也在,这个时候所有人对相容敬而远之,相钰却来嘘寒问暖··    想着他们两兄弟向来感情深厚,虞衡此时插进去反倒尴尬了,于是他就坐在门外的小亭里,准备等相钰走后再进去。
恰恰房门未关,小亭又是望里的最好视角,虞衡再不想窥探,也难奈何耳清目明··    刚起身的相容足下不稳,整个人也都时恍惚的样子,脸色也苍白,身后相钰不放心地亦步亦趋跟着相容。
    相容倒了一杯水,问了一句:“你要么”·    相钰不渴,摇摇头,于是相容就将杯中水自己饮下,解渴后又凑去嗅了一下杯子,眼里透出好些陶醉。
    相钰见相容的举动,立马夺过空杯嗅了一下,霎时间整个人都暴怒,将桌子的茶壶茶杯砸了个尽··    “府里的人劝你喝药你不肯,自己却将酒藏进茶壶里当水喝”相钰火气来了,掐着相容方才举杯的手,“你想死就说,我一剑给你一了百了”·    “疼,放开。”
相容甩没甩开,继续挣扎,另一只手也上来用力掰相钰的手指头,“放开”·    更掐紧了,相钰狠辣,力度几乎要碾碎他的骨头:“相容,你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喝药。”
    “相钰,你算什么,你在我眼里算什么东西放手”相容红了眼,指尖的尖锐用力去刮相钰的手背,见血了都不停下,往日端雅姿态统统不见。
    亭中的虞衡早惊得起身了,印象里,相容从不是这样的,相容最像他母亲,那位娘娘素来温雅柔和,相容最像她,总带一股书香气息,从来温文如玉,风度翩翩举止有礼。
    ……·    “相钰,你走吧·”相容整个人都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放弃所有挣扎,自暴自弃··    “我会留下来照顾你。”
也不知相钰到底听不听懂真意,他语气坚定如同下誓,“直到你好,我会一直陪……”·    “你走啊”趁相钰放松,相容一把将手挣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外推,“滚我叫你滚啊永远地离开”·    相钰定在那里,任凭相容多大力气来抗拒他,哪怕说最狠毒无情的话相钰也绝不往外半步。
    相容撕心裂肺,然后开始出手朝相钰身上打去:“你没听见吗我叫你滚啊”·    这样的相容让相钰心疼不已,于是相钰伸出手抚向相容脸庞……·    “啪”相容狠力甩开,不防劲太过一下抽到了相钰的脸上,相钰的脸都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都渗出了鲜红的颜色。
    相容呆愣了,血红了眼睛,内心后悔不已,整个人都害怕得颤抖起来,抓着相钰的衣,悲痛无比地恳求道:“我求你了你将来的路……明明可以那样好,为何要受我所累”·    虞衡没能有勇气继续留下来,他无法面对这样万念俱灰的相容,所以落荒而逃了。
    管家领他走向后门并提醒他当心被人看见落人把柄,这一次虞衡摇摇头,推开淮王府大门,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    ·    事情整整过去半年了,秋都来了,残叶凋零,宁氏的族宅残叶一地无人扫,从前人来人往,连扫地仆都有人讨好的鼎盛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今日这般凄惨景象。
    宁族出事后的半年里,三皇子如愿以偿入主东宫尊一声千岁太子,相容终于在相钰的悉心照顾下好起来了,可他再不会和皇位沾上半点关系了,因他母妃的关系他也再不踏入金銮殿。
      ·    秋接冬的时候,终于相钰派去的人带来了边疆的情报信件回到长陵城,接了信件的仆从不懂事,也不懂得让相钰过目,就这么原封原样地直接送到了相容的手上。
    边疆那个地方,与长陵城隔着千山万水,以至书信不达,一字值千金,若不是相钰帮助,相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那些活着的人有任何接触了··    相容接信件时双手都是抖的,长提了好几口气才敢打开信件。
    信封里藏着另外一个信封,再拆开来掉落出一份信来,他小心翼翼捡起来,指尖颤抖地展开,手抖得连纸笺也抖出簌簌声音,这是一封署名肖怀禹的书信。
    肖怀禹才多大,还不到相容腹间的长量,拉着妹妹怀嫣的小手,两个瓷娃娃站在一起像是观音菩萨旁边的一对小小仙童一般,心无杂念,幼稚可爱··    可这份信,稚嫩歪扭的字还没入目,信上的点点斑迹就先刺了眼,满纸尽是干涸的泪斑,在这样好的童真的年纪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泪水是不是都哭瞎了一双眼·    怀禹在信里说,那是他嫡亲的妹妹,同他同生同养的妹妹,路上高热,押送他们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寻个大夫,跪着请来的乡野的大夫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只恨不得将寿命折给他让他救救怀嫣,可是大夫只听到一句是宁族的人是叛国的罪人,立马就冷着一双眼甩袖而去。
眼见着妹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熬了五天断了气··    小小的手握不住笔,字字笔画走偏,那写下这封信时该是多心碎··    相钰赶来时,只见窗边单薄青衣,无力垂下手,信件自手中脱落,好似在风中摇摇欲坠,相容下一秒就要倒下,说话飘浮无力,恹恹地。
    “相钰,这世上,最重要的怕只有安生日子,多少金银都换不来·我只剩下你了,从那些纷乱的争斗中退出来吧,否则我当真一无所有,孑然一身了。”
·    相钰将信件当着相容的面撕得粉碎,狠着双眼对相容发誓:“不会再有第二次,一样一样我都会替你抢回来,君子一诺,绝不反悔·”·    君子一诺,便是为的这一诺,之后的日子,无论相容福祸如何,相钰生死相伴。
    就像当年虞衡自己亲口说的:想要保护自己珍爱的人唯有将权力握于自己手中··    于是这位皇子在朝堂蓄发他全部的野心,那个说一生要做相容手里的刀剑为他披荆斩棘的少年,终于变成了虞衡期待的样子,他学君王之道,学权力之争。
    现在的相钰做得比当年的相容更出色,从无势的可怜皇子到颠覆风云,连皇上都忌惮几分的宣王,这才几年,风水轮流转得太快··    虞衡封相之日的那个夜晚,相钰派人来请,虞衡披上大氅步行走至宣王府后门。
皇上亲赐的宣王位份,亲赐的金碧辉煌的大宅子··    书房灯火明亮,书案左右堆放的文案几乎能将人埋进去,仆人又点了几根蜡才出去,此时案前还在办公的人才发觉有人来,从早到晚办公,到此时当真头痛欲裂。
    见相钰伸手揉额,虞衡道:“九殿下如此,当真叫微臣自惭形愧·”·    “还没亲自上门道老师的晋升之喜,失礼了。”
相钰站起身来,光线昏暗,但是还是看得清楚男人眼下的灰青,还有未能来得及去掉的胡茬··    相钰谦和有礼,若不是虞衡看着他长大足够了解他,可能真的会和所有人一样认为他是一个比十三殿下相容还温文尔雅的玉公子。
    “近期南境乌奴频频来犯,微臣晓得王爷为此劳神许多日了·”虞衡毕恭毕敬,他早知道眼前的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少年了,“不知王爷召微臣前来所为何……”·    “自然祝贺老师终于如愿以偿。”
不慌不忙地回应··    “王爷深夜一见,只为此”今日一见虞衡已下定决心,不打算拐弯打哑谜··    相钰瞧见虞衡透出的急迫与激动,轻缓缓慢悠悠地说道:“老师曾教导过我喜怒不行于色,老师现下过急了。”
    虞衡自知失礼:“期许多年,难免焦躁·”·    “贺完了便要送礼了·”长大后,这个男人更深不可测,“一份要用性命作为代价来换的礼物……不知老师可愿冒险来取”·    虞衡已经在颤抖了,心跳加速几乎要跳出来。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知道他当初没有看错人,盼这么多年的期许他还有什么犹豫跟着平庸皇帝庸庸碌碌一生,他这辈子都看不到大越空前兴盛,举国富庶的景象。
    烛火被风吹得扑朔十分晃眼,相钰慢条斯理地拿起剪刀,剪掉桌暗上闪烁的火苗,挣扎着的火苗最后只留一缕青烟:“我要太子所拥有的一切,我要所有与我为敌的人潦倒落败,老师助我夺嫡,我帮老师实现满心抱负,如何”·    如何·    如何·    心血澎拜虞衡哪里还有什么如何这样的犹豫考虑,这是他等了漫漫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的这一天。
    虞衡端重行礼,跪下俯首:“必定生死追随·”·    迈出书房门时,风雪依旧大,新印的脚印还没被掩埋,借着光望过去,前方一个撑着伞的人正远去,虞衡还在想这样晚,到底是谁能在宣王府书房外肆意游荡。
    “风雪大,老师先进屋去,稍后我亲自送您回府·”话音才落,相钰就顶出风雪出去了,正是顺着那个人的方向,虞衡觉得不对劲,所以就在一旁观望着。
    虞衡正纳闷是谁叫相钰这样神色慌乱,就见相钰追上去扯着那人的袖子,那人一转身……·    那样熟悉的一张脸,面相俊儒清雅,他转身看相钰时温柔无比,好似帝王身侧他那柔情的母亲。
    是十三皇子相容··    相钰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相容的身上,然后从相容冰冷的手中夺过伞,气恼冷声道:“这样冷的天,你出门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相容的手被迫被拉进温暖的掌心里,无可奈何也哭笑不得,轻声道:“我来问你明日上老师府上道贺的事情,不过刚刚在书房外听见了老师的声音,我想着……”·    “你可以派人告诉我,这样大的雪会生病。”
相钰顿了顿,又说,“下次你派人来说一声,我过去找你·”·    “我只是想过来见一见你·相钰,你最近太累了·”相容离开相钰的掌心,伸出手,抚摸上相钰的脸庞,手指停留在男人眼下淡淡的乌青,“相钰,停下来吧。”
    “太子与皇后不值得你心软·”相钰说起他们时眼里一片冷凉的恨意··    相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正想开口劝却被相钰阻止……·    虞衡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相钰强势地将相容拉入怀里,低头在相容耳边说了几句,再然后勾住相容的下巴吻了下去。
    虞衡震惊,过往种种的回忆立刻涌出来,一瞬间幡然清醒,从前他就不解哪怕相钰再重情重义,宁皇贵妃母家出事时该撇清的时候撇清也是人之常情,为何还要惹祸上身。
    看到这一幕,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帝王相家多情种,相钰何尝不是,现在想来若没出宁皇贵妃那档子事,若相容没有被人打压至此,相钰是绝不可能起夺嫡之心的。
    这之后的日子,相钰与太子明争暗斗,而相钰对相容的心思,这段畸形的感情,虞衡也看得越发清楚··    他是他们的政友,更是老师,多年教导如兄如父,他爱护他们是出于长久的习惯,是以几次看见他们趁人少时的暧昧举止他都加以提醒,免得落人话柄。
·    相容还是寻来了,他还是年少仁厚慈悲的样子,经历那样的大风大浪,他却依旧淡泊云烟人静如玉,相容一五一十向他坦白清楚……·    立于虞衡的身前,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礼仪纲德长记于心,有辱圣道违背天伦的是我,还望师长对皇兄……”·    虞衡语重心长:“微臣对宣王殿下始终如一,而您便是王爷最稳的定心石……无论如何还请您如旧时一般始终如一地陪伴在王爷身侧。”
    ·    ·    外人都说相钰相容他们兄弟俩感情好连品行都差不多,同样温润淡泊的好脾气,但其实相钰与相容恰恰相反,相钰骨子里是真的冷情狠辣,甚至将这一点发挥到极致。
 ·    参知政事葛鹤判罪失势落狱的那一日,虞衡才真正见识到相钰骨子里最残虐的一面··    葛鹤位同副相,当年宁族的惨案便是他一手为太子谋划,昔日也是他带头讨诛宁氏一族,在金銮殿上弹劾相容时毫不留情面,如今他倒了,无异于是硬斩下了太子的双臂。
    葛鹤定罪的消息一大早就传到了宣王府,当时相钰是缄默阴沉的,到了夜时虞衡同相钰一同去了牢狱中··    “是你,竟然是你”被铁链锁住手足,满身尽是严刑拷打后的伤痕,失势的权臣低贱如走狗,只能作吠疯叫,“丞相不够,你还想要什么,虞衡你淡泊名利呸,全是狗屁。”
    虞衡虽然面无表情,不过对于葛鹤说的他倒是不驳一词全盘接受·淡泊名利他向来没有这样一颗寡淡的心,甚至他要得更多。
    他要把自己的名字载到史书上,他要千古一臣的名声,名垂千古,万古流芳··    葛鹤发指相钰,葛鹤满腔恨意:“还有你,狼子野心”·    面对质控,相钰一言不发,平日里那副装出来的完美良善温和的样子此刻半分没有,显露出冷漠阴沉的本性,对葛鹤所有的辱骂全然不理。
        ·    相钰盯着葛鹤,脚下一步步逼近,一点点困得葛鹤无处逃脱,将他逼到没有一条生路可退的死角··    葛鹤只看了一眼相钰的眼睛,就觉得浑身冰凉,害怕得发抖起来:“你要做什……”·    “葛大人尝过痛不欲生的滋味吗”·    “什么……”·    相钰伸手一把掐住葛鹤的脖子,压倒性地抑制住葛鹤的挣扎,然后一点一点用力,扼住他的血脉,扼住他的呼吸:“他受过的疼痛与屈辱,我尽数还给你。”
    生死就在相钰一念,一动之间,就在葛鹤绝望地放弃挣扎等待死亡的时候,相钰松开几欲断气的葛鹤,瞬时间,虞衡只听一声清脆的拔剑出鞘的声音……·    “王爷,不可”·    电光火石,刀光剑刃,一声凄厉刺耳的痛嚎,·    长剑没柄而入,穿透葛鹤的肩膀,鲜血如注,猩红的血液溅了相钰一脸。
一剑下去,相钰却笑了,眼里发着亮光,满是虐杀后的快感··    紧接着,相钰抓着剑柄,指挥剑刃在人体里转动,搅动血肉的声音与葛鹤的厉叫同样清晰,到最后葛鹤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喉里痛苦的哼哼,一双眼睛死灰空洞。
·    抽出长剑,双指慢条斯理抚上剑上鲜血,快感过后,激动到手指止不住地颤抖,相钰脸上展露的笑容也越来越令人感到可怖··    忽然牢门大开,一个男子被抬了进来,身形面容与葛鹤八分相似,被点了穴道,不能动作不能言语,可在见到墙角满身鲜血的葛鹤的那一刻,男子立马红了眼落泪,喉咙里发出悲痛的呜呜声。
    ·    本已经痛到失神的葛鹤,见了男子,立马动手动脚挣扎反抗起来,拼命要发出声音来呼喊··    “听说大人有位不得疼爱的病弱幼子养在乡野间,我亲自去替大人寻来时,令郎金玉佩身锦衣纨裤,听说一向出手阔绰,我竟没有看出半点被冷落乡野该有的凄楚窘境。
    “既然想自己最爱护的儿子一生安乐,做父亲的为何不多积善福呢”相钰好似当真怜惜,“做父亲的为儿子做了这样多,现在是儿子报孝的时候了。”
    葛鹤越听越害怕,脸上毫无血色,拼命摇头:“求你……我求你,殿下·”·    相钰蹲下,对着葛鹤满含恐惧的眼,轻声如同喃语:“葛大人求我您可是只手遮天的葛大人呢太子面前都能得几分脸面怎么来求我。
当年朝堂之上弹劾淮王半点不留情面,当你振振有词,满嘴家国大义的时候可想过今日下场”·    葛鹤一个劲地拉着相钰的袖子求饶,相钰看了一眼,然后无情地将他挥开,相钰拍拍袖子站起来,睨着眼居高临下:“令公子替你受车裂之刑那一日,我会替大人寻个好位置,带大人去见令公子最后一眼。”
    结束事情后,相钰叫人打了一盆热水,毛巾打湿后一点点仔细擦拭脸上的血污,然后又将双手伸入烫手的热水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满手鲜血明明已经没有,可相钰偏偏还要将手搓到发红。
    虞衡忍不住提醒:“王爷,免得惹人生疑,该走了·”·    可能相钰也觉得干净了,擦干手后,便真向外走了··    初春,多凉雨,又是夜里更冷。
    宣王府外,那个人提着一盏灯在外等候,黄色的烛火里,他的眉眼比白日更显得柔和润雅,他像是君子入了一幅古老的旧画中,在朦胧惬意的夜雨里展开,细细观赏,何其美好。
    “天越发冷了,老师记得多添衣物·”相容将手里多拿的一把伞交给虞衡,“雨大了·”··    离开远走前,虞衡终是忍不住回头看,他看见相容要拂去相钰肩头的细碎落叶灰屑,相钰却躲开,皱着眉头:“别挨着我,我方才碰了一身泥,太脏。”
    相容笑着摇摇头··    相钰也不再说什么了,将相容纳入怀里,可双手始终搁在半空不去触碰相容半分··    虞衡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迈开了脚步。
    就应了少年时的判语,一个暖如朝阳,一个心绪如狼·相钰在冷宫中十几年,见多了人心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忽遇至纯至善的相容,如何不被吸引。
    如今哪怕洗净双手,却也不愿意心中的这块纯净无瑕的玉同冷酷扭曲的自己一样沾染上这血腥肮脏的气息,这人啊,往往缺失什么便渴求向往什么··    ·    ·    相容淡出了这个名利场,一心做避世王爷。
哪怕现在没有昔日的风光与势力,潇潇洒洒,爽朗清举,才容冠京华的始终是相容··    相容偶尔出门,绣楼上尽然是倾心仰慕的女子·大越开明不严女子之规,家教再严的贵族小姐掩面纱就可出门,淮王府马车过后,全城面纱不知遗落了多少。
    这次来茶楼喝茶,虞衡都忍不住来笑相容:“我渐老了见不得这样的大场面,下次是再不敢同你出门了·”·    相容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从前老师不这样爱开玩笑的。”
    “族里不过十五的小外甥女也倾慕你风华,来见我时总要问几句·”玩笑过后,虞衡放下茶杯,“皇上他没同你说过姻亲的事情吗”·    连相钰都被硬赐了妾,哪怕相钰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至少是敷衍了陛下,这眼前这位却是提都没提过这事。
陛下痴情,哪怕宁皇贵妃去了也处处护佑着相容,这样冷落不应该啊··    “先是送了许多世家小姐画像来问我意思,前个月父皇召我过去同我说只要只要我喜欢,无论贵贱门第……我每每都是敷衍推辞。”
相容尴尬地说,“我向来……不喜出门,方才那个样子传到父皇耳朵里总生事端·”·    “殿下不如应付应付,不过是面子上的功夫”这样的事情在皇族世家并不少见,政治联姻多的是,又有多少是用了真情。
    相容摇摇头:“空误了人家,我也不太愿意……其实相钰才纳妾时,我心里不太痛快·”·    笑了一下:“我试过的滋味没必要让他尝一遍……我同老师说的这些话,老师别说出去。”
    虞衡当然知道噤口,更知道对谁噤口,可偏偏是这个时候门被推开,相钰就这样进来了:“求老师别说出去什么”·    先生面前,相钰还是懂礼的,与相容分开了来坐,还为老师倒了一杯茶递去:“他能有几个心眼我还能不清楚”·    虞衡笑着摇摇头以掩饰,反观相容却大大方方:“不过说起方才街坊盛况,怕你听了不舒服。”
    相钰觉得有趣,挑眉:“方才行至楼下便有小仆要我递封信给你,说家中姓白问你可否记得·是来同你表情谊的”·    “长陵城中许多的白姓,我认识几个你两手空空连张白纸都没有,平白诬赖我做什么。”
相容瞅了一眼相钰带笑的神色,又见他两手空空,便知他是胡诌来笑话他的,今日被笑话许多次实在是人都郁结了··    相钰大笑:“留着给你看我自然是撕了。”
    虞衡也当相钰说的是笑话就没放心头,正好艳阳当头,浮生偷得半日闲时总喜欢多说几句:“说起白姓倒想起大越第一医家白家,开的同济堂是长陵城最得口碑的百年医药堂,当家的老大人被请在太医院,白家世代行医施德无数……”·    虞衡也不强调什么,笑了一下:“九殿下不妨一交。”
    相钰会心一笑,随即叫来几坛美酒,师生俩准备一醉方休··    藏了许多年的好酒,倾杯时,扑了一室的香味,相钰递给相容,相容摇摇头:“昔日以酒解愁,现在半杯都不敢喝下了。”
    相钰瞧了一眼相容的诚恳神色,心里倒是满意·虞衡晓得其中缘由所以也不打算劝什么酒,与相钰尽兴,一杯又一杯,只打算酣畅淋漓··    相钰看了一眼默默在旁的相容,真心实意敬了一杯:“老师之恩无以为报。”
    虞衡笑了笑,只干了一杯又一杯,有什么好谢的呢··    这酒后劲极其大,喝下去当时还没什么,只觉得痛爽,不一会儿人就开始发醉了,虞家来接人时还是扶稳了出去的。
    “老师一向自制,今日好心陪你,你却将他灌成那样,”相容送了他三个字,“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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