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骨(上)+番外 by 谢榭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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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骨(上)+番外 by 谢榭榭(2)
·    “公务繁忙,老师连日难寐,不如醉了做个好梦·”相钰倾了一杯酒,送到相容唇边,“喝一口”·    相容摇摇头。
    相钰凑到相容身旁,勾着他的下巴,软下声音劝道:“就喝一口·”·    见相钰都亲自喂到嘴边了,也算赏他个面子,当真喝了,辣酒入喉咙,割得喉咙都哑,相容才喝一口就皱着眉头将相钰的手推开,恰不巧碰到相钰的衣袖,掉下一封信件出来,相容看了一眼,信封上秀气小楷中相容两个字十分明显,相容看一眼当真就头疼了。
    这个人,还真的是……·    “写给你的,你不看看”相钰还真把信捡起来,老老实实地递给相容。
    “你不是说你撕了么·”相容叹了一口气·相钰却乐了:“我怎么会撕了给你的东西,再说拂了那位白姑娘的意着实不厚道。”
·    相钰装模作样地又递进来几份,相容接过来,拆也不拆直接撕了,一了百了··    相钰撑着头:“你当真不看看说不定天赐良缘,恨不相逢早呢。”
    这个人明摆了消遣自己,相容摇头:“不过徒添是非而已·”·    “倒显得我狭隘·难得生气,我哄哄你”相钰举止亲昵。
    “……”·    “真生气了·”相钰又凑上去,“要不我也给你写信你可能不晓得,其实我倾心你许久,寥寥几张纸承载不下。”
    ·    ·    ·    ·    初秋的天,下着毛毛雨··    请了好友来下棋,是性情古怪的探花郎,他输了后盯着棋盘好一会儿,猛地抬头又死死盯着相容:“有古怪啊。”
        ·    本就是缝一样的小眼睛,居然还能露出这样直勾勾的眼神··    相容实在忍不住笑了:“难道要输给你才不古怪”·    “你从前下棋可没这么聪明,像……”探花郎敲着脑袋想要捶出答案来,“更像九殿下的下法,你们兄弟俩常常下棋”·    “你与皇兄下过”避着往日的称呼,相容将话题又抛回探花郎身上。
    “那是从前,那时候还有资格在九殿下面前晃一晃·”探花郎展开来双手,向相容抖抖清风衣袖,“可是,你看看我现在,我当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如今闲坐在家都能领着朝廷的俸禄,这可是得了天大的好运呐,你看看,多少人羡慕啊”·    越说越激动,说到官场黑暗,说到世风日下,再说到他头悬梁锥刺股考功名,哪里想到真做官了,看到的尽是脏事。
    “我顶头的大人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们怎容得我坏了他们的好事,架空我的权力拿了我的印章替他们行那些个污秽事,我就是看不得”·    本是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好事”相容耳尖地听住了最关键的字眼··    探花郎“嗤”了一声:“可不就是好事。”
    “江南春时不是年年发水患吗年年太子主理,国库里拨出赈灾的银子,这银子定是要经太子的手的,对他来说可不就是好事”探花郎气哼哼。
    “想起来我就气,那边急报说洪水将村庄县城冲得全坍塌了,人被冲走尸体几天后才浮上来,拨下来的银两多少落在难民身上河堤垮了都是百姓们垒着人墙堵。
银子呢哪里去了经过谁的手,一层层贪污下来还剩多少”直性子的探花郎拍着桌子,只差指着太子的鼻子骂。
    相容端茶叫他歇歇火,去年梅花上采来的雪水泡来的茶探花郎竟然牛饮一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心口还起伏不停,一口火气还没喘匀··    “罢罢罢,提起来就难受,不如喝酒去。”
探花郎恨世叹气,“真是不如喝酒去,做什么官啊·”·    送走了探花郎,相容才关上门踏出去几步,背后就响起了敲门声,走回去把门开开,旁察四处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边上的一封信相容弯腰捡起来。
    相容瞥到到巷子左边拐角处未藏进去的一抹鹅黄衣角,怯怯地躲在在那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这世上有一两句话叫做滴水石穿,又或者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过这些话最不适合用在他这里,她这样的深情应该交托给更好的良人。
    秋雨潇潇,打湿了鹅黄的衣角,湿漉漉拖在地上不成样子,相容将自己的伞同信件一起放在门槛边上:“雨大了,回去吧·”·    这是第一次相容为她开了口,也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听见,相容转身进门,拉着门要合上的瞬间,脚步踩溅地上的雨水,女子不再躲藏,淋着雨冲到门前,略有无措紧张:“我,我一直……”·    两扇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地上,女子的那双白色的绣鞋被污泥溅得斑斑点点,她仍然没有半点退却要离开的样子,相容叹了一口气:“我已有了意中人。”
·    然后,“砰”的一声,相容将门死死地推紧了,没有平常半点心软··    雨淅淅沥沥下,相容不管外面如何了,准备重新撑伞离开时,低头一看,才想起来刚刚把伞给了人,他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可以挡雨的东西,风吹来斜雨扑在自己身上,窄窄檐顶哪里挡得住,索性将自己的袖子理开挡在头顶准备顶着雨冲过去。
    一抬头,脚还没迈出去,就看到相钰撑着伞站在细雨朦胧中,悠闲信步地向自己走来··    于是相容放下袖子站在原地不动等他过来:“不是在宫里吗怎么来了”·    “今日十四子生辰,生怕你下棋下到忘了时辰,特意来接你。”
他的意中人细心地抖开自己的袖子护到他头顶将他纳到伞下,“走吧·”·    ·    皇子中最年幼的十四子,他的母妃是将门家的千金小姐,兄长是镇国大将军,骁勇善战,战功赫赫。
         ·    当年宁族出事时,乌奴趁着大越内乱猛然进攻,连连攻下边境五座城池,蛮狠的民族将俘虏过来的官员踩在脚下,当着城门楼叫嚣,当年便是这位娘娘的兄长率领兵马在生死硝烟里夺回大越的土地。
    如何安抚稳下这位将军,如何让他对大越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二心,那就是让他们变成和大越捆绑在一起变成天家的自己人,于是他在她死后的第二个年头,将这位将门的小姐迎进了宫,给了她万千荣宠,皇宫里有一味大内的秘药唤作迷仙散,这药的作用不仅仅是助情而已,最重要的是它能使人迷魂,助情和迷魂可是两回事,神仙都被能迷了魂去何况他凡胎肉体……··    他逼着自己吞了下去,这才给得了她那万千荣宠,才能让将军府与天家密不可分。
    “十四子出生,朕伪装出笑脸应对众人,可是朕怎么愧得起曾对母亲说过的深情,朕要如何面对你·”负手高阁,立在大越的制高点,江山在手,可依旧无人分担他内心的恐惧与孤单,孑然一身,“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晓得对天下慈悲,然后剩下全部的狠心都留给自己。”
    今日座上的皇上龙颜大悦,抱着十四子就像是当初疼爱相容的样子,相容相钰才一进来,十四子就伸着小手冲着相容这边要,到了相容身边就赖着不走了,小孩子都总是喜欢粘着脾气好的相容的。
    生辰闹一闹后,瞌睡着小脑袋一栽就倒在了相容身上,照顾的嬷嬷也不敢将小皇子从相容身上给扒下来,正一脸难色··    其实相容也喜欢这样的小孩子,看着小十四他总想到肖怀禹和肖怀嫣。
他看着他们长大,可是却不能保护他们,得到怀嫣夭折的消息他痛心疾首,他不敢都想象最疼爱妹妹的怀禹是怎么受住这般悲痛的,直到后来怀禹再来信,三个月,半年,一年一年到现在,到如今从信件中他能看出怀禹已经心境开阔,走出阴霾了。
    相容摸摸小十四的头,人生莫测,健康成长就好··    “小十四喜欢你·”坐在皇上侧位的皇贵妃这样说,皇上也看着相容,周遭各位皇子不说已经有了小世子的,哪一个不是已经成家,只有相容,平日里最听话孝顺的相容,形影单只没个着落。
    皇上叹了一口气:“你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不愿草草辜负·”·    皇上只要问起时,相容总是一句:只愿同母妃一般,不愿草草辜负。
    皇上总被堵得无话可说,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挡自己的儿子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忽然间,想起凄惨死去的妻子,又酸了眼角,只巴巴盼着今夜梦里她能来寻他一次。
    皇上身体略有不适,皇贵妃扶着皇上回了养心殿,也正好将这里留给年轻人,于是歌舞,丝竹又起,杯光筹错,欢声笑语··    十四子倒在相容身上睡得正酣,于是相容大着胆子,像旁边的相钰伸出手,借着袖子的掩饰去够来相钰的手,才伸出去半寸便叫相钰捉手一拽,相容不防上半身倒在相钰怀里。
    “九弟怎这样不小心·”相钰作势将他拉起来,手却落下几寸拿捏在他腰间,腰上作乱,相容脸红得不成样子··    ·    “哐当……”对面太子的席上,瓷器委地碎裂,清脆一声响。
睡在相容身上的十四子都惊得一个抖,相容也吓得立马推开相钰立起身来··    “皇兄,怎么了”睁开眼来,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
    旁边的太过肆无忌惮,相容一只手又被相钰捉去怎么挣也挣脱不开,可幼弟就在眼前,相容心里和打鼓似的生怕被发现,相钰却和没事一样,照样捏着他的手骨把玩。
    “没什么,继续睡吧·”强作淡定,揽回十四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等到小十四晕晕乎乎闭眼睡了过去,相容才放下吊着的心··    刚才对面太子席上碎了东西,碎片割伤了手,所有人都围在对面,特别是带过来的侧妃,那心疼的眼神和慌张的神色,只恨不得这伤口剜在她身上。
    “那边能有我好看”相钰拉拉相容的手··    看看相钰,相容忽就笑了:“自然没有·”·    ·    ·    相容清闲,得空常去老师那儿下棋,今日才从虞衡处出来,皇宫就派人来请了。
     ·    四月开暖的日子里,皇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大氅,几声咳嗽后气息都短促起来,身边的佟公公连忙扶他坐下帮他顺气,见是相容来灰白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    “你来了……”·    相容晓得是人已经有些糊涂了,连忙凑上去照顾··    “错了。
陛下,是淮王殿下来了·”佟公公提醒道··    “父皇·”相容轻轻唤了一声··    皇上听声音才分辨出来原来是自己的十三子:“来了。”
    相容看着父皇将手里泛黄的旧纸一再小心的折起来,视若珍宝收进木匣里,相容知道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那纸上或是她母妃写过的一张旧诗,或是一纸旧字,因是他母妃和父皇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所以他没看过。
·    皇上慈爱握着相容的手,相容再低头看这手,枯瘦得连骨头都凸显了,相容皱着眉头,望向常年服侍在侧的佟公公··    老太监摇摇头,眼里一酸:“太医说也只能靠吃药休养着,眼见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再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殿下您每日来看的时候陛下精神最好,九殿下忙完了事来时皇上也硬撑问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这几年你母……妃总入梦来寻朕,朕晓得她是怨朕的,家族蒙冤她含恨自尽,朕不能让她葬在皇陵甚至连一尊牌位都不能留给她……”皇上脸上显露出哀愁,生不能许她皇后之位,死后背负罪臣之女的罪名匆匆葬去。
    相容伸出手覆盖住皇上的手背,忍住内心的酸痛,轻声细语地安慰道:“父皇,就快了·”·    “朕精心计划这样多年,天时地利人和,苍天不负终于等到……这一天。”
皇上抓紧相容的手,激动得手都在颤抖,“登高跌重,唯有这样的折磨才能泄朕心头之恨·”·    这么多年,既然能忍,也能残忍,这样多年磨的一剑,出鞘如何不溅血,相钰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像极了父皇,甚至有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    相容才要说话,皇上就又咳嗽了起来,捂着的白巾都带了血丝,佟公公吓得连忙要叫太医,可皇上却阻止了,喘着粗气对相容说:“你过几日入宫来同朕……为你母妃刻一块牌。”
    “父皇缓些说·”相容顺着皇上的后背,“儿臣知道·”·    佟公公在一旁补充道:“今日早时殿下才走,陛下就开始琢磨事情,才想到就叫人又将殿下请过来了。”
    “陛下,外头宣王殿下求见·”此时,外头就来人通报··    相容听见这个,下意识朝外头望去,还没望到人就又被皇上的咳嗽声唤回神思,连忙准备帮皇上顺气,手都伸出了一半,却见皇上正低头盯着自己,眼神如同刀子一般,连身旁的公公都佯咳了几声。
    “父皇·”相容深吸一口气··    皇上不说话只盯着相容,佟公公也不打圆场,过了许久皇上才收回犀利的眼神:“回去吧,听人说你近日……身子不大好,正好与宣王一道回去。”
    相容叹了一口气:“儿臣告退·”·    又嘱咐佟公公:“记得请太医过来看看·”·    相容看了看虚弱的皇上,心里总是不放心:“好好照顾着。”
    这才迈开步子后退转身,后面发出一阵声响,是大氅滑落的声音·皇上已经站起身来:“相容,你要晓得太子的后果·比起求而不得,得而尽失才能让一个人痛苦到发狂。”
    “儿臣知道,”相容停住脚步,看着外面没回头,“……也有分寸·”·    殿门关上,皇上叹气:“分寸,他当真有分寸吗”·    佟公公笑了一声:“儿子像父亲,殿下英明,十三殿下自然也不会行错路的。”
    “像朕比起朕相容还是像她母妃·”说起宁皇贵妃,皇上心中涌上无尽感伤,低头,看着案边木匣,他伸手摸上木匣,大拇指留恋地摩挲木匣上的花纹,“他们母子性格是最像的,也难怪朕认错,近日来她总来梦里寻朕,从前她就在钟粹宫等朕,一等就是数十年,现在到了黄泉下……”·    佟公公忧心忡忡:“陛下……”·    “朕不想黄泉下,还让她等朕那么久……”·    ·    ·    四月初,春暖的景象,宫殿外一棵梨花树正开花,一枝木上开了两三簇白净的花儿,相容走出宫殿外,正巧相钰就站在花树下,见他来,眼眸含柔带笑。
    风摇落花,飞来乱人眼,这般景象让相容久久失神,恍惚之间好像回到文华殿悠闲静好的时光里··    那时自己读书偷懒趴在桌上,眼皮极其重,终于是抵挡不住困意合上眼……·    夕阳西下,霞光染红云彩,外头那棵树上的白洁梨花都被映红,时有清风送来透过窗帘带了许多花瓣,落在桌上,身上……·    一瓣花朵好不巧地落在鼻息间,逗得他痒痒,朦胧转醒正要睁眼,下一秒却立即紧张起来,呼吸都吊着。
只听一道轻笑,然后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住,温热一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像是羽毛一拂而过,心里绷紧的那根弦还是“噔”的一下断了,然后心猛烈地跳动,快得叫人疼了起来。
    “九哥,几时了”缓缓睁开眼睛,假装还余朦胧困意的样子,可分明藏在袖子里的手还在不停地颤抖··    “见你熟睡不忍扰醒,天暗了。”
相钰若无其事,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和平常无二,伸出手拂落坠在相容肩头的梨花,“走吧·”·    ……·    一晃这么多年,现如今,又是这人间四月天。
    “九哥……”     ·    ·    相容鬼使神差脱口而出,最后一个字才送出唇舌才反应出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肠子都悔青了,连忙低下头慌张躲避。
    已经许多年没这么唤过他了,如今嘴里一说没由来一阵肉麻亲昵··    “什么”相钰没有听清楚··    相容连忙摇头否认:“没……没什么,父皇累了正要休息,走吧。”
    一路上相容都埋头没说话,好几次相钰叫人相容都是一副恍然若失的样子,与他说话相容也是匆匆应对··    “怎么了”相钰关心道。
    “没什么·”相容撩起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马车行路并不是往淮王府,“陪你去宣王府么”·    “宁氏一族的案子只等大理寺将宗书呈给父皇就能尘埃落定了,旧案落定之前有些宁家的文书要给你看。”
最后相钰搂着他问,“有心事”·    相容摇摇头:“没有,胡思乱想去了·”·    “哦”拉长这语调,相钰似笑非笑。
    相容迈进书房,才朝着书案那里迈了一步,猝不及防,左手瞬间被一道强大的力往后拽,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跌到男人的怀里,头顶上的人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心里已叫不好,相容面上还是要强作镇静:“不是说要给我看东西吗”·    “是我要看你……”相钰将相容困到角落里勾起他的下巴调戏他,相钰翘着嘴角,说不出的轻佻放浪样。
·    “你别胡闹”相容冷下脸推他··    看惯了相容从容淡定,如今被围困住的相容像小鹿一样慌张的样子别说多取悦相钰了,明明着急无措还要强装镇定,实在……      ·    实在太喜欢了。
    相钰低下头就堵住他的嘴,怀里的人还在不满挣扎,相钰索性撬开他的嘴巴勾含着他的舌头,同时双手也不安分地在相容的身上到处游走,动作熟悉,轻而易举地抽开他的腰间的长佩香囊,然后顺着一路解了下去。
    相容瞪大眼睛,慌张失措,伸手一直在推相钰的肩膀:“相钰,你疯了,你……”·    男人一只手制约住相容的双手,另一只手就开始扒相容的衣服,连带牙齿也来宽衣解带,等到相容的手自由时,相容已经衣裳凌乱了可相钰还在胡闹作乱。
    “喊一遍给我听听·”相钰凑在耳边咬着相容的耳朵,轻一下缓一下地撕咬,喑哑着嗓子引诱他,“再喊一遍给我听·”·    相容被他弄得呼吸急促,神识迷离,眸眼迷乱,明明身体用不上半分力气了可还是推他:“喊什么你疯了……这是白天。”
    相钰的吻一路而下,头埋在相容的脖间,暧昧地,火热地,贪婪地亲吻他温热的皮肤,食髓知味不知满足,相钰的唇舌最后落在了相容的喉结上……·    “相钰你……唔……”难忍这样痛苦与快意的交存,相容满头大汗不住地后仰着脖子。
    湿滑的舌头色情地舔着相容的喉结,包裹着反复温柔吸吮,相容四肢软麻,甚至细微地颤抖,他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交付给相钰了··    相钰停止这样温柔的凌迟,低头含笑看他:“喊我一声九哥。”
    他听见了相容始料未及,羞愧与恼怒交错,干脆侧过头闭口不言,咬住牙半分不吭声··    “犟”相钰勾回他的下巴,低低笑着,“你是知道我拿你当宝你才敢跟我犟。”
    手上松了动作,然后相钰将相容整个都扛起来,行至书案前将纸墨笔砚一扫而空,然后相容放了上去,这才松了手相容就马上警觉睁眼然后动作敏捷如兔逃跑,这脚落地还没绕开书案,相钰捉住他的手腕子往回一拽,人就被拽回了他大腿上:“今天我上定你了”·    相容自小体弱习文比不得相钰习武的力气,再怎么反抗也总是差一截,当相钰硬合着他的手摸到自己下半身的时候,相容整个人都炸了,使劲挣都没有挣脱开,到最后无从反抗只能忍气吞声。
    相钰晓得相容一向被动,脸皮也薄得很,可他就喜欢相容这副样子,于是变本加厉地抓着他的手按在他下处慢慢动作起来··    “就叫我一声,我真的好想听。”
相容倔强不从,他也不失望,有的是法子治他这个坏毛病,低下头凑在他的胸膛舔舐,特别是那粒凸起,慢条斯理地打着圈舔湿,时不时猛地吸一下··    “你……”相容开口要骂的时候,相钰另一只手伸手往他前端一握,又紧又缓的动作折磨着人,相容整个人都麻了可硬是要咬牙逞强,相钰笑了一声,左手掌握着相容的硬物,另一只爬着相容的腰绕过去,顺着脊梁往下一路轻轻挠刮。
    相钰的手越往下,相容越是神色痛苦地扭动挣扎,当感受到后头被人触碰的时候,相容一阵酥麻,可是相钰手指顺着臀缝摩挲下去,相钰回来一边朝着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另一只手就趁着这个时候撑开相容,而且一下子将手指整个没了进去。
    “……九哥”相容终于忍不住了··    相钰重重地在相容脸上亲了一口,手指在相容下面一直动,后来是更加干脆地将两个人脱了个精光,相钰停手歪头,眯着眼睛认真观赏了这幅美景。
相容被看得无地自容,他脸皮厚自己还要脸,伸手就往相钰额头打一巴掌··    相钰宠着他任打任骂,随即拿出抽屉里的膏,沾了一手往相容后面伸去,再次一点点进入,磨得相容整个人都无力地趴在了相钰肩膀上喘气,连喊:“九哥,九哥……”·    “不是这个,”相钰更得寸进尺地推进去,然后将相容放在了桌子上,相容也是情至高处,相钰突然不动,停下来问,“可不可以,嗯”·    当然不是相钰突然端正君子之态,他饶有趣味地看着相容:“这种事情,当然不是我勉强的,自然你也要你点了头再应一声情愿的。”
    恶劣至极·    相容咬牙切齿,可是他早被相钰挑逗得欲火焚身,哪里还吭得出半个不字,已经是无可奈何了,极其不愿意地“哦”了一声。
    相钰干脆撤了手:“你‘哦’的什么我可不知道·”·    相容憋着红脸,盯着相钰得意表情的脸,难堪咬牙。
    相钰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说好”相容皱着眉头,眼见着相钰得意可是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半个动作都没得。
    这是还寸进尺了·    相容气恼了,一脚蹬开相钰的肩膀:“不弄就走开·”·    相容还想着气血倒流也不干了,可相钰抓住手腕,顺带将他整个人推倒在桌面上:“哎,君子一言可不能反悔啊。”
    相容还没给反应过来,就感觉脚踝被人抓住拉着他往前一送,然后……·    “相钰……”猛烈的这一下让相容痛苦不堪,死命抓着相钰的手臂:“你慢点”·    听了相容的话,相钰果然缓慢下来了,相钰低头看着自己插进相容那儿,眼睛都红了,色字当头,情欲难耐,他可没什么耐心一点点这样磨了,直接按着相容的臀猛地一下推向自己。
·    “啊……”·    一下重似一下地撞击,一下比一下更深进去,带着他的背贴着桌子摩擦,相容只觉得脖子以下都没一个地方好受,相钰俯身下来吻他,湿润的,温暖的,舌头贴着舌头纠缠,相钰让他的手圈着他的脖子,然后单手搂着他的腰让他离开桌面挂在他身上。
    “啊……”相容才搂住了,下面就猝不及防猛地被撞一下,终于让他咬不住牙齿泄出了声,他瞪了相钰一眼,可只让他更加猛烈地撞击他,巨大的东西一直顶着劲儿往深处顶,“相钰……你轻点……”·    “再多叫几声给我听,嗯”相钰眼里蓄满了得意的笑,掌握着相容下半身的昂扬,不同于自己的速度,他故意极其缓慢地套弄着,这简直要折磨死相容了,偏是相钰一个劲的快速顶弄他那处,相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相钰,你……你轻些·”·    听见相容的呻吟,欲望几乎要将相钰湮灭,他忍不住抬胯一直顶弄着相容,相容被弄得里面开始有规律地收缩,一下一下地夹紧了他,相钰更是喜欢得不得了,手上也终于奖励似的不再逗弄,上下撸动地让相容舒服起来,相容抓紧了相钰的衣襟,承受他给自己带来的痛苦与愉悦。
    看着相容发红的眼角相钰却无比心疼,于是细细碎碎地亲吻着相容,凝视着相容的眼里盛满了宠爱与温柔:“相容·”·    “嗯……”相容终于搂着他的脖子攀上去,按住他的后脑勺,然后吻住他。
    相容主动,相钰求之不得,一边将压着相容反吻,一边按着相容的尾椎骨往自己身上坐:“我自然是更喜欢你这样啊·”·    相容整整睡了一个下午,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两个人沐浴后他直犯困,相钰也窝在他身边陪他,后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晓事了,相钰大概也是忙事去了所以也没来叫自己。
   ·    ·    ·    相容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两个人沐浴后他直犯困,相钰也窝在他身边陪他,后来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晓事了,相钰大概也是忙事去了所以也没来叫自己。
   ·    推开门,黄昏红霞,还有微风徐徐送来·相容漫步长廊不疾不徐,他不急着找相钰,可却遇见了虞衡··    “老师来寻相钰议事”相容停住脚步,问道。
    虞衡笑道:“猜到殿下在这里了,不然九殿下是不会这样早就放微臣回家看幺女的·”·    “我送老师出门去,也想同您说说话。”
相容便同虞衡往后门的方向走··    虞衡没有拒绝相容送他··    相容问道:“是旧案定了吗”·    虞衡点点头:“落定了,下午大理寺少卿同刑部尚书进宫了,皇上下令将皇后太子囚禁,相关人等也发落了,将宁氏分族从边疆召回的公文半月前已经快马加鞭送出去,现在只需拟旨告知天下。”
    见虞衡忧心忡忡的样子,相容便关心道:“老师为何还忧心忡忡·”·    “太子虽除,但只是太子这一人而已,朝风不正,难以清肃,而且他们多年谋划埋得很深,很多毒瘤还是藏得滴水不漏,太子自然还能出头再起。”
虞衡叹了一口气,“太子暴虐·”·    虞衡郑重其事:“微臣这次来便是要九殿下做好准备的·”·    又道:“殿下也该做好准备。”
    是啊,是要准备了,这风云变太快··    慢慢悠悠也到了后门,虞衡要走了··    相容淡淡笑着:“我向来不是阻挡他光明大道的碍脚石头,老师可以放心。”
    送走虞衡,相容往回走,没走几步就院子里找到了相钰··    相钰叫他过来,然后指了眼前一处给他看,笑意温柔:“我种的花开了,好看吗”·    现下天都已经黑了看什么都看不清楚,相钰将灯交到相容手里,自己空了两只手就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让他完完全全纳进自己怀里,亲昵摩挲着。
    相容打了他的手喊他安分些,他笑了一声就真不动了··    于是相容提灯看花,是白色的山茶花,花植形态亭亭净植,五六朵或是含苞待放,或是碗状的怒放状态,就着灯火的光亮细细来观,平添朦胧灿烂的光华。
    的确好看,悦人眼更悦人心··    相钰将相容关在自己的怀里,复而又去拉相容的手,含情脉脉:“送你的,喜欢吗”·    手落在温暖的掌中,相容责笑:“说是送给我,可这取又取不了得,摘又摘不得的。”
    又道:“再说,我又不是姑娘,你送我花做什么”·    “还能用来做什么·”相钰低头粘在相容耳畔,轻声将相容的耳朵吹红,“我专程为下午书房里的事给你赔罪来的。”
    相钰一说下午书房那桩事,相容的脸立马发烫,骂了一句:“禽兽”·    相钰哈哈大笑:“是禽兽你也只能将就着了,难道你还想另结新欢不成”·    “能啊,嘶——”相钰张口就在相容脖子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猝不及防的疼痛让相容倒吸一口气,可相钰偏偏还更用力地深咬下去。
·    “旧爱是你,新欢也是你·”紧皱眉头忍耐但是却没有恼怒,喘了一口气接着上句继续说下去,“终其一生都无旁人。”
·    相钰听他这样说马上松了口,看了看自己下口的地方,相容脖子上牙印深到有些显紫,还是心疼了,正伸手要替他揉一揉,相容却不以为然地伸手将衣服拉好。
    “很疼”相钰道··    相容向来是心大的,满不在乎,开口毫无责怪之意:“我话都还没说完你就咬,你属狗的”·    晓得相容没有生气,于是相钰放肆起来:“天生属狼专吃人心。”
    相容放下灯,也不同他嬉闹了,转过身:“我才送了老师离开,回来只是同你说一句我该回去了·”·    相钰伸手去揉他的脖子:“我还没给你上药。”
    相容摇摇头:“最近会有很多事情,你太忙了……”·    相钰捡起灯,拉起相容的手,叹气认命:“走吧走吧,替你上了药就放你回去。”
    ·    ·    五日后,淮王府··    相容放下镜子,复而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印痕的触感还是十分明显,看着桌子上相钰千叮呤万嘱咐要他涂的药,再想起那日临走前相钰莫名的笑。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怕是弄不掉了,幸好这个人还是晓得分寸,咬在隐蔽的脖后下方,可是心里总有些烦躁,可能是午后烦躁,今日心里总像是闷了一口气。
    “白太医还没来吗”相容下午已经问了许多次了··    “还没呢·今日白太医迟了些。”
仆人也纳闷,每隔一段时日宫里的白太医都要来王府请脉的,白太医一向准时,可今日却破天荒地误了许久还没来··    相容惴惴不安,隔了一会儿又问道:“宫里是谁病了吗”·    仆人回答:“宫里今天一天都没消息过来,想必也没出什么事情,大概太医院有些小事要白太医亲自处理,王爷莫担心。”
       ·    相容的手指以紊乱的节奏磕着桌子:“我出去走走,白太医来了来院子里寻我就是·”·    相容起身,衣袖拂过桌案,桌上的镜子和药瓶委落在地,“噼里啪啦”摔碎一片,惊得相容心里突突急跳……·    “王爷,没事吧。”
伺候的人见他失神,连忙过来关心··    相容回神过来道:“没事,收拾了吧·”·    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从今天早上醒来开始这种感觉更加剧烈。
    明日就要将真相公布天下,宁家沉冤得雪,母妃泉下安宁,他多年夙愿达成近在眼前,一切都要在明日就要尘埃落定了,不应该再有任何意外突生的……·    是想多了吧一定是想多了。
    一盏茶晾到午后,可这人还是没有来,午后的太阳有些刺目,院子里的花草都被阳光映得有莹莹的光点子,最静的午后,盔甲的“哐哐”声响起。
    相容正眯眼睛歇着等人,被这声音闹醒,睁眼就被盔甲的银盔反射的光刺到了眼睛,抬起袖子遮了一下,眯着眼睛看才看清楚是谁来了·    宣王府的兵将,相钰的亲信慌张匆忙地冲进来,跪在相容的面前,抬头,端肃沉重。
    “出事了,王爷·”·    ·    ·    亲历的人过了许多年后仍然能清晰地记起这一天,那是为丰年的第二十七个春天,万物生长,生机活泼的春天。
    那一日,整个长陵城都乱了,废太子与皇后里应外合将皇城围个水泄不通··    那一日淮王铁甲银盔跨马提枪,持令带兵直向大南门,行至宫前被阻,淮王面不改色,抽剑时冷光都刺眼,砍下逆贼的头就是一瞬,鲜血喷涌祭了宝剑。
    护驾的将士们由大南门突破,以相容为帅听候差遣,相容冷静指挥军队一路杀进金銮殿··    金銮殿内被困的大臣听到外面的械斗心知援军已到,忠义之心坚之又坚。
    太子匆忙起事自知错漏百,于是干脆鱼死网破,一把利剑恶狠狠地架在皇上的脖子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谁敢乱动”·    朝堂是臣子分立两派,一派受人威胁,纵性命难保也宁死不屈,令一派就风光得很了,在太子将皇上的性命掌握在手的时候,他们隐忍许多年的野心贪婪终于全部暴露显现。
    以天子挟百将,太子命令相容与将士通通放下武器,然后又命令相容独自入殿··    相容才踏进一步就被团团包围,十方利刃对他针锋相对,孤军入阵的相容临危不惧,嘴角反而噙着一丝笑对太子。
    “三哥这困兽之斗做得和丧家之犬一般·”·    这是文武百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相容,铁甲银盔,铁血硬气,沾染了一身的血腥进殿,他本天生柔情此时却眼泛冷光,如狼如虎的相容,仿佛围困他的人才是任人宰割的猎物。
    虞衡也被太子制住了,刀就横在虞衡的脖子上,可他不知为何却笑起来··    果然啊……·    他早该知道相容最真实的一面,总归还是皇上的儿子,相容和相钰的身体里流淌同样的血,人说最淡泊云烟的公子偏偏是最深藏不漏的那个。
    虞衡转看相钰,他也在笑,虽是无声的,但是比太子更猖狂更得意,眼系相容时全是爱恋与贪婪··    “你来了,连你也来·”太子嗤笑,得意无比,低头藐视自己的父亲,炫耀着,“本想替父皇您留他一命,既然他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我了。”
·    在父亲面前,将自己的恨与嫉妒完全显露:“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偏心宠爱的儿子是怎么死在我的手上·    “其实只要父皇赐我兵符,写下诏书,儿臣可以……”·    “逆子,你真当朕老糊涂了”哪怕刀斧加身,可天子依然是天子,铿锵之声落地,大殿之上谁不被震慑,“奸佞荒淫,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其心可诛。
托你山河,朕愧对万民,愧对列宗列祖”·    太子冷笑:“既然父皇这样想看到手足相残的场面,儿臣就如您所愿,一个个地杀给您看·    “正好也帮父皇掂量清楚,相容在您心中到底多少斤两。”
    已到生死一瞬之际,群臣无一敢出声,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就开始大开杀戒,连相钰也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我本来想仁慈一点留你一命,为什么你还要来”太子狠辣,“相容,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不识时务将自己葬送。”
    “不识”相容给太子以无比同情与怜悯的表情和语气,“我当然识·方才在门外我还特意砍下左一副统军的头,好方便我将他的面目看得一清二楚。
方统军誓死效忠三哥,不知道来日三哥能为他供多少香火”·    看着相容沾满鲜血的手,太子几乎疯狂··    “蔡荣公、明武少将军赵行、领侍卫内林凯……”相容无所畏惧,脸上笑容更未显尽,朝殿上环视一圈,将逆臣贼子的丑陋面目看得一清二楚,“礼部李憧、刑部尚书娄远宣、侍郎曾乾,三哥好本事将整个兵部都掌控在手。”
    被点到名字的人听见相容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由毛骨悚然,但是为了壮势还是要强作得意··    “哈,还有,”然后又看去,指名道姓,“参知政事曹侯,真是不得不佩服三哥,落下一个葛鹤,在这个位子升上去的还是您的人,怪不得三哥今日能杀出这样的场面。”
    太子见相容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慌张和寒意,可想一想宫里的已经被他全部控制,如今只要速战速决,太子下定决心,落手……·    殿门大开,强兵精将冲入殿来,架起刀戈。
殿中百余,殿外数千,将士们一一归在相容身后,铁甲银枪泛着冷光直向逆臣奸佞……    ·    “不可能……”·    局势瞬间反转,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真的完了。
    “不可能……”太子脸色苍白,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几要疯癫,而后瞬间明白,怒红了眼,心跳急促得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撕心裂肺:“你一早把兵权传给了相容我也是你的儿子你一向就偏心”·    复而喊道:“你们看清楚,你们的皇上还在我的手……”·    “相钰。”
相容喊了一声·    默在一旁的相钰冷眼睥睨,只见他运飞剑破空,直向太子,鲜血四溅,上一秒还趾高气昂的人就被利剑刺入肩膀,剑如闪电之快,趁着太子疼痛慌张的时候,侍卫们一一上前护驾将皇上保护得滴水不漏。
    “三哥,刀斧加身的滋味如何”相钰冷眼··    “刀斧加身”太子咬牙切齿,低头看了一眼刺入肩膀的利剑,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胸膛都有了黏稠温热的湿意,自己都嗅到了自己鲜血的甜腥味,多像死亡的绝望气息。
    可是……·    “哪怕死我也要拉着你”恶狠狠地从身体来拔出剑,剑带着鲜血迸发四射,冷厉的光芒直直冲着相钰杀去……·    速度之快,群臣们还没来得及呼叫就看到了剑锋割开血肉。
    “滴答,滴答……”鲜血滴落的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    是相容挡在相钰面前,左手握住刺来的剑刃,右手持剑架在太子的脖子,阻挡太子的那整只手已经满是鲜血,如水流一样跌落流淌在地板上。
    “我说过三哥这困兽之斗做得和丧家之犬一般·”相容冷如寒冰如同凶神,而后面的相钰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畏惧,瞥着狼狈的太子,犹为蔑视。
    太子瞠目,看着相容义无反顾地挡在相钰面前,看着相容因受伤不断流出来的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为了他……”太子的声音夹杂着隐晦的痛苦,“相容,为什么是他我也是你的哥哥,可是相容,为什么偏偏是他”·    太子双眼钉在相容身上,可自始至终相容连只言片语都没有给他。
    虞衡一声令下派人将太子扣押起来,所有附和太子的逆贼也一一落网·相钰皱着眉头走上前去要看相容的伤手……·    “相容……”龙椅上的皇上见局势已定终于撑不住,几声猛烈的咳嗽都忍不住最后竟然喷出一口血来。
    “父皇”相容跨过相钰,走到皇上身旁,见此相容心如刀绞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悲痛的感觉如同裂心,连忙扶稳父亲欲倒的身躯。
    皇上又咳了好几口鲜血··    “陛下……”·    “陛下”·    “太医,请太医”下面的大臣担心慌张,连忙派人去把太医喊来。
    “相容,结束了,终于结束了·”皇上气喘吁吁,胡乱抓住相容的袖子,看见堂堂天子,自己的父亲如此无助,他心都悲凉到疼痛不已,咬牙回以安慰:“父皇结束了。”
·    不一会儿太医慌张入殿,一把脉,脸色都青白了连叫人将皇上送入内殿,相容匆忙也跟着进去了,整个大殿留给相钰主持··    成王败寇,狼狈至此还要拼死挣扎:“不可能,母后明明将宫里……”·    “若要将三哥的势力一一拔出来,要将朝堂的污血换得一干二净……”相钰居高临下,“当然要将身家性命放在同一把称上。”
    太子挣扎:“是你,这一切都是你,相钰,你算计我”·    难怪相容能闯进来将他的兵杀得片甲不留,原来他们早谋划好了一切,就等他自己跳进圈套。
·    “算计也有成有败,一招不慎就能满盘皆输,不成功便成仁这一点我和三哥倒是很像,都用换成功·”相钰瞥了眼地上的废太子,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方才三哥那副表情,倒是令我很满意。”
    ·    ·    太子同他的党臣落狱,所有的大臣以丞相虞衡为首听命于相钰,虞衡同所有臣跪地,伏拜在相钰脚下,虞衡知道,自己多年来的希冀就要成真。
    养心殿里,相容一身的血腥气还没褪去,脸上沾着血污,刚从金銮殿那样剑拔弩张的战场上下来,一口气没还没放下来,转眼养心殿这里,又是人命战场。
    幸好是缓过来了·    幸好……·    相容将脸埋在双手里,心力交瘁,疲惫无比··    “殿下。”
还没歇到一刻,佟公公又将他叫醒,指了指殿外,白太医正候在那里,“白太医想单独同您说几句·”·    相容晓得定然是出大事了。
    白太医医术高明,当称有神医华佗的本事,可相容才站在他面前,白太医抿着嘴一句话没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这一下,任谁都能猜到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相容心凉了半截:“太医,这是什么意思。”
    白太医叹口气摇摇头:“以陛下的病况,能拖到现在已是万幸……殿下一定要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相容魂不守舍,跟着进殿,跨过门槛时差点摔倒,佟公公赶忙过来扶住:“殿下小心脚下。”
    老太监是看着相容长大的,见他脸色就知道刚刚白太医请他单独出去说的是什么·白天殿上一幕才叫人胆战心惊,生怕现在又出什么事情:“要再请太医给您瞧瞧吗您的手……”·    相容摇摇头表示无碍,又看了一眼殿里,床榻旁的烛火昏暗,火舌虚微弱小,一众太医无声跪于榻前,每个人都敛容息气,每个人脸上皆是无奈惋惜之色。
    “陛下撑到今日已是不易·”相比于相容流露的悲凄,伺候皇上许多年的老太监却镇静许多·该是镇定的,长伴君侧,大风大浪见得太多,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一颗心千锤百炼又何惧生老病死。
    “相容,你过来·”皇上昏昏沉沉终于是醒了,躺在床榻,开口都是有气无力·    围在床边的太医,轻着脚步退出殿门,将大殿的空间留给他们父子两个。
偌大的养心殿,安静无比,相容都能听到自己衣袖摩擦的声音,可父亲的呼吸却微弱得可怜,相容跪在父的榻前,握住父亲的手,枯瘦显骨,皮下好似没有半点肉只剩下一把单薄的骨头·    这让他如何做好准备,是再如何准备也抵挡不住。
    皇上摸到了相容手上包扎的纱,几乎将整个手掌包住,责怪地说:“不懂事啊年轻尚且不爱惜,等以后有得你受了·”·    “平安就好。”
相容倒没在乎这个··    “在府里头休养,别让伤口给撕开了·”当父亲的总是要嘱咐几句,“若让你母妃见了定是要骂你的,骂了又心疼,女人家心肠软,幸好她去得早,不然指不定把你宠成什么样子。”
    又说起宁皇贵妃,父子俩单独在一起时总免不了谈起这个话题,一般总是皇上说,相容安静地在一旁听着,回忆起来没个完,一年又一年过去,人老了,记忆开始模糊,细节开始错乱,想不起来的时候,相容总是在一旁轻轻提一句,这时候皇上恍然大惊就想起了,不消一刻又问相容,后来是什么来着·    “敬事房的人来了,说皇后那边该去了,侯府的外侄女,将军的嫡妹,雨露均沾谁都不能差。
你母妃总在钟粹宫里点灯等朕,一等就到深夜·朕是皇帝,治天下而被天下制·”那些晦暗汹涌的疼痛被时间变成旧伤疤,伤痛不再,更多的是惆怅与无奈。
    “坐在金銮殿那把龙椅的人须是个铁石心肠,否则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朕做得最错的就是把对你母亲的情意拎到天下人面前,让你的母亲成为众矢之的……说到底朕能怪谁呢,说到底是朕耽误了她,也害了她和她的族人。”
说完涌着气,皇上捂着嘴咳了起来,眼睛里都咳出了泪水··    相容找了帕子来递到皇上手里,然后抚着背让他顺气,停了下来又反呕,什么都呕不出来,最后仰靠在床榻上,急促地呼吸。
    相容害怕又慌张,站起来就要去叫太医,却被皇上拉住了:“父子俩说说话,他们进来做什么,尽是些废话,平白扫了兴·”   ·    相容犹豫着,可还是被皇上拉着阻止了,让他坐下后,皇上突然问:“相容,刚刚朕的话你听懂了吗”·    莫名其妙地突然来一句,相容不明就里。
    皇上认真地看着和他母亲相似得过头的相容,他同她母亲相似的何止只是这张脸:“……相容,你是时候订下姻亲了·”··    相容愣怔:“父皇,儿臣……”·    皇上看着自己的儿子:“娶亲吧,若是你母亲还在的话也想看着你成家。”
    娶亲吧,如何能娶亲呢,他成不了这个家,相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儿臣,已有意中人·”·    “意中人”·    听此,皇上撑着从床榻上坐起来,他不悦地拧起了眉头,骇人脸色:“相容,你还要拿这个借口挡朕多久”·    “以前你告诉朕你有分寸,你的分寸就是这样违背天伦,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    那日相容说他有分寸,可他的分寸就是这样违背人伦他怎么会不晓得,那一个推三阻四才纳妾,这一个至今单薄一身,连身边的老太监都长着眼瞧个一清二楚,知子莫若父,他怎么察不出来两兄弟的猫腻,更何况……·    相容道:“母亲当年对父亲情衷如一,儿臣……”·    “不要和朕提你母妃”皇上脸色铁青,“天理难容,世人难容,简直是荒诞”·    皇上气急了,抓着相容的手腕,将他为相钰握剑的那只手举在他面前:“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今日你挡在相钰面前舍的是这一只手,下一次你舍的又是什么帝王身侧能有多太平你为他舍了清白,难道还要为他舍了命去吗”·    相容抿着嘴,固执地一声不吭,没有半点要听话服软的意思。
    见他冥顽不灵,皇上恼怒起来:“都会变的,他将来也会有三宫六院,身为天子他必须要有子嗣,那你呢,你怎么办你母亲所承受的一切你也要去尝试个彻彻底底吗”·    相容将自己的手拽出来,看了父亲一会儿,平平淡淡仍旧是那句话,道:“儿臣只希望同母妃一样,既许了一颗心就不能草草辜负。”
    相容站起身来,决然准备离开时候,脚边满是一片碎裂的声音,药盏砸到了他的脚上,砸成四分五裂··    “朕是你的父亲,你身体里留着朕的血相容,你是朕的儿子啊……”相容执迷不悟,皇上真的是又心疼又愤恨。
    得遇一人,纵死无憾,深情如此的确没有错··    可为什么非是相钰兄弟未来天子无论哪一个都是要害人的,年轻啊不更事啊哪里来的决心,哪里来的勇气,谁允许谁同意你将自己最珍贵的性命轻易拿出去做感情的代价。
    “父皇好好休养,儿臣明日再来看望·”         ·    皇上闭眼深吸一口气,重新平静下来:“你情深不悔,不在乎名声,你可以不在乎天下悠悠之口,可相钰呢”·    终于让相容回了头,他紧紧地蹙着眉看着自己的父亲。
    皇上冷声:“你要相钰断子绝孙将来江山无人可继,还是让相钰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面对臣子们的口诛笔伐又或者在史书上记他一次污名·    “还是要让相钰成为下一个朕,让他的后代们对他满心怨怼,致他众叛亲离,最后和今日一样,他嫡亲的血脉骨肉将剑架在相钰的脖子上。”
    “他不会·”垂在身侧的手,无措地紧握着,嘴上仍还反驳,“不可能·”·    皇上嘲讽:“那今日的太子呢今日太子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彻底,为什么被相钰打击得一丝丝反击之力都没有朕不相信你不知道”·    天下之事都掌握在精明的皇帝手里,他看得出相容与相钰之间的私情,当然也看得出太子觊觎相容,今日大殿逼宫,千钧一发,其实只要太子下手狠一点就成功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相容会杀进来,他终究是舍不得生了犹豫……·    “身为父亲,朕心疼你。
可身为大越的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身为帝王必须落手杀伐决断,绝不能有任何后顾之忧,朕不允许将来要主宰江山的相钰有任何牵绊,一位帝王的身后不该有你。”
    皇上没有半点恻隐之心,如鹰围猎一般死死盯着他:“登临大统坐拥天下,要做世上最薄情人,才不会像如今的朕,今日的太子一样落得这样下场。”
    这铿锵之声,问的不过一句,相容,你舍得,你忍心亲手将相钰推入如此窘境吗·    “为臣为弟,辅佐帝王,长伴君侧。”
    推开殿门,夜风猛烈地将大殿里的烛火扑了一个全灭,耳边还回响着父亲不甘心的劝诲:“相容,你不要后悔·”·    “不后悔。”
    殿门关上后,相容终于顶不住了,扶着墙猛烈地咳嗽起来,捂着心肺的位置却还没缓下去,咳到腰佝偻下去半截,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    相容喘着不匀的气,抬起自己没受伤的这只手。
拿起刀剑,以一敌百不曾心悸胆怯,斩下百人首不曾心软,偏偏只是方才,握拳死紧,不受控制地止不住颤抖,沁出这一手心的汗··    这外面好大一轮朔月,可在相容眼里还是凄凄冷冷的样子。
    佟公公来扶住相容,以悲悯口吻:“殿下,听陛下一句劝吧”·    转头看到佟公公这样的眼神,好似他是罪人,是无药可救的孽徒。
    相容紧紧扶着心脏处,另外一只手用尽余力狠狠推开佟公公,咬牙自己撑直自己的两条腿,倔强地挺直了自己的腰杆:“我没有做错·”·    ·    ·    ·    太子逼宫,第一次相容剑下落了那么多血,虽然杀的是奸佞但是有违本性,这几天相容连着好几夜难眠。
·    好不容易睡着,梦里却做了噩梦··    那天他对着皇上口口声声说不曾做错,不曾胆怯,可夜里也做梦做的大汗淋漓,他梦见相钰坐在那把龙椅上,龙椅下方万把利刃直指他。
    惊呼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惊得眼睛睁好大,额头上冷汗直冒,直到缓过来才发现,自己手里竟紧紧抓着老仆人的手腕子:“殿下被梦魇着了,可算是醒了。”
    相容松开手,却看到老仆人手里的一串念珠,相容愣了一下:“这是哪里寻来的”·    “正在修缮宁氏族宅的人在荒废的祠堂里捡到的。
殿下又回去祠堂那里看了”老仆人将东西放回相容的手心里,叹了一口气,“这样贵重的东西,幸好是找回来了,若是就这样没了,殿下肯定会伤心的。”
    相容看着老仆人放到手心里的东西,是一串念珠·这是当初相容出生的时候,宁老从护国寺求来的,开光能得神佛护佑,宁怀禹和宁怀嫣手上各有一串从小戴起从未摘下,只可惜神佛并未护佑他们……·    相容并不马上戴回手上,人略有些失神,启口喃喃说道:“怀禹怀嫣也都有的。”
    “念珠回来了,人也会平安回来的·”·    起身后,老仆人让相容把药喝了,相容仰头饮尽,习惯性地皱眉头,却发现嘴里味道并没有以往这样苦,换方子了·    老仆人说:“只是安神的,殿下这几日夜夜难眠,还是没从逼宫的事里缓过来”·    想起来这几天自己梦里面梦到的事情,相容放下药碗:“今日我要去天牢。”
    ·    废太子拿性命来搏的这场赌局现在败得一败涂地,甚至他母亲含恨咬牙切齿接下赐死圣旨,高呼万岁万万岁,一杯鸠酒下肚凄惨死在冷宫。
狱卒说废太子在被关的这些日子里极其疯狂与可怕,如同鬼怪附身,整日自言自语神神叨叨,有时愤恨叫嚣下一秒又悲悯痛苦,又或者对着墙壁独自狂声大笑··    “陛下向来不是重刑的人,可是逼宫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那日大殿之上满朝文武皆是愤恨,废太子将来的日子……”刑部的官员提起那些残酷的刑罚时,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那庆国公幸好是死了,不然也是逃不过的,生不如死啊。”
    庆国公,当年首告宁族叛国的是他,如今将真相撬出来指证太子恶行的也是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指证太子后他被打落在天牢里,可是不久前庆国公居然离奇死在牢狱里。
    “庆国公被杀一案可经了你的手·”相容突然提起··    提起这桩事情,在这牢狱里看惯生死的官员都露出恐色:“案子并没落到这边,只看到了尸体罢了,死相极其恐怖,被发现的时候抚了好几遍眼睛都闭不上,死不瞑目的样子渗得几个胆小的狱卒们都打颤,连舌头都被人割下来了剪成几段,废太子做得太狠了。”
    庆国公背叛太子,心狠手辣的太子自然要报复,理所当然·    相容摸着手上的念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看样子对庆国公被杀一案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只不过是好奇问一句而已。
    走着走着,已经快到了天字牢房··    “没有我的命令,你们一步也别踏进来·”·    相容一人步入前方的昏暗,专门用来关皇家贵族犯人的牢房廊道出奇地安静,安静到脚步声都有回音,墙壁上点的烛火都显得幽森,走了一段后,相容才听到一点点儿声音,越往前走越听到有动静,前面有人大笑,猖狂地大笑,可是笑声泯灭后又转而哽咽。
    是太子··    最里间最深处的昏暗的牢房里只有上方的小窗子透下几缕光,连空中浮动尘埃都能看清楚··    太子就被困在这里,他蜷缩在光束下,听见脚步声动了几下,开口还余有喑哑:“快给我上药,我要药我还要活下去”·    抬头一看,看清楚是相容,他先是下意识后怕地后退几步,然后又激动地冲上来,双手从铁栏来挣扎向前要去抓相容:“是你,都是你,我要杀了你”·    奈何这铁牢还是囚困住了他,他再不是那个为所欲为的尊贵太子了,不过是一个将死的阶下囚。
    相容将一个瓷瓶放在地上,沉默无言地看着他··    那里面是什么废太子再熟悉不过了,这种夺人性命的手段他用过无数次,他害怕得战栗起来,如同恐惧野兽一样惧怕着相容:“你想害我你休想”   ·    “你做这样事情,当真以为可以大难不死吗”相容将圣旨掷在废太子脚下,明晃晃的圣旨滚落铺开来,太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最后情绪激化起来,直指相容:“是你,是你们,捏造假传的圣旨怎么可能……”·    废太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剩下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最后他伸出手颤抖地抓过地上圣旨。
叫人如何不绝望,一字一句和天子的字迹一模一样,字字显恨露杀,处死他乃是大义灭亲承袭天意··    太子颓废地跌落在地上··    “父皇身边的佟公公就在外面,三哥不信,我可以请他过来。”
    听见这句话废太子的心一下子坠落到了冰窟,冷了一个彻底··    废太子抓住最后一线生机,跪在地上,不住地乞求:“十三弟,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你帮我,父皇最疼爱你,只要你开口……”·    见相容毫无触动,废太子更加激动:“十三弟,只要……只要你肯开口。”
    相容淡淡开口:“时到今日,三哥还在希冀着什么·”··    一句话,废太子呆了,抬头看清楚,相容没有透露出半点怜悯和于心不忍,太子喃喃自语:“为什么”·    又听见相容的声音:“三哥,该看清楚了,乾坤早不在你手,天地也从来不任由你掌控。”
    “……为什么”·    ·    ·    “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我死吗”太子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悲凉,终于吼出来:“哪怕我这样求你,你也没有丝毫留恋地,想要我死”·    “是”相容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我要你死,我比谁都迫切地要你赶快消失。”
    听到相容的答案,太子曾经极力忍耐按下的那些悲伤与痛感顿时涌上来,相容回答中的每一个字就如同尖锐的刀尖刺穿他心膛的铜墙铁壁,哪怕是逼宫失败被剥削一切,都没有感觉这样绝望和无力。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啊,竟然是这样疼到让人发疯的滋味··    “你是该恨我的,我怎么还能存着侥幸希望你对我其实有……”太子望着相容的眼神,顿时说不下去了,贪恋地望着相容,“你的母妃,宁族,你的亲人,你曾经最美好的一切都毁在我手里。
可是相容,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我不毁了那么好的你,我又怎么能得到你呢”·    相容眼见着太子即将说出更疯狂的话,打断他:“我不知道你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见相容要走,太子嘶吼道:“我怎么会输若不是相钰引你进来,若不是他料定了我不会动你,我怎么会输你当我胡言乱语,你当我发癫发狂,你有正眼看过我吗”·    废太子笔直地从地上站起来,挺起腰背:“我不惜毁了我的一切,我将这辈子都耗费得一干二净,就是为了将这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刻在你的生命,我做到了,相容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是不是觉得我可怕扭曲,该死相容,比起这样的我,你又能好多少”废太子直勾勾地盯着相容,然后笑了起来,猛烈地笑了起来,扭曲地咧开嘴角,“相容,你做的那些龌龊事情难道不怕遭天谴”·    “你同相钰干的那些肮脏勾当我都清楚父皇还是护着你,只不过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可真是如鲠在喉了。”
废太子得意,在相容面前无比猖狂,“雌伏人下的滋味是有多爽,还是说你天生就是干这样的行当,骨子里肮脏恶心得让人想吐·”·    相容沉默无言。
    看到相容皱着眉头不痛快的样子,废太子竟生出一种复仇后的快意:“相容,这样违背天伦的事情你也做得出来,你不怕将来……”·    “我问心无愧。
哪怕这样有天谴,不用将来,现在劈个五雷轰顶在我身上也无所谓·”相容始终平淡,“三哥最好在黄泉等着,在黄泉下看我死得如何狼狈·”·    “你选吧。”
一把冷冰冰的剑扔在毒药旁边·然后转身,相容毫无留恋,迈开步子往外走去··    太子看着地上的毒药和利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许久,看到相容快走出自己的视线的时候,竭尽全力嘶哑地叫了一句:“相容……”·    “权力,富贵,东宫,江山,天下杀生大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是……”太子奔至牢狱铁门前,哪怕被牢笼束缚他仍然拼命地向那道背影伸手抓去,就像他这辈子如同飞蛾扑火,哪怕烈火焚身也要去触碰这个人一样。
    相容始终没有回头·这样一眼,连这样最后一眼都吝啬给他啊,太子见此,心碎痛苦得无以复加,咽下原本要说出的话··    带着泪水还有所有咒怨和恶毒地发出最后一句话,凄厉无比:“我会在黄泉下等着。
最好的结局就是让你和我一样,生都得非所愿,到死都求而不得·”·    ·    ·    ·    ·    【太子番外】·    钟粹宫里那个女人,也算是自己的母亲,与他端庄威严的母后不一样,这位娘娘清雅美丽,无比温柔。
           ·    他总往钟粹宫跑更是因为他还有一位弟弟,精雕玉琢得像个玉娃娃,漂亮得不像话··    “错了,是这样。”
净手抚琴,相容慈祥温柔的母亲手把手教他拨动琴弦,一声轻,一声沉,一声缓慢,他侧着头专注手上拨挑的手法,曲子与人,同样妙··    一曲下来,按下弦音,他才转头将视线放在还愣在门外的自己身上,弯着眉眼,温温地说:“兄长。”
    他的十三弟相容,总是礼貌懂事,对宫婢都客客气气,对谁都一样,对他自然也一样,不攀附不刻意,其实他对相容的好那么明显,甚至有些讨好,相容依旧自然如常,亲疏得当,他对相容而言并不是特殊的存在。
    慈爱的父皇,温柔贤惠的母妃,体贴的宫人,他想要的一切,那本该是他想要的最完美无缺的一切,相容都拥有,所以他眼中的相容是完美无缺的··    他有个爱美任性又妒忌心强的妹妹,那天不知哪个公子将她与相容比貌,她自觉受了屈辱恼羞成怒,怒气冲冲地到十三弟弟面前,抬脚踹相容,用尖锐的指甲在相容的脸上抓出几道血痕。
    他慌忙地找过去扶起相容,气急了要给妹妹一个巴掌,却被相容拉住衣袖:“我与姐姐贪玩,兄长这样计较着要去告状”·    相容闭口不言,对外说猫抓的,可宫人却乐于这些琐事,议论纷纷终于是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
·    那一日父皇怒气冲冲地过来,不顾妹妹的尖叫哭泣命她到宫门前跪着思过,暴日当头,妹妹跪了一天,最后大病了一个月··    妹妹生病,那位娘娘好心送药来,当着人的面母后带着笑面将东西收下,却在人走后将草药撕碎,堂堂皇后满嘴恶毒。
    母后不准他再去钟粹宫,那里的糕点是如何的清甜滋味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他还是念着这个弟弟·他暗中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最近总偷偷跑去冷宫,就好奇地尾随了一次……·    那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苟活在皇宫中最阴暗的角落,提防着周围的一切,却在相容露面的时候,放下所有的戒备,亲昵熟稔地唤了相容的名字,相容走近他,回应的笑容比山水还明净。
    问了许多宫人后他才知道那个冷宫里的也是自己的弟弟,一瞬间他却心揪着疼痛,同样是兄弟,相容却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    后来的一年,相容对那个在冷宫里的人越来越关心,相容甚至将相钰接进了钟粹宫。
对相钰他带有一股莫名的憎恨··    甚至,他恶毒地想如果相容也是这样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如果相容变得一无所有,而他就是将相容带出深渊的人,会不会相容就会用这样仰慕的眼神注视他,将自己当成他的依靠与唯一,将他当成天底下最亲的兄长。
    他没有认真对待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它却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时不时蠢蠢欲动,直到那一日,他被想念折磨得日夜难眠,他瞒着母后跑到相容读书的庭院。
    推门,院子里风吹梨花纷纷如梦如幻,相容趴在临窗的桌上贪睡,他抿着笑迈入院子里想要吓一吓人,才走几步,他却整个人如被雷劈,心碎裂得不成样子。
    相钰立在熟睡的相容身旁,眼含柔和,向相容凑近,然后在相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脑子都炸开了,什么兄弟情深,根本就是相钰其心不轨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这算什么,他们都是男人,两个男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九哥,几时了”他听见相容醒来的声音,明明知道他看不到自己,他却慌忙地躲在树后,面对自己这个弟弟他总是心有怯怯。
    “见你熟睡不忍扰醒,天暗了·”      ·    “走吧·”·    又在下一秒,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相钰转身迈步走在前方的时候,后面的相容却伸出一只手抚按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抚摸上自己的左胸膛,无可奈何略带苦地笑了一下:“真快啊。”
  ·    他躲在树明明听不清,可是他却知道,相容说:心跳得真快··    前面的相钰听得模糊:“什么”·    相容放下自己的手,抬头看满天雪花,谎言说得从容无比:“我说时间过得好快啊,九哥,你看一晃我就认识你这么多年了。”
    回到府邸,他憋着这么多年的火终于发泄了出来,将桌子上摆设着的珍宝砸了一个粉碎·这样,怎么会这样那本该是他最完美无缺的弟弟,他代替自己拥有最完美的东西,为什么沾染上这样的丑恶与污秽,这样的相容还有什么资格拥有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抠着嗓子眼一个劲地呕吐,只要一想他所看到的,反胃恶心的感觉就会不断涌上来··    深夜醉酒,他冲进了一位姬妾的房里,她有一双和相容相像的脸,当初为什么看上她呢是了,她是宁族的远亲,她的眉眼鼻唇同那个清竹一样的人总那么一丁点儿相似的地方。
    他红着眼地撕开她的衣物,将她按在桌子上,一边动作无比粗暴,一边却又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    人是如此矛盾啊,他痛恨嫉妒着拥有一切的相容,却在心底里独自拜跪仰慕着相容,相容相钰的结合违背伦理纲常让他觉得恶心无比,可为什么他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憧憬着,向往着……·    他开始谋划的时候,最开心的便是他的母亲,她大概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她嫉妒了宁皇贵妃那么久,她早希望能在自己儿子这里掰回一城。
    之后,他将母亲的嫉妒心利用得淋漓尽致,母家的人脉,拥戴他的大臣们,侧妃的母家能做最好的指证·甚至他暗中与乌奴联手,他的力量越来越越大,权力在手,翻云覆雨的滋味尝过就不愿放了,哪怕成为一个叛国通敌的贼人。
    父皇偏颇,东宫那个位置早就给相容捂得热乎了,可他怎么会让他们过得这样爽快,于是他终于将计划实施了··    一份伪造的书信,一枚乌奴印鉴,仅他一人之力虽有困难,可如果有乌奴的协助就轻而易举了,说到底大越内斗宁族倒台最得意就是他们,千载难逢机会他们怎么会放过。
    那年新年后的元宵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宁皇贵妃血溅金銮殿,宁族倒了,相容也倒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阻挡他··    三月开春,一道册封圣旨,他入主东宫,滔天的权势全握在他的手里。
他得意,大饮千樽的得意,他觉得他这份得意应也让相容看看··    于是他去了淮王府,不同从前府门繁华景象,如今的淮王府如宁族一样呈现一幅枯败的景象,门前大雪不扫,行人或避之不及,或对高悬的匾额指指点点,曾经受尽拥簇的淮王被天下人唾弃。
    他未走大门,堂堂东宫太子翻墙而入,当年相容如何翻墙去冷宫见相钰的,今日他也要好好学一学去看看潦倒的相容,他要的便是如此·    【34】·    脚下轻功点水,他是这般地心急如焚,他迫不及待要让深渊里的相容好好的,一心一意地注视现在站在云端的他·    寻到相容的院落,他听见房里的咳声,一声重过一声,借着几个小仆推门进去送药的工夫,他通过缝隙看见了屋里的相容,他刚咳完,胸膛起伏,气息不稳,依在软塌让老仆人拍背顺气。
·    他听见仆人在里面说:“王爷,有客来了·”·    听见这句,他心头一惊,莫不是被人看见他来了··    “我不是叫他不要来了吗”相容声音高扬,情绪激动,“让他走……让他滚”·    话音才落立马又咳了起来,声音恐怖,好似要将心肺咳了出来,相容的病况让他不知该不该迈出那只脚。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肩头落雪,北风呼啸,他还站在他院落外的亭子里贪婪地窥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他还在”·    “殿下,一直站在外头·”·    里面默声许久,相容虚弱道:“我去看看……”·    听见这句话,一直守在亭里的他立马激动地站起来,做好迎接的准备。
    “吱呀”·    房门终于被推开,他终于清清楚楚看到了他,冰天雪地,满天飞絮,风呼啸得如同厉鬼在号叫,相容身影单薄,扶着门框。
    心尖在颤,带着澎湃热血,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脚步已动:“相……”·    “你怎么还来”·    一听这声他立马就察觉到不对劲,不,不对。
    他突然慌张,猛转头寻着相容的目光看去,耳边立即听见一声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咯吱”声··    那儿站了一个人·    是相钰。
    竟是相钰··    相钰不晓得在这里等了多久,肩上,襟上,靴上,尽是雪··    看到他们见面,亭内的他登时慌了,心中打鼓,他们两个要做什么·    相钰没有答声没有动作,直直望着相容的眼,被风霜淋了一身,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
    院外的相钰,院里的相容,两两相望,而他被隔在局外,一个插不进的外人··    一阵寒风忽然扬起,寒风呛入口鼻引来相容一阵猛烈的咳嗽,紧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
    相容咳得痛苦万分,看见门外的人稍有动作,连气都没缓一声,厉声呵止:“别过来别过来……”·    沉稳,坚定,相钰一步步迈进风雪里走向相容。
    “你走”·    相容虚弱地扶着柱子大口呼吸,见面前的人不退反进他突然害怕,瞪起双眸,抬臂直指外面,毫不留情:“我不想见你再也不要踏入淮王府半……”·    相钰没给相容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快步走来将单薄的相容一把扯到自己怀里:“我不会走”·    木了几瞬,反应过来相容立马挣扎起来。
·    “没有宁族”任他挣扎,任他打骂,他都一一承受,护住相容的那双臂半分没松,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如同锁链一般囚住相容,“哪怕没有没有宁族,没有母妃,没有东宫之位,哪怕什么都没有,失去一切,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还有我”·    在亭子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纠缠在一起,他怒火中烧,想冲过狠狠地拽开他们两个。
    就是这句话,铿锵有力,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到亭子里的他耳边·可是在听到相钰铿锵有力的那句话后,他双脚上就像落了两块沉铁,挪不动半步,嘴皮颤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相容那双手垂在相钰的手在风雪里颤抖许久,终于相容放弃抵抗,艰难地攀上相钰的背,抓着相钰的衣,一点点越攥越紧,风中尽是他绝望的声音:“还有你,只剩你了”·    定局了,从看见他们在风雪里相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输了。
    亲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想其实只要相容专注在相钰身上的目光从相钰身上稍稍一移就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他,但是相容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的一颗心全部挂念在相钰身上,没分出来一丝半点。
    到这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了·    牢狱中,废太子目光垂下··    他得到,一杯毒酒,一把利刃,仅此而已。
    他怎么可能完全相信这份圣旨,他们母子摧毁了父皇的一切,父皇怎么可能让他们这样爽快利落地死去,那样多残忍无道的酷刑加诸在自己身上,只是想一想就会战栗奔溃。
    太子凝视着相容扔下的圣旨好一会儿,然后立马抓过来捂在心怀,如获稀罕珍宝的他笑起来,最后他笑到泪水跌落·明明是我毁了你的一切,可为什么到了现在你还是妇人之仁要对我心软你要我连死去都要带着对你的眷恋吗·    由爱生恨,他对相容的感情何谈纯粹,自始至终不过自卑作祟。
    在毒酒与冷剑之间,他毅然决然地拿起长剑,既然自诩枭雄,天性凶狠专横,他这辈子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又怎么能用毒药默默无闻地死去·    长剑在手,废太子毅然决然地朝自己心脏刺进去。
    ·    ·    ·    相容离开了牢房,外面的阳光直射过来无比刺眼,相容伸手挡住太阳,可眼睛还是被光芒刺得酸痛无比,唯有扶着墙缓一缓,他现在感觉自己真的不太好。
    怎么可能不无动于衷,他不过是强装镇定而已,出来后好似整个人都被抽空了·父皇的话重复在耳边回想··    那今日的太子呢今日太子为什么会输得这么彻底,为什么被相钰打击得一丝丝反击之力都没有朕不相信你不知道··    登临大统坐拥天下,要做世上最薄情人,才不会像如今的朕,今日的太子一样落得这样下场。
    反反复复,尖锐地在他耳朵里面挠,几乎要耳鸣··    脚下的步子都是虚的,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皇宫的大南门前,浑身乏力脚下都突生软怠。
    “殿下当心”有人扶住了他,相容侧头看,是一位长相干净恬淡但此刻略带慌张和羞怯的女子··    相容后退一步,持礼:“多谢。”
    少女撤手,神色无措:“没事,没事……”·    相容郑重其事地又道谢一声,然后就准备离开这里回去府上了,可刚迈开脚步袖子被人扯住,相容疑问地投去目光时,少女又微红着脸立马松开,开口慌张无措:“眼……有干涩显浑浊之态,双唇失血显白,体倦乏力,您看上去不……太好。”
    相容对少女此举有些不明所以,少女见此自恼地拍了一下脑袋,连连摇头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您看上去神思郁结……”·    相容看着她:“姑娘,我记得从前并不与姑娘相识的。”
    才看一眼,少女就觉得无比紧张,目光不知投向何处,只能往地上看,心中十分紧张无措,左手拨弄着右手食指··    相容不再多问,便道:“是我冒昧,今日多谢姑娘,先告辞了。”
    “白家同济堂,家父……家父供职于太医院·”少女磕磕巴巴,“我姓白,您还记得吗”·    相容恍然大悟,站在秋雨里给他送信的那个姑娘:“是你”·    见他知晓了,少女的双眼亮了,惊喜地连连点头。
她抬头看向相容,怀揣着所有的仰慕:“白清瑾,我叫白清瑾·”·    “白姑娘……”相容不擅长同陌生人打交道。
    “爹爹说过你受伤了·”她突然一把拉住他的袖角不放手,“该好好歇一歇养一养了,我没有想过会碰见你的,我……可以给您调几味安神的药吗”·    相容想要婉拒他:“白姑娘……”·    “您……您就当我是位医者,”她满怀希冀,“我会好好学医,我会好好看病理,父亲说会认真教我,我会把你治好,你等我,你等我好不好”·    少女过度的主动愣是让相容弄了一个慌张无措,少女逼近更让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相容脑袋都木了,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时就只看见前方少女离去的背影。
    相容独自走回了淮王府,老仆人禀告了宁族归京的进程正准备退下的时候,相容突然想到之前的事情,便随口问了一声··    “白太医的女儿啊,我记得幼时被仇家抱走了,后来竟然是回来了,是个可怜的孩子,自小流落在外不知道过了多少孤苦日子。”
    只是随口这么一问,管家告退后相容回了房,临窗的那个位置多置了一张书案供相钰使用··    父皇病倒相钰监国,金銮殿御书房的奏章尽数送到了相钰的桌子上,近日太子这桩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整顿肃清谈何容易,相钰这张书案上奏章文案堆积如山,朱红黑墨批到夜半烛尽,相钰已经许久未眠。
·    相容依照相钰的习惯将奏章收拾起来·他鲜少问政,金銮殿上的事情他是半点都不沾了,瞟到奏章里提及了对宁族的安抚之策··    金银财宝,宅邸良田,相容看见折子上相钰批的赏赐之数不由大惊,惴惴不安。
    ·    ·    ·    夜晚月升,夜深人静的时候,相钰来了,手脚冰凉,一身寒气地钻入他的被衾,从背后拥住他。
    “很累”相容出声,要转身面向相钰,相钰没让他转身,而是拦腰将他直接拖到了怀里,喑哑的嗓音里透露着疲倦,沉声,“这样晚怎么还没睡着” ·    “睡不着。”
    身后哑着笑了声:“我来陪,现在能睡着了吗”·    可相容没有闭眼,又想到下午书案起草的文书,好一会儿相容开口:“宁族归京本不是你的事,这样琐碎的事情你不必一一……”·    “既与你有关便不是小事,”相钰吻上相容的后颈,突然而来的亲昵让相容哆嗦了一下,后头的相钰却低低笑了一声,“昔日荣华富贵,光辉荣耀,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相容,我什么都想给你·”·    相容顿了顿:“下午收拾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相钰,如今的宁族一于社稷无功二于万民无献,受之有愧”·    “我要给的,只是他们本该有的。”
相钰语气淡淡甚不在意,似乎并没打算同相容认真商谈此事··    “那是曾经”相容皱眉,“相钰,你不是这样的,公私要分明……”·    “看来你今天晚上是不想睡了”相钰凑近来,贴着相容的后背,说话的时候几乎要舔到相容的耳尖,“不如做点夜里该做的事情。”
    相容觉得相钰莫名其妙,转过身来不甘心地说:“相钰,我刚刚说的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宁族只要平安就……”·    相钰伸出手轻轻捂住了相容的嘴巴,不再给相容任何说话的机会,自己低头继续埋在相容的脖子里,呵着温热的气息,相容痒得只往上缩,最后相钰失笑,将他拉回来:“睡吧。”
·    可许久许久相容还是难以入眠,反复睁眼闭眼,正在强迫自己闭眼睡觉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是相钰··    相容呼吸都吊紧了大气都不敢出,连忙闭眼佯装熟睡,大概是以为他睡着,所以相钰动作大了些,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日握剑的那只手。
    相容反复摩挲着包裹伤口的纱布,然后将五指扣入··    “当年母妃自杀宁族几欲灭门,你绝望自弃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
为什么我给你的你都不想要呢我做不到让母妃死而复生,但至少我能帮你护佑住宁族,可是为什么你都不想要呢”·    ·    第二天,外面阴阴沉沉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相钰醒过来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相容站在开着的窗子前头,早起未整衣,衣裳单薄地就这样站在窗前也不怕着凉。
    相钰拿了外袍起身,走到相容身边他都没有反应,果然是在发呆,直到相钰将外袍披在他身上,相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看他:“就醒了”·    “睡不着了。”
相钰伸手贴上相容的脸还有额头,“昨天大半夜发虚汗,好点了”·    相钰要试相容的手没有没发烫,顺下去带到相容的手腕时,“咦“了一声:“平日都戴着,摘了”·    “这几日一直练字,嫌戴着硌手就摘了……不戴也会平安的。”
    相钰伸手去试他的手温,这才发现相容手里攥着一纸文书,都皱巴巴了,攥得死紧连手指的关节都青白,这是相钰昨晚带回来的东西,也是今天将要公布天下,让宁氏沉冤得雪的文书。
    将相容的手掰开,抽出文书,最后紧握他的手:“嗯,倒是没有发热,可是也不能吹风了,春天的雨太凉·”·    春末的雨,天上开始偶尔会闪雷光,春雷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到了时辰,相钰被相容催着上朝去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虞衡肯定也是一同焦头烂额地忙碌。
    现在这个时刻最清闲富贵的应该就是相容了,一本书拿在手上耗时间,看了又看,其实脑袋里想的事情太多,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老仆人在外面敲门说,陛下召见,皇宫里佟公公亲自过来请正在府外候着。
今天宁氏平反,母妃也能得到追封,一抔黄土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入皇陵,相容想这个时候父皇是要见他的··    ·    ·    ·    府门外头,车马已经备好,阮公公领着人早候着他过来,还没等踩上马车,就有人从身后喊住了他。
    “我在这里等殿下好久,好久·”是昨日见过的白姑娘,见是他,开心得不得了,“我请长姐配好药,很有用的,殿下你一定会好的。”
    白清瑾牵着她的丫鬟走过来想把药亲手交给他,还没走几步就被守在一旁的侍卫拦住了·盱衡厉色的侍卫,“噌”的一声利剑出鞘,吓得白清瑾抱着药连退了好几步,她的丫鬟见了,对着侍卫见瞪起圆溜溜的眼睛,将她家小姐拉在身后护着。
    丫鬟轻轻地拍拍白清瑾的肩膀,抚慰她后对着相容躬腰行礼,恭恭敬敬地行完礼:“晨时跑出家门,淋了一身雨,只为给王爷送这几帖药而已·”·    相容一愣,转而看向站在丫头身后怯怯的白清瑾,咬着唇将药包抱得死紧,注意到他将目光投来,她抬起头看他,然后扬起嘴角,对他笑起来。
    相容命令侍卫收起刀剑,言语里仍然是婉言拒绝:“这样的雨天,白姑娘回吧·”·    白清瑾听见他对自己说话,雀跃无比,傻傻地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给,就走。”
    相容婉拒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客套地行了礼就伸手撩马车帘子进去,可白清瑾的丫头略有不愤,一把拿了白清瑾怀里的药就追了过去··    侍卫再一次将她拦住,正当小丫头不甘心要恨恨开口时一直在一旁不作声的佟公公走了过来,伸手挥退了侍卫,走到小丫头面前:“白姑娘对王爷的一片心思,现下替王爷收下了,只是这男女有别,你家姑娘还未婚未嫁,这堂堂淮王府门前人多眼杂,传出去是要委屈你家小姐的。”
    在白清瑾期许的眼神下,佟公公接过过小丫头手里的药,道:“见天色,定又要下起雨来,你家姑娘身子弱,为免得府里头担心,快些带你家姑娘回去要紧。”
    相容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几帖药,包得严严实实,一同也付上的药方子上密密麻麻满是嘱咐,相容看了一会儿又垂手重新搁下··    帘子被撩开一角,佟公公在外面对着相容说:“这位白家小姐倒是天真单纯。”
    佟公公看了一眼被相容放在一旁的药材:“其实陛下也只希望殿下过得好些罢了,陛下总觉得皇贵妃命苦,当父亲的总是担心孩子,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等一会儿您就顺着点陛下吧,说什么您应着就行。”
    相容不作声了,佟公公是看着他长大晓得相容虽然生来一副软心肠,但是倔起来谁都掰不动··    是佟公公先进殿的,上次父子俩不欢而散,皇上无比气恼,佟公公费了不少口舌去劝。
佟公公有时觉得可悲,堂堂天子,后宫佳丽三千,能说真心话的没有一个,心里怨怼气恼无人可诉,宁皇贵妃死后更是寂寞了,这二三真心只能对着他这个无儿无女的卑贱老仆倾诉。
    “来了”皇上的声音有些嘶哑,坐在软榻上,膝上放着宁皇贵妃生前抚的琴,手在旧琴弦反复滑动,“相容来了”·    佟公公回道:“殿下正在殿外呢。”
    皇上看着这琴,神伤道:“相容的琴是他母亲教的,他母亲从小就疼爱他,她这个人最溺爱孩子,事无巨细都是亲自教导,她若是晓得相容这样不爱惜自己她一定伤心,朕也没脸去见她。”
·    佟公公摇摇头:“怎么会呢,是陛下多想了·”·    “我听说白太医家有位小姐,承袭白太医一身医术,做父亲的总要为他打算,如果待在相容身边但是不错……”说到这儿,皇上胸腔闷闷,长呼一口气稳定气息,“让相容去偏殿,将朕拟好的传位诏书拿去给相容看了。”
    佟公公领了命,正要转身的时候,皇上开始咳了起来,佟公公忙上前去照顾··    帕子捂着,一条雪白的帕上尽是血,触目惊心。
    佟公公脸色一白立马起身准备叫人时,皇上死抓着佟公公的手,瞪大眼睛:“替朕……替朕看着他,他不能和他母亲一样……”·    ·    ·    ·    养心殿佟公公匆匆蹬着步子跑出来,传太医的口令立马就发了下去,领命的宫人慌张地淋着雨去太医院请人,宫人侍卫太监,该出宫请王爷们的赶紧去请,该向各宫娘娘禀知的都去了。
            ·    天边乍亮,整个偏殿都在一瞬间照亮··    “轰隆”紧接着就是天边一声巨响,这是入春来最响的一记雷鸣了。
    终于打开偏殿的大门,佟公公看了一眼皱着眉等待许久的相容,深吸一口努力稳着声音:“十三殿下,陛下不好了·”·    该是最明媚的春日里,惊起一道又一道的响雷,天有不测风云,没有人能预测下一秒又是怎么样的悲欢离合。
    太医院的太医们终于赶到,没有半点允许耽搁的时间,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跪跪拜拜的繁文缛节,匆匆进殿奔向病危的帝王,然后重重一声又关上了宫殿门。
    皇上病危,有封地在外的王爷们,就快马加鞭出城急召·留在长陵城内的宫里侍卫带着令牌去请人,后宫的妃子,出嫁的公主一一通知·相容被阻隔在养心殿外,看不到,听不到,一颗心快速跳动到脸都发白。
    王爷公主们陆续赶过来,老五,老六,老八,最小的十四弟同兄长一起跪在养心殿外,小十四还小,懵里懵懂根本不晓得将要发生什么,刚刚小公公送消息来时母妃当即哭得不像话,而现在跪在自己身边的十三哥脸色发白,手也在发抖:“十三哥,你是冷吗”·    “没有。”
十三哥的手抚上他的发顶,轻柔地抚他的头··    “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听着幼稚的,天真单纯的话语,相容看着最年幼的弟弟,轻声说,“对啊,会好的。”
    太医在里面始终没有出来,好久好久,雨在淅淅沥沥地下没个停,被风吹进来淋到身上,相容冷了好久,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吹在身侧的手都发凉,也许是跪久了,身边的十四弟直说腿麻,相容护着他让他往自己身上靠一点分些力。
    “咚”的一声,这个时候身旁也跪下一个人来,袖子垂落正好覆上相容的袖子,借着袖子的掩护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相容冰冷的手,相容晓得是相钰。
    相钰手下抓稳了他,就是这么一瞬间,相容觉得好疲惫,身心疲惫·面对弱小的幼弟他可以拿出一副兄长顶天立地的靠谱样子,可自己心底的软弱怯懦该往哪里藏呢从前最艰难的时候,现在最无力的时候,从始至终陪着他的都是相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门终于被打开,所有跪着的人全部都抬头望里边看,可却被佟公公堵了个严严实实,佟公公说:“十三殿下,陛下说想见你·”·    起身时,相钰回扯了一下相容的手,用力握了握他颤抖的手才让他走。
    “吱呀……”诸位皇子齐齐跪在门外,唯相容一个人遵旨进入养心殿··    床榻上,父亲被病痛折磨得消瘦,有气无力地靠着榻:“相容……”·    身上重要的穴道上扎着好几根针,进门时佟公公说太医们实在是办法了,只能这样才能吊得住这最后一口气。
    皇上艰难地抬起手召他,然后又开口哑着声音唤他··    相容跪在父亲面前,将父亲的手拉下来死死攥住:“我在。”
    皇上侧着头,眼窝深陷,灰败的眼睛凝在相容身上:“相容啊……”·    相容哑声,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越紧心却越痛,他始终抓不住生命。
    皇上悲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假传圣旨给了太子一个痛快,却不想想朕,不想想你母亲你不怕你母亲责你是不孝子不为她泄仇,假传圣旨不怕百官……万民悠悠之口”·    “儿臣……”·    “这个世界没有父母会怪恨孩子的。”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无比美好的事物,皇上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你母亲这样温柔……她又怎么会舍得责怪你·”·    “朕……朕恐是前世欠了他们母子的,今生向朕来讨债夺走朕最重要的……如今还……也好,他们走了也好,朕可以干干净净地去见你母亲了。”
皇上脸上无比安祥,“相容,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么·”·    相容心中酸涩,怎么会不记得呢·    相容感觉到有水滴落在自己手背,抬头一看却是父亲眼睛湿润,发音几乎绝断:“相容,你这样像你母亲,眉眼样子,一举一行,朕有时候病得糊涂常有看错。
昨日你母亲入朕梦境,她说会来接朕·”·    皇上一副对死亡欣然向往的样子让相容觉得悲痛无比··    “可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太像你的母亲。”
皇上的语气突然重起来,抓紧相容手,耗费着生命同相容说这句话,“十七子中相钰骨子里最像朕,朕唯恐……唯恐你将来甚至同你母亲有一样结果”··    相容的手背被抓出血痕,皇上却越抓越紧:“朕怕极了,朕只希望你别再掺进这样的权力纷争,平平……安安过了……这一……”·    “父皇,别说了。”
眼见着父亲越来越激动,鼻腔里的气息喘到喘不上来,相容想要叫人进来却被父亲抓住衣领,逼迫着:“相容,别和你母亲一般……”·    说罢,皇上最后一口元气耗尽,急促地提上气呼吸却怎么都吸不上来,双目猛睁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父皇……”相容紧张,一边抓紧父亲的手,一边嘶哑着喉咙对外喊,“来人啊太医”·    殿门大开,太医们脚步纷乱,纷纷朝这边奔过来……·    绝望一点点吞噬相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次是母亲,这一次是父亲,他无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她来了,鸦鬓簪花,白衣飘逸,清雅温婉,她终于来接他了……·    “于我,这生最幸运就是遇见你,于朕,这一生最不该遇见你。”
她就在前面面目如昔,绽着温婉的笑对他,他挣开相容拼命伸手去够她,对她诉说却如凄厉,“做了鬼魂,就什么都不是了带我走没有江山责任,终于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终于解脱,终于能肆无忌惮地追寻……·    天子拼命向半空伸出手……·    触碰到她一角衣袖,努力攥紧。
    “抓到你了……”·    心满意足的笑容定格,下一秒手从高处跌落,太医连忙松开命脉,双指在皇帝鼻子间一试,瞬如雷击脸色苍白。
    太医收回手,谨慎地后退,双膝落地……·    “皇上……皇上驾崩了·”·    相容整个人瞬间失去神志,身体瘫了下去,仿佛鲜血生命这些最重要的东西全部被挖空……驾崩了驾崩了·    佟公公扯着相容的衣袖,用力拽了许多次才将相容的神魂拽回来,旁观四周满殿的人已经跪地大拜啼哭,相容重新跪地埋在这些沮丧的人里,悲痛的哭声传到他的耳朵里像顿锯在割他的皮肉,痛苦不堪却半点痛不出泪来。
    ·    天子驾崩是国殇,举行的丧礼隆重而复杂,礼部、銮仪卫和内务司便是最忙的·择吉时入殓,法事诵经,出灵·皇家宗族的人,从出生发生声音的那一刻开始便举行隆重繁琐的仪式,直到闭眼永远寂静后,也要遵守所谓的规律礼度。
    文武百官身着丧服从东华门入宫,长陵城披白如同凄雪,整座城都弥漫着悲伤的气息,大殿里富丽的颜色被白缟覆盖,嫔妃皇子公主,乌泱泱跪了一群人,他们都在哭,哭得最惨的就是嫔妃们,更有甚者几乎昏厥。
    贵妃,嫔,美人,美丽的衰老的,有子嗣的或者没子嗣的,香帕被泪水打湿,又掩起袖子来擦拭,她们百种伤心说到底是为自己不值得,她们在这宫里耗费大好青春,可是帝王何曾为她们留恋过一眼。
    ·    从昨日跪到现在,滴水未进,相容的身体与精神都不太好,才走出殿在两三步,眼前猛地发黑,好在一旁的虞衡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相容叹了一口气:“老师多担待了·”·    “殿下节哀,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该保重自己·”虞衡道,“先皇与娘娘在天有灵必然是这样希望的。”
    “殿下该去金銮殿听旨了·”虞衡看向金銮殿的方向··    相容转头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眸眼暗淡··    相容依旧站在原地,拉住要走的虞衡突然问:“老师鸿鹄之志心怀天下,在老师心中,父皇可是明君·    “我与老师多年情谊,虽是师生却如知己,老师尽可坦诚相待。”
见虞衡哽住不言语,相容语音一急,此时此刻,他迫切地想知道,那个答案··    虞衡虽有半刻迟疑,可答案却早已浮现于脑海:“……殿下真正要问的是先皇还是九殿下”·    虞衡一针见血,可相容却怎么说都说不出来,问的到底是父皇还是相钰,又或者他在问的是不是他与相钰的未来……·    如今宁族回来了,因宁族与自己血脉相连所以得尽相钰护佑,相钰赐给宁族良田千亩,封侯加爵,他要给宁族无上的荣耀……·    像极了当年的父皇,从前父皇爱屋及乌,宁氏独大,朝廷的政权平衡被打破,民怨神怒,帝王深情治出了一个乱世。
    相容是多么想离开这个漩涡,和相钰一起离开,袖手不问……·    可是他已经不能反悔了··    刚刚佟公公将两份传位诏书摆在他面前,同样的内容,写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皇九子相钰,另外一个是年幼的十四子,就这样直截了当地摆在他面前让他做选择。
    父皇的警告不断回想,他的手好几次伸向传位十四子的那一份,情爱面前,心中能存多少大义,没有这江山责任的百般束缚,他们不用重复走父皇母妃那艰难的路,远走高飞神仙眷侣谁不羡慕。
    可十四子年幼如何拿得起这沉重的江山,况且大越天下太平盛世,是相钰虞衡多年的理想··    “十四殿下登基,九殿下必然担任摄政王,再单纯的心思,坐上那个位置也不单纯了。
年纪小不懂事还好,等长大了就晓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个理·”·    听了这句,十四子的传位圣旨被扔进火盆里,烧得一干二净·而传位相钰的圣旨放在传国玉玺旁边。
·    佟公公对他说:“这是十三殿下自己做出的选择·”·    ·    金銮殿·    群臣入殿,他入。
    大殿严肃隆重,他便不言··    佟公公从正殿门入殿,手中高奉圣旨,后面跟着从前服侍大行皇帝的宦臣们,一一跟着佟公公从外面进来,所过之处,所有人见大行皇帝圣旨必须行大礼下跪。
    佟公公立于金銮殿侧首,展开圣旨,宣读先皇遗诏··    “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①·    “行事不公,刻薄天下才学之士使怨声载道,错信奸佞冤枉忠义,寒天下明士人心……”·    竟是一份罪己诏,一条又一条,尽是平生错事,就这样赤裸裸地布公天下,哪怕将来被史官记载。
    ……·    沉沉抑郁之词后,声调顿扬,响彻大殿:“皇九子相钰……”·    皇九子相钰·    “相钰人品贵重,甚肖朕躬,宜匡扶大越社稷……”·    手持明黄诏书,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皇九子相钰……·    即皇帝位·    ·    文武百官,皇子王孙皆跪听旨,整个大殿一片清肃,庄严肃穆。
    佟公公宣读完毕,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然后跪下,声响洪钟顶过金銮殿外的三鞭响··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代帝王逝去,新一代的天子主宰这江山。
此刻,整个大殿的人都用期许的眼神迎接这位新君··    相钰稳步,一步步,身侧所系环佩琳琅,绣着蟒图腾的衣摆擦过相容的手臂,相钰毫不迟疑地走上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天下至尊始终属于他。
    相容为君高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    ·    ·    ·    入夜的时候在相钰的陪同下相容将为母妃刻的那块牌位取出来,依照父皇所期许的,他将母妃的牌位放入了棺柩,生前不能圆满,死后也算同穴。
    相容最后看了一眼母妃冷冰冰的牌位,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脸庞:“我同你,真的这样像吗”·    我同你到底多相似,甚至连父皇都唯恐我会你一样悲惨收场。
    大行皇帝将葬皇陵的前五天,宁族快马驾车赶回来了,当初人丁兴旺的长陵第一大族,到今时只剩下这么寥寥三十几人,饱尝艰苦风霜,站在那里连路人都叹息一番。
     ·    “表哥……”·    看到这些回来的人,相容有片刻的呆愣,宁氏一族当年鼎盛热闹,人丁兴旺,热闹无比,可现在连当年四分之一都没有,回来的也多是男子,行到边疆艰难,哪怕到了边疆也要戴上脚链服苦役,壮年的青年都有熬不住死了的,何况是原本养在闺阁的小姐还有富贵柔弱的夫人们。
    “怎么都在眼前了还不相信”相钰道,“给你送回来了,过去吧·”·    相容向宁怀禹走过去,心中百味油生。
    其实,本应该还有妹妹的,为什么只剩下哥哥回来了呢……小小的姑娘逃过了死刑,熬不过活着的罪难,在被奴役着去边疆的路上,病死了。
    “怀禹,怀嫣她……”·    见到相容眼神落在自己空空的身侧,眼里还有有藏不住的忧愁,宁怀禹却是一副看淡的样子:“早已经过去了。”
    长成少年模样,再不是当初那个娇气的小娃娃··    宁怀禹望着曾经的宁宅,重新修缮,什么都还原得和从前一模一样,连外面门外的匾额都重新悬在高处,被擦得光亮无比。
    宁怀禹撩起衣摆领着所有回来的宁族人,跪在相容面前:“表哥·”·    相容走上前去将宁怀禹扶起来,握到他手腕时相容愣了一下,小心地又握了握确认。
    宁怀禹垂眸,下意识缩了缩,而后另一只手护着右手手腕往后藏了藏,开口艰涩:“这里……戴过手铐·”·    相容丈量了他的手围,怀禹这个年纪本应身强力壮,可是他两指就能围住他的细弱手腕,心里不由泛酸:“定然是吃了许多苦吧。”
    “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等到宁族沉冤得雪,一切都不算什么·”宁怀禹说,“先皇既去,表哥,你还有我,还有宁族,哪怕远离庙堂,怀禹定和父亲一样,复兴宁族,忠君爱国。”
·    “同你父亲做的一般”相钰漫不经心地歪着头,眼睛微眯了眯··    宁怀禹:“父亲对先皇……”·    “你生得的确和舅舅像。”
相钰起身走到他面前,天子威严,哪怕不是郑重其事的语气,但是仍然压迫感十足,“你是宗家的血脉,从此往后你就是这整个家族的家主了,复兴家族,忠君爱国,这是你亲口说的。”
    临去前,对着宁怀禹,相钰又道了一句:“朕当真盼着你能同你父亲一样呢·”·    宁怀禹一愣,直到被老仆人拉一下袖子才从那番话里反应过来,对着那人的背影,重跪,大拜,谢主隆恩吾皇万万岁。
·    为了大行皇帝出殡的那天,文德门演了十天的杠,杠夫们抬着一块与宫里棺柩同样重的独龙木演练,炉火纯青的功夫,要练到一盏茶放在独龙木的定头上奈是下边的杠夫再如何抬动木头都洒不出一滴。
  ·    入葬这一天,浩浩荡荡的皇族队伍由千余人捧着绸缎、金银器物、瓷与玉、兵器组成·跟在棺柩后的就是皇族官员世家贵族,队伍最前和最后都有和尚高僧掌着他们的法器,超度的灵铃从长陵城一路摇到皇陵。
    宁氏也跟在送葬队伍里,相钰早下令,大行皇帝出殡,宁族也入大行皇帝的送葬队伍,世家贵族中宁族人站首位··    曾经显赫的家族,就这样又重新回到世人面前。
    相容这几日心力交瘁,送葬的前一晚的时候已经发了高热,这一路都是佟公公跟在相容后面照顾着,今日大行皇帝入葬后,佟公公就要到淮王府来了··    服侍了大行皇帝几十年的老奴才,哪怕皇帝西去了,也要效忠于他,大行皇帝的遗嘱时时刻刻不能忘。
    到了皇陵,高僧们围着将墓口坐成一圈开始诵经··    “当·”大鸣钟响起··    “落”·    偌大的棺柩落地时,尘土都被拨开几米远。
    “跪”·    相钰为首,肃穆神情,他一撩衣摆,沉沉一跪,紧接着所有人都跪地,相容将磕头,俯地时,耳边又是一片哭声。
    棺柩“吱呀吱呀”地被放进下方陵墓中,那些名贵的陪葬品也随着帝王一起埋葬在地下,从此以后永不见天日··    黄昏夕阳,当最后一抷黄土覆上时表示这位帝王的统治已经完完全全结束了,明天第一抹阳光照向大越的土地后,全国的子民都将知道从此以后这大越,这万里山河,这整个天下,全部有了新的主人,相钰的时代要开始了。
    ·    临回去时,相容回头最后再看了一眼,却看到小十四的母亲还在陵墓前,正是貌美年轻的年纪,素衣如雪,青丝上绾上一朵白色的绢花。
         ·    “娘娘·”相容走上前去提醒该走了··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光染红云彩,将她的白衣染成殷红的颜色,皇贵妃留恋地将目光凝在墓碑上:“迟迟不肯出闺,等到十九岁仰仗兄长的军功,一纸圣旨如愿入了宫。
这么多年来,本宫最羡慕的是你的母妃,哪怕去了这么多年还能让陛下惦记在心底,现在陛下走了……·    “他……他临死前念的还是你母亲的名吧”看到相容欲言又止的为难脸色,自笑,“果然呢。”
    “娘娘……”相容开口要宽抚她··    “可笑啊,我和一个已逝的人斗这了么多年,可终究输了,还是输了。”
她向来不屑自怨,她一贯傲气,从前对着相容,她总是将腰挺直,下巴高高扬起,以最高贵美丽的姿态示于相容眼前,就仿佛相容看到了,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也能看到,·    她凝望着他的陵墓:“那时候本宫才十六岁,多好的年纪,青春年少容颜正盛……”·    那一日是他的寿辰,她随兄入宫。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初见龙颜竟羞红了女儿家的脸,可是那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有了那位皇贵妃,她看见他凝视那位娘娘时,那双眼里尽含柔情··    或许就是因为他那一眼动了心吧,她真的好羡慕那位皇贵妃,能得到他这样温柔相待。
    闺阁女子在高楼对着窗外的春花作尽扭捏诗句,不就是盼望能遇如意郎君,能嫁给这样一个温柔含情的男子吗·    后来那位皇贵妃死了,他身为天子为国为民要做太多的屈从与妥协,就比如违着心将她迎进了后宫。
迷仙散真的是一味极好的药啊,哪怕郎心如铁服下迷仙散后也能化为春水一江,他与她那些绮丽的夜晚都是他吞了药迷了心智才阔气赏出的··    “最初本宫只想着入宫能站在他身侧就好,可慢慢贪心地想得到他的心,求而不得开始怨怼埋怨,既然忘不了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召我入宫。
其实他早说过的,纳妃帝王无奈之举,他说可以补偿本宫,于是本宫贪心地管他要了一个小十四,呵,总以为孩子总能改变他,总以为这么多年怎么都会将他的铁石心肠熬化,结果呢,徒惹伤心”·    如同迟暮之人,好似已将这一生过完:“本宫唯一能从他那里拿来的就是小十四了,今后这深深宫闱里也不至于太无趣。”
    ·    大行皇帝西去大半月,四月二十三是大吉日,新帝登基大典··    天未亮,相容就醒了,门外,服侍的仆人已经捧着衣物带绶候着了。
    净面,净手,着衣,相容展臂让奴仆为他穿衣,依照宗亲王侯的规范精心织就的朝服,以金线织袖,袖边滚着复杂严谨的龙纹,一层层宽上身后,奴仆又跪下来为相容在腰间佩玉。
    一众奴仆跪地,相容郑重其事地抚去袖上云尘,推门迈出,此时天已微光,晨如金钟破云而出,云中金光熠熠··    登基大殿那日,虞衡身为丞相率领群臣进殿觐见新帝。
    “啊,那是淮王殿下啊·”·    虞衡身后群臣中有人发声,闻声,是颇有威望的夏侯大人,这位老大人从未在哪派势力中站过队,能将脊梁骨立到挺直,虽然早已辞官但是爵位在身仍有官品:“可惜啊。
当年若无宁族……”·    话未说完,虞衡微微一低头,小声:“今日新帝继位有何可惜,老大人不可玩笑了·”·    夏侯阁老恍然过来,笑言:“确是,老了老了。”
·    一侧百官,一侧宗亲,虞衡看到昔日淮王,站在宗亲贵族之首,脚步从容··    自先皇贵妃一事后,相容离开了巍巍大殿,他将官服换成竹清霜白的素色,他捧清茶静坐在院子里赏花弄雪,他淡出人们的视线,许多年过去几近被所有人忘记,他们只记得大越这位淮王与世无争,皓月清风的姿态。
    太多人都忘记了,昔日的相容也曾站在金銮殿首臣之位,挺身昂首,身后群臣拥戴,抬袖能与嫡太子争华··    曾经都止于曾经··    今日,虞衡与相容俯首跪地为大越迎来众望所归的新帝。
    ·    ·    【卷三】·    ·    这是小奴仆进王府以来头一次站到王爷房门口,今早听说要来王爷房里当差,他吓的衣服都不晓得怎么套身上,紧张的连连灌了三四碗水才敢捧住王爷的茶杯。
    一排人站在屋外候着,眼见着投在三个台阶外的日光移到脚跟前,房里面迟迟没有动静··    小奴仆低着头,多说多错不敢言语,只听见旁边的人小声私语。
    “也太痴了些·服侍在书房的那几个说,烛台上堆的蜡都得有半指高·你不知道,昨日抄书抄到一半,有几句不解立马上夏侯阁老府上拜访了一趟。”
    “嘘,小点声别吵着房里头,佟管家昨晚深夜才把人从夏侯阁老那儿请回来,这才睡几个时辰·”·    “宁族回来了,咱们王爷高兴着呢,这不是为了让宁族的小公子好读书吗”说罢,肺腑里有接着感叹一声,“好不容易等回来,这一回终于算是苦尽甘来了。”
    “是啊,咱们王爷多好的人·”·    入府不久的小奴仆绷紧身端着茶杯子在旁边偷偷竖着耳朵听,越听越紧张,手心濡湿,想着待会儿跨进门该是左脚还是右脚。
    等的腰酸背痛二串快靠着墙打呼噜,这时候房里边终于传来一道声音:“进来吧·”·    这是小奴仆第一次离王爷这样近,踏进王爷的房,死死埋头。
    房间里有淡淡的沁鼻的味,淡淡的,若有似无,下等的奴仆自然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也认不出什么香,二串小时候也被送去读过那么几年书,学堂里似也有这种味道,书本翻开一两页细嗅之下也有。
    这是小奴仆第一次离王爷这么近,王爷净手净面他不敢抬头,王爷着衣他不敢抬头··    “茶·”·    小奴仆听见王爷要茶身一绷,手里端着要奉给王爷的茶,紧张两手抖得厉害,战战兢兢,直恨自己胆小又笨手笨脚。
    听见茶盏磕磕碰碰的声音,相容忍不住出声提醒,“再抖就要洒了·”·    这么一声,年轻尚轻的小仆人心一颤,惊得真差点将茶摔了。
    相容手撑着下巴,打量起这个眼生的小仆人来,被主子这么盯着看二串紧张的整个人都绷了起来,身板立的跟笔杆子似的,都能拿去当门板子使了··    相容不由被他逗笑了,问他:“我真有这样可怕”·    小仆人连忙摇摇头,偷偷瞄了相容一眼,没敢看清楚就快速低头,胆怯地又摇摇头,“小的不敢。”
    “你叫什么名字·”相容问他··    “小的,小的二串·”小仆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顺溜地说出口,就听见顶头上一声疑惑,“二串”·    小仆人胆怯地连忙解释,“原籍……原籍在边境纪城,乌奴常常来犯,战火纷争不断,以至于家中……奔波穷困,所以出生时我娘取了这个名字,希望以后口袋总有两串银两,能过安生生活。”
    “纪城的啊·”·    小奴仆不由情绪低落垂了目光··    见他行事并不熟练,于是相容又问他:“你原先就是奴籍吗”·    小奴仆垂着头摇了摇:“三月才才落的奴籍。”
    近来,长陵城流进好多二串这样的官奴,大半都是边境几个城县来的,听说是边境那边和乌奴起了冲突,这些人家中困苦无法迁移离开边城,只能甘愿落为奴籍被买卖到边境外的城县。
    也难怪,纪城就在大越边境,夹在乌奴与大越间,两国交界的小城池能有什么平安,乌奴来犯边境,最先遭殃的就是纪城,现在城里最多的就是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的流民,相容心里不由怜悯泛酸,又问他:“爹娘呢,他们在哪里可还有兄弟姐妹”·    “我爹和兄长在我不知事时就死了,剩下我和我娘相依为命,我娘……”说了这里二串喉咙中哽咽,艰难地提起一口气方道,“三月前,乌奴来犯了一次,我娘她……”·    话至于此,再说不下去。
    头顶是沉默了一阵,好一会儿:“这样啊……”·    怯怯的奴仆,在战鼓轰鸣和鲜血遍地的城池中生存·为了躲避乌奴士兵沾满鲜血的武器,唯有捂紧了嘴巴,蜷缩着身体往里角落。
看见自己母亲满身鲜血地倒在自己眼前,纵然心里怀揣撕心裂肺的疼痛,却一句哀号都不能发出来··    为了生存,他远离家乡来到长陵城,初见长陵城中最尊贵的王爷,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让王爷一个不如意,人头落地。
    “丧母之痛,我切身体会,看着人倒下,连夜里梦见都从悲痛醒来·不过都已经过去了·都会过去,过去以后,一切都会一点点好起来。”
    为了安抚他,相容接了他递来的茶,饮了一口笑着续了一句:“以后在佟管家手下学几年,你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二串往茶杯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茶面漂的算是细碎的茶叶渣子,这一下心凉了一半。
大惊失色,跪下来请罪:“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求王爷饶命”·    二串缩着脖子匍匐在地,脸色吓得傻白,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等来大声的责骂与怪罪,没有一点儿声响,二串缩着脖子也不敢看。
    “你起来吧·”·    二串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知所措地从地上起来,小心翼翼地抬头··    “佟公公逐渐年迈,腰背腿脚不好不宜太过劳累,很多事情不能亲力亲为,我身边总要有个人伺候,缺个人……”·    二串还木在原地,惊愕地看着相容。
    相容笑了:“我很喜欢你,你若愿意从此以后可以一直留在王府,留在我身边你钱袋子里定能多两串银两傍身,也能不负你娘对你平安的期望·”·    二串用了好一会儿才把相容的意思嚼透,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王爷……”·    “还是说,你不愿意吗”·    二串听后拼命摇头:“不,不是”·    为了每日一顿果腹的米汤他做过许多辛苦事。
他没有别的什么本事,只能做人奴仆,而为奴为仆的,挨骂挨打是常事,何况是他这种低贱奴仆,难以置信这天大的恩赐会这么轻易地就落在他的头上··    二串酸着鼻子:“当牛做马二串都愿意,只要王爷不嫌。”
    “你别怕,规矩可以慢慢学,不懂的就问佟管家,淮王府的人大多善良好相处,不好相处的……”相容从始至终没把二串煮的这杯茶放下,说到这里相容略微停顿,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不好相处的那个你应该也碰不到。
    自此,二串便被留相容身边··    ·    ·    ·    ·    一月末的天,长陵城的梅花还没开,二串不知道从哪里折腾出几支腊梅来,他把花枝别在了相容的书案上。
    “王爷日日看书,看累了换点清新的颜色不容易花眼睛·”·    佟管家问时,二串是这样说的·奴仆平日里笨手笨脚挨了佟管家不少教训,但是对相容却有一颗诚挚赤子心。
    相容没有公务压身,每日待的最久的便是书房了,他这个人一捧起书就忘了时辰,今日相容又是到了深夜才吹了书房的灯回房··    相容安寝一般都不用奴仆守夜的,于是二串脚步轻轻地从相容房里退出来,然后关上门。
    虽然很晚了,但是二串并不想就回去睡了·书房里那些书籍还没收拾,烛台上落的蜡油又堆了起来··    往书房去,二串才走到拐角,还没来得及走出院子就听见后边又传来一声开门声。
    熄灯时分,二串听见动静停住脚步,转身去看·二串站在长廊拐角,隔着长廊他看到那边相容的房门被打开,本要睡觉的相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正是初秋,夜里很安静但是正转凉,深夜一个秋风打过来,相容咳嗽了起来,但是相容并没有回房,捂着嘴巴咳嗽了几声,咳停了提着灯往外走了去。
    看见相容深夜外出,二串不解,于是脚步跟了上去··    可是还没跟上相容,甚至还没追上几步,佟管家就如同鬼魅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了他。
    这大半夜的,二串吓得心都跳了出来,吓得还以为撞鬼了,好不容易看清来人,瞪大眼睛,嘴上直磕巴:“佟佟佟管家”·    二串最怕淮王府的这位老管家,自从跟在相容身边他挨了佟管家不少骂,半点情面都不留,被骂得狗血喷头到最后头都不敢抬起来,二串最怕他,看一眼三魂七魄都吓得飞了大半走。
    佟管家问他:“王府已经熄灯,不回房在这里走什么”·    虽然没有重话,但是二串还是缩了缩脖子,但是又不放心相容还是说了:“刚刚我看见王爷出来了所以就跟过来了。
管家,王爷他”·    佟管家跟没听见似的:“夜深了,回去睡吧·”·    二串犹豫:“可是这样晚了……”·    “我会过去。”
佟管家把手里的灯交给二串··    佟管家已经发话,二串只能听,从佟管家处接过灯,恭恭敬敬应声“是”,然后转身回去··    “二串。”
    刚要拐角,二串忽然听见佟管家在后面叫他,二串回头:“管家还有吩咐吗”·    “没什么,最近吩咐你的事情做的很好。”
佟管家表面淡淡,“书房的烛油不用清了,你早些去睡吧·”·    二串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会儿才反应是在夸自己,惊喜地笑起来:“是。”
  ·    深秋了,二串走后,佟管家从房里拿了件外披向后门走去·    ·    长廊悬的灯笼里的蜡烛都是算好长度的,到了时辰最后一盏灯笼随着蜡烛燃尽随之熄灭,现在整个淮王府和外面的千家百户一样都进入了该安眠的时刻。
    佟管家一路走到后门,黑暗中后门,亭子那儿亮着光,灯搁在石桌上,而相容就坐那儿,整个人被拥在那盏孤灯的亮光里··    每个无雨的夜晚,他都会独自坐在亭子里等着,等着正对的那扇门被敲响。
    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不能等到,只可惜,帝王的案牍上的奏折何曾有过批完的一天,所以还是等不到的日子比能等到的多,而且是多太多···    等得乏累,相容坐在凳子上手撑着头正眯着眼睛。
    “王爷·”佟管家轻轻唤了一声··    听见声音相容睁开眼睛,下意识就朝门看去,看到紧闭的大门后顿了顿,然后才将目光落在站在亭外的佟管家。
    “竟瞌睡了·”相容还能提起一个笑,“原来是佟公公,夜深了,佟公公不用来陪我·”·    “王爷,天冷了。”
佟管家走过来,抖开外披披到单薄的相容身上,不知怎的叹出一口气来··    “佟公公怎么又叹气了”拢好外披,相容笑着仰起头,“是二串打烂我的砚,还是又把我摆的棋局撞散了”·    佟公公实在无可奈何:“殿下明知道老奴为的不是这个。”
     ·    “既不是因为这个,那便没什么好叹气的·”相容笑笑就将这个话题越过,“看二串今天白日那副样子,闷闷不乐的,是佟公公又训斥他了”·    佟管家知道劝不动相容,心中长叹一口,然后说:“虽然肯吃得苦又忠心,但是到底是不懂规矩进的府,做事免不了有出错的,二串年纪太轻又是服侍在您身边的人,老奴语气不重些便不长记性。”
    相容笑:“他年轻,受长辈几句责备是应该的,倒是您,这淮王府上下少不了你费心,这群年轻的你就宽心歇着少劳些心,这里不是皇宫没那么严苛的责罚,做错事也错不到哪里去,更没严刑加身那一说,您别为他们担心。”
    “王爷宽心,可出了淮王府的大门就不一样了,这长陵城权贵云云伸个脚就能绊倒一个正三品,一个不谨慎惹出祸事,外人要说我们淮王府管教不严,小小一个贱奴赔去一条命都是不够的。”
    佟管家是整个淮王府的活阎王,新进府的奴仆最怕府里管家拉一张铁青的脸,佟管家半个字都还没说他们就能被吓破胆,夜里睡觉前都要裹着被子窝成一团窃窃私语埋怨佟管家几句。
    小小奴仆不懂事,哪儿能知道佟管家的用心良苦·从宫里那个位置卸下来,相比之下服侍相容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情,何必再去操心这些琐碎的事情。
不是太严苛而是心太软,深宫里,他见过太多的奴仆死在那根宫杖之下,重重打下去,一开始还能发出撕心的痛叫,从那样惊心恐惧的惨叫到寂静,都用不着到罚够杖数··    杖责至少是还能有个光明正大的死法,可太多人埋头弓腰进宫,却因一句话一个动作,直至呼吸断绝的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死不可。
他们无声无息地来,还没来得及让身旁的人记住他,就已经声无息地离去,无人记得自然连一声惋惜的轻叹都没有··    “年轻人嘛都是要历练的,等他们多摔几跤,见惯人世就懂佟公公的良苦用心了。”
    时辰越来越晚,六方的灯放在石凳上,眼见里面蜡烛映在灯布上的影子从一指长变成半指长,晚来的风从凉转寒,长夜漫漫,薄薄一件外披已经不足以抵御几近子时的寒冷。
    佟管家低头看着相容,几近子时,相容手支着头,眼睛半合着,眉宇倦怠··    等久了,困了,眼皮不受控制地沉下来,不消片刻,支着头的手腕一软,头一栽立马醒神睁开眼睛然后望向那扇门。
    失望的表情虽然在脸上一闪而过,但是佟管家到底还是看到了·他是看着相容长大的,怎么会不心疼,相容底子本来就虚,春夏都还好,现在入了秋,随之而来寒夜越来越长,敞风的亭子里这么每夜等下去,白天要喝多少苦口的药才能抵。
    “佟公公,什么时辰了”·    “王爷,丑时了·”·    “这么晚了吗”相容揉眉转头看摆在桌子上的灯,里面的蜡烛已经快烧完,火芯子已经埋到烛油里面去了。
    “过了宫门落锁的时辰·”过了时辰,今夜这扇门便不会被敲响了·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这样晚了,回房吧·”·    “是。”
    临走前,相容提着灯回头看了一眼,深夜寂静,两扇大门紧紧阖着,没有半点要被敲响或者被推动的样子··    佟管家提着灯在后伴着相容,宫灯在膝边晃晃荡荡。
    “佟公公也早些睡·”·    “是·”·    “府里的事情您用不着太操劳·您年纪大了应当多休养才是,经不得这样熬,夜里就不必陪着我守着我了。”
    “王爷不必忧心·”佟管家在后恭谨应答,“老奴心中自有分寸把握·”·    晚来风寒,拂过长廊把墙上最后一盏壁灯吹灭,长廊一片黑暗,其中唯有佟管家手里的灯亮着,纵然这盏灯忽明忽暗,但是佟管家仍然平稳地端持着灯柄,为相容照亮前方的路。
    自从相钰登基,相容的生活就跟着大变·往年除夕两个人身为皇子一同入宫过年,虽然说是皇宫的年宴,宴上一群人没有什么时间独处,但是好歹能在一起守岁,再加上年关休朝,没有公务压身,两个人更加肆无忌惮腻在一处。
    但是今年这个年就不一样了,今年除夕,相容没有守岁,在门外看了会儿外边的烟花,各给了红包便独自回房睡去了··    ·    ·    ·    小年。
    “不可离开王爷半步·”·    “是·”·    “若王爷喝酒,你盯着点王爷,别让他喝多。”
    “是·”·    “切不可丢了淮王府的脸面·”··    “是·”·    出府前,佟管家还着二串千叮万嘱,二串记下后才跟着相容走。
    小年夜虽然不比除夕热闹,但是宁族的一桌宴上摆的和年夜饭一般,厅堂里设到六七桌宴··    满堂欢笑,长陵城万家灯火,宁族府门前的灯终于点亮。
    乘着今天小年夜宴,桌上的一位小辈默了默然后从桌前起身,拉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婢女走过来,两个人重重跪到相容和族里长辈面前··    “你们这是……”·    跪在地上,男子自有担当,他的手紧紧握着身边的婢女一直没有放,他咬咬牙抬起来说:“我知晓我们这有云泥之别……”·    当年宁族一案,他们被发落边疆,从云端跌落到污泥里,虽然九死一生受尽折磨,但是还有好的,就如这段患难见真情,不离不弃的姻缘。
    其实这事若放在从前或许还需要思量几分,毕竟从前宁族涉及官场,来往的都是权贵,家里的姻亲总得权衡利弊,经过那一场祸,所有人将高低贵贱看轻不少,只须家里清白,合心合意能过的长久,其实旁个都无关要紧。
·    听到提亲,族中几位老长辈在宴上老泪纵横,嘴里直念着好··    相容今夜高兴,嘴角扬得就没往下落的时候,只觉得不能再好了。
    宁怀禹见到相容手里的酒杯空了一杯又一杯,他甚少见相容喝酒,今天难得热闹,于是宁怀禹倾杯打算与相容同醉,这酒壶才端起来相容立马止住宁怀禹,他还当他是八九的小孩,自己犯醉却直摇头:“你才多大,沾不得。”
    宁怀禹笑:“表哥忘了,怀禹已经成年了·”·    相容眼里泛着花影子,明明看见宁怀禹才小小一个,眉眼都还没长开,一脸淘气精怪样,他懵懂犹疑问了一声:“成年了”·    “是,成年了。”
    的确是喝多了,相容再一眨眼睛就已经略过其中八九十载,小小顽童已经是快和他长成一般身量的意气少年··    宁怀禹知道相容是醉了,他这个表哥平日酒腥不沾的人,于是笑着便劝:“表哥,不能再喝了,再喝可就……”·    宁怀禹一边说一边让下人把相容面前的酒杯撤下去,忽然间温温掌心落在自己发顶,大拇指一下下和幼年时一样怜爱宠溺地抚他的鬓角。
    其实相容已经醉了,他看着宁怀禹,眼里醉色都是柔的:“我应该是要看着你们长大的,本当是在我眼底下长大的小娃娃怎瞒着我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呢”·    宁怀禹忽怔,嘴里没了后话。
    好似时光一下倒回宁怀禹幼时,族里也有数位表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格外喜欢待在宫里那位小姑姑家的小表哥,他见到这位小表哥总是欢喜,欢喜的跑过去牵着他的衣角要他抱。
    小表哥还没来得及伸手将他抱起,一旁的父亲立马脸一沉必呵斥他不懂规矩,他被父亲吓的两眼一酸立马就要跌出泪来,委屈的躲到表哥身后面··    他记得小表哥的袖,云白素色,将小小的怕事的他护在身后,他极宠他:“舅舅何必苛责,规矩那是长大的后的事,怀禹还小呢。”
    待到父亲走后,小表哥转身将他抱起,稳稳将他抱在怀里,伸手擦掉他眼里的眼泪水,又摸摸他的头:“不哭了,怀禹不是说将来可是要成为国家栋梁保家卫国的气概英雄吗,怎么能轻易落泪。”
    父亲母亲走后再也没有人摸着他的头对他说这样的话··    “表哥,怀禹陪你喝一杯·”·    略饮薄酒后,相容和宁怀禹去了一趟宁族祠堂。
    “吱呀”·    烛火明堂,长香袅袅,数十牌位刻着宁族先辈的名字供奉在香案上··    宁怀禹虽然饮了酒,但是进门前伸手先是拂了一拂衣摆上的灰,然后才踏脚走进去。
    相容在后边看着宁怀禹坚挺的背影,心中恍惚,反应过来心疼难忍无比心酸,他从前觉得怀禹永远长不大,冒冒失失,拉着妹妹东奔西走,闯了祸还能咧着嘴幸灾乐祸笑个不停。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懂事的宁怀禹该是什么样子,他那时候才多小啊,还不足十岁,心中装的全是希望与美好,甚至连生死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却未想一夜之间,猝不及防,天地骤变。
    天真无邪的顽童被宁族断裂重重倒下的梁骨压倒,他被残酷的现实强行摁下头,被迫睁着他那双纯真的眼睛看清鲜血到底是什么颜色··    小小一个孩子,他害怕他恐惧却无处藏身,他只有哭,哭的撕心裂肺,可哭到哑声无力都没有人来抱一抱他拂去他内心的恐惧与战栗。
    相容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去,接过宁怀禹递过来的一炷香,神色凝重鞠身敬三敬,然后上前插入香炉,供奉于案前··    望着尊尊肃穆的牌位,相容突然说“怀禹,别再插进来朝堂的事情了,表哥不求你荣达富贵,只求宁族平安长久。”
    宁怀禹听的怔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相容身上,只见相容凝着那尊尊肃穆的牌位,并无什么异常··    默不作声一会儿,宁怀禹郑重其事说:“报效家国不一定要立于朝堂、立于金銮殿侧首,纵是一介平民,只要心有国家,造福百姓也是一样的。”
    相容转头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慈爱的神情,那副软糯可爱的面孔长开了, 不再是那个抱着腿赖着他要点心吃,人性本善,哪怕经历艰苦又会变多少:“你真的长大了。”
    ·    ·    在祠堂里待了许久,直至奴仆来催宁怀禹和相容才从祠堂出来···    宁怀禹一路将相容送到府门口,相容是坐轿来的,门口宁怀禹为相容备好了一辆马车。
    相容疑惑的看着那辆马车··    宁怀禹说:“今日是姑姑的忌日,怀禹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陛下和表哥都会去钟粹宫祭拜姑姑,皇宫路远还是马车好些。”
    今日是元宵,同时也是宁皇贵妃的祭日,往年相容都是在相钰的陪同下去钟粹宫祭拜一趟,虽然去年宁族已经沉冤昭雪,宁皇贵妃棺柩已经葬入皇陵,灵魂已经有了安处其实无须多此一举相容再去钟粹宫祭拜,但是相容还是想祭一祭。
    本来想是从宁府坐轿回王府再换马车去宫里头,虽然麻烦但是至少不惹来耳目,相容不知宁怀禹从何而知的··    只见宁怀禹神色:“怀禹知道陛下铭记姑姑的养育之恩,当时先皇大葬时怀禹听宫人说每年陛下都会去钟粹宫祭拜。”
    见相容脚下不挪步目光还停在自己身上,宁怀禹笑着说:“表哥快去吧,莫误了皇宫落锁的时辰·”·    再有半个时辰皇宫落锁,相容坐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向皇宫。
马车走了,随相容来宁族的二串便要随着空轿打道回淮王府··    毛毛湿冷的夜雨蒙身上,二串正要走··    “等等·”·    二串不明所以转头看过去,问:“公子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宁怀禹站在府门口,就见转身身后的奴仆交代了一句什么,那奴仆听了后跨进府门里,不稍会儿那奴仆就从里面拿了一把油纸伞出来,宁怀禹让奴仆把油纸伞交给二串。
·    二串拿住伞望过去,就见宁怀禹遥遥目光从漆黑的天边收回来,然后冲他浅浅笑:“淮王府离这儿也有一段路,轿子走的慢,还是拿着吧。”
    看着手里的雨伞,二串心里一暖,抬头冲宁怀禹一笑··    雨夜里,宁怀禹同样也对他笑了笑··    相容坐马车一路到玄武门,一下马车就看见候在那儿的阮安。
    马夫架着马车调头离开皇宫,阮安提灯接应相容,一路带着相容往后宫里走··    到了钟粹宫门口,阮安止了步,站在宫殿外对相容说:“陛下一直在钟粹宫等您。”
    “吱呀”推开斑驳的宫门,推开老旧的殿门··    一抬头,漆黑夜色,老灯在墙上摇晃,朦朦胧胧的雨中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他,手中持着一把宫灯,昏暗斑驳的光影映将相钰玄黄的衫上。
    “来了”·    “嗯,来了·”·    ·    和往年一样,相钰陪着相容在钟粹宫待了很久。
    相容喝了些酒到回去时才犯乏,到了养心殿相钰喂到嘴边的醒酒汤都不肯喝,沾床就睡了··    过醉的后果就是到了夜里相容的头隐隐作痛,他本想坐起身来但是不知道怎的就是睁不开眼睛动不了,就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身,他被拘在一个狭小的困角,拼命想挣脱可是连手指头也动弹不得。
    相容不知道被那只鬼压了多久,压到他几乎放弃抵抗意识开始的时候,忽然,眼前乍现一道骤亮的白光,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隆”声。
    雷声震耳欲聋,相容也被吓得心惊胆战,连压在身上的鬼都被这道惊雷赶了走··    相容坐在床上,两指揉宿醉后突跳的太阳穴··    这时身畔响起一道声音:“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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