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乱+番外 by 纸扇留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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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华乱+番外 by 纸扇留白(4)
·花十二重重点了下脑袋,整个人都不好了,道:“我在金阙岂止见到了雪十一,还见到了晏熙,如果闻五真是晏熙的儿子,我估计也见过的·”·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看得宣于唯风忍不住踢了一脚,催促:“快说”·花十二又问:“你知道寰朝的皇帝是谁吗”·“我怎么可能知道”·花十二的肤色偏白,现在更白了,隐约透出青色。
他越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慎重:“……是夏延熙”·明山含着一口粥,惊奇道:“唔……‘延熙’两个字听着有点儿耳熟。”
“晏熙就是夏延熙,寰朝的皇帝·”·明山没忍住,“噗”地一口粥喷出来,溅了花十二满脸··花十二淡定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先给自己擦脸,然后擦干净桌子,看上去勤勤恳恳,很有店小二的潜质。
宣于唯风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是拨算珠的手指开始抖,冷峻的表情险些绷不住··花十二擦完桌子,坐回椅子上,拿了个茶叶蛋开始剥壳,然后将剥好的茶叶蛋放进了明山的粥碗里。
二人慢慢回神,许久,才认清了这个事实·宣于唯风喃喃道:·“先生才是真英雄,压倒了夏帝,死也值了·”·“什么压倒谁压倒谁”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宣于唯风,又落在明山身上。
宣于唯风气急:“你看我俩干嘛还有你那猥琐的表情什么意思”·花十二摸了摸脸,道:“哪里猥琐了,明明俊得很。”
一顿早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明山、花十二一同进城,明山领着一队赤卫军去巡街,花十二则随处逛一逛,想着置办几件年货··哪料冤家路窄,刚踏进锦城,迎面看见丞相周瑾的轿子。
丞相周瑾掀开帘子,眼神像是看一条挡路的狗,道:·“你居然还有脸回来·滚开”·花十二被推得一趔趄,狼狈地摔在地上,但他没有一丁点儿生气的意思,抬袖子擦了擦沾到灰尘的脸,好像只是走在路上不小心绊了一跤,依旧笑呵呵的模样,正要爬起来,视线里出现了一双不染纤尘的白靴子。
“呀,对不住,我挡着你的路了·”·忙爬起来,正要走,那人喊道:·“花先生且慢”·花十二应声回头,看见一位俊雅温润的白衣公子。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在下君殊,找花先生有事相求·”·“……不认识·”花十二脚下转了个弯儿,走向君殊,笑得越发狡诈,“我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认钱不认人的。
君殊公子想求我什么”·“救一个人”·“那你找错人了,我不是大夫·”·花十二作势要走,其实只是装个样子,他的脚步迈得极慢,不出所料,刚迈出几步,就听君殊道:·“我是解剑山庄的庄主,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花十二果断回头,笑眯眯点头:“好说好说,我向来热心肠·君公子的那位朋友要怎么救病症是什么都细细说来,只要给钱,什么灵丹妙药我都能找来。”
于是,花十二随君殊去了解剑山庄··与此同时,宣于唯风走了一趟将军府,意外得知:将军白霆被急召进王宫,彻夜未归··宣于唯风立即想到了白宵,想让他回宫查探消息。
他急匆匆赶回赤卫营,却找不见白宵··“白宵呢”·正巧明山在,告知他:“白宵回宫了,看上去挺着急的·”·宣于唯风心道:他的消息比我都灵通,应是在王宫里有接应的亲信。
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还没有落安稳,宣于唯风忽地意识到一事,迈出去的脚收回来,脸色铁青道:“你不是巡街去了吗”·明山暗道不妙,脸上一本正经答:“我的刀落下了,回来取。”
“鬼才信你啊——明山你又偷懒”·日落西山,花十二才不紧不慢地踏着晚霞的余晖归来,身后跟着两辆载满了年货的牛车。
宣于唯风:“你哪儿来的闲钱”·要知道赤卫营穷得已经揭不开锅了·花十二笑眯眯道:“遇上一个有钱的傻子求我救人,我没客气,敲了一大笔。”
“……”·“那人叫君殊,解剑山庄的庄主,听说在锦城很有威望,你们认识吗”·何止是认识,就是他让君殊找花十二的,还有他的师父君正瞻死的时候,明山还补了几刀。
等到大半夜,明山困得不行,靠在宣于唯风的背上流口水,白宵才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白宵的眼眶有些红,嗓子听上去有点儿沙哑,道:·“王叔被囚禁在王宫了。”
他很少称呼白霆为“王叔”,大多时候,他都叫“将军大人”··“怎么回事——那可是将军,手握军权,怎么能说囚禁就囚禁了”宣于唯风几乎是吼出来的,明山正迷迷瞪瞪地,忽被他吓醒了,睁大眼睛茫然无知地看着他。
“还不是那个周瑾周瑾在父王跟前说了将军大人的坏话,诋毁将军·父王简直像被他灌了迷魂汤,任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非要听那个周瑾的。”
宣于唯风道:“再诋毁也得有个罪名吧不能无缘无故就囚禁了·”·“罪名是有的”,白宵抬眼看花十二,神色既敬畏又惧怕。
“看我做什么我都没有见过那位将军,总不能跟我扯上关系·”·白宵一字一顿,生怕他听不明白,说:“你杀了禁军,等同于忤逆。”
“只是杀了几个兵,怎么会扯上忤逆再说了,是他们先动的手·”·“周瑾不是这么说的——周瑾说那晚禁军是调到郊外- cao -练的,却突然被贼人袭击,有生还者说看见那些贼人穿着赤卫军的衣服。
——我猜周瑾早就下好了套,那晚如果我跟明大人死了,他就会说夜黑看不清,误杀的;侥幸没死,就是我们袭击禁军,要担罪名的·”·几双谴责的目光同时- she -向花十二·花十二捂嘴,悄声道:“不关我的事。
我是为了救你俩,才大开杀戒的·”·明山责怪说:“怎么还有生还者”·白宵:“……”这不是重点好吧。
宣于唯风却道:“不管十二有没有杀干净,都会‘生还者’·这是周瑾早谋划好的·”·“那现在怎么办……禁军只受命于父王,杀禁卫军,就是对父王的大不敬。
说重了些,只要周瑾想,就能煽动朝臣,给将军大人扣上‘谋反’的罪名·”·“这可麻烦了·你父王囚禁将军,可能就是想夺将军的兵权。”
花十二插嘴:“将军不是在民间很有威望么,可以万人血书求雪王放了将军·”·“可能不行·现在大街小巷都在传‘将军大人虐杀娆夫人’这等流言。
已经有不少百姓骂将军无作为、孬种,只会欺负女人……云云·”·“啧,这位丞相大人好手段啊将军府的气数已尽,十三、十四要不要择良木而栖”·宣于唯风冷静道:“不可能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投靠周瑾的。”
“哦其实还有个法子·”·花十二突然拍手一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狐狸般的狡黠意味··“将军不是手握兵权么,那就逼宫吧。
拿刀架到雪王的脖子上,还怕救不出将军只怕军队还没杀进宫呢,将军就被放出来了·”·“哈这个主意好都不用周瑾栽赃陷害了,将军自己坐实了‘谋反’罪名。
那时候雪国内乱,邻国趁机入侵,战乱频发,势必会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这正好称了渡雪时的意,雪国灭亡也再好不过了·”·宣于唯风一同冷嘲热讽,花十二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慌忙摆手道:“我不懂政事,我随便说的。
你们继续聊·”·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聊还能聊什么·这都是一盘死棋了,丞相周瑾、渡雪时联手对付将军白霆,雪王是个糊涂虫派不上用场,实在不行,只能……·“要不然,我去找渡雪时,求他高抬贵手放了将军”花十二又多嘴了。
尚未找到破局之法,将军府传来噩耗:将军手下的大将沈英河准备带兵逼宫··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宣于唯风的头皮都要炸了··这位沈英河是沈牧的表兄,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如果沈英河是渡雪时的人,一旦逼宫成功,雪国真的离灭国不远矣。
“不要揪头发了,当心揪成秃子·”·宣于唯风扯头发:“完蛋了——我要怎么做,我得阻止沈英河·”·明山叹:“你揪秃头发也想不出办法,当务之急是吃饭。
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转动脑子·”·花十二被吵得吃不下饭,只得放下筷子,慢吞吞道:“其实……有一个人,可以试一试的·”·宣于唯风、明山齐齐道:“又是什么馊主意”·“就是那个傻子,君殊。
解剑山庄同将军府,都是一方势力,没有孰强孰弱之分·”·这个法子,好像可行,不过,宣于唯风虚心求教:“可是解剑山庄不插手朝堂之事,要怎么说服君殊”·“不难,找君玉染。”
白宵傻傻问:“那……谁说服君玉染呢”·宣于唯风、明山相视一笑,想到一人:·杭雪舟·    ·    ☆、第四十五回 风满楼 ·杭雪舟正在青丘陵练剑,剑气惊飞了梅枝上晶莹的落雪,犹如天女散花一般翻飞飘落。
便在这时,门扉“吱呀”响了一声··杭雪舟循声望去,霎时如看到了千朵烟花、万般色彩,眼花缭乱之余胸口砰砰乱跳··“我回来了”·那人白衣青衫,面相十分漂亮,站在梅树下嫣然一笑,恰似一枝盛开的秾艳瑰丽的梅花。
正是许久不见的君玉染·杭雪舟疾步上前,伸出双臂就要拥抱住君玉染,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只得束手束脚地站在那儿,纵然神情依旧呆木,但眼神闪闪亮亮··下一刻,君玉染张开手臂牢牢抱住了杭雪舟。
杭雪舟呆住,极小心极小心地抬起手臂,轻轻地环上了君玉染的腰··“你不问我去哪里了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穿着赤卫军的衣服,什么时候跟那帮子军匪混在一起了我跟你说,我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好像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君玉染趴在杭雪舟耳边儿一股脑儿说了很多,杭雪舟很安静地倾听,嘴角缓缓弯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
“……不过,还好我的雪舟没有变,还在这里等我·”他松开杭雪舟,笑意吟吟地上下打量,“好像瘦了,是不是想我想得”·杭雪舟不自在地别开脸,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嘻嘻,现在我回来了·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是先前说好的,离开雪国,从此天南海北自在逍遥··哪料,杭雪舟道:·“我不走了”·笑意僵在脸上,像是听错了,不确定道:“你说什么”·杭雪舟垂下手臂,脸色看上去紧张又惧怕,张了张嘴巴,说:“我要留在雪国,不能跟你走了。”
“这……为什么”君玉染难以置信道,“你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什么·”·语气里有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委屈·杭雪舟道:“我是个叛徒,要留下赎罪。”
“……什么”·“你中了蛊,只有渡雪时可以救你·我听从渡雪时的安排,出卖将军白霆、救走娆夫人,如今酿成了大错。
我的初衷是为了你,看到你没事了,我很高兴,现在雪国因为我的背叛受难,我不能一走了之·”·君玉染张大嘴巴,惊道:“这些,我都不知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杭雪舟收剑入鞘,转身就要走,·君玉染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没有你跟着我,我能去哪里你要留下,我当然也要留下的·”·杭雪舟的脚步停住·“你在这青丘陵等我,我就不能等你吗……等雪国的事了了,我们再一起走。”
这时候,杭雪舟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多谢,我……我只任- xing -这一回·”·君玉染嘀咕:“这算什么任- xing -……”·随之走上前,拉起杭雪舟的手,道:“走吧。
我赌输了,要去解剑山庄当说客·”·“……”·“宣于唯风找我,说你不会跟我走,我说会·然后我俩打赌,赌如果我输了,我就要说服君殊对付沈英河。
呵,真是怪哉我跟君殊还结着仇,怎么可能说服他”·杭雪舟却没有听他说什么,心思都放在了那只被牵着走的手上··这一天,一个拥抱、一个牵手,足以让杭雪舟回味无穷。
解剑山庄·“我从没想过我还会回来”·君玉染坐在青藤架下等君殊,邻近年关,处处张灯结彩·他身子骨正弱,受不得寒冷,身上罩了一件及膝的青白色斗篷,兜帽缀了一圈儿狐毛,整张脸都掩盖下毛茸茸的兜帽里。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我当时没意识了,不知道谁救了我,醒来时也没看见人·哎,我还想着谢那位恩人·”·君玉染这次回来似乎格外话多,像只雀儿叽叽喳喳个不停,生怕漏掉了什么。
杭雪舟则自始至终认真听着,生怕错过了一个字··聊了一会儿,看见君殊缓步走来,停在庭前的一株海棠花树下··君殊道:“许久不见,可安好”·君玉染哼笑:“不好。
你事事压我一头,我怎么会好·”·君殊一笑置之,如今他已是解剑山庄的庄主,气度、修为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眼下君玉染句句带刺,竟也激不了半分。
·君殊越是气定神闲,君玉染看着越发心浮气躁,藏在袖中的毒针恨不得刺瞎他的眼睛,看他还是不是这派淡然处之··君殊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
此番前来,是有何事”·君玉染直截了当:“当说客·将军白霆被囚禁在宫里,沈英河要逼宫救人·你去阻止沈英河,事成之后,赤卫军有重谢。”
“可是……”·“可是解剑山庄有训,庄内子弟不得插足朝堂——哼我只是充当个说客,你帮不帮这个忙,于我没有任何益处。
我也没兴趣知道·杭雪舟,我们走·”·君玉染连虚与委蛇的虚礼都不屑做,仿佛二人关系真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水火不容··离开时,君玉染回头忘了一眼,忽地想起,那时与他初见,便是在这海棠花开的庭前。
君玉染道:“我真不懂君殊,先前我事事都要同他比出一个高下·每次找他切磋,不论寒暑雨雪,他都会应下·其实,如果他、但凡他多理我一点点,不要每回都是‘承让’这两个字堵我气我,我也不会这般……”·杭雪舟认真听着,听到最后,手心不自觉捏出了冷汗。
临走前,二人回居所看望大白,那只小猫儿越发肥了,正窝在蓬软的垫子上舔爪子,黄狗趴在一旁睡得香甜,唯有那一只灰猫儿探出窗户张望,咪呜咪呜叫唤,叫声细弱可怜。
君玉染忍不住弯腰抱起灰猫儿,那猫儿立即活泼起来,尖尖的利牙咬住胸前的衣服,又去啃他的手指··与此同时·王宫人心惶惶·清水宫- yin -寒- shi -冷,举目四望,无一点灯火。
将军白霆盘腿坐在蒲团上,披头散发形似恶鬼··殿外脚步轻响,门应声推开,凛冽寒风登时灌进清水宫,飒飒如同鬼泣··渡雪时端着一盏灯缓步跨进门槛,道:“将军大人,考虑好了吗”·烛火明眛,衬着渡雪时的脸像蒙了一层朦胧的黑雾。
白霆叹道:“你还要问几遍·你密谋布局了这么久,就是想拉整个雪国为那段过往陪葬·现在如你所愿,将军府要倒了,可你看上去并不高兴·”·“只有等这个腐朽的国家消失了,我才会高兴。
我一直很好奇,你自诩清高清廉,可当年为什么帮白棠袭击十景陵你个杀人凶手,手上沾着渡景的血,为什么宣于唯风、明山却还愿意效忠于你”·白棠是雪王的名讳·“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为了救渡景,你信吗”·渡雪时愣住:“救……你怎么救”·“你知道雪王为什么杀渡景吗”·“不知”·“那你知道渡景为什么从始至终不曾离开十景陵吗”·“……不知”·“周瑾一直爱慕着渡景,这个你该知道吧”·“……”·竟是一问三不知,白霆无奈:“你虽是渡景的儿子,却跟渡景没有半分相像之处。”
渡雪时别开脸,烛光下耳朵依稀有一抹薄红,瓮声道:“没有人告诉我这些·”·“那我告诉你,渡景的真名是白境,本该是雪国的王爷。
当年慧王妃争宠犯下大错,其子白境被囚禁在十景陵,终生不得踏出半步·周瑾那时候只是个先王派去监视渡景的小官,或许是日久生情的缘故,他爱慕上渡景,可是渡景遇见了晏熙。”
情情爱爱之事,向来是不讲道理的,没有先来后到之分··“后来先王驾崩,新王受周瑾挑拨,认为渡景会威胁他的王位,于是齐结几方势力围攻十景陵。
当时,即便我不去,也会有其他人去的,而且……”·白宵顿了顿,涩然一笑,自嘲一般道:“……我也仰慕渡景,真到了危急关头,或许我可以帮他脱身。
可惜造化弄人,渡景仍是死了·”·“这些……没有人跟我说过,多谢·”·渡雪时端着烛台,缓缓转过身去,道:“其实,不管你交不交兵符,只有你人囚禁在清水宫,他们就会来救你,就算……逼宫,也无所畏惧。
白霆将军,从你踏进王宫开始,这结局就写好了的·”·殿门“吱呀”缓慢合上,这时候沉沉黑夜里几朵烟花当空绽放,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细听之下,炮竹声声。
白霆这才想到,今日是腊八节··“这腊八蒜泡得不错,十二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十景陵,花十二、明十三、风十四结伴而行,每人的臂弯里都挂一只竹篮子,里面是腊八节的节令小吃,还有香烛、纸钱等物。
花十二忍不住搓了搓胳膊,道:“黑灯瞎火的,真吓人·”·细雪晶莹,扬扬洒洒迎着风漫天飞舞,这时候朵朵烟花在空中绽放,在溢彩的流光映衬下,犹如走到了落花时节。
寒冬腊月正是最冷的时候,这风、这雪却像是很温柔,吹在脸上,如微风轻轻拂过,惬意怡人··宣于唯风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它们……好像很高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明山、花十二对视一眼,道:“我也觉得。”
渡过春陵溪,明山突然叫唤:·“哎哟,我肚子疼,内急·”·宣于唯风踹他一脚:“让你喝那么多酒,活该快去,别耽误时间”·明山丢下篮子一溜烟儿跑了,找了个隐秘处,刚解开裤带,依稀看见前方有一个晃动的黑影。
他以为是渡雪时,踮起脚悄悄跟上去,想看他是不是又借酒消愁来了··隔着几丈远,明山正要出声吓唬他,这时候,月光冲破乌云,好似一弯雪亮的银勾悬挂在高空。
清浅的银辉洒落大地,与细雪交织,朦朦胧胧中看清那人的身影,宽肩细腰身姿挺拔,绝不是渡雪时··明山当即高喊:“你是谁”·那人回过头,明月的银辉在他的身上迤逦开来,锦衣玉带本是寻常,然气质清傲华贵,那璀璨的烟花、晶莹的细雪、皎皎无暇的明月,竟都在他回头的霎那间失了颜色。
“……是……闻五”·不,不对·男子的眉眼凌厉如刀,气势犹在风雪之上,除了面相极其相似,身形、气质与闻五无一共通之处。
·……这是谁·    ·    ☆、第四十六回  将军 ·腊月二十三,祭灶节,又称小年。
“你来做什么”·将军府,沈英河一身铁甲戎装,扬鞭催马正要出府,突然见君殊拦在门前,立即大声喝问··君殊道:“受人之托,前来拦你。”
“解剑山庄从不插手朝堂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说服你”·君殊道:“吾爱之人·”·沈英河身后跟着一队骑兵,他道:“你一人想怎么拦我”·“我且问一事,你擅自动用兵符,调动兵马杀入王宫,将军知道吗”·“问得愚蠢将军被囚禁王宫,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该知道将军克己复礼,半生戎马赤胆忠心·一旦知道自己的亲信大将竟逼宫逞凶,将军身为王室该如何自处你不要忘了,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再昏庸无道,也是将军的长兄你如此鲁莽行事,要陷将军于不忠不仁的境地吗“·“好一张伶牙俐齿。
生前哪管身后事,我只在意将军的死活·王宫里那么多王子,都可以杀雪王白棠取而代之,可将军白霆……只有一个·”·“沈英河,那你知道将军被囚禁在哪里吗偌大的王宫,莫不成要掘地三尺找再者,如果你一意孤行惹怒了王上,王上起了杀心,又该怎么办”·沈英河一时无言·君殊又道:“赤卫军已派白宵王子进宫,日落之前必能寻得将军下落。
沈英河,你且等候几个时辰,若日落前赤卫军无消息送来,你再闯宫夺人·”·沈英河虽是草莽出身,可也是明晓事理的,犹疑了半刻,道:·“我信你一回”·君殊谢道:“雪国连年征战,国势呈衰败之相,解剑山庄之所以不插手朝堂事,只是为了明哲保身。
说到底,将军府乃雪国的中流砥柱,也只有将军大人才能力挽狂澜,救百姓于水火·君某此番前来游说,虽是受人所托付,但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诳语·”·沈英河即便是冷硬心肠,听了也有几分动容,对君殊的印象大为改观。
……·这半天时间,足够生出诸多变故··白宵不负所托找到了将军白霆,但……情况不太妙··“将军大人,您要去哪里”他想着偷偷救走白霆,哪怕豁出自己的脑袋。
只要白霆安然无恙地踏出了王宫,将军府就再也没有借口闯宫了··为了悄无声息地救走将军白霆,白宵甚至暴露了隐藏多年的暗道,可将军白霆看上去并不领情,推开他搀扶过来的手,自己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白宵忙道:“不能这么出去,会惊动禁军的·”·白霆捂住胸口,似是忍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问:“娆夫人还在赤卫营吗”·白宵心虚,垂头道:“被救走了,我猜在丞相府。”
“……那就好”·白宵心头的疑惑更多了,觉得将军白霆有些奇怪·但他来不及细想,两人走进暗道,有惊无险地逃出了皇宫··“太好了这回两位大人肯定会夸赞我的。”
白宵想得美滋滋,走出暗道的瞬间,蓦然有种“不辱使命”的自豪感··将军白霆道:“多谢·我还有一桩事要亲自去做,你回去告诉沈英河,不要等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白宵一个箭步追上去,急道:“将军大人您不能这么走了将军府还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赤卫军守在宫外生怕渡雪时趁机挑事,您真要有什么急事,告诉我,我去做。
算我求您了,王叔你不要乱跑了”·将军白霆置若罔闻,逆着风雪往前走··“实在不行,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找宣于大人,然后咱们一起去行吗”——哎呀也不行,万一将军他偷偷跑了呢·白宵又气又急,大冷的天儿竟出了一头热汗。
眼看着将军白霆越走越远,身影就要看不见,白宵一跺脚、一咬牙,不再管将军府、赤卫军,只身跟了上去··这回他安静了,跟在将军白霆的身后,路过闹市,举着灶糖的娃娃骑在阿爹的脖子上哇哇吐口水,伸长了小胳膊够挂在街头的花灯笼。
白宵鼻头一酸,忽地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般骑在将军白霆的脖子上,喊:“王叔、王叔,我要那个……”·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他自小不受宠,一丁点儿大的时候就没了母妃,唯独白霆对他很好。
那时候他总是天真地问:·“王叔,我要妹妹,你可以生一个妹妹陪我玩儿么”·白霆就会摸着他的脑袋,讲:“没有妹妹,只疼宵儿一个不好吗”·他喜欢听这一句:只疼宵儿一个·当初加入赤卫军,也是王叔引荐的。
越到后来,越疏远了,渐渐地没有了“王叔”,只有“将军大人”·白宵望着将军白霆的背影,白霆的背很宽很有安全感,但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初趴在上面是什么感觉了……·思绪飘得很远了,回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丞相府。
白宵道:“王……将军大人,您找丞相大人吗他应是陪在父王身旁,不在府里的·”·将军白霆却道:“我找娆夫人。”
忽地伸手一掌拍向白宵,白宵尚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后撤了一步,腰间一轻,竟是被抽走了随身佩刀·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头蓦地升起,浑身霎时无处不冰凉。
但白宵还是有脑子的,赶忙掏出火折子点燃□□响箭,只听得“嗖”地一声,朱红的孤烟直上云霄··这时候,将军白霆已经砍飞了守门小僮的一条胳膊,脸色青紫交加,看上去犹如罗刹。
白霆问那小僮:“娆夫人在哪里带我见她,不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看门——”·话音未落,一刀封喉。
小僮哭到变形扭曲的面孔前一刻还在求饶,下一刻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你不说,总有人说的·”·将军白霆提刀闯进丞相府,刀光所到之处,尽是血色。
·白宵似是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到暗处冲出来的护卫蜂拥冲上,将军白霆身处其中,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像是站在铁马金戈的战场厮杀,漫天扑来的血腥铁锈味犹如重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呼吸越发艰难。
也就在此时,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白霆是个纵横沙场、万人军中取人首级的将军”这个事实,太强悍了,远不是巡街拉架可比拟的··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不一会儿就又酸又疼,但他舍不得闭上眼睛,好像是觉得眨眼的功夫,将军白霆就会看不见了。
便在这时,丞相周瑾急慌慌赶回来了,正好看见将军白霆手中的刀刺进了娆夫人的胸膛··丞相周瑾悲恸欲绝,哭喊:“那是我唯一的亲人啊——你怎么能——”·然而白霆早已杀红了眼,听见周瑾的哭声,立即调转刀身,雪亮的刀锋砍向了周瑾的脖子。
——电光火石间,白宵恍惚觉得眼前一花,一串飞溅的血珠打- shi -了他的双眼,再然后,那条手上握有长刀的手臂“骨碌碌”滚到了他的脚下··视线缓慢移动,看见将军白霆空荡荡的、切口平整的右肩膀,再移向另一侧,是满脸嗜血笑容的少年,这少年他是见过的,就在那吟霜楼里,记得是叫做:·晏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都记不得了·发软的双腿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力气,捡起地上的长刀,白宵刺向少年晏真。
晏真轻轻一推,巨大的几乎碾碎他手骨的力量让整个身体飞了出去·白宵痛得肝胆俱裂,一时竟爬不起来··晏真拍了拍手,扫兴道:“真不经打,大的小的都是。”
这时候,丞相周瑾抱起已无气息的娆夫人,愤怒惊骇的目光看向将军白霆,字字犹如泣血:·“你比我狠·渡景死了,晏熙走了,如今……连你也要逼我”·只见白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出一大口污血,身上的白袍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艰难地移动脚步,道:“你我斗了这么多年,其实我知道的,我不想杀你,你也舍不得杀我。
如今,这个国家文臣有你丞相周瑾,武将有赤卫军,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会在今日死去,白宵会是新的将军·”·白宵听得头脑发懵混沌无序,尤其是最后一句,为什么他会是“新的将军”愣神的时候,身后忽地扬起一道急切的声音:·“白宵——快躲开”·——是宣于大人·白宵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正要回头,忽地刀光刺痛眼睛,抬眼看见将军白霆不知何时竟走到了跟前,左手持刀砍下来。
……他太惊讶了,他从未想过王叔会杀他··也就在这时候,耳边依稀听见:“告诉小敏,我已帮她的娘亲报仇了·”·——“不啊啊——”·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听可涩疼的眼睛里却映出一柄长剑刺穿了将军白霆的胸膛。
——那长剑上的花纹再熟悉不过,是宣于唯风的佩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白宵忽地捂住眼睛,大声嚎哭出来··……没有眼泪,眼睛疼、骨头疼,全身无一处不疼。
他像小时候失去母妃、被哥哥们殴打、被宫娥们欺负时的那样,哭得又委屈又无助··此时,白宵的身旁站着宣于唯风,宣于唯风身后跟着赤卫军,而赤卫军团团护在中心位置的,则是雪王白棠。
……雪王白棠第一次正视了这个孩子,并朝这个孩子伸出手:·“宵儿过来,来父王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白宵哭:我没有王叔了没有娘,爹又不疼,我最可怜·闻五幽灵状飘来:我最可怜,一直在“回家过年”,好久没出场了,我怀疑……到底谁是主角·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宣于唯风、明山路过:“今年的灶糖怎么没买哎呀饿得头疼眼花,十四去买”·花十二:这是雪国,你一个外来货当什么主角(内心:嘤嘤嘤,过节好想念我的小桐。
)·渡景:哥不在雪国,但雪国一直有哥的传说··晏熙:请务必入土为安·    ·    ☆、第四十七回 故人叹 ·“……父王”·白宵目光呆滞地看向雪王白棠,喃喃道:“你在叫我吗从小到大,你都不曾喊过我的。”
落雪遇血融成了血水,股股流到了白宵的手边,只见他怅然若失地抬起自己满是血水的手,忽然间抬头,手脚并用地爬向将军白霆··——“不可快将宵儿拉回来——快去”·雪王白棠忽地失态大喊:“杀了那个乱臣贼子保护宵儿”·双手刚要碰到将军白霆的脸颊,身后却有十几条胳膊架起他往后拖,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几支雪亮的□□齐齐捅向躺在血泊中的将军白霆··“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王叔没有要杀我啊白宵仰头发出一声悲泣的嘶鸣,但为时已晚,他已爬不过去了。
但见雪花纷飞之际,一记银光落刃好似天外流星,霎那间坠入血泊之中,铮铮插入将军白霆的肩侧··以那银光雪刃为心,环绕的禁军尽数被震飞··“——是谁”·白宵仰头望去,看见一位锦衣青年足点飞檐,华美的衣衫在风雪中飞若流云,瞬息间已落到了将军白霆的身侧。
宣于唯风愣住:“……闻五”·一旁的明山抱剑而立,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漠的模样·他缓缓摇头,道:“不是……”·不是闻五·青年的面相虽与闻五七分相像,可举手投足中尽显灼灼旭日、皎皎明月般的无可比拟的尊贵高傲,气质清贵疏离,与混迹市井无赖一般的闻五绝无半分相似。
还有丞相周瑾,也似灵魂出窍般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唇,咕哝出了一个名字··与此同时,血泊中的将军白霆忽地抬高了手臂,似是想拉住青年的衣角,但他的伤势太重了,每移动半寸,嘴里就股股冒出了浓黑的污血。
青年弯腰蹲下,道:·“你要死了”·白霆蠕动了下嘴唇,像是一条冲上岸的鱼,竭尽残力,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浊息,用气音道:·“渡景……他没有等到你,我等到了……”·随后,青年抱起白霆,同时拔出插进青石砖的长剑,以剑借力踏上高耸的亭檐,轻功飘逸不俗,化作一道飞影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中。
这时候,明山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是晏熙”·十景陵有暗香盈袖,疏影梅枝莹雪白,苍茫雪海间唯有那一道血衣染透的身影尤其刺目·它静静地依靠在渡景的墓碑上,看上去毫无生息,可缓慢转动的眼珠证明“它”还活着。
……流了那么多血,五脏已废,即便如此,白霆还活着··面前站着的晏熙身姿玉立,微垂着眸光,抿紧的薄唇透露了一股怒意··白霆撑开嘴巴,一字一顿缓慢道:·“你不要生气。
早知道你来,我就舍不得死了·可是……即便我死了,也是比渡景幸运的·”·“……我喜欢这个国家·你觉得它是腐朽的、贫苦的,可它养育了渡景,在这片土地上,我还遇到了你,真的……很好……”·晏熙面沉如水,始终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渡景的坟前,听白霆说话。
这时候,白霆说:“我找了你很久,邻国都找遍了,渡景也到处找你,都找不到‘晏熙’这个人·我啊……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找不到呢后来,想通了……很简单的,你骗了我、骗了渡景二十多年是不是”·“不,我……”·“晏熙,‘晏熙’这两个字根本不是你的名字,对不对”·晏熙怔住,薄唇微动,看上去像是焦急地喘了一声。
“你告诉我……你是谁这么多年,渡景等的、我等的,究竟是谁”·薄唇微启,晏熙吐出五个字:·“夏帝,夏延熙。”
飞雪玉花散落,朦胧了整座十景陵··晏熙整个人好似站在飘渺缭绕的云雾中,极不真切··白霆勾唇,嘴角弯出一个苍白却欣慰的弧度,喃喃道:“怪不得……”·紧接着,他勉强抬高视线,仰视着晏熙的脸,说:·“我可以抱你一下么……仅这一回。”
只有这一回,然后碧落黄泉,再无相聚之日··晏熙依旧没有吭声,抬脚走向白霆,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白霆的心尖尖上·也就在这时,白霆惨白如丧布的脸颊蓦地生出了两道醉酒般的红晕,然后竟生出了力气抬高手臂,伸向逐步走来的晏熙。
晏熙弯腰蹲下,微向前倾,整个人便靠进了白霆的怀里··血水染红了锦衣,甚至蔓延至晏熙的手腕上·那一缕夺目的血色,一直流到他的掌心,竟是炽热得烫手。
这个拥抱极轻极轻,晏熙几乎感觉不到手臂搭在腰间的重量,也不知道手臂什么时候松开的,只是等他移开的时候,白霆的头歪在渡景的墓碑上,眼睛已经合上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白霆死了·背负着“叛臣谋逆”之名,尸身葬于十景陵。
百姓们争相谩骂唾弃,“白霆”二字沦为雪国之耻··白霆入葬当天,只有白宵来了··晏熙揉了揉眉心,道:“你不要哭了,吵得我头疼。”
白宵跪在墓前哭得极是伤心,抽噎道:“你不是王叔的朋友吗可你看上去一点也不伤心难过”·白霆扯唇笑了一下,他的样貌极好,忽地一笑,竟如满枝繁华刹那间落尽,清姿绮丽极为夺目。
白宵一时移不开眼睛,只听他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死了,按理说我该很伤心的,可我没有,我哭不出来,因为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总觉得只要我回到这个地方,他就会出现,然后像以前那般对我好。
可我错了,这次回来,我才惊觉……我永远见不到他了·”·“那你……哭了吗”·晏熙弯腰与白宵平视,像是和蔼的长辈教导不开窍的晚辈一般,道:“有时候喜怒哀乐是不在脸上的。
你可以伤心就哭、开心便笑,我是不可以的·或许有朝一- ri -你登上王位,就会懂了·”·……会有登上王位的那一天么·白宵黯然道:“我不行,我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不会有那一天的。”
晏熙却挪动脚步,迈向春陵溪··“你、你去哪里”·晏熙头也不回,道:“回家了,耽误了不少时日,家里该着急了。”
“你要走了——”白宵吓得忙站起来,可跪了太久,膝盖酸麻,他整个人登时摔了下去,越慌忙越爬不起来,只得焦急大喊:·“你家在哪儿——我去哪里找你呀——”·“你若想找我,来寰朝金阙城。”
晏熙纵身飞上了春陵溪上的小舟,不意外看到一人:·“周瑾,你来送白霆最后一程”·丞相周瑾今日一身素白,脸色也极差,抿嘴瞪眼,看上去不想同他说话。
晏熙也不恼,笑道:“不要臭着脸了,这是你最后一回见我了·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雪国了,你就施舍我一个笑脸好不好”·周瑾哼道:“雪国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了我才清静。”
“哎,周瑾,其实你该心疼你自个儿·渡景、白霆都死了,我也不会来了,雪国再没有你的知交友人了·”·周瑾陡然色变,甩袖就走。
晏熙喊:“你不看白霆一眼吗”·“简直笑话——我为什么要看他他生前总与我作对,死了还要拉走我的妹妹,我没有将他剉骨扬灰已经是便宜他了。”
周瑾怒气冲冲地走了,晏熙只得苦笑:这人还真是没变,还这么口是心非··不过,晏熙此行另有一要事:·晏真·正如闻五所言:晏真- xing -情乖戾无常,年仅十四岁,但行事肆无忌惮,一心仰慕强者。
当日丞相府匆匆一瞥,少年咧嘴笑的狂妄模样竟是像极了猎场上的闻五··晏熙踏进吟霜楼,徐姨连滚带爬地迎上来,舌头打结:·“晏、晏公子,您怎么来啦老奴伺候您,啊不……是姑娘们伺候您,您随便儿挑。”
“我来寻一人,晏真·”·徐姨是最清楚此事的,她也不敢隐瞒,吓得一五一十地全招了:·“晏真是您跟弄月的孩子·那孩子凄苦,老奴看他身手不错,就斗胆收了他当护院,一来能供他吃穿,二来……万一公子您派人寻他来了,也好找。”
不过,实在没想到会亲自来··徐姨哆嗦着擦脸上的冷汗,却擦了满帕子的脂粉糊糊··问清楚之后,晏熙却心生犹豫:要带走那孩子么·……倘若真如闻五所言,留下来,与赤卫军一起。
与此同时,赤卫军出大事了·赤卫军的首领宣于唯风近日脾气暴躁,平日里的小打小闹都算作触犯军规,要罚几十军棍,一时间整个赤卫营人人自危,就连花十二见了他都要缩一下脖子夹着尾巴逃开,更不要提旁人了。
明山忍了宣于唯风几日的冷脸,心里也窜上了火,在甜食接连几次被没收之后,心头火爆发了··这一日,赤卫军正在- cao -练,宣于唯风拎着一坛子酒坐在校场上监督,明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飞起一脚踢烂他喝了一半的酒坛子。
宣于唯风额上的青筋突突暴起·明山理直气壮道:“我的甜点呢风十四,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前没收糖的时候还跟我说,现在你连吭都不吭一声就收走了”·却见宣于唯风吭也不吭一声,紧接着,拔刀朝明山的脸面削了上去。
明山等得就是这个,拔刀迎上去,喊:“打就打,真当我怕了你不成”·二人约到后山处,刀剑相接,一招一式皆毫无章法可言·战至晌午,他们已丢了刀,如同市井无赖之流一般,滚在地上手脚并用扭打成一团,打得难分难解。
最终还是不要脸的明山占了上风,吐宣于唯风口水,趁他捂脸的空挡翻身做主,一手卸下了宣于唯风的两条胳膊、一手锁喉,将宣于唯风牢牢压制在了身下··“认输了吗啐,看见你这张颓丧的脸就来气,白霆又不是你杀的,你愧疚个什么”·宣于唯风打输了,怒火正盛,忽地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顿时没了挣扎的力气,但还是梗着嗓子,十分硬气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    ☆、第四十八回  美人归 ·“只是……会做噩梦罢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宣于唯风冷峻的面孔看上去有一丝破裂的痕迹,眼神疲惫极了,道:“噩梦里白霆将军浑身是血,站在我的面前,什么都不说,我叫他……他也不理我,我想,至少骂我几句,我心里也能好过些。”
明山松开了,一同躺在地上,仰望灰暗- yin -沉的天空,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将军大人死了,我想以后……再也没人敢管束我们了。
可是你知道么,没有了将军大人,雪国就跟个香饽饽一样,随时会被邻国入侵·内忧外患局势飘摇,咱们得挺下去,不能倒,你要是夜里害怕……那我就晚上陪你睡,熬过这阵子,以后还有更苦的。”
宣于唯风失笑:“你真不会安慰人·不过……谢了,晚上记得卷铺盖找我·”·“为什么要卷铺盖难道要我打地铺吗”·宣于唯风只当没听见,忽地幽幽一叹:“十三,你记得将军大人受伤时吐出的是黑血吗”·“记得啊。
我当时就怀疑了,将军大人被囚禁在王宫多日,宫里头想害他的人真不少,下毒也不稀奇·”·“——那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宣于唯风扭头看来,双目锐利如刀,竟有几分审视的意味。
明山登时心惊胆寒,撇嘴道:“其实你也猜到了,干嘛还问我只有两人,周瑾跟……渡雪时·”·宣于唯风道:“我不觉得周瑾想让将军大人死。”
“那便是渡雪时了”·除夕夜·烟火炮竹震天响,火树银花璀璨星空·花十二从解剑山庄得了不少钱,置办了年货,于是赤卫营今年的大年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红灯笼照亮了整个屯营,花十二拎着几个孩子蹲在雪地里放炮竹,桌子上摆着瓜子酥花生糖果,还有红包··明山捏了一颗糖扔进嘴里含着,含含糊糊道:“刚上边儿下来命令,说离国派了几千兵越过边境,屠杀了咱们几个村落。”
“其它国家呢”·“都在观望·白霆将军这才死了几天,他们就全得到消息了,一个两个的都开始不安分起来·战场上没大将,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会一哄而上,将雪国分而食之。”
宣于唯风扯了下嘴角,道:“肯定是渡雪时传出去的,他就巴不得雪国早点儿亡·”·烟花在爆竹声中接连不断地炸开,五彩纷呈流光飞舞,夜空亮如白昼。
这时候,花十二抱着个孩子小跑过来,喜滋滋问:·“你看他像不像我这眉毛、这眼睛,对了,他叫‘小草儿’,是不是很像我儿子”·明山啧啧称奇:“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小孩子了”·“嘻嘻,可爱么。”
花十二抱着那孩子又去别处玩儿了·吃年夜饭的时候,饭桌上花十二、明十三、风十四各端了个大海碗,热腾腾的饺子咬在嘴里,这才有了年味儿··白宵来的时候,锅里还留了几个饺子。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宣于唯风问他··白宵抹了把眼睛,气急带喘,回道:“刚从宫里得到的消息,离国打进来了。”
明山吐出苹果核,抱怨:“过年还要闹事儿,好烦·”·白宵脸皮白净透红,尚未褪去少年的稚气,但身量抽好了许多,已有青年大气沉稳的风范。
·“两位大人,我已跟父王说了,后天就出兵打离国,我当主帅·”·此话一出,宣于唯风、明山二人皆被震住··白宵涩然一笑,又道:“父王已经许诺我,只要我赢了,我就是将军府的大将军。
王叔走了不要紧,我会替上的·”·明山张了张嘴,想问:你行吗但这三个字却像鱼刺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宣于唯风怔了片刻,才缓缓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要小心。”
明山也笑嘻嘻说:“管它赢不赢,你得先活着,蝼蚁尚且偷生,别一不小心被乱箭- she -成了刺猬·”·却见白宵淡然一笑,眉目清俊依稀有几分白霆的影子。
二人遂不再多言·大年初一,宣于唯风撑着宿醉的脑袋悠悠转醒,怀里是猫儿似熟睡的明山··这几晚他没再做噩梦,可明山的睡相实在太差,夜里会踢腿掀被子,宣于唯风好几回都被他踹下床,最后没法子了,就两条胳膊圈着他睡。
明山熟睡的模样很乖巧怜人,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竟伸出舌尖儿舔了舔嘴唇,咕哝着:·“好甜……”·怎么看都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昨晚喝了不少酒,宣于唯风头疼得难受,下床倒了杯隔夜茶,刚送进嘴里,哪料碰到了嘴巴“嘶”地一阵疼,浆糊似的脑子里赫然浮现出昨晚那一幕:明山喝醉了,找不到吃酥糖然后气得咬上他的嘴唇。
宣于唯风的脸色霎时又红又青又白,端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大年初一的清晨极其热闹,宣于唯风拉上明山一起去庙里求签,花十二也死皮赖脸地跟着··明山对佛家很有怨言:“乱世中当孙子龟缩着,天下太平了就跳出来要香火钱,真没见过比它更不要脸的。”
“谁说不是呢,我也讨厌·”花十二臭着一张脸,既羡慕又恼恨道:“大年初一就开门捞银子,一块儿开光的破石头要十两银子,不要脸。”
宣于唯风:“……”·庙会上熙熙攘攘,整整一条天元街都挤得站不住脚,摊子上的东西还极其贵·宣于唯风、明山二人被挤得东倒西歪,不一会儿就跟花十二冲散了。
宣于唯风喊道:“你拉住我·”·“……”·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宣于唯风的耳朵悄然红了,但脸皮实在够厚,竟看不出一丁点儿变化,沉着嗓子道:·“快不要挤散了。”
然后抓住明山的手腕,背对着明山往前走··明山脸皮白净清嫩,看上去就薄,很快就红透了,那一抹红像极了覆盖冰雪样儿的梅枝上的梅花瓣,红得晶莹无瑕,清透琉璃样儿。
晌午,二人坐在锦城最大的茶楼里歇息·这茶楼建在戏班子旁,坐在二楼临窗处,可以清楚看到外面戏台子上的情景··明山欣赏不了这些东西,只是专心喝茶、吃茶点,嘴巴塞得鼓囊囊的,看上去像一只贪吃的小松鼠。
就在这时,茶楼里忽地骚动起来·宣于唯风正闲得无聊,不明所以地望过去,恰好看见一位白衣男子走上来··那男子肌肤如雪、长发如墨,身姿高挑纤细,微微扬起的凤眼清傲凌人,偌大的茶楼里,竟像是没一个能入了他的眼。
男子走过来,坐在宣于唯风的隔壁,喊来茶楼的老板,财大气粗道:·“帮我找一个人,一个黄发绿眼的西域人·你能找到他,这金子就是你的·”·黄发绿眼这、这这不是……·……这不是花十二么·宣于唯风心生警惕,刚要竖耳朵再偷听些,这时明山喝完了蜂蜜花茶,抹干净嘴,回头朝那男子露齿一笑,乖巧道:“公子,你把金子给我,我帮你找。”
“咳、咳咳……”·忍不住捂脸,宣于唯风突然开始心疼花十二··男子问:“你认识我要找的这个人”·“呃……有过几面之缘,要找,肯定能找到的。
只是我得问清楚,你要找他做什么如果是寻仇杀人,这等关系人命的事情,我可不会帮你的·”·男子凤眼微挑,高傲道:“我是他的朋友,他不辞而别伤了我的心,我要找他问清楚。”
说起不辞而别,宣于唯风下意识想到了花十二那身几乎要了他- xing -命的伤··明山眼皮掀动,似是也想到了,又道:“公子怎么称呼”·“称呼‘桐七’即可”·宣于唯风嘴角一抽,心想:闻五、桐七,晏熙家的孩子都这么取名吗……倒是跟花十二、明十三之类,有异曲同工之妙。
回到赤卫营,花十二正坐在凳子上数钱,桌上摆了一排拨浪鼓、糖人、陀螺之类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明山开门见山问:“你认识一个叫‘桐七’的么”·花十二手抖,铜钱散了一地。
他猛地抬头看明山,声音都在打哆嗦:“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人的”·“茶楼里,这个人在找……”你·话音未落,花十二已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冲进屋里。
“怎么了怎么了——是情仇还是讨债他说他叫‘桐七’,指不定是闻五的弟弟、晏熙家的七公子,大老远从寰朝金阙城都找到这儿来了,嗳……你这是怎么得罪人家了不是你收拾衣服干嘛大年初一是不能洗衣服的。”
宣于唯风哼道:“还能做什么,你看不出来吗——他这是在收拾行李,要走了·”·明山:“……”·花十二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肩上扛了个包裹,朝二人挥了挥手,道:·“我走了”·便推开院门,只身走进了漫天飘渺的苍茫飞雪中。
宣于唯风也遥遥地便那背影挥手,喊道:“你保重下次回来的时候,可别带着一身伤了·”·明山也叹道:“来也潇洒去也潇洒,无牵无挂就是好啊……嘶,你干嘛掐我”·手腕忽地一痛,两只眼睛立即恶狠狠地瞪向宣于唯风,“我又没说走。
姐姐在这儿,我能走到哪儿去”·没想到宣于唯风突然就生气了,脸上寒霜冷凝,道:·“整天‘姐姐’‘姐姐’,动不动就把‘姐姐’挂在嘴边儿,你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离开姐姐就活不下去了吗”·明山只觉得莫名其妙:“你怎么能这样说……”·平常都是他耍小- xing -子,今儿个反过来了。
明山心里气闷,大年初一就吵嘴,实在不是个好兆头··花十二走了,宣于唯风也出门去了,明山犯懒,躺在宣于唯风的床上等他回来,可都傍晚了,依旧不见人影。
巡街回来的赤卫军说:宣于大人去“买卖楼”了··明山这才知道,“买卖楼”的闻五回来了·心里登时又酸涩又嫉妒,又忍不住小小地检讨自己,不该同宣于唯风一般见识,谁让那人自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呢。
一想到这儿,明山心里宽慰了些,决意去“买卖楼”找回宣于唯风,免得他又被闻五欺负··雪路- shi -滑,匆匆披了件大氅就出了门·他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嘴里哼着茶楼里听到的小曲儿,刚走出赤卫营,迎面驶来一辆马车。
明山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哪家来串门儿的亲戚,依然脚步不停往前走,便在这时,马车里一道温柔轻缓的女音叫住了他:·“——是小幸儿么”·小曲儿戛然而止,犹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霎时- yin -寒刺骨,浑身上下毫无一丝温度。
明山僵着手脚缓缓回头,嘴唇发白发紫,这时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一张温婉柔美的面孔,看到明山时她盈盈一笑,恰似那烟雨中的春花朦胧婉约··明山嘴角上扬,也跟着笑了,眼睛却是酸涩的,轻声回应:·“姐姐,是我。”
……他已不能去找宣于唯风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    ·    ☆、第四十九回  孤 ·“你竟然回来了”·宣于唯风捏核桃,“咔嚓”一声全碎了。
不知为何,闻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忙搬起椅子离他远些··“不过我才离开多久,锦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儿·白霆将军死得真憋屈,没正儿八经地死在战场上,反倒被无邪算计了。”
宣于唯风冷静道:“这笔账,我会记下的·”·“其实……也算是为了雪国吧·白霆揽了所有的罪名保全你们,老将不死,新将不出,从今往后没了将军这座靠山,赤卫军就要担负起整个雪国的存亡。
白宵那孩子虽笨了点儿,但胜在勤快,前途不可估量·”闻五顿了顿,又道:·“白霆之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即便最后那致命一刀是你给的,他的死也跟你无关。”
宣于唯风惊呆了,突然意识到:“你这算是……开解我么”·“——滚滚滚老子只是闲得慌,说胡话解闷儿,谁开解你啦”·闻五看上去像一只被耗子吓傻了的奶猫,只会张牙舞爪,其实毫无攻击力。
宣于唯风失笑道:“怎么,你很闲么苏瑛不是跟你一起么”·“别提那个没良心的家伙了,拉小敏出去玩儿,都不带我……”说到最后,已经很委屈了。
“为什么不带你,你心里没点儿数么不过小……咳,玲珑郡主在‘买卖楼’”·“对啊除夕那天就接过来了。
苏瑛心细,觉得小敏刚死了爹,心里定是不好过的,就亲自去将军府接回来住几天·哎,我家苏瑛就是会怜香惜玉啊,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宣于唯风自顾自倒了杯酒,道:“将军府现在就是个空架子,你不如把玲珑郡主接出来。
她将你们视作亲人,有你们陪伴,该是很开心的·”·“话不能这样说,我可以接回小敏,这个‘买卖楼’都可以给她,可你别忘了我终要走的,可能这个月也可能下个月,说不定哪天家里有急事儿不打招呼就走了,到时候没人在‘买卖楼’陪她。
何况她现在是郡主了,往大了说,以后两国邦交议和小敏就是和亲郡主,她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任- xing -·”·闻五一席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宣于唯风只觉得头晕目眩,愣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倒是看得长远,是我糊涂了。”
闻五却歪着脑袋,道:“你醉了·揣着心事儿喝酒最容易醉,你可以说出来,我不会笑话你·”·兴许宣于唯风是真的醉了,竟听信了他的鬼话,不设防地问:“你觉得我很惨吗”·“怎么这么问”·“不知道啊,就是想问。
其实……很惨,无父无母,自幼跟野狗抢食,先生心善将我捡了去,可是后来先生死了,他们都走了,只有我没有……我没走,只有我还守在这里。”
闻五痞笑的脸逐渐褪去了轻浮之气,慢慢变得凝重·他靠近宣于唯风,道:“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呵,因为我没有地方去啊这么简单的问题,你还要问”·宣于唯风忽地笑了,冷峻的面容柔软下来,笑起来的模样竟有几分……脆弱,道:“我想走,可我一个人能走到哪里呢还是留下吧,守着先生、守着雪国,真的……如果我走了,它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回不来了”·闻五轻声问他,可宣于唯风趴在桌子上,突然极委屈极小声地哼了一句:·“我不想一个人,我想明山陪我。”
闻五:你是小孩子撒娇要抱抱么·这么想着,闻五鬼使神差地将胳膊伸了过去,轻轻搭在宣于唯风的肩上,按下心头那一丝丝异样的悸动,道:“你是活该,自己套了一个圈儿把自己拴住了。
你要真想走,可以跟我回金阙城·”·……可问题是,你真的想走吗·闻五扭头看门外黒沉沉的夜色,忽地想到:·“这么晚了,明山该是不来接你了……”·    ·    ☆、第五十回 贺新郎 ·“花十二回来了呀照你这么说,他是被桐七吓跑了的,那孩子定是惹了桃花债。
真难得那财迷也是怕人的时候·”·咬唇浅笑、呵气如兰,明水烟雨朦胧的眸子看过去,颊边儿已染了娇羞的红晕··目光所落之处,正是舀水洗脸的宣于唯风。
宣于唯风只觉得背后一凉,回头看见明山如狼似虎的眼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明山乖巧端正地坐在饭桌前,紧挨着姐姐明水,面上带笑,道:·“姐姐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么洗完脸就过来吃饭,让我跟姐姐等你一人,真是过分。”
声音听上去跟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明水忙呵斥说:“不要这样子说话,好好儿说·”·“唔……好,”乖孩子状点头应下,明山笑得甜甜的,嘴上跟抹了蜜糖一般,“姐姐说什么,我听什么。
一年多不见,姐姐越□□亮了,做的菜好吃又好看,将来谁娶了姐姐,那可真是几辈子攒来的福气”·此言一出,明水脸颊上的红霞都烧到了耳朵根儿,嗔道:“你这孩子胆子大了,都敢取笑姐姐了。”
眼角的余光却偷偷瞄向宣于唯风·宣于唯风正襟危坐,手持筷子专注于眼前的饭碗,一顿饭愣是吃出了牢饭的感觉··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明水心灵手巧,人也贤惠,来了没几天就俘获了一大批赤卫军的男儿心,奈何佳人眼瞎,看上了棺材脸宣于唯风。
傍晚,明水坐在院子里帮宣于唯风、明山二人缝补衣服,晚霞如锦,漫天舒展开来,万丈绯红的光芒撒落在她的身上,静谧恬淡的模样仿佛隐于山林中与世无争的世外人。
宣于唯风回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站在院门口痴痴愣住,凌厉如刀的眉眼这一刻已印上了缱绻的柔情·恰在这时候明水望过来,四目相对,她无措地低头,脸上悄然一抹娇羞的红霞,比那如锦的霞光还要动人。
二人却不知,隔着几座院落,那高高的房檐上面有一人躺着,嘴里塞得鼓囊囊的甜点,可是越嚼越苦,喉咙里热辣辣的苦味儿,像是吃了一嘴的中药渣,嚼到最后,他都忍不住要吐了。
到了晚上,他偷溜回房,将缝补好的衣裳折叠整齐,放进衣柜里,目光无意间瞥见明水珍之重之放在衣柜里的包裹,一时心痒难耐,打开了··“这衣服好漂亮,是过年时候穿的吗”·他嘴里嘀咕着,却在看见大红色布料上的鸳鸯刺绣时,彻底愣住了。
……这是喜服·手在发抖,再翻开,赫然发现不是一件,是两件喜服··一男子、一女子·明山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姐姐跟十四要成亲了么……不,不对姐姐都没有跟我提过,不可能这么突然的。
……姐姐喜欢十四,他一直知道的,可是十四喜欢姐姐么他不知道,可即便是知道了,他能同姐姐抢十四吗·自然是……不能的,不能。
……·手里的喜服像是突然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舌,吓得明山撒手扔开·喜服落到地上,露出鸳鸯交颈缠绵悱恻,眼前依稀浮现出十四跟姐姐喝交杯酒、花烛夜肢体交缠的画面,红得刺眼,明山登时站立不住,扶着墙,目光逐渐失去了神采,呓语道:·“难道以后,我就要喊你‘姐夫’了吗”·    ·    ☆、第五十一回 明月夜 ·“你这是借酒消愁来了吗”·闻五瘫在“买卖楼”外的大柳树上,树底下明山一人拎着半坛子酒正往嘴里灌。
“我这‘买卖楼’什么时候成‘酒肆’了宣于唯风前脚走,你后脚来,喝我的酒都不给钱,好歹相识一场,不能这么坑我吧”·明山瞪他一眼,醉醺醺地扶树站起来,说:“走军爷带你逛窑子,那吟霜楼的雪姬姑娘可是真绝色,让你见她一面,顶你好几坛子酒了。”
“得了,别去了走路都不稳当了,别到半路要背背要抱抱什么的,我还要脸呢”闻五跳下大柳树,突然摸了摸下巴,猥琐地道:“我听说你姐姐来锦城了,长得那叫一个好看,不少公子哥儿都扎着堆儿去赤卫营提亲了,嘿嘿,你不如带我去见识一下这位明水小姐。”
换作平常,闻五敢拿“明水”说笑,明山早一刀砍下去了,可这回明山看上去很冷静,擦了擦嘴边儿的酒渍,道:“不用见识了,姐姐早已心有所属,嫁衣都备好了。
你可以来分一杯喜酒·”·“谁宣于唯风么啧,真不知道该同情还是恭喜那小子·不过说真的,宣于唯风跟明水不合适,我看你倒挺合适的,不如你代替你姐姐嫁了他,到时候我随你俩一份儿大礼,怎么样”·“不怎么样。
明水是我的姐姐,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闻五嗤鼻:“那你真幸运,宣于唯风的亲人都死绝了·”·明山自顾自地道:“……姐姐喜欢宣于唯风,我便成全姐姐。”
“那万一人家宣于唯风根本看不上你姐呢你总不能强塞进宣于唯风的怀里吧·明少年,你得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明山却道:“我走了。”
“嗳嗳嗳,你听进去了没有宣于唯风多好的人啊,随你成全谁,但你总得搞清楚宣于唯风喜欢谁吧”·明山走得飞快,闻五没拦住,一拍大腿忍不住坐在树底下抹眼泪,道:“可怜的十四,明山不要你,你要不就从了明水吧,好歹明水是个姑娘家,将来生个儿子也不至于断子绝孙。”
宣于唯风是真可怜,闻五这人冷心冷血换了,这是头一回心疼一个人··正月十五,花灯节··刚过未时,月老庙前的姻缘河就挤满了·明山、明水二人并排走,宣于唯风跟在后面。
明水长得美,一路上不少公子悄悄看过来,明山不喜,到摊子上买了三张生肖面具··宣于唯风挑眉,道:“为什么我也要戴”·明山嘻嘻笑答:“因为你丑啊好几个女孩子看见你都捂住脸跑了。
待会儿吓哭了小孩子,你买糖哄么”·宣于唯风不丑·……不仅不丑,还很英俊··身姿挺拔直如松,五官端正隽俊,身上穿着明水亲手剪裁的白衣青衫。
要不是总冷着脸,早不知有多少佳人芳心暗许··宣于唯风依言戴上了面具,走到月老庙前,买了三盏花灯··明山爱吃甜的,趁宣于唯风买花灯的工夫买了几串糖葫芦,还没吃进嘴里,不知哪儿冲出来一个不长眼的混小子,直直撞进了他的怀里,挂在腰间的面具掉落,被踩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明山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揪住那混小子的领子,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危险地笑道:“小弟弟,这么多人你撞谁不好,偏要撞进我怀里,要不要跟我走一趟‘赤卫营’呢”·“赤卫营”三字一出,少年登时踢腿伸脚要跑,可领子上的手抓得死紧,他挣不开。
明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即喝止道:“不要欺负人家,快放手·”·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我听姐姐的”·明山笑嘻嘻地应下,手一松,少年登时溜了。
姻缘河两岸早已排满了年轻姑娘,明山拉着姐姐挤进去放花灯,迎面扑来馥郁的胭脂水粉味儿,熏得头晕眼花,一时间忘了看那盏花灯上写了什么·离开的时候,他抓心挠肝地难受,拉住明水的袖子,可怜兮兮问:·“姐姐许的什么愿告诉我好不好,我保证不说出去。”
明水羞得脸颊通红,一双若水的眸子却悄然望向灯火阑珊处的宣于唯风,轻轻咬住下唇,只是痴痴地笑··明山只觉得心中酸楚,忙望向它处,道:“那儿有个亭子,咱们去歇歇脚吧。
走了这么久,姐姐该累了·”·拉起姐姐明水的手,往那处走··明水低头柔柔一笑:“幸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姐姐了·”·明山回头呲牙:“我早就长大了,是姐姐一直当我是小孩子。”
“你呀,总是调皮捣蛋,就是小孩子小时候你可真爱惹祸,不是抢小姑娘的糖就是捉弄小伙伴儿,好几次人家爹娘都找到家门口了·哎,时间真快呀,你都长这么大啦,若不是……”明水眼神黯下,经不住惆怅一叹,道:“……若不是雪国不安稳,你终日忙忙碌碌,你这个年纪早该娶媳妇了。”
“才不要呢成家有什么好,我一个人自在逍遥惯了,可不要什么婆娘来管束我·”·“你这孩子,小时候不听话累我- cao -心,长大了还这么不懂事。
亏我刚才还夸你嘞”明水气得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脑门··明山赶忙讨扰·走近亭子,意外看见亭里已坐了三个人,竟是君殊、君玉染跟杭雪舟。
不知为何,三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君玉染同杭雪舟坐在一起,眼神却停留在君殊手里的一盏花灯上··明山脚下一顿,忽地不想走过去了,可偏偏这时候明水已经走进亭子,他只得埋头跟上。
君殊正坐在桌旁辨认花灯上的字迹,看一位碧罗裙的姑娘走过来,虽然脸上戴了面具,但身姿窈窕有致,立即风度翩翩地起身,自己则走到亭子一角落下··……恰巧,君玉染也坐在亭子一角。
花灯上的字迹遒媚秀逸,书有“辞”字·那个“辞”字正对着君玉染,君玉染忍不住眉尖一挑,漂亮的面容似是不快,紧接着,他讥笑道:·“这花灯是姑娘家花了心思许愿用的,你偷了人家的花灯,哪是君子所为”·君殊抬头望过去,亭子四个角都挂了几盏斑斓多彩的花灯,流光流泄而下,恰好笼在君玉染那张秾艳娇美的面庞上,漂亮地连一旁的明水都忍不住惊叹。
明山坐在明水的身旁,笑嘻嘻说:“再漂亮,也没姐姐漂亮·”·这时候,君殊已收好花灯,道:“这是我路过姻缘河时,风吹到我脚下的·花灯上写有‘仰慕君殊’,我觉得这字迹熟悉,便捡来看了。”
此言一出,灯火阑珊下,杭雪舟那张木讷生硬的面孔看上去更黯淡了··君玉染道:“那你不放回去么”·“当哪儿去”·“明知故问,当然是放回姻缘河里。”
君殊摇头,搂紧了花灯,道:“那位姑娘许下的愿望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仰慕君殊,望得偿所愿’·我很珍惜它,不放回去·”·“你、你——”·——你居然还敢念出来·君玉染气得脸都要青了,而且那愿望分明是君殊曲解了,根本不是那种意思。
都怪那阵怪风,吹跑了他的花灯不说,还好死不死地飘到了君殊的脚下··君玉染却不知,那阵“怪”风实则是有高人- cao -控··君殊、君玉染二人各怀心思。
一旁的杭雪舟则默默垂下脑袋,虽然是坐在君玉染的身旁,但他的存在感太弱了,整个亭子的目光只集中在君殊、君玉染二人的身上··正如君玉染眼里只有君殊,杭雪舟的眼里从始至终也只有君玉染一人而已。
便在这时,闻五刮躁的声音大老远地传来:·“——哎呀累死我了赶紧歇歇那儿有个亭子,快走快走,别让人占了”·跑了两步,闻五被亭子里微妙的氛围震得停住了,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观望一眼。
跟在后头的玲珑郡主不明所以地冲到最前,声音脆生生地问:·“你干嘛不进去”·“不要慌么,来,看热闹”闻五指了指君殊、君玉染,道:“你看他们两人是不是你看我、我偷看你,那个君玉染眼神闪烁、脸蛋儿发红,是不是跟相亲的小姑娘一样”·玲珑郡主看了一会儿,懵懵懂懂道:“好像是哎……”·“你再看君殊,嘴角上扬、满面春风,眼神温柔得能挤出水,嘿嘿,你瞧他他看的是谁”·“好像是那个坏蛋君玉染……”·“你再好好儿看,君玉染旁边是不是坐了个人”·“咦——真的有个人”·“那人在看谁”·“唔……”,玲珑郡主不确定道:“好像……也是那个坏蛋君玉染。”
闻五如同德高望重的智者对喜爱的弟子循循善诱一般,继续引导:“现在再看那三个人,你看出什么来了吗”·玲珑郡主豁然开朗:“哦哦原来……竟是这样的,原来如此”·闻五正在得意,身后传来苏瑛的冷斥:·“不要教坏小敏”·等君殊、君玉染跟杭雪舟三人走了,他们才踏进亭子。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闻五冲明山眨了眨眼,取笑:“明大人,你也不怕闷得慌,把面具摘了吧——这位姑娘也是,花容月貌都是让世人欣赏的,藏着掖着多可惜,有个词说得很对‘暴殄天物’。”
明山依言摘了面具,反问:“你怎么认出我的”·闻五没空理他,两只眼珠子正跟钩子一样粘在明水摘了面具的脸上,啧啧称赞:“一看就是位温柔贤惠持家有道的好姑娘。
可姑娘怎么就想不开,喜欢上了那宣于唯风呢”·明山眼刀子“嗖嗖”甩过去,挡到明水面前,撒娇道:“姐姐不要理他,他是‘买卖楼’的闻老板,为人轻浮不着调儿,狗嘴里吐不出好话。”
“嗳嗳,你这算骂我吗我好心好意劝,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骂我·小敏,上挠花他的脸”·玲珑郡主正在吃米酒团子,没空。
苏瑛回以一笑,道:“闻五这张嘴惯会得罪人的,姑娘无需介怀,只当他喝醉说了浑话·”·明水矜持一笑,却像是听进去了,微侧着脸,对闻五说:·“十四……宣于大人很好,我从未见过比他更好的人了。”
明水说的不错,宣于唯风很好··闻五手指叩响桌面,痞笑的面孔忽地惊掠过一丝晦暗的深沉,像是风平浪静的湖面下突然游荡过一缕黑影,稍不留意它就会冲出湖水,将所有人吞噬殆尽。
但闻五隐藏地极好,一张痞子一般吊儿郎当的“面具”隔绝了真实··宣于唯风缓声道:“宣于唯风不是‘很’好,是‘太’好了。
他一无所有,却甘愿为这个不曾善待过他的国家付诸一切,倘若有一天你们……谁辜负了他,那我便带他走,永不再来这个鬼地方·”·亭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小小的方寸之地竟压抑地无法喘息,明山垂下眼帘,白净的面皮上一片死寂之气。
玲珑郡主忽地嘟嘴巴,轻轻哼了一声,说:“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军匪头子么现在为什么很关心他”·闻五扯嘴笑了一下,起身边走向明水,边道:“宣于唯风喜欢的,是同他并肩而立的强者,而不是一位娇滴滴的惹他分心保护的姑娘家。”
然后弯下腰,附在她的耳旁,悄声低语:·“他拼尽一切都要守护这个国家,希望你的到来不会拖他后腿·”·站起身来,闻五搔了掻蓬发,似是随口一问:·“那军匪头子呢,哪儿去了”·明山这才发现宣于唯风没有跟上,神色慌乱了一下,但很快掩去,故作不以为然地道:“那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丢了。”
闻五看似调笑,实则却一字一顿道:·“就在那月老庙里,我看到无邪了·无邪每回出现都没什么好事儿,君正瞻、白霆都死了,你说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会是谁·明山头皮发麻地想,是十四么·正值戌时,明月轻尘,花市灯如昼,城里丝竹管弦齐响,靡靡之音绕梁三日不绝。
可整个锦城上空笼着一层厚重的黑云,不知何时那黑云寸寸压城,隐有土崩瓦解之势··闻五抬头望了一眼,只道:·“要下雨了”·    ·    ☆、第五十二回 山水愁 ·玲珑郡主问闻五:“你先前很讨厌那个军匪头子的,为什么突然转- xing -啦”·闻五抬起大手粗鲁地揉乱了她的发顶,鼻子朝天哼哼,含糊地说:“才没有,唔……其实很复杂,你别管他。
倒是你玲珑郡主,白霆死了,将军府就剩你自个儿了,有没有旁人欺负你”·“他们才不敢呢”·“也对谁那么不长眼敢惹你呀嗳说真的,我把你送走了,你有没有记恨我”·话音未落,玲珑郡主已扒下闻五的胳膊,露出一口尖利的小白牙,像只磨牙的小狗崽儿一般咬了上去。
这一口咬得真狠,立马就留下了血印子··闻五任她咬,另一只手捋顺她的发顶,黒沉沉的眼睛里露出了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慈爱的目光··……·闻五说的没错,渡雪时在月老庙。
宣于唯风也放了一盏花灯,追明山、明水时,被一个青衫男子拦住了·那时,他脸上戴着生肖面具,男子戴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即便如此,他们都认出了对方。
宣于唯风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可是,我却一丝一毫都舍不得伤你啊,十四哥哥·”摘下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是渡雪时俊逸如玉的脸。
这张脸此刻看上去仿佛蒙了一层忧郁的伤感,又像是受了难言的委屈,咬住下唇、垂下眼帘的时候,宣于唯风的心竟止不住地抽疼了一下··渡雪时低声说:“这个国家害死了先生,将我逼成这副心肠歹毒、为复仇不择手段的丑恶模样,可为什么你还要守护它为了守护它,不惜跟我作对。”
这一声轻轻叹息,绵软缱绻,似乎含了无尽的柔情与怜惜,又道:·“十四哥哥,你舍不得杀我,我一直都知道的·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容不下我了,狠下心肠杀了我,你放心,我不会恨你的。
因为你的手是最干净的,能死在你的刀下,我的灵魂也会安息·”·“无邪……”·宣于唯风跟着一叹,他朦朦胧胧中有一种预感,这一天会很快到来的。
过了戌时,锦城街市依旧热闹··他追上明山、明水二人,三人同行去街市上游玩·明水久居乡下,不曾见过这样的热闹景象,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当她看上了一枚玉簪子,摸了又摸时,明山立即掏钱买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明水惊叹不已:“好漂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簪子·”·明山嘴甜,夸赞:“姐姐长得好看,戴上这玉簪子更好看了。
这一路上好多人都偷偷看姐姐呢,真讨厌,姐姐这么好,哪里是他们宵想得了的·”·夸得明水脸颊羞红,嗔道:“这都是谁教你的话儿。
这么会说,怎么不见你哄来一位姑娘当娘子”·“哼她们哪儿能跟姐姐相提并论·”·明山、明水有说有笑,可怜宣于唯风一人跟在后面,束手束脚极其不自在,从始至终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明水忽地道:“要不咱们回去吧·天都这么晚了,我也困了·”·“不嘛前面有更好玩儿的,姐姐肯定没见过·一年就这一回,错过了岂不可惜。”
明山调脚走到宣于唯风的跟前,拽住他的胳膊推到明水的身旁,笑得乖巧怜人,道:“我去吟霜楼哄姑娘玩儿,你陪着姐姐·要是惹哭了姐姐,我的刀可是饶不了人的。”
虽是抿嘴谈笑,那一双黒沉沉的眸子却暗得透不出光··宣于唯风脸色一僵,察觉到其中用意,手脚都无处安放了,只得背对着明水,抬脚走在最前方··待二人走远,明山笑嘻嘻的脸皮登时萎靡了。
与此同时,宣于唯风也不好过··街市上行人渐稀,他背对着明水只管往前走,想到这一对儿姐弟真是他的劫难,以前也是这般,神思不禁飘飞得很远··明山向来很会欺负他。
那年还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春陵私塾生了一场火,罪魁祸首是烤鱼、闷地瓜的明山·那鱼,是宣于唯风叉来的;那地瓜,也是他刨的,明山就一股脑儿将过失退给了他,他倒没觉得什么,乖乖跟先生认了错。
哪料先生很生气,回屋子翻出平日里赶牛的鞭子,雪十一、花十二他们都喊他快跑,可当时他吓懵了,忘了跑,就站那儿不动任先生抽打·明山也吓傻了,嘴唇都是发白的。
那时候渡雪时才一丁点儿大,还没先生的膝盖高,摇摇摆摆地抱住先生的腿,奶声奶气地哭:不打,呜呜……爹爹不打哥哥,疼……·这事儿惊动了明水,明水赶过来的时候,私塾已乱成一团,她气得扬起手就要打明山,可手臂挥下来,终是不忍心,转而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含着泪道:“你又顽皮了是不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明山破天荒地认了错,泪眼汪汪地道:“姐姐不要哭,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哭·”·然后,她望向宣于唯风,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幸儿的错,对不起对不起……”·那是宣于唯风初次见到明水,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竟很容易地让明山认了错,明山在她面前又乖又听话,跟平日里上窜下跳调皮捣蛋的模样判若两人。
自那之后,明山果真安分了许多,不再惹事生非,也不总是欺负他了·后来私塾被烧毁,锦城危机四伏,赤卫军处处遭人针对,为了明水的安危着想,明山便将她送到了乡下一隐蔽处。
至于明水的意中人……·……宣于唯风忽地觉得头疼,明明只见过寥寥数次面,话都没有多说过几句,怎么就成“意中人”了·正这么想着,耳朵一抖,隐约听见了啜泣声,缓缓回神,他才意识到是身后的明水在哭,登时头更疼了。
宣于唯风只得小小声说:“你不要哭了,明山知道了又该说我欺负你了·”·明水问:“……你是不是讨厌我”·“怎么会”他惊吓般回头,看见了摇晃花灯下那张满面泪痕的脸,越发手足无措,哼哧哼哧半晌,嘴里愣是没有吐出一个字儿。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都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宣于唯风此时此刻深以为然·忽地当空一道雷闪,他仰头望去,只见沉沉黑夜压下,几丝游离的雷光在缝隙中穿梭,雷声滚滚自远处而来。
宣于唯风皱眉,压下心底那丝冒出头的不安,道:·“天要下雨,我们回去吧·”·明水看上去有些害怕,但仍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整个街市已经开始躁动不安,宣于唯风拉住明水的手腕往城外走,心里想着怎么回去,是拦一辆马车还是找家客栈凑合一宿按常理来说,夜黑路远,又暴雨在即,寻一家客栈落脚才是明智之举,可不知为什么,宣于唯风不想如此。
他回头看明水低头默不作声的模样,又忍不住心疼··正在犹豫的时候,一道闪电以天崩地裂之势在头顶上炸裂开来,宣于唯风只觉得耳朵震得嗡嗡轰鸣,险有失聪的错觉。
街市上行人慌乱,一个少年似是被绊了一跤,直直地摔倒在二人跟前,兴许是摔疼了,像只乌龟一样趴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少年手里滚落了一张生肖面具,面具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明水轻轻“咦”了一声,道:“这是幸儿的面具,怎么在你这儿”·“——这是我捡到的,就是我的”·雪白的兔面上溅了几滴鲜红的血色,少年忙捡了回去,掉头就跑。
明水嘴唇发白,颤巍巍道:“面具上有血,幸儿他……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宣于唯风已不管不顾地追上那少年,面带煞气,喝问:·“你在哪里捡到的”·少年吓得“吱哇”乱叫:“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呢,你想干什么”·“说——面具哪儿捡到的”·“姻、姻缘河河尾……”少年这才像是怕了,忙把面具丢到宣于唯风的脸上,喊:“一张面具而已,你想要,给你好了。”
然后,吓得屁滚尿流地溜没影儿了··面具上的血迹未干,宣于唯风攥紧了面具跑向姻缘河,但他很快停下,挣扎着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明水··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明水的眼里水光点点,可仍朝他安抚一笑,道:“不用管我,我留在附近等你们。”
寒风呼啸吹过,街市上的花灯琐乱拍响,渐次熄灭了灯火·她站在电闪雷鸣的黑夜里,脸上仍带着极温柔极清软的笑,柔弱单薄的身子看上去无助又脆弱。
宣于唯风不再犹豫,转身跑进了浓稠的黑暗中··不多时,暴雨倾盆如注,热闹繁华的街市上转眼间归于死寂·房檐下一盏明灯微弱的光芒如一点萤光,可明水无处可去,只得走到那房檐下缩成一团,这时身后喊了一声:·“姐姐”·不是明山的声音,她诧异地回头,看到那位捡了面具的少年站在暴雨里,正咧着嘴朝她笑。
·“你怎么回来啦这么大雨,你不回家吗”·少年不吭声,仍是咧着嘴笑··便在这时候,明水突然想起来了,这少年她是见过的,就在宣于唯风去买花灯的时候,就是他撞了明山,踩坏了明山的生肖面具。
不知何时,周围聚拢了几条黑影,摇晃着靠近房檐下的明水·雷光一闪,天地刹那间亮如白昼,照亮了他们一张张肮脏粗陋的面孔··姻缘河里流淌着不计其数的花灯,远远望去,如同一条绵长的点缀着星光的九天银河。
奈何天公不作美,狂风肆虐之下,花灯都打翻了,仅存的几盏花灯东倒西歪地顺着河流往下飘,宣于唯风冒雨沿着河岸找到河尾的时候,果真看到了明山··明山看上去安然无恙,河尾堆了满满当当的花灯,他弯腰淌在花灯里摸来摸去,似是寻找着什么。
宣于唯风悄然走近,很快看清楚明山在挨个儿看花灯上的字··这雨来得汹涌、去得迅猛,不大会儿便浇成了绵细雨丝··“找到了”·明山忽地一惊呼,两手小心地托起一盏已经熄灭的花灯。
隐藏在乱石中的宣于唯风心尖儿一颤,脚下打滑,忙扶住身旁的一株酸枣树,·哪料那酸枣树这么不经碰,刚扶上树枝,它就“咔”一声断了··宣于唯风:“……”·这异响惊动了明山。
明山抬头望过来,神情显而易见地惊讶,道:·“你怎么在这儿”·脸颊红扑扑、- shi -漉漉的,直起腰要走过来,可他弯腰太久了,猛地直起身竟觉得头晕眼花,差点儿一头栽进水里。
……即便如此,他仍护着怀里的花灯··宣于唯风怔怔地道:“你在找谁的花灯”其实他更想问,你在找我的花灯么·“还能是谁的,当然是姐姐的”·明山大声道:“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姐姐呢,你把她丢在哪里了”·“我是来找你的,这张面具……”·刚掏出面具,明山便嗤笑说:“它坏了,我丢掉了,你捡来做什么”·“可它上面有……”·——不对这不是明山的血·宣于唯风想到了渡雪时那番怪异的说辞,如果说君正瞻死了、白霆死了,他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这一刻,宣于唯风无比清晰地想到,是与他作对的赤卫军。
“难道、难道说……明水——”·不妙·真的是大事不妙·宣于唯风拔腿就跑,想着:明水出事了,那他跟明山勉强维系的情意便荡然无存了。
    ·    ☆、第五十三回 怜子无邪 ·暮霭沉沉,夜雨风紧··两条人影飞掠过屋檐,朦胧雨丝模糊了视野·拨开层层雨幕,四周寂灭无声无息,唯有前方摇晃着一点微光。
那微光下有人影晃动,明山轻巧落地,正要飞奔过去,可待看清那微光下的一幕,登时双目眦裂,一道道血丝犹如龟裂的旱土爬上了晦暗的瞳孔··“姐姐——”·刀起刀落,血花飞溅中几只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紧随其后的宣于唯风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手脚发僵,由皮到骨每一毫每一寸都冷到了极致,全然失去了知觉··……以为可以挽回,可已然迟了·雨幕中,明水四肢大开地被压在房檐下的青石板上,衣裳早已撕烂了,纤瘦无骨的身躯上骑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碗口大的断头处喷涌出的鲜血全部溅到了那雪白的胸脯上,大片混合着血水的肌肤布满了齿印。
明山飞扑上去,将那些断头的尸体统统从明水身上推开,解下自己的外衣遮住她的身体··“姐姐,你醒一醒……姐姐,姐姐……”·明水奄奄一息地睁开眼睛,说:“我好冷,浑身都好疼……”·这时候,宣于唯风突然上前,趁其不备手起指动点在了明水的昏睡- xue -上,明水昏睡了过去。
登时两道火辣的视线投- she -过来,他抬头时未及开口,后背忽地生出一股冰凉的寒意如水流般窜上了头顶··……浑身每一寸骨骼都在战栗·这是杀气·从明山身上,迎面扑来的不加掩饰的杀气。
宣于唯风甚至来不及说出“对不起”,一刀斩破空袭来,他忙起身被逼得后撤几步,手按在刀柄下尚未拔出,掌风已落到胸前,四肢百骸登时发出扭曲的异响··紧接着,宣于唯风整个人像是风中折翼的雀鸟坠向了路边支撑摊位的横梁。
这一掌打得太重了,喉咙瞬间就上涌出一股腥甜的血气,下一刻他便吐出一大口血,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看见闻五盘腿坐在床边,托腮故作深沉的模样··闻五见他醒来,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挠了挠耳朵,不自在地道:“你醒啦那个啥……不是我救你的,是、啊是苏瑛别忘了请人家吃饭,大雨天儿把你背回来,又是诊脉又是抓药、煎药的,累了半宿,才去睡了。”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多谢你,我要回去了·”·宣于唯风心里惦记着明山,挣扎着起身下床,闻五拦道:“那人下手忒狠,你的肋骨断了几根,不碍事么”·“死不了”·说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闻五看不过去,直接走到他面前蹲下,道:“好人做到底,我送你回去·”·宣于唯风看上去十分欣喜地接受了·闻五呲牙:“我是看你可怜·这是你欠我的,迟早有一天你得给我还回来。”
“——你以为我想欠你人情啊一想到欠你人情,我就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都不好了”宣于唯风淡定总结,“我也很难受,这人情肯定会还的。
要不然,每回见了你都矮了一头·”·“你本来就比我矮”·其实就矮那么一点点儿,但闻五还是很得意··闻五牵来一辆马车,二人同行去了赤卫营。
宣于唯风心中忐忑,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模样,闻五取笑说:“又不是老婆跟人跑了,你急什么再急,这马也不能长翅膀‘嗖’一下飞到赤卫营,你倒不如想一下真走到了最坏的局面,你该怎么办。”
·……最坏的局面么,不过是明山离开,雪国只剩下他一人而已·宣于唯风忽地扯唇苦笑,捂住绞痛难忍的胸口,想:很久没有这么疼了。
回到赤卫营,到处找不到明山··“难道说不辞而别”·推开明山的房门,什么都在,唯独少了那个人··正在惆怅的时候,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宣于唯风回头,正看见明山沉着脸走过来,心中十分欢喜,但面上仍不动声色,道:·“你回来了,明水呢”·明山看上去- yin -森森的,白净清秀的面庞上犹带着风霜晨露。
他脚下不停地绕过宣于唯风,径自走进房间,打开衣柜翻出个包裹,系在肩上,再掉头走出房间··从始至终,他都未看宣于唯风一眼··闻五拿手肘戳他:“什么情况你俩吵架啦”·宣于唯风没有搭理他,而是快步上前,急喊:“站住——你去哪里”·见明山脚步不停,他慌张之下去拉明山的手,却被明山嫌恶地侧身躲开。
下一刻,明山回头斜目望过来,嗤笑道:“你管我去哪里·姐姐说不是你的错,不让我动你,我听姐姐的·可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可会杀了你的·”·“你要走是么”宣于唯风大惊失色,不管不顾地拽住明山的衣袖,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急切切说:“不,不行你不可以走”·这一幕实在像极了被遗弃的小娘子哭唧唧地挽留相公,闻五想笑,可觉得不厚道,只得憋着,倚住门框看热闹。
明山却是脸如冰霜,冷道:“我要走,谁也拦不住我·”·话音未落,拔刀出鞘砍向揪他衣袖的胳膊··宣于唯风被逼得松了手,紧接着,他也拔刀指向明山,气急败坏地道:“你想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就凭你”·明山讥诮一笑,刀迎面刺来,宣于唯风本就身负内伤,虚应几招,一时竟落了下风··“棺材脸”突然变成了“弃妇”,闻五看不过去,便道:·“他要走就让他走好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要觉得孤单,我给你找一个更好的。”
两刀相击,“咔嚓”一声响,宣于唯风的刀断为两截·刀势凶猛,紧随而下一刀砍,血溅青衫··闻五一个激灵,怒骂:“臭小子你真砍啊——他身上有伤,欺负一个伤者,你算什么爷们儿。
有种找我单挑”·话音未落,一截断刀迎面袭来··闻五歪头躲,脖子依旧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咋舌:“别我就过个嘴瘾,不打架。”
明山这才收回愤怒的目光,转向宣于唯风,冷道:“你还要留我吗”·一个字:“留”·说时迟那时快,闻五大喊:“住——”,“手”字还未说完,就吓得捂上了眼睛。
宣于唯风只觉得胸中一通,看上去尚未明白状况,缓慢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插进了一柄雪亮锋锐的刀,才恍然明白:明山是真的恨他··明山一字一顿道:·“现在,你留不得我了。”
是的,留不住了·宣于唯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一张开嘴,鲜血就不停地从喉间往外涌·天旋地转之后,他看到上方闻五惊慌失措的脸。
“你你你……你要死了吗”·……不,不会死的·宣于唯风想,还不是时候··“扶我起来,去十景陵。”
“十景陵你要找无邪救你——是了,无邪是神医,能救你的·”可胸口被戳了一个大洞,能救活吗·闻五将信将疑地抱起宣于唯风,小心地托在怀里,然后飞快地奔向十景陵。
“你可千万不要半路上就咽气了……”·幸而他轻功极好,不消片刻便跑到了十景陵··正月里,梅花开在冰雪还未消融的枝头,潋滟若水生花,渡过春陵溪,前方大片萌生的春意。
渡雪时跪坐在一株盛放的梅树下,长发、青衫皆是半- shi -的水晕,一动不动的模样像是静跪了许久··闻五喊:“别忏悔了,快过来救人·”·渡雪时应声回头,闻五登时心肝儿一颤,被他比冰雪还要白的脸色吓到,心疼又无奈地想:你自己做的恶,祸害了旁人,可怎么看上去你更可怜。
渡雪时不知闻五心中所想,一双混沌无神的眼睛在看到满身是血的宣于唯风时,不禁惊恐地瞪大了,喃喃问:“谁伤的你”·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可下一刻,又自嘲一笑,像是梦中呓语一般:“……是十三哥哥,不、不对,该是我……”·“行啦——你再神神叨叨个不停,这小子就凉了。”
闻五个不懂风情韵事的,直接大跨步走过去,把怀里的宣于唯风扔到他跟前,道:·“救他”·颐指气使的模样活像个小霸王·可渡雪时竟十分听话,垂下脑袋仔细地诊脉、检查伤口,然后从袖中掏出一截细长的竹筒,扭开盖子,露出许多粗细大小不一的银针。
这银针通体玉白色,针尖儿却是极淡的水蓝色·渡雪时从中抽出几根细若牛毛的银针,紧接着手指翻飞,银针依次没入宣于唯风的体内,施针之快闻五都看不清楚,只觉得这像是变戏法儿的十分有趣。
不大一会儿,血便止住了·闻五啧啧称奇,心道:我真是走了狗屎运,遇上了这么个好宝贝··渡雪时又从袖中摸出一瓷瓶,拧开塞子,往伤口处撒药粉。
闻五好奇:“你随身带着这些嘿嘿,是不是因为树敌太多,经常受伤流血什么的,才贴身带这救命药人家恶势力都是人人见了哭爹喊娘求饶明,怎么到你这儿就委屈巴巴的”·渡雪时不理他,这时候昏迷中的宣于唯风皱紧了眉头,霜白的嘴唇张开,气若游丝地说:“好吵……”·闻五:“……”·然后才缓缓撑开眼睛,两只黒沉沉的眼睛看着渡雪时。
渡雪时被盯得不自在,收好了针筒,起身正要走,忽地手腕一痛,竟是宣于唯风牢牢抓住了他··闻五适时道:“无邪救了你,你要恩将仇报抓他回赤卫营”·“这是我俩的事,你插什么嘴。”
“嗳你——”·“——闭嘴再多话就滚出十景陵·”宣于唯风竟是动了怒的,锁住渡雪时的手腕就朝春陵深处拖拽。
渡雪时不肯,宣于唯风就将腰间长刀塞进他手里,然后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来往这儿扎你扎不死我,就跟我走”·仅这一会儿的工夫,宣于唯风胸前的伤口裂开,大片鲜血股股淌下,可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执着地拽渡雪时往里走。
渡雪时的脸色越来越白,哆嗦着嘴唇问:“你带我去哪儿”·“回私塾”·春陵私塾早在多年前便被烧毁了,是渡雪时亲手点燃了那把火,连同整个私塾、院子里那棵爬上爬下掏鸟蛋的梧桐树、结了果子酿甜酒的葡萄架,还有那些追逐玩耍的天真无知的岁月,都烧毁了。
渡雪时害怕去那个地方,可当被拖拽过去,看到的不是一片荒芜寂灭的废墟,竟是一处清静空幽的院落··推开那扇门,看到一棵新栽的梧桐树,篱笆墙角竟攀爬着一条葡萄藤。
都道近乡情怯,越是相似,他越是害怕··“这、这不可能……”·他吓得经不住后退,可宣于唯风步步紧逼··“没什么不可能的。
渡雪时,你不要怪我心狠·”·手腕上的力道很大,渡雪时挣不开,这时宣于唯风拖拽着他,越过简陋的茅草篷,走到后院的一间低矮的屋子前··记忆中,这间屋子该是柴房。
小时候他们顽皮惹祸时,先生不打不骂,只罚睡柴房··然后,宣于唯风轻轻一推,将渡雪时整个人推进了柴房,凌厉的目光突然露出一抹难言的哀伤··宣于唯风道:“白霆死后,我曾一直做噩梦。
虽然不是我杀的,可我当时捅了他一刀·白霆待我很好,对整个赤卫军很好,这一刀担当了‘弑父弑师’的罪名,所以……我能感同身受·”·渡雪时愣愣地看着他,神情有一丝迷茫。
“做噩梦很可怕对不对那时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白霆惨死的模样,很痛苦,我知道的·可是,无邪,这并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
大家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凭什么你杀了先生、杀了父亲,就要报复在那些无辜的人身上”·“可是……是他们先逼我们的,是他们先动手的……”·宣于唯风却道:“这一切……都怪我们太娇惯你了,所以你才会这么偏激。”
那扇门缓缓合上,落了锁··闻五始终跟在后面,那双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救赎·    ·    ☆、第五十四回  白郁 ·春陵私塾一如记忆中的模样·闻五笑骂:“你要关他到什么时候你这个黑心的棺材脸,偷偷修好了春陵私塾就是当无邪的牢房用”·宣于唯风动了动嘴唇,勉强发出一声“嗯”,就轰然栽倒,彻底不省人事了。
闻五只得当苦力托起宣于唯风,想着这伤苏瑛能治么,正要往回走,渡雪时忽地喊:·“等下”·闻五回头,透过窗户缝儿看见渡雪时慌张无措的脸,心尖儿抽疼,道:“这事儿你做得忒不地道。
你留这儿反省,等棺材脸什么时候消气了,我再劝他放你出来·”·“……不是这个”·“啊”·渡雪时咬住下唇,看上去心神大乱,手指不自觉得使劲儿扣住门窗,颤音道:“当心那个叫‘无忧’的少年。”
“那个谁……无忧少年”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闻五还想再问,可渡雪时已经转过身去,单薄的背影孤寂落寞,慢慢隐进了柴房的- yin -影中。
闻五觉得事有猫腻,他二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闷葫芦敲不响,哦,还有一个摆明了态度跟这半死不活的恩断义绝·一摊子破事儿压到头上,闻五内心忽地生出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老头子说的不错,这雪国地方不大,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宣于唯风醒来时,看见了五花大绑捆成了个粽子,躺在桌子上踢腿的晏真,内心一下子惊悚了。
闻五一脸慈母笑:“我说过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明山走了,我给你找来了个更好的·”·晏真:“你卑鄙你无耻你暗算我”·闻五以一只山中老鸟的嘴脸教导小崽儿:“拳脚功夫都是没有脑子的,真正的大智慧都是靠脑子取胜。
你还年轻,‘兵不厌诈’这个道理我替老头子……呃咳,替你爹教你·”·“我不服”·“哟哟,愿赌服输,你不能赖账”·闻五搭上宣于唯风的肩膀,嘱咐:“别说哥们儿不够义气,这小子送给你了,要打要骂随意,嘿嘿……暖床也行。”
宣于唯风这一觉睡得头痛欲裂,醒来时还要应付闻五这个来找事儿的,实在提不动刀,只得温温软软地下逐客令:“你走,把晏真也拎走·”·——等伤好了,绝对要削死他宣于唯风内心- yin -暗地想。
“好好好,伤者为大,我走·”·闻五说走就走,临走前问一句:“无邪的吃喝拉撒,谁管”·“回你的‘买卖楼’去,不用你- cao -心。”
送走了霉神,宣于唯风惬意地呼出一口气,以为自己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可刚躺下,听见“咕噜”一声,谁肚子饿了扭头,与晏真大眼瞪小眼。
宣于唯风木着脸:“……你怎么没走”·约么半个时辰后,二人坐在路边简陋的茶棚下,面前摆着几碟子玉雪晶莹的梨糖糕,还有两碗粗茶。
晏真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面,笑眯眯地问:“你爱吃甜的”·宣于唯风默然:习惯太可怕,一不小心就买了甜食··晏真:“甜食是小孩子才吃的,我爱吃辣。”
·……辣么,宣于唯风陷入沉思,天元街上有一家酒楼菜品一般,唯独一道剁椒鱼头全锦城都有口皆碑的·这么一想,他自己也馋了,手臂一挥,喊:·“走,带你去吃辣的”·领路走在前面,晏真小跑儿跟上。
酒足饭饱之后,宣于唯风不愧是赤卫军的首领,面不红气不喘地走出酒楼,老板都不敢拦,还要违心地说一句:·“官爷下次再来”·晏真惊讶:“徐姨没有诓我,赤卫军吃饭真不付钱。”
宣于唯风脚下一顿,含糊道:“也不全是·”有钱的时候,会付的··天元街上行人如潮,走了几步,后面跟着晏真,他想:吟霜楼就在不远处,可能顺路。
岔路口拐弯,又走了一会儿,宣于唯风发现大事不妙,回头瞪晏真,难以置信地道:“你在跟着我”·“你才发现呐,很明显的好么。”
“为什么”·“闻五找我打赌,我赌输了,要保护你这个弱者·”·宣于唯风以为听错了,问:“谁是弱者”·“你一身伤,看上去很弱。
我比你强,等你伤好了,可以打一架·”·宣于唯风觉得有必要纠正这孩子的错误认知,道:“我不是弱者·强弱从来都不是由武力决定,再强大的肉体在千军万马、刀枪剑戟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只有内心强大,无所畏惧,方能走得更远·”·晏真笑眯眯地说:“好啊,那我现在砍了你的双脚,看你能不能走得更远·”·“……”·“走吧,我不想听一个不堪一击的弱者说教。”
这少年真不可爱·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他总是扬着一张笑面,旁人很难猜透他的心思··宣于唯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笑”·“哪样笑”晏真摸了摸自己的脸皮,道:“吟霜楼的姑娘们都是这样笑的,我觉得好玩儿,就学了来。”
“不不,其实根本不好玩儿·你从小就在吟霜楼吗”·“也没有,小时候在小老鼠街生活,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跑出来了。
徐姨非要收我当护院,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去,就住那儿了·”·“那你跟渡雪时……”·“我不认识他呀那回是你们抓他时破坏了后院,我才出手阻止的,嘻嘻。”
敢情是这么回事儿还有,少年你真是有问必答的好孩子,宣于唯风心里默默称赞··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不自觉地停脚买了两串,晏真问:“你要吃”·宣于唯风扯唇笑了下,道:“送你吃。”
他想到了以前,明山每回进城都要买甜食回去,糖葫芦是最常买的··他曾以为明山会是永远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晏真咬了一口就吐了,道:“我不吃甜的,留着你自己吃吧。”
宣于唯风也不吃,转手送给了路边玩耍的孩子··不过,宣于唯风很好奇:“你跟闻五打什么赌”·晏真的笑脸一僵,嬉骂:“那个臭不要脸的小人,这仇我记下了,会加倍奉还的。”
说得他更好奇了·看少年这反应分明是吃了哑巴亏,他跟闻五打过交道,深知那人脾- xing -有时候真的是无法恭维··春风料峭杏花微雨,两人撑着把伞走回赤卫营。
白宵破敌五万的喜讯传遍锦城,宣于唯风高悬的心回落了不少,可思及明水,脑子却越发糊涂了··他总觉得身处一盘棋中,雪国所有人皆是棋子·明水被辱只是第一步,他心中隐隐觉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本以为可以静养些时日,但敌明我暗,宣于唯风又当局者迷,心力交瘁之际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翌日,春暖花开·宣于唯风的伤好了大半,晏真缠着他要比划几招时,忽地听闻噩耗:雪王白棠最宠爱的小王子白郁游山玩水时遭遇山火,尸骨无存。
宣于唯风起初觉得是天灾,直到一位虎背熊腰的汉子扛着个麻袋闯进赤卫营,他才醒悟:那盘棋又落子了··打开麻袋,露出一张溃烂得看不清五官轮廓的脸··那汉子说:“那天俺上山砍柴,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过去一瞧,这小家伙全身都烧着了,俺忙活了好大劲儿才把火灭了。
然后就成这样了·”·宣于唯风静静地听,心中不安的苗头越来越大··“你放心,他没死,还剩口气儿,叫俺来赤卫营找一个叫‘白宵’的,说有人杀他,还说……嘿嘿,把他送来能领不少钱。”
宣于唯风面无表情地道:“他可说了他是谁”·“呃,说了,好像是……”,汉子挠了挠头,艰难地道:“什么买鱼我记得是发这个音。”
“白郁”·“哦对对就是这个,白郁”·这下子,宣于唯风整张脸都白了。
小王子白郁哪是遭遇山火,分明是被居心叵测之人下了毒手,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只能等白郁醒来再仔细盘问··小王子白郁烧得体无完肤,宣于唯风请了杏林百草堂的林老大夫治伤。
这位林老大夫的医术颇负盛名,捻着灰白的胡须,道:·“只是烧了皮肉,不碍事儿,修养一阵子就好了·”·写下了一张治烧伤的药方子··一连折腾了几日,宣于唯风守夜没休息好,小王子白郁也夜夜睡不安稳,梦中时常说的一句话便是:·“宵哥哥救我,他们要杀我……”·宣于唯风看着这梦中呓语的少年,忽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    ☆、第五十五回  局中局 ·“好疼……呜呜,我好疼……”·小王子白郁娇弱,恢复意识的头一件事就是喊疼。
宣于唯风问:“谁杀的你”·“呜呜呜我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呜呜……我要见父王,是禁军要杀我呜呜呜我让父王都摘了他们的脑袋……”·“你撒谎,禁军素来都在王宫里,怎么会出现在城外,还要杀你”·“呜呜呜我是乖孩子从不撒谎的呜呜呜,那山上开了极漂亮的花,我要摘来送父王,可是回去的路上护卫们都着火了呜呜呜……”·“有谁放火”·“才没有呜哇哇哇好可怕都烧着了走着走着就烧着了,我探头出去看,也烧着了呜呜呜……好疼好疼我一直跑禁军一直追呜呜呜……”·小王子白郁越哭越起劲儿了,眼泪跟泉水一样哗哗流淌,他那张溃烂的脸刚涂抹了药膏,沾上泪水更疼,然后他哭得更凶,眼泪更多了。
等他磕磕绊绊地说完了,疼得已经开始嚎嗓子了··“那你是怎么想到来赤卫营找白宵”白宵领兵上了战场,这小王子不知道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我要宵哥哥,你们都走开,宵哥哥最会哄我了呜呜呜脸好疼……”·“那你哭着吧。
哭累了,桌上有吃的·”·这位小王子的说辞有诸多漏洞,宣于唯风拿不定主意,以往遇到这种事他都会请示白霆,现如今白霆死了,他竟茫茫然不知所措··恰在这时候,宴真拎着一只肉乎乎的兔子走过去,那兔子的一双长耳朵抓在手里,竟乖乖地一动不动。
宣于唯风额角突突跳,问:“这是做什么”·“山上抓来的,烤了吃·”·呵,这点真是跟明山一模一样·冰雪融化万物复苏,正是春猎的好时节,赤卫营后山处时常有兽类活动,明山嘴馋,总是偷懒去后面捉些兔子山鸡野猪之类的,要么烤了吃要么养了玩一阵子再吃。
不过,宣于唯风看到宴真就想到了闻五,那家伙兴许能给他出个主意··“买卖楼”的生意越发萧条了,闻五直接摊开了手掌,问:“有报酬吗”·“你缺钱”·“不缺,只是很想要你的钱。”
于是,宣于唯风伸进袖子掏了掏,掏出一枚铜板,财大气粗地一甩,道:“给,拿去·”·闻五拿了铜板,朝门口的货郎飞奔过去,一枚铜板买了……三颗糖。
苏瑛是闻五的军师,听闻此事,一点儿也不觉得新奇,道:“小王子白郁能活下来,究其原因无非两个,他在撒谎、或者是禁军故意放了他·前者我分析不出来,但是后者,我能猜到一点,大抵是借白郁的嘴通风报信。
禁军受命于雪王白棠,可近日的- cao -练却是由丞相周瑾负责,也就是说除了雪王白棠能调动禁军之外,还有一人你要仔细留意·”·宣于唯风不禁想到那夜林子里,也是禁军袭击明山、白宵二人,难道真如苏瑛所说,一切都是丞相周瑾在捣鬼·君正瞻、白霆死后,渡雪时又想杀周瑾·宣于唯风混乱了,道:“如果丞相周瑾想杀白郁,白郁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宣于大人还看不出来么……”苏瑛扶额,无奈地道:“先前渡雪时联手周瑾设下连环计除掉了将军白霆,这期间渡雪时掌控了禁军,指使禁军袭击雪王白棠最宠爱的小王子白郁,故意留下活口,让白郁告状,然后借雪王白棠的手杀了周瑾。”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宣于唯风迷茫:“……”·“……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测·”·苏瑛揉了揉眉心,似是突然觉得头疼,又道:“有几点是说不通的。
如果换我做这件事,我会杀了小王子白郁,将尸体弃之荒野,留下几个活口去往王宫通风报信,让雪王白棠亲眼目睹儿子的凄惨死状·到时,雪王震怒,任周瑾再得宠,也是难逃一死。”
宣于唯风想:幸好不是你··“这是最简单、最行之有效的做法,可渡雪时却将小王子白郁的护卫赶尽杀绝,只留下白郁这一个活口·这点……我想不明白。”
宣于唯风哪里都不明白,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如果渡雪时想借‘刺杀小王子白郁’一事除去周瑾,最关键的一点是白郁必须死·现在最关键的一点没有成功,是渡雪时不小心漏掉了还是……另有所图”·这时候闻五抻过来脑袋,不满地道:“能不张嘴闭嘴都是渡雪时么嗳苏瑛,不是我说你,猜测归猜测不要什么罪名都按到渡雪时头上好么就因为人家不在跟前儿,你就可劲儿说人家坏话”·宣于唯风、苏瑛齐道:“你闭嘴。”
闻五放下两颗糖,说:“赏你们的·这条道想不通,不是还有一条吗”·苏瑛:“你是指……白郁撒谎”·“不要看我,我脑子还没你好使,只是提个醒儿。
还有一点,那突然烧着的火,你俩不觉得很熟悉么”·“确实,好像是……”·“将军旧居的‘鬼火’”·闻五双目微眯,作深思状:“当时君玉染跟杭雪舟不知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我抓了个正着。
君玉染说是捉贼,可贼喊捉贼这种事么,我也见过不少·”·“——我去找君玉染”·宣于唯风忽地站起身,提脚就走。
苏瑛留下一句“我也很好奇”,也跟去了··二人骑马直奔青丘陵,远远地看到青丘陵上空升起一道炊烟··杭雪舟、君玉染二人在此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外世纷扰,俨然一副自在逍遥的隐士模样。
杭雪舟正在烧火做饭,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宣于唯风推开门扉走进院子,立即起身迎上去,喊道:·“宣于大人”·宣于唯风道:“我找君玉染·”·苏瑛则轻轻一叹,道:“与倾心之人相伴,羡煞旁人也。”
杭雪舟木讷的脸皮一红,结巴说:“不在,君玉染出去了·”·“什么时候回”·“饭做好了,就会回来的。”
宣于唯风、苏瑛二人:“……”·等到最后一道炒腊肉上桌,君玉染果真回来了··“他二人怎么在”·杭雪舟道:“找你有事。”
“找我”君玉染刚从解剑山庄练剑回来,君殊近日不知中了什么邪,竟愿意将他的剑学倾囊相授·反正是得便宜的好事儿,君玉染也不介意天天两头跑。
·宣于唯风适时问:“我要问那将军旧居的鬼火,是不是跟渡雪时有关”·“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苏瑛谦谦一礼,温言道:“事关重大,还请君公子据实相告。”
君玉染看上去对苏瑛恭谦的态度很满意,脸色缓和了些,也没想着隐瞒,说:“确实有些关系,那些鬼火是渡雪时用磷粉做出来的·磷粉这种东西一旦接触到皮肤就会燃烧,连水都灭不了,在将军旧居他借此杀了不少人,但没招惹上我,我也犯不着费心思管。
我之所以将这事瞒了过去,也只是懒得管而已·”·说完了这些,君玉染便进屋去了··杭雪舟炒了几道肉菜,还煲了肉汤、煮了肉粥,苏瑛爱吃肉,宣于唯风来时便没有吃饭,二人便厚着脸皮留下了。
君玉染换好衣裳出来,一身碧色长衫衬着他身姿清爽,秾秀的面庞在看见他二人坐在饭桌前时,立即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嫌弃··二人吃饱喝足,正要走,苏瑛注意到杭雪舟搬出一个食盒,下意识地问:“这是给谁送饭吗”·难道青丘陵还有其他人在·宣于唯风道:“我将渡雪时关在春陵,一日三餐是杭雪舟送的。”
“还有这等事……渡雪时关了多久”·“有半个月了”·苏瑛大为惊讶:“竟有半个月之久,期间没有人来救他吗”他可记得,沈牧对渡雪时是极其忠诚的。
杭雪舟答:“没有·”·“怎么会没有呢渡雪时不是七杀门的门主么门主有难,下属怎么会没有动静。”
“咳,其实那个七杀门……”宣于唯风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只有七个人·”·苏瑛:“……”·“七杀门只有七个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渡雪时杀了寰朝的百姓,意图挑起两国争端,并宣称:他们七个人也可以将雪国搅得天翻地覆·事后,他们‘七杀门’的浑名就传出来了。
渡雪时、沈牧、陆非离、柳扶昭四人你是知道的,还有吟霜楼的徐姨算一个,剩下的两人,我也不知道是谁·”·苏瑛默,原来“七杀”是这么个意思,竟只有七个人,·“即便只有七个人,剩下的六个人里头,至少沈牧一定会来救渡雪时的。
沈牧没有来,那便是出事了·”·牵扯到沈牧的生死,苏瑛再不敢马虎,举手捂住突然隐隐作痛的半边眼睛,喃喃道:“你出事了,我可怎么办……不不,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好像冥冥中有一张看不着边际的大网将丞相周瑾、赤卫军、七杀门全都拢了进去,他们都成了网里的鱼,逃不出、挣不开,任由网后的那只黑手摆布。
他问自己:“……要怎么跳出这张网”·宣于唯风见苏瑛失魂落魄地坐在凳子上,嘴里咕哝些什么“网”,心里的烦躁与不安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这些复杂的局终究不适合他,他又何苦再为难自己·宣于唯风暗自握紧了腰间的长刀,想:只要能挥动这把刀,他便无所畏惧··这时候,苏瑛柔柔一笑,看上去是想明白了什么,秀丽的面容恬淡若清潭明月,眼瞳润泽似晨露之波,道:·“宣于大人,我能见那位小王子白郁吗”·    ·    ☆、第五十六回 离人愁 ·“不见苏瑛……”·小王子白郁正对着镜子擦脂抹粉。
林老大夫的药果真神奇,溃烂的皮肤已经清除了腐肉,开始长新皮·白郁胆小,一开始看到自己的模样险些吓晕过去,后来伤心得嚎了三天嗓子,每日以泪洗面,林老大夫没法子,掏出女儿家才用的养颜膏,白郁时时涂抹,整日闷在屋子里对镜自怜,听到宣于唯风让他出门见人,等时吓得不轻。
“我都成了这副鬼模样,才不要见人呢·”·“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女孩子,这么在意一张脸干嘛”·“就是很在意啊……”·白郁扭过头来,那张斑驳狰狞、辨识不出五官的脸冷不丁转入视线,直接将宣于唯风吓退了几步。
白郁委屈地说:“连你都怕我·以前宫人们都夸我好看,可现在呢……”·抽了抽鼻子,眼眶泛泪,泪水浇花了遮掩烧痕的脂粉,看上去更可怖了。
“我就在意这张脸,碍着你什么事儿了呜呜……”·宣于唯风登时头大如斗,服软:“你不要哭了,不见就不见,我不逼你·”·他实在应付不来这类娇气金贵的小公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跟小姑娘似的。
白郁吸了吸鼻涕,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父王”·“你不怕这张脸吓到你父王了”·“……呜呜父王啊你平日里最疼我了呜呜呜我想见父皇呜呜呜……”·宣于唯风想:你父王早以为你死了,你这副模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估计会被当成恶鬼乱箭- she -死。
白郁哭闹不止,宣于唯风被缠得没法子,只得赶工做了一顶斗笠,斗笠边缘缝了一圈黑纱,恰好可以遮住白郁的脸··白郁得了便宜还卖乖,撒娇说:“我可以出去玩儿吗”·“有人杀你,你还敢出去”·“不怕,你保护我。”
“我很忙”·“不嘛不嘛,呜呜呜我想出去玩儿……我都没有出去玩儿过呜呜呜……”·宣于唯风不想搭理这任- xing -无知的小鬼,可他没想到,这十几岁的少年竟躺到地上撒泼打滚嚎嗓子,脾气极其倔,硬生生磨了一个多时辰。
宴真经过,微笑地道:“你再吵,我割了你的舌头·”·白郁惊呆了:“你力气真大……”·宴真又去后山玩儿,猎了一头野猪。
那野猪浑身鬃毛,个头儿很大,软趴趴地看上去已经被敲死了,宴真轻松地拎在手里,像是拎着一只小猫小狗··宣于唯风道:“你跟宴真去后山玩儿吧·”·“不要。
我怕……”白郁捂住自己的嘴··宣于唯风觉得自己也犯糊涂了,怎么敢把娇滴滴的小王子塞给宴真·宴真野- xing -难驯,前几日刚把一个抢了他半只烤鹅腿的军友打成了残废,还振振有词说:我的就是我的,再敢动,我就敲碎你的骨头。
试想一下,如果小王子抢了他半块儿烤肘子……·宣于唯风不寒而栗,忙揪住白郁的领子,说:“明天带你出门·”·“好耶——”·小王子将斗笠戴到头上,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儿。
翌日,宣于唯风带着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白郁出现在“买卖楼”门口·闻五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白郁,好半晌才喃喃道:·“这是哪座山头的猴子跑出来了打扮成人样儿下山偷桃子吗”·小王子气道:“你才是猴子”·“哟哟,还会说人话。
瞧你裹成这个德- xing -,你亲妈见了都未必能认出你·嗳你是不是得了一种见光死的病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胡子拉碴、衣冠不整,最低等的杂役都比你整洁多了”·“确实,”宣于唯风赞许地点头。
闻五扒拉两下头发,不爽:“怎么着,你俩大清早的来找茬儿啊”·“没有·苏瑛呢”·“不在,出门去了。”
闻五还想问:“我送你的宴真养得怎么样了”·“满后山撒泼,好得很·”·宣于唯风问完就走,一刻钟都不愿多待。
天元街是整个锦城最繁华的一条街,白郁烧伤未愈,不敢有拉扯的举动,看到路边玩耍的稚子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子,就轻轻捏住宣于唯风的衣角,软着嗓子说:·“我要吃那个”·跟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一般,单纯又无知。
宣于唯风教他:“那是糖葫芦·”·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白郁便改口:“我想吃糖葫芦·”·买了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啃了一会儿,突然惊奇地叫起来:“里面有核”·宣于唯风无奈道:“山楂有核。
你是第一次吃糖葫芦”·“嗯嗯,王宫里没有糖葫芦·父王总不让我出门,说宫外有许多危险·”白郁掀开黑纱偷偷看宣于唯风的脸色,说:“父王没有骗我,外面很危险,可是……我喜欢外面,等见了父王,摘了那些禁军的脑袋,我可以跟你住在外面吗”·“王宫里不好吗”·“王宫很好啊,但是很无聊。
走来走去都是那几个地方,还有那几张面孔,我都看腻了·外面很大很大,有好多我没见过的、没玩儿过的,而且没有宫人们一直跟着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嘻嘻,我去哪儿都可以。”
宣于唯风叹:果真是小孩子,记吃不记打··“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跑·你这条命很金贵,万一有个闪失,我这颗脑袋都不够赔的·”·“嗯嗯,我会一直跟着风哥哥的。”
宣于唯风领着小王子白郁逛了一条街,到了晌午,白郁怀里尽是风车、拨浪鼓、风筝等玩意儿,一嘴一个“风哥哥”,喊得特别甜··二人正准备回赤卫营,哪料刚走出天元街,迎面看见明山、明水二人有说有笑地牵着马走来。
宣于唯风愣住,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明水最先看见宣于唯风,略显苍白的脸颊霎时间变得通红,嗫嚅着嘴唇,道:·“十四……”·只喊了两个字,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明山笑嘻嘻地探着脑袋,眼睛望向宣于唯风时却是- yin -森的,尤其当看见一个裹得严实的少年紧贴着他时,脸色隐隐发僵,道:“这么快就有新人啦,宣于大人真是耐不住寂寞。”
宣于唯风垂眸,掩住落寞黯然的眼神,问:“你们要走”·明山爱怜地拍了拍马脖子,道:“就这几天,以后恐怕不会见面了。”
宣于唯风微怔,突然觉得喉咙干涩难忍,张开嘴发不出声音·于是他咽下一口水,润了嗓子,再张开口,才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说:·“离开了,其实……也挺好的。
你们姐弟俩离开雪国,到处走一走,我记得十二去了北方的古兰国,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可以遇到·”·明山立即露出一抹轻蔑的讥笑,对明水道:“姐姐你听,他都说咱们离开了也挺好的。
你还留恋什么”·这个国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宣于唯风浑浑噩噩地走出锦城,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同他二人道别·等望见城外一排排简陋的茅草屋时,他才恍然间回神,瘫坐在路边的野草堆上再也不想动弹半分。
那茅草屋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他们都是这个光鲜亮丽的国家的遗弃物,任其在蛇鼠虫蚁的腐蚀中自生自灭··这个国家是腐朽的,宣于唯风怜悯他们,却无人怜悯他一人。
……想着想着,宣于唯风忽然意识到,小王子白郁没有跟上来··这可真是糟糕透顶·与此同时,吟霜楼今日来了一位稀客:苏瑛。
苏瑛心神不宁,一大清早便来了这吟霜楼找徐姨,希望可以问出沈牧的踪迹,可徐姨出门去了,说是姑娘们的胭脂水粉不够香,至于去了哪家胭脂铺,楼里没一个知道的。
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天··姑娘们绕着花架追逐嬉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其中一位鹅黄纱裙的小姑娘笑得娇憨可人,道:·“好姐姐,你蒙了眼睛抓我们,抓住一个猜对了是谁就赢啦”·那女子嗔笑:“就你最皮。
我蒙住眼睛,怎么知道抓住的是谁——要我说,你们都蒙住眼睛猜我是谁,才最好玩儿·”·“这可怎么行我们都蒙住眼睛了,看不见,你耍赖说是‘蝶衣’‘雀儿’‘芳珠’的,说自个儿是谁都行。
欺负我们看不见,我们不是很吃亏”·这很有理,倘若蒙上闻五、宣于唯风、沈牧他们所有人的眼睛,指着小敏说是“渡雪时”,那又有谁知道真相呢·苏瑛想,这招确实很高明。
等到傍晚,书生装扮的柳扶昭走进吟霜楼,他好像料到苏瑛在此等徐姨,径自走进苏瑛的房间里,文雅的面庞皱成了苦苦一团··苏瑛按耐住心底的惊讶,心思百转千回,试探地问:“你知道沈牧在哪里吗”·柳扶昭却道:“陆非离死了。”
“什、什么”·苏瑛登时眼眶发红,怔怔地道:“陆非离死了,沈牧他定是极伤心的·柳先生,你知道沈牧在哪里对不对……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你不要找沈牧了,”只见柳扶昭摇了摇头,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雪国多灾多难,那寰朝金阙城却是个繁华锦绣之地,你为何还要回来”·苏瑛强作镇定,眸光含雾朦胧淼淼,从容地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不对,你是传话的,还有其它话要说。”
“那位小少爷说的不错,苏公子确是聪慧·”柳扶昭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不知为何,那只拿盒子的手在颤抖,神色也有几丝难以察觉的悲恸。
他道:“苏公子多谋善断,才智绝无仅有,小少爷很是欣赏·沈牧刺瞎了苏公子的一只眼睛,小少爷便自作主张,帮你报仇了·”·话音未落,苏瑛便抢了那只锦盒,双手发抖地掰开,紧接着,看到里面染血的白布上放着一只眼珠子。
苏瑛等时露出狰狞之色,怒斥:“你为什么不救他我一直以为你与沈牧、陆非离是生死之交·”··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生死之交不假。
现如今陆非离已死,我只想沈牧活着·”柳扶昭一字一顿,犹如杜鹃啼血,哀声凄厉:“只要你不再插手雪国之事,沈牧便- xing -命无忧·”·窗外梨花似雪,梨花瓣悠悠荡荡飘来,落在苏瑛的肩膀上。
融融春光交映之下,那脸色竟比这梨花还要白上几分··许久,苏瑛才缓缓道:·“……好”·一念之差,咫尺天涯··    ·    ☆、第五十七回 算计 ·宣于唯风折回锦城,在天元街附近着急寻找。
傍晚时分,他在一个不起眼的- yin -暗角落看到了被几个同龄少年按在地上踢打的白郁··“丑八怪,吓哭了我弟弟,我打死你”·“长得丑出来吓人,活该被打——”·“——这个风筝真漂亮,松手给我玩儿——”·……·从始至终白郁都搂紧风筝、风车、拨浪鼓那些玩意儿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哭都是闷在嗓子里,不敢大声嚎出来。
宣于唯风霎时间怒火中烧,拔刀出鞘,凌厉刀锋如流窜的飞刃,眨眼间将那几个少年割得遍体鳞伤··那几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哭喊:·“救命啊啊啊啊——赤卫军杀人啦——”·立即有不少行人围过来,冲着宣于唯风指指点点。
宣于唯风一把拎起白郁的衣领子,像拎起了一只四脚小兽,风一般地溜了··一口气跑到天元街,依靠在一棵梧桐树下,宣于唯风气喘吁吁问:“你没事吧”·白郁怀里的小玩意儿都跑丢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风筝。
他看上去想哭,满是烧痕的脸凸凹不平,一嘟嘴一泛泪,这张脸顿时更惊悚了··宣于唯风手忙脚乱地道:“你别哭啊哭了就更丑了·”·白郁吸了吸鼻子,眼含着两泡泪,说:“从没有人打过我,父王都没有打过我。
我不想待在外边儿了,我想回王宫,风哥哥,你送我回去吧·”·“你早上不是说外面自由自在没人管你,你要搬出来跟我住吗这么快就后悔啦”宣于唯风伸手去揉白郁的发顶,白郁极不自在地扭开头,不让他碰。
宣于唯风想:他是真受委屈了··“好了,我尽快送你回王宫·你是一只金丝雀,本就该锦衣玉食伺候着,不该待在这王宫外·”·宣于唯风去牵他的手,这回白郁没有避开,任由宣于唯风拉着往前走。
宣于唯风奇怪道:“你一直跟在我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见了”·白郁脸红:“我看到那摊子上的大福娃娃很可爱,就看了会儿……就一会儿,回头你就不见了……”·“唉你真是……你就是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就该锦衣玉食伺候着,不该来这王宫外。”
“……我知道,你这是骂我,我能听懂·”然后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哭花了擦脂抹粉的脸颊,正如宣于唯风所说,看上去更惊悚了。
“你是男孩子,怎么这么喜欢哭”·“才没有……我才没有哭·”·“好了好了,不哭了,你要吃糖葫芦吗我买给你。”
白郁轻轻点了点头,说:“想·”·宣于唯风不由得会心一笑,这孩子真是太好哄了··便在这时,苏瑛跌跌撞撞地走出吟霜楼,眼看着就要撞上白郁。
他忙伸出一条胳膊挡在白郁的面前,道:“苏先生,你的脸色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啊……是宣于大人,是我失礼了。”
苏瑛稍稍回神,注意到他牵在手里的少年,迟疑地道:“这位小公子就是王宫里的那位”·宣于唯风掉头:“是的·”·白郁从身后探出脑袋,说:“我知道你的。
风哥哥说你想见我,是有什么事吗”·“这个么……”·只见苏瑛高深莫测地勾唇一笑,神色有几分不可捉摸的狡黠,道:“我早就听说王宫里王子众多,王上却独独宠爱最小的王子白郁。
我一直都好奇这位小王子到底有什么独到之处能将那王上迷得颠三倒四,现在看来,大抵是王上的眼神不太好·”·“你……”·“呵,莫气莫气。
若把你这位娇少爷惹哭了,宣于大人可是会举刀砍了我的·”·苏瑛掩唇低笑,绕过白郁走往“买卖楼”··白郁气愤:“那个苏瑛真是个坏人,我又没有招惹他,他干嘛要取笑我”·本就受了委屈,又被这样奚落,他一时气得哇哇大叫:“你个坏人,我要让父王活活烧死你不,往你的脸上撒满磷粉,让你比我还难看。
还有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说不出话来——”·小王子白郁恶毒地诅咒,忽地话锋一转,又恶狠狠地喊:·“——你个半瞎子,活该配个半瞎看你头发遮住半边脸,比我更见不得人,其实连你爹娘都不敢认吧哼哼——说不定他们都要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才好”·“——住嘴乱说些什么”·宣于唯风越听越过分,忍不住冷声斥责,吓得白郁立即缩了缩脖子,不甘心地闭嘴。
“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宫,不要再惹麻烦了·”·“……明明不是我的错”·白郁犹不甘心,宣于唯风听在耳里也不觉得什么,只是……他禁不住回头望向苏瑛的背影,总觉得苏瑛今日有些奇怪。
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教九流·晚上,白郁奔到宣于唯风的房里,从脖子上拉出一枚晶莹清润的玉佩,说:·“送给你”·宣于唯风刚换了衣裳,穿着轻软的短衫,疑惑地问:“……为什么送我”·白郁郑重其事道:“这是我出生时父王赏给我的,我的哥哥们都有这样一枚玉佩。
你对我很好,我喜欢你,所以我把这个玉佩送给你,往后你想见我了,拿着它就可以自由出入王宫·”·“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话音未落,白郁就开始掉眼泪。
宣于唯风无奈:“好吧,我收下·不过我不会经常进宫的,你也不要想着出来玩儿·锦城太乱,你又太金贵,你就在王宫里当好你的金丝雀就行了·”·“那如果……锦城太平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出宫玩儿了”少年一脸向往,又急切切地问:“锦城什么时候可以太平啊”·宣于唯风铺好床,正准备躺下,白郁那一双清浅琉璃般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突然利索地甩了鞋袜,趴在床沿上灵巧地一滚,便滚进了床里面。
他撒娇地道:·“风哥哥,今晚我跟你睡呀”·“会有那么一天的·或许等到你娶妻生子时,这个锦城就太平了·”·“父王说我还小,娶妻生子还要好久呢。
风哥哥比我大好多岁,为什么还没有娶嫂嫂啊”·少年单纯的一句话直戳宣于唯风的心窝,宣于唯风险些内伤吐血,慌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睡觉”·僵直地躺进去,小王子白郁立即软软地趴上他的胸口,小嗓子轻软地喊:“风哥哥,你有心仪的姑娘吗是不是今天遇到的那个小姐姐”·他说的是明水·宣于唯风皱眉,冷峻的面孔- yin -沉沉的,揪住白郁的耳朵教训:“食不言寝不语,你再说话,就把你丢出去。”
“我知道的,你这是恼羞成怒·”·“——你想挨揍吗”·“唔……好吧,我闭嘴,不说话了。”
白郁规规矩矩地躺好,宣于唯风正松了一口气时,他又突然睁开眼睛,眼睛闪着狡黠的亮光,说:“不喜欢那个姐姐,难道喜欢小哥哥”·“白——郁——”·一声怒吼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翌日,宣于唯风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起床,看身侧露出肚皮呼呼大睡的白郁,恨道:“我从没见过睡觉这么不老实的·”·林老大夫果真是妙手回春,那药膏涂抹了不足半月,白郁脸上的烧痕已经蜕了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肤白嫩细滑,五官依稀可见几分明媚的清姿。
宣于唯风禁不住伸手摸上白郁的脸,慢慢描摹地日益清晰的轮廓,心想:到底在哪里见过·手指不知何时停在了淡色的薄唇上,恰在这时,白郁眼皮下的眼珠子不安地转了转,然后掀开了,一双惺忪的睡眼像散发着光芒的利剑,刺得宣于唯风心头一跳。
霎那间白郁连滚带爬地蹿下了床,捂住自己的嘴,惊吓道:“你你你……你想做什么我还小,还只是个孩子·”·宣于唯风:"……"·……·自这之后,白郁看宣于唯风的眼神变得躲躲闪闪,先前爱往他的怀里凑,现在却是恨不得竖起一张屏风,把宣于唯风隔得远远的。
这么一桩误会,搞得宣于唯风心里也不大自在,每回被他看着都头皮发麻,想着白郁真是小孩子心- xing -难以捉摸,便也撒手不管了··于是,白郁沦为跟宴真一样的散养状态。
等到宣于唯风送白郁回王宫的那天,春风料峭细雨绵绵,放眼望去,天际尽头尽是灰蒙蒙雨雾,不见天日··有小王子白郁的信物在,雪王白棠在御书房便急急召见了二人,丞相周瑾也在。
雪国的王宫骄奢华美,廊腰缦回一眼望不见尽头·游龙般的长廊下,正当宣于唯风难得有了几丝幽幽的离别愁绪时,白郁忽地扭过头看过来,两眼弯弯透出几分算计的狡黠。
这时已走到了御书房附近,宣于唯风忽地想起,这张脸在哪里见过了··——那个花灯夜,“不小心”捡了明山那染血兔面的少年,撞到他脚下时,也是这般嬉笑的。
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御书房的殿门徐徐打开,少年跨过朱红的门槛,身影单薄瘦小,但袖中却滑出了一把短匕··下一刻,一把恣意凛冽的长刀破空袭向少年。
哪料少年轻身一跃,反应极快身手灵巧,同时甩出手中匕首,大声道:·“你这昏君——我要杀了你替渡景先生、白霆将军报仇——你去死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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