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番外 by 薛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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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番外 by 薛直(上)
宫廷斗争完结相爱·文案:·下克上的我流相爱相杀··贬官出京,不近天子,滋味如何·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我流相爱相杀,神经病小皇帝和病不轻的臣子,·天下倾颓呀,歌舞也升平,含元殿如何堕落入地底,也不妨碍卿的衣袖没入罗帐中。
且共沉沦··第一章 回京·傅希如回京前夜,小皇帝做了个梦,梦见含元殿沉入地底,他在一片漆黑之中端坐,周遭簌簌,是蛇虫鼠蚁爬动的声音··三五年前刚刚继位的时候,这种梦让他害怕,到了如今,他也只是端坐着,抬手击掌。
琉璃盏次第亮起来,长风带着水腥味扑在脸上,轻软帘幕随风震动,影影绰绰里,照样是歌舞升平·堂下有美人与醇酒,堂上是孤寡君王,一柄宝剑放在桌案上,半开的朱漆长匣里堆着红绫,簇拥着鲨鱼皮的剑鞘,和秋水一样的锋刃。
小皇帝在凌晨时分醒来,枕畔美人是昨夜侍寝的小潘妃,长发如水,睡脸宛如莲瓣,指尖透着微粉,染着春花的颜色似的,令人望而生怜··他拥着锦被坐起来,一眼也不分给熹微晨光和海棠春睡,闭上眼细听,片刻后喃喃自语:“是下雪了。”
今冬第一场雪,下在了冬至这天··登基之后,卫燎很快习惯了手握大权,傅希如出京之后,更是很快就习惯了孤寡一人,到如今即使卧榻之旁酣睡他人,也和独自入睡一样了。
他起身盥洗沐浴过后,便听到廊下有寺人禀报,说是傅希如已经进了城,正从御街一路而来,前来觐见他这位久别重逢的人间帝王··卫燎在殿内侧头看去,只见绵密雪花柳絮一般纷扬漫天,寺人的肩上也落了一层,跪在门口回话,身板柳条一样笔直。
他得知这样出乎意料的消息,也只微微一挑眉:“不是说还有三四天的功夫,怎么这就进了城”·倒好像迫不及待··寺人能在宫中担着近身伺候的职责,自然有一二分本事,闻言头也不抬,答道:“说是日夜兼程。”
“哦·”卫燎若有所思,收回目光,甚至还有空暇笑一笑,也不知是对着谁··宫人来给他更衣,他展开双臂,对着半卷帘栊外堆积新雪的怪奇假山,和已经结了冰的湖面,突然歪头,长发从衣领外滑落出来,尤带一点- shi -气,眼底泪痣随着眯眼一动,莫名多了一份天真和不知世事。
卫氏皇族血统特异,据传是胡人之后,崇拜的是自然神明·这血统流传至今,其实所剩无几,只有身上缭绕的靛蓝花纹,和不同于旁人的瞳色,久而久之,也成了天潢贵胄身份的一重明证,好似什么上天所授的荣耀。
这花纹繁复绮丽,所处位置却因人而异,卫燎的从手背到小臂,像缠绕不休的刺青,流水一般往上隐去,配着幽黑发蓝的瞳色,看人时经常令人心惊胆战,君威与这特异之处纠缠不清,不分彼此。
他容貌俊美,肤色白皙,暗处看来有珍珠一般的微光,却是不能逼视的那一种,常常居高临下去俯视别人,于是透出一股不可侵犯的冷淡来,对镜细看自己的脸,难免生出一点恍惚。
傅希如的归来叫他想起当年··那时候的明月夜有藻荇香,他还是琅琊王,从兰台一路偷溜到未央池畔,傅希如就站在那里等他,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暗夜里也熠熠生辉。
听到他的足音就转过头来,露出一点微笑··傅希如出身门阀,教养良好,观之可亲,却是相当克制疏离的一种温柔,见到他这种样子,卫燎就难免想看他做一点不体面的事,露出游刃有余之外的表情。
他往往能成功··时隔多年想起兴许已经面目全非的傅希如,他仍然怀抱这种趣味,于是勾起笑意,往殿外头也不回的走:“停云馆的梅花开了吗”·宫人追上去给他盖上一领鹤羽裘,急急在前开道,唯恐有人冲撞了他。
小潘妃这才醒来,披上衣裳出来,就只看到他的背影,想跟上去,又退了两步,扭头去问低眉顺目的宫人:“陛下要去何处”·这里不是她的漪澜殿,宫人一个个哑巴一般嘴严,摇头不吭声。
小潘妃问不出,脸上浮起怒意,又很快压下去,暗自思忖着,转回了内殿··她侍寝的时候一向比卫燎晚起·这或许是一种格外的优容体贴,也或者是对她毫不在意。
毕竟即使宠冠六宫,她也从没有过什么椒房之宠,画眉之乐,晨起之时枕寒衾冷,好似是孤身一人入睡··等到回了漪澜殿,心腹也早已打探出了消息:“是傅大人今日入宫,陛下在停云馆召见。”
卫燎向来纵情任- xing -,未登基的时候就是这随心所欲的样子,那时候小潘妃就有所耳闻,更何况现今日夜相伴·“停云馆”她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却又毫无头绪,于是只好放下了。
卫燎就坐在停云馆内,四面轩窗开了一半,博山炉里刚扔进去的柏枝和金银花烧出清透味道,红泥火炉上烧着茶,他手里端着一盏蜜水,稍稍润了润唇··这里是宫中赏梅花最好的地方,先帝在日修建,到卫燎登基践祚,又因为格外喜爱这里的景色,而再次修葺。
里头有上万株梅花,大多是红梅,开花时节如一片彤云,雪景里也十分耐看,香气又好,因此焚香祛除碳气的时候卫燎不爱用浓烈的香料,反而用的是干花和柏枝·往常都用干梅花,今日因是晨起之时,就用了金银花提神醒脑。
他天生气血略虚,早起常常不好伺候,身边的人都是用惯了的,知道他的种种忌讳,铺排开赏梅的用物,伺候他落座,就入了定,静的落针可闻··卫燎又饮一口蜜水,面上的不耐烦终于消隐,懒洋洋的拥着裘衣坐在坐榻上等候宫人带来一别经年的傅希如。
若是两三年前的他,纵使神情慵懒,心里也多半雀跃,既是为了久别重逢,也是为了傅希如这个人··当年登基之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把傅希如当做泥塑面人来揉搓,恨不得顷刻之间就变成自己要的那样,用君威和皇位叫他不得不低头,不得不顺服,可惜见效不彰,甚至还被狠狠咬过一口。
那时候他太年轻,耐心不足,况且登基之后能玩的东西那么多,扔掉一个傅希如不算难割舍,于是轻率的将他贬谪出京,到了鸟不拉屎荒无人烟的地界,做一个刺史,甚至以为他总会服输,求得宽赦,重返京城。
·现如今傅希如确实是回京了,可这一场漫长角力,卫燎绝对没有赢··他心里郁气难平,却在这么些年的磨难里做到了不动声色,想起这种事也不过是心中冷如冰,神态上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
·他真想看看傅希如是否也变了,又成了什么样的人··他把傅希如扔出京城,把傅家的权势脉络割得七零八落,傅希如恨他吗·最好是恨的,这样他们仍然能势均力敌,再角力三五年。
傅希如此时正从无极门穿过··他官阶爵位都不够在宫中打马乘轿,好在毕竟弓马娴熟,顶风冒雪到停云馆不是难事··原本觐见不该在停云馆的,傅希如至少知道这一点,可卫燎的- xing -子天下没人比他知道更深,多半还怨恨他,不动声色的折腾人向来是卫燎的专长。
要是在傅希如身上,干脆就连不动声色也懒得装,颐指气使,蹬鼻子上脸,一百年也改不了的- xing -子··这样看来,倒让傅希如觉得熟悉且亲昵,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引他到停云馆来的寺人原本就在心里暗骂指派给自己这个苦差事的女官不靠谱,害了他,唯恐傅希如迁怒·他是朝臣,要难为个把宫人根本不成难题,自己就要倒霉。
于是时刻觑着风雪之中傅希如难辨的神色,见他笑反倒激出寒战来··又见他没什么动静,于是放下心来,眼见能看到停云馆上翘的飞檐,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到了。”
傅希如站住脚,仰头看向那块写着“停云映月”的牌匾,神色怅惘起来··他不知道卫燎选在这里来重逢,是想叫他顾念旧情呢,还是唤起旧恩怨,但总归是卫燎所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又幼稚的报复欲作祟。
见他停下,那寺人也停下来,等候吩咐,傅希如知道他要回话,不好耽误时间,何况风雪天罚站在门口,不是什么好差事,干脆把他打发了,自己独个儿往里走··他当年在京的时候,因受先帝爱子琅琊王宠信,宫里也是常来常往,认识的人不少,门路都通熟,甚至常被趋附。
如今宫人更迭如同新枝换枯叶,而他自己也算是宫中的生面孔了,一路前来,扫雪的照旧扫雪,赶路的仍旧赶路,有人捧着蜜橘往前走,傅希如恰好不紧不慢的跟上,就到了圣驾所在的梅亭。
这儿刚建成的时候,卫燎一度要提匾叫沉香亭,傅希如实在受不了,多番劝谏,总算起了个直白却恰当的梅亭,免了每次进来都浑身不适的折磨··这名字也还没改。
看到相熟的紫琼迎上来,傅希如越发觉得宫里时光漫长,究竟有些东西留存下来了··他也露出笑来:“多日不见了·”·倒好似他不是被贬出京整五年,而是往宿州去弄了卫燎要的新梅花,拂去身上雪花,才回转身一样。
第二章 重逢·紫琼是卫燎的宫正,在宫中已经度过二十个春秋,年纪也不能叫年轻了,却深受信重,自潜邸时就陪伴在卫燎身侧,之后又担任了宫正一职,和傅希如也并不陌生。
她迎上来,目光触及傅希如的面容,先是一愣,似乎要流泪似的,又不能,便伸手接过傅希如的大氅·她不好多说话,卫燎还等着呢,于是低声道:“大人星夜兼程,辛苦。”
傅希如对她点点头,也不打探什么消息,只是朝里看了看,用询问的眼神再看紫琼··紫琼苦笑一声:“谁劝也不听·”·这眼神她很熟悉,意思大概是:何以就成了这样·傅希如不爱动怒,即使卫燎最爱激怒他,也很少到连紫琼能见到他失态的地步,多数只是在卫燎又作妖的时候用这种眼神询问她。
卫燎出身尊贵,生母是先帝最后一任皇后,又因为是老来子而被养的格外金贵,废太子殁后没有法子,才以他入储,因此几乎没人能降服他··先帝对他都无处下手,何况只是伺候他的人·傅希如在的时候还能又劝又哄,现如今傅希如才回来,卫燎自然越发的不成样子了。
紫琼对于他和卫燎之间的过去知道不少,于是越发谨言慎行,退开两步,示意他先面圣··里头很温暖··卫燎怕冷,行走坐卧总是炭盆薰笼围绕,虽然开着窗,里面也温暖如春。
刚才就是站在外面那一会,傅希如肩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一进门就化了,顺着肩往下流··他抬手轻轻拂去水珠,头也不抬往前走,走到卫燎的坐榻前七步有余,俯身下拜:“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这一拜,和朝堂上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卫燎本以为自己会更快意,其实滋味也不过如此·他默然片刻,原本准备晾傅希如一会,又忍不住好奇方才他进来时不对劲的到底是什么,想了想,懒懒道:“抬头。”
傅希如反而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他们之间用到此等大礼的时候其实不多,卫燎- xing -子急躁,又和他亲密,丝毫不在乎这些虚礼,因此偶尔见到傅希如恭顺听话跪在自己面前,尤其是仰头看过来的时候,越发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自己被他捧在手心,又把他踩在脚下。
这些杂乱思绪也不过闪过去一瞬间,卫燎看到傅希如的脸,就僵住了··他很清楚傅希如到底长的什么样子,甚至心念一动就能描画出来,可他……·他脸上这横贯右眼斜斜往下,跨过半张脸的狭长猩红伤疤,究竟是哪儿来的·傅希如显然知道他在吃惊什么,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伤疤。
平心而论,不丑,甚至很叫人心荡神驰,好像一块美玉被打碎之后又用金缮拼凑在一起,有不祥之意,却比完整的时候更令人迷乱了·卫燎扣着手底下的袖子,手指敲了敲膝盖,很快从吃惊里走出来,更多的是恼怒:“这是怎么来的”·他刚才明明都快要跳起来了,到底是忍住了。
傅希如也早就收回手,闻言淡然答道:“去岁突厥犯境,臣率五十人突入,被迎面劈了一下,所幸闪躲及时,平安得返·”··他出京之前可是个风度翩翩贵公子啊,如今说起这种话来倒好似云淡风轻,丝毫也不惊心动魄了。
卫燎细想,忆起他确实见过傅希如亲笔写的捷报,里面对这一场惊险的突袭也只寥寥数语,伤势更是只字未提,现如今面对这张透着刻骨冷淡的脸,他居然找不到太合适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话一出口,他才觉得失态,又来不及更改,索- xing -木着脸,就这样破罐破摔:“你同我闹脾气”·这话说得暧昧,室内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傅希如却不动分毫,似乎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柔软,他又抬手摸了摸那道伤疤:“些许小伤,何足挂齿臣不敢令陛下为臣担忧。”
每当他恪守君臣之分的时候,卫燎就觉得心里烧起大火,即使这会儿也不例外·他也不说话了,仔细端详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干脆招手示意他近前来,伸手去抚摸傅希如的下颌。
·养尊处优,卫燎的指头却并不柔润,反而相当粗粝,是拉弓骑马磨出来的茧子·纵然比不上武将,但也不算是手无缚鸡之力·他掌心里有一道伤疤,还没愈合,又不包着,看在傅希如眼里,像是昙花裂开一隙红线,即将绽开似的,像是弓弦绷断才能弄出来的伤。
卫燎摸过他的下颌,摸到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手指酥酥麻麻的,觉得有趣,又转而去摸他的伤疤,心想,当年的傅希如可绝不会有胡茬这种东西,他是傅家嫡支,才名天下知闻,是玉树金枝,哪儿会不修边幅。
边塞叫他变了个模样,卫燎叫他变了个模样··他立时就觉得可惜,早为什么没有想到,要给傅希如脸上划出一道疤呢·这样明明更动人心魄。
要是能想到更多折断他的法子,也不至于骤然分别五年多··傅希如动了,卫燎本以为他的温顺能多维持些时候,却没料到他这就动了,拉着自己的手腕,仰头看过来,叫人想起不羁的狼和浩荡的长风:“陛下。”
卫燎一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傅希如也回望他,似乎这一刻他们才真正跨过光- yin -,重新看到对方·有一瞬间,卫燎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傅希如的手很热,顺着他的手腕往下,宽袖里面是他的小臂,靛蓝花纹蜿蜒到傅希如熟悉的地方,粗糙手指也是。
这触摸令人战栗,卫燎夺回主动权,翻过手掌握住傅希如的手,冷静的看着他:“傅爱卿,你恨我吗”·这话问的毫无来由,可他们彼此都清楚是什么意思,以至于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流露的对视,也显得牵扯不断,情意缠绵。
卫燎莫名烦躁,俯视傅希如叫他快意,可也叫他难受,尤其是知道这人其实已经变了心,再也不会以他为先,反而想要他的命以后··“臣不敢·”傅希如向来擅长这些表面功夫,敷衍搪塞。
卫燎并不深究,只是意识到北疆的日子并不好过,出京之时傅希如还是个被贬的雅士,如今就晦暗不明,无形之中凶了很多··他很好奇这样的傅希如滋味有什么不同,于是干脆俯下身,伸出猩红舌尖,去触碰傅希如被伤疤一分为二的眼睑。
透薄皮肉不受控制的轻颤,底下就是很有弹- xing -,圆润光滑的眼睛,想起这眼睛怎样看着自己,卫燎就有咬得汁水迸溅的冲动·他多少能够控制住自己,扣住傅希如的后颈,叫他抬起头配合自己,从他带着冰霜气息的脸上舔过去,一直到嘴唇,若即若离,隔着一片海棠花瓣那么远。
他们在对视,旁若无人··卫燎忽然低声笑起来,一瞬间的天真:“那时候我多想能和你正大光明的……”·他没说完,不过也足以让傅希如明白,晨光明烈,像燃烧的火焰,傅希如身上的寒气被薰笼的热蒸得- shi -软,带着他整个人引而不发的气势似乎都软了几分,那些恭顺驯服,也很像是真的了。
纵使知道对方回来多半就是要取自己的- xing -命,卫燎还是忍不住色欲熏心,摸了摸傅希如自然而然微微翘起像是带笑的风流唇角,靠在了他的肩头··傅希如虚虚搂着他的后背,不闪不避,迎了上来。
这感觉熟悉而又陌生,这肩上甚至还有风雪味··卫燎动一动指头,里面的人马上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他这才扯着傅希如的领子叫他上来,随后就被搂着腰拉了起来,不得不拥住傅希如的脖颈,去配合他,甚至还要站得笔直。
上一次这么亲密,大概是五年前··卫燎心生不合时宜的感慨,傅希如却已经扣住了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短暂的分离开,低声道:“陛下……未央……”·未央是卫燎的幼名,和他的名字一样,取自诗经:夜如何其,夜未央。
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这些年已经几乎要没人敢叫了,卫燎一听到这低低哑哑的两个字,就觉得身体内里痉挛起来,熟悉的滋味和冲动争抢着,要把持他的身体。
但他终究按捺住自己,和傅希如紧贴在一起,比着演情深似海,既往不咎:“嗯,你回来了·”·他心里觉得可笑,又未免尝出这样表里不一的快意和诡异兴奋,甚至觉得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在傅希如一无所觉的时候要了他的命,于是情不自禁的战栗起来。
好在这时候战栗很合适,傅希如也察觉不出什么一样,于是卫燎又仰起头去寻觅··趁着能贪欢的时候,他自然要早贪欢··否则群英散尽,春天消失不见,还能怎么追溯最美好的时节呢·缠绵如斯,仿佛深情。
傅希如却相当懂得节制和拒绝:“臣离京五载,过家门而不入,不能在宫中逗留·”·卫燎这才想起,傅希如是以什么名义回来的,又是什么样的交换,能让他允许傅希如留京。
情势变了··=========·作者有话说·老情人会面,真是我钟爱的剧情之一··第三章 物是··傅希如骑马离宫,摸到马鞭的时候,难得愣了愣神··这是卫燎赏给他的诸多东西之一,卡在逾制的边缘,是卫燎爱用之物,贴身而不显眼,很够得上当时傅希如在卫燎眼中的分量。
出京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塞进了他的行李里,不知不觉,也带了这些年··方才在梅亭,他也想起这马鞭来··说卫燎没有分寸,是实话,可说他没有成算,却不对了。
或许如今他是最懂卫燎的人,虽不见得同仇敌忾,可彼此之间,也只能纠缠不清了··早年的流光易逝,情意难抛,在幽州枕着风雪入睡的夜晚,没有一刻他不想起卫燎。
生而富有天下的人不知道疾苦,是应该的,可为了这一份应该,把天下都纵情任- xing -的一把火烧掉,傅希如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他恨卫燎恨到了默念他的名字,唇齿之间都是杀气的地步,究竟也不能一见面就犯下弑君之罪,甚至还要头疼于该如何敷衍卫燎异乎寻常的兴趣,难免有些头疼。
恩怨是将人缝缀在一起的针,穿骨而过,留下疤痕和瘀血,说不上这针脚是否能叫人联结得更紧密,还是紧密得更危殆··傅希如接到宣召自己回京的旨意,也曾在一瞬间觉得宰执天下的权柄似乎都望而可见,触手可及,然而迎着京都的风雪,这才想起前路维艰,他选的并非大道通途。
他回来的时机很微妙··家族七零八落,没有几个人才,昔年故交也多数不在京城,联络变得艰难而危险,所能仰仗的,居然只是当初贬官时最大的威胁,节度使云横。
·云横盘踞范阳,天高皇帝远,俨然已经是一方霸主,先前藩镇抵御突厥,他也曾立下大功,可如今尾大不掉,已经成了卫燎的心腹大患——当年他决计不会想到让傅希如出京,并且扔到冰天雪地的北疆,居然给了他机遇,和云横勾连。
比起叫他继续用傅家三百年人脉为云横拉拢世族,自然还是把他弄回来为好··傅希如没在这五年给卫燎写过除了奏章表陈之外的任何东西,只除了入冬时节的那一封信,寥寥数言,到底是让卫燎不得不传了旨意,宣召他回京。
他们二人之间,似乎总是很少说话,无论是真心话还是情话,多少事就这样在颅骨之下,千里之外,默默交锋,在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到彼此的坚硬与冷冽··卫燎恨不能捏碎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傅希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个什么结果,只知道不能再叫卫燎这样下去·他不愿做逆臣贼子,是因为不愿意叫卫燎做无道昏君,他们也不该是逆臣与昏君的下场··他打马过了朱雀大街,一路往家里走。
傅家这一代人丁凋敝,他出京之前父亲已经过世,母亲又早亡,留下偌大一个宅邸,由还在国子监当生员等着恩荫的弟弟傅希行守住,岌岌可危··他在世上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地方,可以留恋了。
傅希如来的突然,想必除了宫里,还没有人能收到消息,傅希行要回来,最快也就是晚上了··傅希如打马走到家门口,停了下来,抬头看上面的牌匾··他父亲获封开国郡公,自己降等袭爵,如今身上还留着一个郡公的名号,这牌匾到底是没摘。
不说是满门荣耀,但全家的富贵,现下看来,也就在这儿了··寥落,冷肃··他停住了,没人敢催,想也知道他这会儿一定感慨万千,于是都噤了声,大雪落满头,门口静如深夜。
其实傅希如没想什么··他知道自己走后卫燎是如何“选贤举能”,找了个一意媚上绝无二话的尚书左仆- she -,气走了老太傅,又将朝堂上下弄得乌烟瘴气,好任意施为,拆散所谓的三朝世家,屹立不倒的中流砥柱的。
这些人势力盘根错节,以一般手段根本无法撼动,卫燎倒是出其不意,居然也拆了个七七八八··傅家也在其列··傅希如人不在,自然一身轻,唯一的弟弟傅希行年未弱冠,扔在国子监简直是棵失去怙恃的小白菜,更没有针对打压的必要,倒是逃过了这一遭狠心辣手的清算。
——看来醉生梦死的卫燎,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傅希如想笑,又敛去那一丝波澜,下马进门了··庭院中夹道种着红梅花,是所谓蜀中的“朱砂梅”,艳如血滴,又叫“朱颜烈”,听来仿佛殉情的女子,旖旎又孤冷,被冻得瑟瑟发抖,既不茂盛,也不繁华。
傅希如信手折下一支,带到自己房中去了··厨下应该在忙碌今日的小宴了,傅希行得了消息,早就拍胸脯保证过,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除了重逢之喜,该是还有点叫他看看自己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人了的意思。
当年他还不过一臂那么长,现在却口口声声是个男人了,傅希如反而觉得不大适应,想想就违和··插好那支梅花,傅希如转而到屏风后面自己换衣服··他是早就习惯了亲力亲为,侍婢们却颇为讶异,片刻之后才手忙脚乱的上来替换他。
当年身边人也早就散去了,这些该是新买的,用着并不顺手,傅希如心里有事,也就忍了·他脸上这一道疤看着虽然不丑,却不好亲近了,低头一瞧白嫩嫩却颤巍巍的玉手,过了一会才想起来怎么回事,这才开始想,这张脸如今,可不能算是傅希行早年间同人夸耀的“我大兄是玉树金枝一般的人物”了。
他对这些早不在意,可傅希行么,年轻人注重颜面,就是不说,定然也是要替他难受一番的··傅希如最受不了这个··却没料到,先一步进门的并非是傅希如,而是个不速之客,不请自来,径直就进了傅希如的房门,且十分亲热:“琴荪”·傅希如一抬头,正好看到一条瘦高人影,丝毫不见外的过来,一把拉住他自然而然伸出去的左臂:“久违了”·他尚未醒过神,已经叫出了这人的名字:“翊之”·琴荪是傅希如的字,荪者,菖蒲也,所谓一尘不许渭幽雅,百草谁能并洁娟。
希如琴荪,不可不谓极高的期许···能叫他琴荪的故人,如今也就只那么几个了··傅希如年少时先帝以恩荫而封太中大夫,原本是个散官闲职,却因出身而数次奏对,又以高标清举,姿容俱美而扬名,后进散骑常侍,做了卫燎近臣——也曾是荣宠一时,无人出其右的人物。
谢翊之在他做太中大夫之前,一起打过马,游过猎,赏过春,品过琴,家世相当,又彼此投契,一来二去,成了挚友·能在这时候得了消息就过来探望他的,多少也算是真心朋友了。
傅希如也不拘泥,叫他坐下,又命人上茶··在这里说话不需要藏头露尾,谢翊之落座只喝一口茶,就说了自己的方才的疑问:“你这脸……”·傅希如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人一照面就问脸的事,言简意赅:“打过仗,留下的疤。”
他这些年在幽州日子必定不好过,这谁都能想得到,谢翊之唏嘘几声,也不多说,转而拱手:“令弟这几年由我照看,是好好的,如今你平安得返,我也算是完璧归赵了。”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十分诙谐,是谢翊之一贯端正又戏谑的态度,傅希如扫他一眼,似笑非笑:“多谢你费心,当年走的匆忙,也只有你一人可以托付,希行他……当年实在是太小……”·谢翊之摆了摆手,不想再听这些客气话:“你我之间,何必言谢你刚回来,我本不该上门来叨扰,但你也该知晓……”·他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这几年京里的局势已经变了。”
傅希如知道他一贯贴心,一定是赶着来送消息的,难为他大雪天跑这一趟,闻言也敛去了眉眼之间的轻松笑意:“愿闻其详·”·他要还是从前的芝兰玉树,也就罢了,肃整容颜也无非是端方持重,现如今倒是有些吓人,谢翊之更是敏锐的察觉,他身上的气势也厚重肃杀了几分,不由更加端正,从头开始说:“说来话长,我就从你离京之后开始说吧,你孟夏离京,仲秋大选人才,就挑出了这么一位人物——当今尚书省左仆- she -,裴秘,当年选任从六品,不知怎么得了陛下青眼,到第二年,已经青衣换紫袍,成了赫赫宰相了……”·他说得投入,抑扬顿挫,傅希如却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并不置评,也不打断,倒是让人索然无味,敲了敲身下坐榻:“你倒是不吃惊”·傅希如回过神来,心意深沉看他一眼,云淡风轻:“幽州边远,可这等大事,还是知道的。”
又有什么好吃惊··谢翊之就知道这些话还不算猛料,但多少被扫了兴致,于是接下来的话说得十分潦草,全没了方才嚼舌头的津津有味:“既然如此,那你也该知道,陛下毒杀雍州牧弋阳王,以谋逆大罪诛,并罢七州之牧的事了。”
傅希如头也不抬:“知道·”·这兴许是卫燎登基之后最大的手笔,他怎么能不知道·若没有这个善于体察上意,不择手段达成卫燎意愿的尚书左仆- she -,哪儿能办成这么大的事。
=========·作者有话说·查了一下资料,说是唐代只有四川红梅(大概是这个意思·),朱颜烈和朱砂梅都是我编的,好听的名字··那首关于菖蒲的诗是徐侨的《咏拳石菖蒲》,全诗:岩泉潠洒著根纤,拳石相依自纠缠。
土叶渐除青带冗,细- jing -初发绿毛鲜··一尘不许渭幽雅,百草谁能并洁娟··日课苍头注新汲,要移林壑在庭前··大意就是说,菖蒲是很高洁的花,在传统文化中和兰花的地位是差不多的。
古人是很经常用香草来比喻名士啦,象征了很多美好品质·菖蒲花色比较多,但我比较喜欢的是石榴花那种红色的··第四章 人非·裴秘也算是个能吏,更是个十分合格的政客,想也知道不择手段这一点很合卫燎眼缘,两人一拍即合,君臣相得,不在意料之外。
傅希如想起自己刚听闻弋阳王之死时的心情,也觉得恍如隔世了··弋阳王是否有谋反之心,傅希如不能论断,可他的脖子也不是铁打的,这倒是很明白的事··实质上,裁撤七州之牧这件事,先帝在时就很想做了。
本朝向来以亲王充任州牧,除雍洛两个陪都之外,都渐渐成了虚衔·设立之初,为的是固守要塞,同仇敌忾,拱卫京师·然而天下承平日久,这道防线也可以撤了。
设立的容易,要撤没有那么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事其实不好办·先帝谥号宣,施而不成为宣,多少有几分这个意思··卫燎比起先帝,才具眼界都不尽相同,只有这件事上,才算是父子齐心,可惜就是这样,还要被老太傅指着鼻子骂“子不改父道三年,如今陵土未干,焉能改弦更张”。
或许换成- xing -情温厚的先帝,这种撕破脸皮的大骂能有点效果,对卫燎,他是受够了被人掣肘,处处受制的,好不容易登上帝位,哪里可能照旧听这群食古不化的糟老头子指点·于是不仅是做了,还做得毫不留情面,日后史书上,难免记一笔刻薄寡恩。
弋阳王一薨,好歹得了个谥号,以亲王礼葬了,剩下空有头衔的几个堂兄弟们,纷纷交出了州牧之印,剩下洛州牧独木难支,心灰意懒,也上表乞骸骨,养老去了··由是,卫燎才算是树了个榜样,自在快活起来。
太傅的离去在傅希如的预料之中··裴秘这等人才扶摇直上,也不能令他意外,甚至就是卫燎对从兄弋阳王的狠辣无情,也早有预兆·他抬手揉揉眉心,长叹一口气:“你知道他的- xing -子就是这样。”
这话说的很缓和,倒好像抱怨,是轻软的··谢翊之懂他太深,闻言挑高了眉头:“而你就一点都不吃惊”·傅希如摇摇头,往后一仰,毫无形象靠着屏风,正好抬起头来平视他,眼神寂静:“终有今日,我比你明白他许多,当年决裂,也是情非得已,早就……回不到过去了。”
·他所说的过去是什么,谢翊之不是亲身经历的人,自然不明白·但他也知道的够多,闻言自然的垂下眼,去看白瓷杯里的清茶,云淡风轻再问一遍:“当真如此”·这么纠缠不清,可不像是谢翊之的- xing -子,傅希如撩起眼帘复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怕什么”·他们实在熟稔,彼此之间许多话都不用说尽,但也不用这样拐弯抹角,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翊之无奈,只好挑明,老老实实道:“我怕你泥足深陷·”·“你是真的钟情·”·傅希如闻言,不动声色,眉毛抬也不抬,像无悲无喜,云淡风轻的拨回了话头:“钟情没有什么用,你是怕我色令智昏。”
谢翊之叹息:“你站在琅琊王这一边,倒是赢得毫无悬念,可却赔进去你大好前途……”往他脸上一看,神情更加不忍,像是傅希如现在就变成了修罗恶鬼似的痛心疾首:“还有这么一张脸,你这回要是还做那个佞幸里的纯臣,还有什么可搭进去的”·说这些话似乎是冒犯天威了,不过他们私下对卫燎毫不客气的品评,似乎也是常有的事,谢翊之是个闲散中郎将,并不在朝侍奉君王,为朋友发发牢骚,情理之中。
况且有那么一回过去,他如今对傅希如再三劝阻,就只能算是拯救陷入情劫的挚友了··佞幸这词,听来刺耳,傅希如却颇有些怀念··本朝于男风这回事不算忌讳,但毕竟不够光彩,何况臣子入幕,不是正途,也难以走出头来,多为人不齿。
傅希如出身太好,起点太高,颇受先帝嘉许,到后来和卫燎搅在一处,难免叫人觉得他失了风骨,是比裴秘更能媚上的人··这件事本来也瞒不过人,就是没人当面说,背后也传得纷纷扬扬,白雪一般的名字沾染上污秽,也就是片刻之间。
自打出京之后,傅希如倒是很久不听这两个字了··他不怕人议论,只是总有亲厚之人替他叹息,谢翊之就是其中一个··他的意思傅希如很明白,到现在傅希如在这条路上,只剩下自己了,和卫燎之间要是再输下去,只会抵掉这一条命。
人固有一死,可他不能死在这件事上··傅希如勾着唇角,望之可亲:“我不做傻事,你就放心吧,时局变动,天下要乱了,裴秘目光短浅,德不配位,不能放着他纵容陛下胡来——总要做些什么。”
鲜少有人敢这么直白的说什么天下乱不乱,更不会直指当朝宰相配不上这个位子·朝堂如今已经被卫燎的任- xing -搅成了一锅粥,乱成一团不说,原本成形的党派纷争也成了各自为营,只剩下斗来斗去,傅希如孤身一人要蹚浑水,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自己说得那么理智,简直是要火中取栗。
·谢翊之长叹一声:“好,好,我知道你,说了就一定会做,我拦不住你,就只想问问,你这次盯着什么什么散骑常侍,你是不想要了吧”·这不算是问句,而是肯定。
散骑常侍这个职位,原也是个散官,在内则奏对答疑,以备顾问,在外则骑行在侧,是天子近臣,也是权臣,重臣,亲信··现在傅希如一头也沾不上··何况他要伸手到这摊浑水里头去,就要舍得自己,全靠卫燎,是不能成事的了。
他笑而不答,谢翊之也不再问,等了片刻,傅希如总算是自己揭晓了一半答案:“要让这水更浑浊,不辨忠女干贤愚,乱中可以取胜,哪儿还能有文昌台便利”·文昌台者,尚书省之别称。
谢翊之隐约觉得眼前的傅希如哪里不太一样了,可又劝服自己这不一样是一桩好事,于是没提别的,转而替他谋划:“你要到裴秘手底下去,原也不是不能动作,可裴秘此人擅权,你与他成了主官与属官,怕是更难施展,难道要借力打力”·能和裴秘分庭抗礼的人选,也不是没有,毕竟他出身寒门,又是世家最看不上的谄媚之人,如果傅希如愿意,没什么不好做的事。
尚书左仆- she -又如何离朝中第一人,他还差得远呢··傅希如却没肯定他的想法:“有现成的靠山,还用得着舍近求远”·谢翊之一愣,看他眼神,片刻之后才醒悟:“你疯了”·“那是陛下”·傅希如倒不觉得这想法有多疯狂,十分理所应当,游刃有余,甚至还开了个谢翊之的玩笑:“你方才妄议的时候可不见得说那是陛下,何况天下官员擢拔,说到底都要陛下允准,我又何必拉旁人下水”·横竖,卫燎是最不能够独善其身的。
他把自己放在漩涡中心,权欲与天下就是他身上最耀眼的黄金,没有人不想分润一二·傅希如看得清楚,想的明白,要卫燎放过他,从此之后谨守君臣本分,是不可能的,还不如自己自觉,能挣得一两分活动的余裕。
要什么,他现下是不好说的,但总归要伸手从卫燎哪里去取,是早就纠缠不清了,说什么两不相干的傻话··谢翊之愣神,被他顶了一句,哑口无言,甚至觉得挺有道理,摇头暗叹孽缘,也看出傅希如隐隐的疲惫,干脆不再说这些陈年旧事和波诡云谲,不可言说的算计,转而说起傅希如托付给他的傅希行来。
“令弟自你走后,十分乖巧,倒是很省心,他早盼着你回来,要不是国子监的先生看的紧,恐怕这会早就跑回家来了·”·国子监么,说来是收纳天下有才之士,但也难免被权势浸染,早些年傅希如在的时候,倒还不算太泾渭分明,等到傅希行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抱团掐架的地方了,恩荫与寒门彼此不服,只因为在宫里才不敢放肆——倒不是没有过捋虎须的,总以为自己出身高贵,打个把贫寒秀才不算什么,没想到被路过的琅琊王卫燎抓起来,二话不说廷杖二十。
板子轻重事小,丢人现眼事大,回家去也少不了一顿,于是就都老实了··卫燎虽然不指望从这儿擢拔出什么经天纬地的人才,但好在有个人憎狗厌的脾气,一有动静就叫祭酒传板子痛揍,什么不忿都能给压下去。
·兴许就是托这个脾气的福,又有谢翊之帮衬,幼失怙恃的傅希行后来连亲哥都出京去了,自己也没受什么磋磨,反而和几个同窗玩的挺高兴··谢翊之说这些,本意是好叫离家太久的傅希如放心,没料到一时顺口,连小爷们去长乐坊的事都抖出来了,说完察觉不对,一看傅希如的脸,已经黑了。
傅希行还没见过这个玉面修罗亲哥,恐怕今日不仅要见,还要亲身体会了··谢翊之望了望门口和天色,严肃思索,现在说家里有事要回去照料,还来不来得及··=========·作者有话说·唐朝共有七个州牧,不过除了陪都,确实都是虚职,文里说得固守要塞,拱卫京师的作用就是这样啦,一般是以亲王充任的。
关于先帝的谥号这个事儿,施而不成曰宣,这个谥号其实有点埋怨他不争气的感觉吧,无论是裁撤州牧的失败还是对废太子处理的问题,都证明他不咋行,缺点是做事不咋行,优点是也不闹幺蛾子。
谢翊之哔哔卫燎,真的哔哔的口无遮拦啊,要是被人知道,绝对是被收拾的下场··第五章 门庭·其实傅希如不能说是板正的人,高门风流,自有一种评断子弟的办法,这里头绝没有不允许章台走马一说,只是狎妓毕竟不算很上得台面的事,年轻人又生涩无知,容易陷在里面,何况傅家现在能管得了傅希行,且为了他好要管到这种事上的也就一个傅希如了,自然更多了几分严厉。
谢翊之日子过得荒唐且快乐,对傅希行到了年纪就去见世面的举动并未阻止,也看不出来有什么需要阻止的,相当宽和,不带着傅希行访美都是看在傅希如的面子上,没敢而已。
可傅希如兄代父职,今天这场面他必定是要见识一番了,不由带出一二分的苦相,觉得自己兴许是要见识到当爹的傅希如了··傅希如眼尖,发现了,哭笑不得:“你当我要做什么”·谢翊之被看穿,略觉尴尬,不免替傅希行多说两句好话:“他其实也没怎么样,挺好的,安分随时而已,你也别太当一回事,男孩子么,还不都一样。”
傅希如在这个年岁,都扬名天下了,什么走马章台,平康访美,还是谢翊之陪他一起做的呢,作为弟弟的傅希行就老老实实苦行,像话吗·对这等事,人们总是很宽容的,只要不认真,也就不算过分。
他如此回护,傅希如只得再三保证,绝不会绑起来上家法,谢翊之这才放下心来,两人边聊边等傅希行··就算在宫里其实没和卫燎说什么,也耗费了一段时间,进宫的路上尤其,傅希如出宫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国子监的课业其实并不多么繁重,也看先生今日的安排。
冬日天短,不住宫里的学子回家就更早一些··傅希行不常骑马,他身娇肉贵,骑- she -也不过尔尔,能糊弄过去就是了,出了宫学的门钻进马车就连声催促车夫回家。
傅希如离京的时候他才十二岁,虽然父母双亡,但毕竟还有人护着,十分天真,他走了之后就觉得天都塌了,孤苦伶仃,时常被自己的凄凉弄到想哭,想写伤怀诗··好在谢翊之风流倜傥诗文出群,一看他的诗稿,二话不说拿起来就给烧了。
傅希行当时觉得不满,如今想起来只想说幸好都给烧了,否则被傅希如看见,他就活不成了··这年头青年才俊层出不穷,在国子监虽然傅希行只和高门子弟来往,但也知道好赖,是早就绝了以诗赋出头的想法了,何况当今陛下也不看重这个,还不如多写两篇策论,看看当朝律例。
想想看傅希如少年时候当真是风光无限,不论如何傅希行也不想被人说不如乃兄良多·不如就不如吧,良多就不能要了··谢翊之为人懒散,照顾他这几年,傅希行也不得已学了几分他的做派,往马车里一坐,人就瘫了下去,过了一会才想起来现在不能再这样了。
是真名士自风流,这话虽然不错,可他要是敢用这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松松垮垮不成体统,恐怕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傅希如做长兄很有一套,不打不骂,也不疾言厉色,他只会嘲讽,把傅希行说到只觉体无完肤,天昏地暗,羞愤欲死,又或者更直白的让他抄书。
礼记,战国策,本朝律例,差不多都抄过,手都快断了··要换一般家里,这么罚孩子肯定会招来长辈回护,被罚的也多半不能心服口服,可傅希行不一样的是,他知道自己只有兄长,兄长也只有自己可以相依为命了。
“不管怎么样,总是为了十二郎好的·”家中总有人这么对他说··傅希行在家里从兄弟之中排行十二··所以抄也抄了,教训也记住了,从来没什么异议,更不会闹脾气,觉得傅希如是不疼他。
他知道自己没了母亲,又没了父亲,对傅希如不仅仅是对唯一家人的信赖依从,更多的是寄托着对亡故父母的孺慕之情·况且傅希如也完全值得人仰望,时间长了,一想到傅希如不同意,傅希如不赞许,自己就先心虚了。
尤其仪容仪态这种事,傅希行不记得自己见过他衣衫不整,仓皇失态,这曾经也是他对人卖弄的一件事,他的哥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举世闻名的风流人物··是很能满足虚荣。
傅希如对他的失望,哪怕只是叹一口气,摇一摇头,傅希行都觉得自己受不了:从来不动声色的人,要是对他说我对你太失望了,或者让他动了怒容,那还了得·谢翊之倒是隔岸观火,不亦乐乎,安抚他没事的,你哥不会吃人,傅希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敢吗”·果然,谢翊之表情一僵。
他也不敢··傅希行整了整衣摆,抚平坐了一天压出来的衣褶,又正一正发冠,身板笔直坐到家门口,迫不及待的下了马车,问过宴席备好了,又知道谢翊之也来了,就往傅希如那里走。
其实傅希如不在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时候是一个人待着的,所谓凄冷寥落,多半是自己感受到的·本家叔伯和堂兄弟们都有时常来看他,更想过把他接过去一起住着,就是谢翊之和同窗,其实也没少关照他,可家里有没有人到底不一样,傅希行不想离开郡公府,更不想傅希如有朝一日回来,家里真的井台生野葵,硬是坚持住着。
·现在终于能团圆,当然急迫··可他一看到傅希如,就红了眼圈,整个人都呆住了,欢悦之色不剩分毫,一声大兄尾音也迅速散开,倒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傅希如真的不在乎颜面破损,可这一个个都好似是天大的事一样看待,难免反复解释:“只是挨了一刀,并不要紧,一点也不疼,怎么你倒像是要哭了”·他说不疼,傅希行肯定不能信,能砍到脸上来,那该是何等凶险的场面,傅希如能留一条命,四肢健全的回来,按理说都该谢天谢地,可叫他不替大兄难过一会,却很难。
他自己不疼,只好别人替他疼了··傅希行也知道自己泫然欲泣是有些丢人,傅希如一说,他更不好意思真的掉眼泪,只好费劲的忍住,然而还是情绪低落,坐在傅希如身边,紧紧挨着他:“真的不疼身上还有别的伤没有”·谢翊之看着他们兄友弟恭,高深莫测的微笑着,一句话也不插口。
傅希如想说没有,但傅希行自然是不会信的,于是话要出口的时候转了个弯儿:“有一点儿,都不要紧,脸上这样已经是最凶险的了·你不必担忧·”·说是这么说,要真的不担忧那是不能的,傅希行不好多说,可惜的看着他的脸:“这还能祛疤不能啊”·傅希如遇到这回事比他早,也接受的快,现在甚至都能调侃起来了:“我变丑了”·他当然知道没有这回事,如果真是这样,兴许事情反倒容易一点。
傅希行也是猛摇头:“大兄要变丑太难了,只是看着……美玉裂成两半似的,叫人心惊·”·或许寻找名医,也能淡去呢·傅希如是不用考虑选官的那些条款,因为他入仕的时候脸可是好好的,那时候他容貌岂止是端正,这也算是功勋一件,记在他身上的,为此不会有什么影响,也因此修补面容的动机就少了许多。
他知道这样子令人忌惮,可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不好了,于是随口搪塞:“军医说难了,且若只是颜色淡了,疤痕还在,倒不如就是现在这个颜色为好·”·这倒是,傅希行见过烫伤,也见过几个有刀伤的武将,肉粉色一条毛虫一样的伤疤,确实叫人看着更难受,他不能想象傅希如要是脸上也这么一条的观感,于是只好接受这个缺憾,不提这件事了。
主人们都回家了,客人也到了,这场接风洗尘的小宴,也就可以开始··冬日没什么节令蔬菜,除非是家里有火房,才能用炭热烘出一些作物佐餐·这种东西稀少,彼此来往也会送来送去,所以傅家也照样吃得到。
何况等待傅希行回来的时候,宫里已经送过了一趟赏赐·昔日门庭冷落的傅家,也随着傅希如的回转,无论如何,露出了将要重新辉煌起来的端倪··卫燎是什么打算,傅希如还不清楚,他是什么打算,卫燎想必也不得而知,两人都深深明白日后有的是机遇互相较量,于是在大幕拉开的时候,不约而同做出了暂时休战的姿态,像是温情,又像是蓄力。
席上没有歌舞,也无乐曲,是有些冷清的,可是比这冷清的都熬过来了,还怕什么孤独·傅希如撕下一片橘皮,随手扔进了几案边上的香炉里·高高昂起的鹤嘴里冒出一缕柑橘清香。
他将到黄金围绕的刑台上去,或许能全身而退,或许将与之共同被焚烧,但总之,这纠缠与羁绊,是斩不断的了··=========·作者有话说·唐代应该还没有青楼,一般都是类似于平康,章台这种地方,是私养的家庭模式的经营方式,比如李娃,或者是权贵家里豢养姬妾,也做这种陪酒歌舞陪睡的工作。
我记得我小时候(小学吧)看过一个关于娼妓(不知道会不会被屏蔽),反正就是那俩字儿的研究,好像是一本书,有提到这种··顺便,国子监其实是个很庞大的国家机关,里面也不光是学校,也有分类的专科学校,比如法学,经济学,等等的学校,傅希行上的应该是开给贵族子弟的那个太学,主要靠家世,我总觉得是进去镀金的,顺带是个跳板,不阔能真的从这里学到啥东西,感觉像是现在总裁们MBA,人脉和工作准备的意义更重。
第六章 旧情·关于自己回京之后,这座长安城是如何震动的,傅希如并不十分在意··先帝还在的时候,朝堂上的波诡云谲还算是有点该有的分量,现如今卫燎已经彻底让局势变了个样子,除了摸清楚他的深浅和欲求之外,傅希如不必担心太多别的。
第二日卫燎就迫不及待的宣召他进宫陪伴圣驾·虽说是散骑常侍已经不是傅希如盯上的东西了,可他现今身上只有郡公之位和这个失而复得的散骑常侍头衔,自然只好以这种名义进宫。
雪停了,天气很冷,卫燎只好待在寝殿里··他应该每日也要花费许多时间来批阅奏章才对,然而宣召傅希如却是一大早的事··御街上的雪都被扫尽了,只剩下一层,凝固在上头,马滑霜浓,傅希如头痛不已的一路进来,幸好骑术够好,马也够好,没出什么事,新打的蹄铁踢踢踏踏,总算是安然无恙。
被他折腾惯了,傅希如也不觉得难受,随手将马交给宫门口的人,自己进去了··卫燎不算怕冷的体质,却相当不肯难为自己,傅希如一进门,就差点被里面的熏香和热气熏软了。
他要行礼,卫燎已经看过来了:“免礼·”·在这种事上没必要太坚持,卫燎不见得会喜欢迂腐的人·傅希如停了往下跪的动作,卫燎就招手叫他过去。
傅希如弯下腰配合,他就伸出手摸他的鬓角,声音低低的,一双眼睛波光流转:“冷不冷”·话说得像是撒娇··其实这些年,卫燎身上的变化比傅希如大。
他走的时候,卫燎还是个身量细长的少年,多少带着点稚气与天真,如今却是长成了,领**错掩住喉咙,抬手的时候袖子往下滑,露出令人心折的手背花纹·他在椅子里动一动,被腰带勒紧显出来的腰身越发衬出宽肩长腿。
·他微微眯起眼睛,懒洋洋的,贵气不言自明,凶厉藏在光润的面容之下,隐约能叫人看到一点端倪··傅希如没躲,任由他的手指往下滑,最后有意无意在自己下巴上勾了一下,又缩回袖子里,顿了一会,才若无其事的回答:“不冷,只是马滑霜浓。”
这样一个卫燎,似乎毫不设防,也毫无形象的瘫在他面前,甚至隐隐带着戏弄看着他,实在叫人无法不想更多的事情··傅希如干脆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也避开了不去看深黑发蓝的眼里软绵绵的东西,若无其事,复归他进来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与生疏。
卫燎坐起身来,一手支着头,似乎也没有什么挫败感,示意他坐下:“讲讲吧·”·两人坐席的距离不过三尺有余,是个于君臣而言足够亲近的位置,虽然已经脱离了卫燎身上苦涩又浓厚的龙涎香最清晰的范围,但终究不够远,傅希如面色镇定,停了一下才颇有耐心的问:“陛下想听什么”·卫燎不动手动脚之后,一贯是很安静的,挑一挑眉,摆出更加舒服的姿势:“幽州,听闻幽州不比长安,别有趣味,你既然去过,也该讲得出来才对。”
果然,傅希如就猜到,卫燎完全不想知道他这些年的见闻与经历,一点都对云横不警惕的可能不大··这就像是势均力敌,演武一般的过招,刀光剑影在彼此早有预料的情况下来去,行云流水,不沾衣襟,单看谁能更沉得住气,能更摒弃外物的影响,看出对方的破绽,随后扔了兵器扼住咽喉,就结束了。
在此之前,多少心动与心惊,都不过是前奏而已··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却可以洋洋洒洒说上一天·傅希如并不厌恶对人提起幽州这几年,虽然贬官绝对算是耻辱,可这其实无伤大雅,宦海沉浮,看的不是谁高高在上,而是谁能算到日后十步,百步,一直到锁死棋局,让这盘棋再也下不下去。
他从头开始说,说燕山雪花大如席,说幽州姑娘艳烈又强悍,说男儿凶蛮,说突厥如何犯边,又如何被击退,说那里的酒甘醇清冽,喝到胃里却是火辣辣的,也有甜酒,蜜水一般,像姑娘清凌凌的眼睛……·当年以奏对闻名者,说话自然是很好听的,虽然他一点重要的只言片语也不肯泄露,卫燎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生长在深宫,至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骊山行宫,如果此生能去幽州,倒是想看看傅希如口中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究竟有没有他说得这么勾人·不过天子向来不轻易出京,如果真有到了幽州那一天,怕就是御驾亲征了,卫燎还想安安稳稳享几年清福,这不过是云絮一般随意转过去的念头而已。
他靠在坐席上,看着经年久别的傅希如··其实他走了之后,一直到今天,卫燎也不是很习惯··人总会对某些东西产生不知不觉却不好割舍的依赖,傅希如天生就有一种可靠的气味,所以哪怕明知道他不得不节制,不会交付全部真心,也很难不让人去信任他,抓住他。
卫燎的抓住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有些东西却是人所共有·他有时候在半夜醒来,独个儿起身静坐在窗子底下,就能看见天是怎么一点一点亮起来,同时想起很多过去的事,不全和傅希如有关。
他很孤独,从来如此··生于富贵之中,长于宠爱环绕,仍然不能让一个人不孤独·先皇后过世太早,宫中妃嫔又多,个个盯着悬空的后位,也就盯着嫡出的他。
先帝是个柔善之人,秉- xing -很好,却不能算是个好父亲·他心痛的诛杀了废太子,于是只好把目光与储君之位,一起戴到卫燎的头上·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需等到加冠,就可以到封地去,天高海阔,做一方之主,想必滋味也不错,哪料得到突然之间就像是在草叶之中悠游自在的甲虫,身后被挂上一个沉重负担,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得不到了。
不过并非没有好处··傅希如就是他尝到的最大的甜头··做藩王是不能带着傅希如一起的,也不能天长日久的占着他·明知道温柔这种东西,其实是对任何人都一以贯之的,所以才越发想要做到不可能的独占,好像独揽明月光辉,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才能有的- yin -暗欲望。
傅希如不是明月,但于卫燎而言,所产生的独占欲所差无几··后来很多时候,卫燎都在不经意之中想起他,也想起先帝刚薨逝的时候·山陵崩是一件累人的事,后续大礼耗时极长,令人很不耐烦。
卫燎初掌大权,十分新鲜,做过很多试探权柄界限的事,其中包括将宠极一时的潘贵妃缢死殉葬,也包括青天白日宣召傅希如到含元殿来··这里并不常用,是大朝会才启用的地方,卫燎要来看,也没人会拦,幽静端肃,是帝王身份的许多明证之一。
傅希如来的很快·先帝一崩,举国缟素,王公大臣都要举哀,他自然也不能免去,一袭素服,底下露出来深青色的衣裳·卫燎坐在銮座上打量他,招手示意他上来。
这逾礼了,丹墀玉阶就是浩荡君威,轻易不可冒犯·不过那时候的傅希如不用他说很多话就能从命,近乎温顺的俯身纵容他··卫燎还是个少年,纤细,修长,蜷缩在銮座上,后头的屏风泥金,灿烂耀眼,衬着他焕发的容光。
傅希如咬住他的指头,耐心的推开他的手,言简意赅:“这儿不行·”·太过了,先帝新丧,还没送到帝陵里去,宫里到处都是哀哭声,卫燎却在这里对他撒娇求欢。
倘若是在寝宫也就算了,可含元殿完全不同··卫燎向来不把他的拒绝当回事,踢了靴子,又熟练的蹬掉足衣,赤裸雪白的脚背上也缠绕着蛇一样的靛蓝花纹,绕着脆弱足踝。
他把腿分开,架在傅希如腰上,越发放肆的把手指往他嘴里塞:“我知道你喜欢这儿,我早就想试试在这里做有什么不同·”·顿了顿,挑衅一般讽刺的笑起来:“要论背德逆伦,还有比这儿更淋漓尽致的地方吗难道不在这儿,你就不算是欺君犯上,乱臣贼子不成”·卫燎天- xing -里有一种辛辣,好像对什么都很不在意,又好像抓住一件喜欢的东西就要吞下去才会满足,索求是永远无度的。
傅希如保持沉默,和他对视,良久之后到底屈服,揽着他的腰,把他捞起来···是从后面进来的,卫燎闷哼一声,抓紧了坚硬的椅背,膝盖也很不舒服·傅希如提着他的大腿,撩开他的乱发,玉冠滚落在地,丧服扔在一起,大殿的门紧闭着,但闭上眼就想得出来群臣参拜的场景,卫燎格外的有感觉,简直被揉碎了一样,整个人都瘫软下去,从闷哼变成哭叫。
他知道傅希如喜欢这样,可没料到感觉确实十分不同,尤其是傅希如搂着他,紧贴着他的后背,低声问:“想不想哭怕不怕”·卫燎闭上眼睛,仰起头,像柔弱花草,或者细韧紫竹,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傅希如什么都知道,但他吝啬说出来··他是个混账··=========·作者有话说·啊,这段,我太喜欢了·第七章 新恨·先帝崩了的那段时间,其实卫燎并不如何悲伤。
大行皇帝是他的君父,这是他们相送的最后一程,忙碌是井然有序的,悲伤也是··这浑浊悲伤之中,又不得不夹杂着毫无障碍直面权力的战栗与兴奋,如同给孩子以通天为神的力量,后果一定是不堪设想的。
卫燎补偿一般,强令傅希如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这是他新发掘的特权之一·就是那时候,傅希如升任散骑常侍··其实只要是近臣,名分往往不是最重要的。
汉武帝时的侍中,也不过是闲散内朝官而已,却上可通天·只是散骑常侍这个名号实在有趣,卫燎取中常侍二字,也对百依百顺的傅希如颇为新鲜,对这游戏更是沉迷。
这沉迷很难说是对的,或者是错的··俗世里总有很多对和错,卫燎入储匆忙,在做太子这件事上,做得并不如从前的废太子,对他宣讲什么德厚德薄,君子大人的长篇道理的太傅太师们,难免急躁而冒进,且恨铁不成钢。
先帝倒是不急于一时,可也没帮上多大的忙··听得多了,也就腻了,既然尝到不做君子大人未尝不能做皇帝的滋味,也就放开了心里战战兢兢拉着的那道绳,转而去试探水域究竟有多大,有多深了。
从来堕落都最容易,即使是对傅希如这种光辉耀耀的人而言,要沉沦进- yin -暗宫殿之内,红罗帷帐之中,也没花费太多时间··卫燎托着腮,在恬淡香气之中,半梦半醒一般,阖着眼帘微笑。
他好胜之心所在乎的东西与众不同,但总归是在自己的疆场上不曾输过的··傅希如看出他走了神,语速更慢,到最后几乎不说话了,静静的凝视他··卫燎半是故意,半是无法克制的打着哈欠,眼里浸出水来,慢慢滑下去,最后就真的迷迷蒙蒙睡着了。
傅希如不得不噤声,目视着他睡过去··紫琼脚步轻盈,到里头拿了一张毯子过来,习惯使然,转手就交给了傅希如··卫燎的睡眠一向不够好,精力固然还算旺盛,但他一旦睡了,就没人敢再叫醒,于是只好叫他这么极不舒服的睡着,盖上毯子,摆好手脚,免得好不容易来的睡意又溜走了。
他- xing -子不总是暴烈的,可绝对不好伺候,任谁都不想看他发火·傅希如到底特殊一些,他来照应一向就是帮了这些宫婢们的大忙,因此紫琼一时之间居然忘了,再做这种事似乎不合适了。
她一愣,连忙要从傅希如手里把毯子拿回来··这其实也没什么,傅希如摇摇头,站起身往卫燎身边走去··他睡得很不安稳,叫人根本不敢挪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怕稍微有一点声响,就把他吵醒了。
只是这样确实看着别扭,傅希如只好先把他的姿势正了正,又把他捏在手里的笔扔进笔洗,朱砂在盛着清水的白玉之中迅速散开,像是红雾··毯子盖上去的时候,卫燎蹙起眉头,动了动,孩子似的,一只手伸出毯子外头,一勾,抓住了傅希如的袖子。
他没睡得太深,至少意识得到身边的人是谁,但也没有力气睁眼·他知道这是一个示弱,或者唤起傅希如亲近记忆的好机会,可却一心等着沉入睡眠,呓语都说不出来,只尽力抓着他的袖子。
空荡荡的,摸不到手腕··紫琼在看,傅希如知道,可他稍微往下摸,就能抓住卫燎的手了,于是不得不握住,试图把他的手指从自己的衣袖上掰开拿下来·那力道其实不大,可卫燎的手是软的,一拿下来就蜷在他手里,修长五指自然的缩在一处,像合拢的花苞。
傅希如打开他的手心,查看先前注意到的那道伤疤·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深红变成淡红,向中间聚拢,像藏在掌心的什么秘密似的,甚至还有些畏怯之意··片刻之后傅希如松了手,给他放回毯子底下。
卫燎已经睡着了,他翻了个身,拥着毯子埋进去了大半张脸··宫里宣召自有定规,傅希如是不能擅自出宫的,卫燎睡了,他就在侧殿等着··这里原本该是内朝官候见的地方,如今却只有他一个人,紫琼亲自煮了茶送过来,方才担忧的神色已经淡去了:“大人先润润喉咙。”
·她和傅希如是老相识了,彼此之间都不太拘束,傅希如喝一口茶,望着殿外,默不作声··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回来之后更是如此,紫琼平常都不打扰他,今日却有些不安,像是明知道自己不该管却忍不住一样,为难片刻,终于问了:“大人……这些年来安好吗”·傅希如略带惊讶,被她引回了注意力。
要是其他女官问他,或许会想到什么“妾身仰慕大人已久”的戏码,可这一来是紫琼,二来是卫燎最信任的女官,这种事反倒不可能了··也因此,他尚且能说几句真话:“挺好的。”
分明没有什么暧昧,只是故人之间的寒暄,紫琼却显得窘迫而不自在·傅希如多少猜得到几分她的想法,大约是身为天子近臣,这种话毕竟不是很妥当,且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有之前与卫燎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她多问两句也就显得过界了的缘故。
可他是真的毫无动容的,于是只平静的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紫琼在心里叹气,接着往下问:“我知道大人宠辱不惊,可……就当是我多嘴多舌吧,贬官出京,不近天子,大人的滋味如何”·傅希如一愣。
兴许是这段不容于世的情事之中,另一个人的身份太过惊世骇俗的缘故,即使旁人关心他一两句,也无法开门见山的询问,多半时候都好像这是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紫琼这么问,已经等于是揭开薄纱,彼此直面了。
他这才觉得之前有多么克制隐忍,竟然从未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从没有真正光明磊落的说起这件事··只有过去了,才能看清当局者迷之下,到底有多少不为自己所知的无动于衷之苦。
傅希如想了想,笑了:“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脸上那一道疤,叫他的观感变了许多,可这一笑,依稀还是从前的模样,风流俊雅,甚至相当温柔。
他不说自己的痛苦,甚至不肯叫人窥见分毫,问起他的感受,他说的是看到的事物··可这就已经够了··紫琼默默低下头,不再说什么了··有年纪幼小的宫女,低声说着话,从窗下走过,卫燎睁开眼睛,随手撩开毯子,伸展四肢,站到了地上。
他睡着之后喜欢蜷起来,这习惯很难改,所以现在也是·殿内没人,大约是怕吵到他,人就都退出去了··里头安静的不像话··香炉里的烟气很淡,像是要烧尽了,气味也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味。
卫燎这一觉睡得安稳,只是不知道睡前还惦记着的那件事进展如何,于是往外走了两步,正好听到傅希如和紫琼的说话声··他倒是从来都不担心这二人之间有些什么,只是站住了脚,下意识的听着。
傅希如在笑,似乎是说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那笑声低低的,又十分愉悦,紫琼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十二郎确实与大人不太一样,不过么,照样是十分风流的少年郎君了,妾身就见过不少为他脸红的小宫女……”·原来是在说傅希行。
卫燎见过他,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和傅希如像得有限,只有一张沿袭自母亲的面容相类,实质上就是个天真无知的蠢孩子,富贵子弟而已··傅希如自然疼爱这个弟弟,尤其是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之后。
明明生于豪富,一伸手就功名富贵唾手可得,却好像是只有彼此一样,巨细靡遗,兢兢业业的带孩子··这样子真叫人觉得新鲜··卫燎干脆靠在门上,听他们继续往下说。
他走了一会神,再注意听,就是在说傅希行在宫里夹着尾巴过的这两年了··卫燎可没有特意关照过他,好的也没有,坏的也没有·所幸是傅希如人缘不错,除了谢翊之三番两次撑腰,还有紫琼悄悄关照。
她在宫里也算一棵大树,只要只言片语,就好像能看出卫燎的态度似的,也正因此她一向不肯滥用什么权威,私下交代人帮忙照看的,还算是有分寸··傅希行是真没有吃什么亏,打从出生就被环绕,还有傅希如保驾护航,能吃什么亏·卫燎朝天翻着眼睛,觉得十分不耐烦。
片刻后里头卫燎懒洋洋的扬声叫紫琼进去··傅希如静心等了一刻钟,紫琼出来,脸上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傅大人,今日就到这儿了·”·这就是说他可以告退了,显然卫燎已经不准备继续逗逗他了。
当真颐指气使,随心所欲··傅希如并不吃惊,也不意外,甚至问也不问里面的情状,告辞之后出宫去了··走到半道上,甚至绕了路,是从国子监门口经过的。
紫琼再进去,内殿里就开了一扇窗,香气散逸,微风吹动宣纸,卫燎在洗手··他被朱砂染污了指尖,正低头自己搓洗,听到她进来的声音,头也不转:“说说看吧。”
=========·作者有话说·傅希如初入后宫,封常侍,封号:清·突然玩起了后宫游戏··第八章 寒凉·无论见过多少次面无表情的卫燎,紫琼都难免感到一阵熟悉的悲凉。
她入宫很早,运气不错,照顾卫燎总有十四五年了,这些剧变也不过是近两三年逐渐明显起来的··以君臣或者主仆的分际来说,最好是一点多余的感情都不要有才是对的,安全的,可女人天- xing -里的温柔和多少年相依为命的错觉,让她不得不生出完全不合时宜的爱怜与悲悯——明明自己也是深陷怪兽之口,永生无法出逃的可怜人而已。
可吞噬她的不过是森森宫廷,吞噬卫燎的却是整个天下与皇位,竟说不上谁更悲哀··紫琼揭起盖子看了看香炉里的灰,询问一般看过卫燎的神色,又撒了一把香料,拨弄过整整齐齐的香灰,把新的香料埋起来,似乎是用这种事来掩饰心里的不安与徘徊,或者掩饰要说出口的话:“陛下的吩咐,妾身都问了,傅大人他……几乎什么都没说。”
卫燎挑眉:“什么都没说”·明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可这也是紫琼最难说出口的·她总不能说他看起来对您毫无留恋,也不能说为何非要这样纠缠,只能说些不痛不痒,似乎什么都没说的话:“傅大人他并不惯于对人说真话,说到幽州,也只说些趣事,说到贬官……”·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刺人,紫琼不得不原话转述:“他只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谁也说不准,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怨怼,有几分豁达,或者仅仅只是描述事实,而非评价··私心里,紫琼其实很想劝和,可这话不该是她来说,所牵扯的事情又太多了,何况卫燎和傅希如其实都不是需要别人来管私事的人,她只能不越雷池。
卫燎其实并没有生气,而是若有所思,想第一个跟自己说不见长安这句话的人究竟是谁,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是一本闲书上关于二人争论是太阳远还是长安远的小故事···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所以太阳都比长安更近。
他冷笑一声,接着往下问:“他还说了什么和傅希行有关的就不用说了,我听见了·”·紫琼就知道,自己进来的时候卫燎那种完全清醒的神情和他慵懒的声音完全不是一回事,肯定是早就醒了,只是没有发声而已。
卫燎以前不这样,他小时候是个很乖顺的孩子,少年时代也并没有多少古怪,是入储之后,他就被压垮了,不得不做一个皇帝的样子,再没有真正的开心起来··紫琼知道自己只能从卫燎这边劝,又知道卫燎一定不想听她说这些,怯怯的,却终究鼓起了勇气:“其实……陛下只需直言,傅大人就会明白您的意思了,又何必这样……”·卫燎闻言倒没有生气,而是看了她一眼,答也不答,转而问:“我睡着的时候,他都做什么了,神情如何”·他那时候着实很困了,就是有心睁眼也不能够,何况突然意识到这是个试探傅希如的好机会之后,更是不能被他发现自己还有意识了。
紫琼知道他近日在算计的事,当时自然是留意过的··可傅希如太不动声色,她所注意到的,也只有些微末细节,一一道出,也不觉得能够证明什么··她不觉得傅希如完全断情绝爱,割舍了过去,否则何至于一定要回来可现今这幅场面令人不得不担心,即使彼此都未必要一刀两断,也会不得不渐行渐远。
卫燎若有所思,翻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外头有轻微的动静,紫琼出去探看,回来时卫燎已经恢复常态,似乎根本就没有发生刚才那一段谈话,不耐烦的问她:“怎么了”·紫琼对自己的分内事向来处理的很得当,轻描淡写回答:“潘妃派人来问,设了小宴,陛下能否赏光。”
卫燎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对自己的心思已经揣摩透了,当下也笑了起来:“那你怎么说”·紫琼知道他已经是在玩笑了,上前帮他整理倾倒如山的奏章,头也不抬:“奴婢说陛下没空。”
卫燎往后一靠,被她逗笑了·在内外朝多数人来看,都觉得紫琼是个温柔周到,谦卑恭敬的女人,虽然身为宫正,掌握的是训育宫人的大权,又在卫燎身边伺候,怎么也算是个万人之上的位子,可她看起来从不骄矜,更不仗势凌人。
事实却并非如此··小潘妃在外头看起来,固然是后位空悬的当下宫中第一人,但这里头有多少分量,因为没有该有的名分,就只好看卫燎的心意了·固然她美貌年轻,秉- xing -柔嘉,但也要卫燎赞许才算是。
她出身其实不错,先帝的潘贵妃就是她的姑母,家中虽然是因潘贵妃而发迹,但终究是极力的往上爬,培养了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子弟——不算太能干,但还算能用。
当初卫燎刚继位,要缢死潘贵妃,是出于不想在宫中被掣肘的考虑,对潘家却没怎么动·外戚之家向来如此,能攀附的贵人不在了,一家的荣华富贵也就是风流云散了。
从没有几个能够趁着贵人恩宠尚在的时候打好基础,屹立不倒的··如有这样的决心,那也不必从女儿身上博富贵了··和在宫中起起落落,沉浮二十余年的潘贵妃不同,小潘妃入宫的时机太好,外朝没有什么大事,内宫也没有几个提的上来的女人,她究竟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很快就独得恩宠。
卫燎最怕的就是没来由的寂寥,因此平常燕居总要人陪伴,她不算是个太差的选择··只是这样的特殊待遇总是容易叫人误以为除了宠爱,那些陪伴里还有些别的什么。
小潘妃对卫燎来说,就显得太愚钝了··他不怎么在乎女人的愚钝,毕竟她们看到的东西太少,即使是对枕边人,也不够了解,成日里都计较吃穿首饰这等事,或者就争宠斗气,好像他见过的所有先帝的妃嫔一样。
据说生下他的先皇后不太一样,不过她过世实在很早,卫燎无缘得见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傅希如回来之后,卫燎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朝堂兴许会动荡这件事上,确实很久没有留意过小潘妃,更没有想起过她了,这一点紫琼自然是心知肚明。
知道他没工夫见,不用回禀就可以回绝··紫琼整理好了乱七八糟的奏章,转而开始磨墨,朱砂加水划开,血一般鲜红··卫燎忽然自言自语:“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杀了潘贵妃。”
这话里未竟之意太明显,紫琼一愣,一滴朱砂落下来,啪的一声打在砚台上··卫燎向来百无禁忌,也从不讳言提及潘贵妃的死因,毕竟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人并不少,只是这还是他头一回说出后悔的事,前一刻在说的是小潘妃。
紫琼见过容光极盛时候的潘贵妃,平心而论,小潘妃不及·况且气度,进退,小潘妃都比不上,可即便如此,卫燎说这话也够叫人心惊胆战的了··自古蒸庶母者虽然也有几个,可注定都是遗臭万年的事,紫琼想起当年小潘妃入宫也是因为卫燎突然想起潘贵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不是言官,没有劝谏之职,更知道潘贵妃其实早就死了,这种事必然不会发生,可是从这只言片语中她就好像发现了平常未曾流露的疯狂和失控,好像这巍峨宫殿正在逐渐往地底陷落,一切都无可挽回。
洞察了这一切的人,很难不惊慌失措,也很难不说毫无用处的劝告··卫燎发现了她的紧张,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说笑而已,你怕什么”·紫琼只好免为其难的露出个不带多少真心的笑的,当做是句玩笑话了。
卫燎显然并未对这句玩笑话多么认真,片刻之后就低头翻开折子继续往下看了··方才傅希如在殿内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这些东西,只是不怎么认真,还被朱砂污了手而已。
紫琼虽然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却一直都很有分寸,不会窥伺自己不该看的东西,安安静静的出去安排点心了··外头彤云密布,殿内也光线黯淡,再过一会恐怕就应该点起蜡烛,否则连字都看不清了。
·要是在从前,卫燎连这样的- xing -子也定不下来·他不耐烦看这些公事公办,虚情假意的东西,更烦的是还要从中挖出真正的意图·先帝作风和缓,以至于朝中都跟他学了一脉的不紧不慢,如非这些年来雷厉风行推行的新规范,批阅奏折这回事,该是卫燎最头疼的了。
·他伸手翻开另一本,突然一顿,恍惚想起了傅希如毫无负担,温柔低沉的笑声··这不是幻觉,只是久远的回忆,因为在分别之前,他就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傅希如轻松愉悦的神态了。
他惯常是温柔的,可如释重负,轻松自如却很难,卫燎几乎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在自己面前能够真正随心所欲——在帝王面前这本来就不可能··一个人有了太好的自制力,其实反而时常叫身边的人失望,以为看见的都不是真心,所得到的也不过是分内该有的,如何判断是否发于真心,就变得那么难。
=========·作者有话说·紫琼滤镜一万八·“他小时候是个很乖顺的孩子”,这句也是滤镜··第九章 公主·傅希如绕道出去,自然是为了傅希行。
他到太学门口的时候,道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天气实在太冷,况且这个时候还不是坐堂官来往最频繁的时候,宫门口除了拱卫皇城的御林卫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傅希如往高墙里头看了一眼,暗算还有多久傅希行就能出来··他曾经也在太学待过,只是时间不长,傅希行这个年纪的时候,他身上就有散阶了·傅家算是混得不错的开国元勋之一,泽被子弟,论理来说,傅希行也早可以弄个恩荫,从太学出来了。
十七岁,不算太稚嫩,傅希如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不过是想叫他再长一长,定定- xing -子··富贵这东西,上不封顶,可只要尝过,滋味其实也就是那样而已,为了富贵要付出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开国七代帝王,能辉煌七代的世家又有几个·说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至少目前傅希行还有几年什么也不用- cao -心的好日子过··傅希如骑在马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高高楼阁上影影绰绰站着个人·他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可那一瞬间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实在清晰,即使那人影定睛看去已经消失了,也难免存下了一份疑心··按理来说,在长安城中对他怀有警惕的人并不多,无非是十分了解他的卫燎,和不放心他的云横。
可是这里毕竟不是幽州,云横有几多眼线尚未可知,能不能时时刻刻都拿来盯着他,更是无法确认··难道还有别人·傅希如微微蹙起眉··他不觉得自己现下是个多么值得注意的人,除了这两个之外若是还有人在注意着他,那对方不是极为敏锐,就是他那秘密之一,终于找上门来了。
这不算一件好事,但也证明他没有做错,急于回到长安,总比沉得住气,不露丝毫破绽要好得多··他正思忖,傅希行已经从太学里蹦跳着出来了,见到他若有所思,扑上来抱他的马头:“大兄”·十分兴高采烈。
傅希如回过神,对他笑笑·这匹桃花马- xing -情温顺,虽然和傅希行不熟,但也只是烦躁的踢踏几下,往后一退,甩着头不让亲近,没做什么会伤人的大动作··用马鞭拨开不安分的弟弟,傅希如示意傅希行也上马。
这时候太学门口到处都是马车和人,不乏被这里吸引了注意力的·傅希行原本没觉得不对,反倒美滋滋的,炫耀自己有人接,意识到有些目光十分奇特之后,才想起来傅希如现今破了相的事实,不由狠狠瞪回去了。
他知道傅希如无所谓,可被人盯着看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一时又懊悔起来自己不该因为一时意气就缠着让大兄来接,又觉得这些人实在可恶·他哥就算受了伤也绝对不是破相,比那些人要好看个一万倍还有余·当下也不再说话,爬到自己的马背上,气呼呼的一夹,跟着不疾不徐的傅希如往前走了。
太学临近皇城,在这里游逛的人根本没有几个,谁跟着谁都显得刻意·傅希行等到走出一段距离,周遭没人了,才底虚气短哼哼唧唧的:“是我不好……”·他倒也不是伤春悲秋,自怨自艾的- xing -子,但这回事儿不太一样,本以为自己都已经长大成熟了,是个可靠的人,没料到还是沉不住气,让大哥接受一群蠢材复杂的目光,受不了自己这么不靠谱。
傅希如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自责,豁达道:“这是早晚的事,难不成怕人看着,就不出门了么”·这倒也是,就是女郎,也没有为了尊重和珍贵就不出门,躲避目光的道理,何况傅希如重新位列朝班,总不能遮着脸吧·傅希行知道他说得有理,不全是为了安慰自己,虽然心里还没全过去,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往家里走,伺候马匹跟着傅希行上学的仆役跟在后面··兄弟二人就说起了任职的事··此时男子二十一岁成丁,算是能够顶门立户的男人,徭役兵募也自此而始。
高门子弟有祖宗荫蔽,想要入仕也好,科举也好,其实都能比这早··就傅希如这个年纪和资历来说,已经叫很有资本了,这次回京明面上是抵御突厥有功,回京听候封赏,实际上也就是卫燎要继续用他的意思。
固然之前关于他出京的理由,因为圣旨语焉不详,只说是“逆臣”而众说纷纭,有诸多靠谱不靠谱的猜测,这回大概要升上一升,也已经是共识了··傅希行还没接触过什么庶务,对朝中选官擢拔只知道那么一些书里说过,先生提过的,这种事还是直接来问他快一些:“大兄这次心里有数么这几日恩赏宣召,陛下有说怎么安排吗”·这事按理来说应该是卫燎早就想好的事情,可却迟迟不下旨意,难免叫人心里七上八下。
傅希行不想起来还好,想起来就难免担心·他们祖父尚过公主,父亲也娶的是亲王之女,堂堂县主,傅希如身上有个郡公的勋位,可如果当不上正儿八经的职事官,要败落也很快。
·太祖太宗都是子孙过百的人,宗室到如今已经有上万人,哪儿还个个都能沐浴圣恩多半要靠自己挣,姻亲就更是如此了··傅希如未曾料到弟弟也问起这回事,含糊安慰他:“不必着急,快了。”
什么快了,到底有多快,还是不说·傅希行生气,鼓着腮帮子用马鞭一敲马屁股,哒哒哒小跑几步,越过傅希如的桃花马,一路往前走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和自己说了没用,但总是要关心一下,这一问傅希如又不肯告诉他,难免就闹了脾气。
傅希如也不追,看着他停在前头,叫仆役进了旁边的道路,等到傅希如跟上去的时候,已经消气了,兴致勃勃:“这儿有一家挺好吃的羊肉饼,这会儿应该还有·”·坊间其实是不许做生意的,可长安城太大了,只有东西两市,显然不够方便利民,不得已,即使官家不准,也有人偷偷摸摸的在坊里做些生意,小吃,针头线脑的,补贴家用。
傅希如虽然在朝为官,却从来没管过这种事,闻言也只是叹一口气:“在外头吃的东西不干净,小心病了·”·也就这么一说··这种事本来该有专门的胥吏监管,私拆坊墙金吾卫早就该发现了,只是如今这种事越来越多,都视若无睹了。
说话间仆役已经举着两个油纸包出来了,傅希行高高兴兴塞给他一个:“快热乎乎的”·那仆役跟着凑热闹:“是刚出炉的头两个”·傅希如只好勉为其难咬了一口。
他不太爱吃羊肉,倒是在幽州把这个毛病改过来了,天寒地冻的,物产又不丰饶,一年里头秋冬那么长,春天短得像是没有来过似的,经年难见一点绿意,不知不觉的,什么忌口也没了。
吃都吃了,傅希行这才想起来他大哥不太喜欢吃膻味去除不尽的羊肉,抬起头来一看却发现他也吃了大半,一愣,又替他难过起来··虽说做弟弟的心疼大哥是应该的,可这么多愁善感,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低着头什么也没说,乖顺的继续往家里走。
时近年下,快要到封印的时候了,卫燎按着傅希如的事儿不做,一来是为了吊一吊他,看看风向和情况,二来自然是懒散,一心一意盼着能松快几天··虽然没提过这件事,可宣召傅希如进宫的旨意却没停过,关于他独得恩宠的流言,自然是又起来了。
傅希如收了几封信,也就快到元日了··他终于在卫燎这里见到了传闻之中权势滔天的尚书左仆- she -,裴秘··那天没有下雪,天气晴好,卫燎唤了伎乐前来,与傅希如共赏,消磨时间。
他这个皇帝做的比先帝安逸许多,好似终日都无所事事·席上备了蜜酒,因为是白昼,且还要说话,因此喝醉了就没意思了··傅希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尝出辛辣的酒香,心生无奈。
卫燎的恶作剧永远不知道换一换··抬头看到紫琼也是无奈的眼神,傅希如就更能肯定这事卫燎知情了··这种事没有必要拆穿,傅希如若无其事放下酒盏,转而吃了一块蜜饯,外头的宫人进来禀报,说裴大人来了。
卫燎对这个心腹确实不同寻常,自然而然的叫进来了·伎乐未停,一个着紫衣的人微弓着腰从外头进来,径直到了卫燎面前行拜见礼,随后又周到的对傅希如也点头致意。
眼下的场合不算正式,礼仪上也可以随意些,傅希如颔首答礼,就看到裴秘用犹疑的眼神询问卫燎·大概是有要事要说,傅希如在场很不方便吧··卫燎倒是不拘小节:“说。”
傅希如并没有流露出十分上心的神情,自然也并没有专注的去看伎乐,他像是对什么不够关注,垂着眼帘,摆出闲适而自得其乐的姿态··裴秘得了指示,开门见山:“房州急报,说清河公主病了。”
卫燎沉默片刻,不得不问:“清河公主是谁”·傅希如扶在膝上的手指突然一跳,抬起头来··=========·作者有话说·关于坊市这一段基本是来源于于赓哲的《隋唐人的日常生活》,反正古代其实对平民很不友好,生活也不咋便利的,了解这点之后我放弃了穿越。
第十章 酒热·清河公主是废太子的独女··先帝统共生了五个儿子,除了废太子是自己收拾了的,卫燎继位了之外,那三个不是病死,就是夭折,所以卫燎到现在,最亲近的只剩下堂兄弟,还有这个废太子的独女。
按理来说,谋反这回事应该要累及家人一同贬为庶人,可到底清河公主只是个女孩,且当时似乎还有些别的考虑,似乎是准备叫她和番,因此不仅没有被贬,甚至在过了两年之后,还封了个公主。
太子之女,本来应当是郡主的··卫燎是老来子,和废太子也不是一母所生,何况清河公主后来恍惚是因为忤逆遭贬,没有和番,反而去了房州,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如果是别人说不记得她是谁,那可能不是真的,但卫燎是什么样的人在场的裴秘和傅希如都很明白,没有不相信这句话的··他是真的忘了··傅希如这时候才说话:“清河公主是废太子的独女,陛下应该记得她的。”
按辈分来说,清河公主是卫燎的侄女,其实比他还大个几岁,小时候一起在宫里长大,总该有些印象·废太子出事的时候,卫燎大概十三四岁,清河公主已经及笄了,太子原本想把她嫁出去,到底没来得及。
卫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傅希如似乎记- xing -很好的样子,所以接下来的话,他就直接问傅希如了:“当初她为什么到房州的,你还记得吗”·那时候裴秘还没有出人头地,别说高官厚禄,连科举都还没有考过,虽然听说过太子被废这种大事,但对其中内情就知道不够多了。
于是君臣二人都看着傅希如···傅希如确实知道:“为废太子哀毁过度,以致忤逆先帝,因此发配到了房州,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算起来,已经有将近十年了。”
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虽然废太子是清河公主的亲生父亲,到了最后一刻也还在为她打算,可一旦成了罪人,是君上钦定的谋逆之人,所有人都应该自然而然的恨他,与他划清界限。
女儿对父亲的哀思,更是一丝一毫也不能有··说来,先帝曾经其实也是很宠爱清河公主的,只是当时情况,宠爱也没什么用,能留得一条命,多半要归因于先帝不愿意多杀生,背上一个屠戮亲族的恶名。
他其实是个心软的人,否则不至于让废太子逐渐生了屯甲东宫的勇气,也不至于直到无可收拾的时候,才不得不亲手毒杀太子·事情原本有无数方法可以转圜挽救,不至于父子相残,最后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令人唏嘘。
“她说她病了”卫燎玩味道:“她想要什么”·这就要问带着这个消息进来的裴秘了,他很敏锐的察觉了卫燎和这位公主并不亲厚,没培养出什么感情不说,甚至已经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不由懊悔自己怎么挑了这么个时机来说这晦气事。
不过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退出去,于是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说:“公主说自己在房州悔过,痛陈当初不该忤逆先帝,又说思念家乡……”·卫燎听出端倪,就觉得无聊了,往后一靠,截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甚至看起来有些无聊:“她想回来。”
长安阜盛繁华,是天下最好,最美的地方,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怎么会不想回到这里呢·他扭头去看静默的听着,似乎并不准备再说什么的傅希如:“琴荪怎么看”·傅希如猝然抬起眼帘,似乎因为这个稀有的亲密称呼,而被勾动了什么情绪,一时还来不及沉淀下去,卫燎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去看他的眼睛,然而只是一瞬间,就什么都被掩饰下去了,傅希如对这件事的兴趣也不大的样子:“公主尚未婚配,毕竟很不像话,陛下若是愿意开恩,容许她回京,想来也并无妨碍。”
“陛下……”裴秘急了,但碍于傅希如还在这里,有些话不好说,只能用眼神示意卫燎··对这位盛名蜚著的傅大人,裴秘当然早有耳闻。
其实他们也算是见过·傅希如还是散骑常侍的时候,有一回殿试,陪着卫燎一起来,裴秘当时正好是举子,只是这二人当时都不会注意到他··傅希如不爱说话,尤其殿试这种场合,更是一言不发。
那是卫燎刚登基那一年的恩科,虽然是件没有做过的新鲜事,但也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能够面圣的举子都知道自己一身荣辱成败就看今天了,不拘谨的少之又少,奏对也很少能维持往日的风流倜傥——一个人若是真的不把功名利禄当一回事,也就不必来考这个科举了。
卫燎兴致缺缺,间或会回过头,和傅希如低声说几句话··其实当时在场的举子都隐约有所感觉,更有所耳闻,傅希如对卫燎,确实非同一般·裴秘那时候远不如现在经历的世事多,可也隐约觉得殿上君臣二人之间诡异的氛围,亲近得没有容旁人插话的余地,又紧绷得令人无端害怕。
外人是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的··就是到了现在,裴秘对傅希如的暗中忌惮也没有少一分一毫·他这些年来并不敢太明显的打探卫燎对傅希如的看法,即使卫燎其实并不讳言。
有时候是这样的,尤其是对卫燎这样看似毫无边界,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他心里不能碰的逆鳞是绝对不能碰的,看一眼也会招致杀身之祸··因此裴秘可以不动声色的从旁打听,却不能直接在卫燎这里下功夫,试图挖出过去,或者搞明白傅希如现在到底占了多少分量。
说到底,他去了解卫燎不过是为了权势,为了继续往上爬,为了开府仪同三司,为了更多更多的荣耀,又不是为了掉脑袋··以一个女干臣的定位来说,裴秘其实并不在乎卫燎的内宠,不管是小潘妃,还是其他人,女子都无足挂齿,除非有个得力的娘家。
傅希如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可以占尽后宫与宠臣的好处,而不受两个身份的制约··他毕竟自己就在前朝为官,又受入幕之宠··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裴秘只好对他十分警惕,暂时却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对付他。
一切看得都是卫燎的意思·如果过去的一切真的都过去了,要对付傅希如就容易多了,如果没有……·裴秘觉得很头疼·殿内有靡靡的丝竹之声,傅希如和卫燎对视,分明彼此都没有流露什么情绪,却叫他情不自禁想起当年殿试的时候,受的那几个时辰战战兢兢的折磨。
要不是因为清河公主牵涉诸多,并没有那么简单,裴秘其实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碍眼,他恨不得卫燎干脆忘了这里还有自己这么个人算了,却不能不发声,就怕卫燎一念之差,把清河公主弄回来。
早知道听人说傅希如在里面,他就该知道今天不该进来了·只是谁又能料到,傅希如会为清河公主说话呢他们虽然按理来说应该是见过的,但一个是废太子的女儿,一个是琅琊王的亲信,不该有什么来往,以至于现在还能帮着说话才对啊·裴秘心里疑窦丛生,脸上却保持住略显急躁的神情,膝行两步,低声道:“此事牵连甚广,您看是否先由三省合议……”·卫燎显然没有怎么认真听,他的手指在膝上反复敲击,似乎在下某种不应该的决心,于是又回头看了看已经走了神,端起酒杯来,抵到唇边的傅希如,忽然荡漾出一点笑意,轻轻松松道:“既然她思念家乡,朕并非无情之人,就让她回来吧。”
裴秘瞠目结舌··傅希如做了什么吗没有吧他甚至一句话也没说啊到底是怎么让卫燎突然之间变了态度,什么都不考虑了,打破之前的想法,叫清河公主轻易成功了的·裴秘百思不得其解。
但皇帝的话是金口玉言,无可转圜,裴秘也只好唯唯诺诺的答应了,低头出去了··卫燎能在大冷天的赏乐燕居,他这尚书左仆- she -可就没有好福气了,庸庸碌碌还是半生求来的。
心里对傅希如又忌惮两分,裴秘下定决心要弄清楚如今到底是怎么个形势,匆匆对紫琼一点头就走了···里头卫燎的注意力已经全到了傅希如身上··刚才和裴秘的对话,傅希如并没有要参与的意图,因此他无意识的就喝了几杯察觉出里面换了内容的酒——卫燎喜欢这种恶作剧是有理由的,且几乎是只戏弄傅希如,因为就他一个很不能喝酒。
要是提前吃了解酒药,兴许还能好些,要是没有,那三四杯就能让他醉了··卫燎支着脸,饶有兴致的看着傅希如不用自己灌酒就乖乖继续往下喝·傅希如这酒量,真是多少年来都没有一点长进,当年也不是没有练过,到最后也没有什么办法。
十分有趣··过了片刻,傅希如一抬头,不用说话,卫燎就看出他醉了··“扶他去偏殿醒酒·”·卫燎换了个姿势坐着,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发令。
第十一章 醉梦·傅希如很乖顺的被扶到了偏殿··他喝醉之后一向很顺从,话也很少,任由安排,卫燎想起他垂着眼一动不动的样子就掌心发热,独自又坐了一会,就站起身来,也到偏殿去了。
伎乐散了,袅袅的余音似乎还没散尽·卫燎脚步轻快,若无其事进了偏殿的时候,正好里面只有傅希如一个人··他蹙着眉靠在床头,发冠已经拿下来了,不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还是宫女做的,端端正正摆在枕边,发丝绸缎一般倾泻,衬着黯淡日光,简直光可鉴人,像一幅别开生面的醉卧美人图,画的是一个玉面修罗。
他身边依偎着浅碧色的帐幔,正抬手扯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衣服既然是一层一层穿上去的,要一下扯开当然不容易,越是费劲,傅希如脸上不快的神色就越明显。
·卫燎进来的声响也没惊动他,仍旧旁若无人的单手去拉开厚厚的领口,他仰起头,一眼就叫卫燎看见了锁骨往下,细长的疤痕端倪·看来他果然不止脸上这一处伤。
外面有风吹响檐头铁马,关上门之后就是含糊的叮叮当当声,卫燎丝毫不被打扰,下意识的放轻脚步上前,好像被傅希如发现会让他后悔,或者把他吓回去似的··走得近了,傅希如就察觉他了。
醉酒只会让他迟钝,并不会让他失去判断力,被荡漾着难以形容的水波的那双眼睛看住,卫燎就站住了·他从这眼睛里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又似乎从没有好好端详过傅希如一样,一声不吭的和他对视。
偏殿也很暖和,酒气一蒸,越发上头,傅希如的视线已经很迷蒙了,卫燎知道他现在不清醒了,端详他一会,终于放下心,半弯下腰,轻声叫他:“琴荪”·他们之间,独处的时候,其实很少称呼名或者字,多半时候不用叫,对方就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话了。
称呼一个人以字,始终都是相当亲密的事,可这机会对于他们彼此,并不多有··卫燎想起傅希如刚回来的时候那个含义丰富,多少汹涌都隐而不发的拥抱,和那时候傅希如的呼唤,耳朵发热。
未央··他不喜欢被人这样叫,只有傅希如,有时候是个例外··他出声了,傅希如的注意力就慢慢的集中过来,迷茫的看着他,卫燎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刚才想说什么,还没收拾好思绪,傅希如就拦腰把他抱住了。
真奇怪,这还是傅希如回来之后,头一次和他这么亲密··卫燎不禁想起傅希如回京之前,他下了旨意,当夜就睡不着了,满心都是荒唐的狂妄的绮想··他们曾经君臣相得,到了根本不该有的地方也是一样,傅希如这个人对他而言变的如此复杂,可最本真的程度上,仍旧让他欲望沸腾。
他和所有的其他人都完全不一样,特权虽然是卫燎自己给予,可感触却是他自己本身所有的质地,坚硬,缜密,隐忍,底下却蕴含着无限的炽热与癫狂,卫燎这样的人,根本无法不被吸引。
欲念无可掩藏,妄想就是真相··卫燎不想承认自己这一生学到克制欲念,表面云淡风轻实则风起云涌,身体内里山呼海啸,崩塌又重塑,居然是从对傅希如无可遏制的诸多想法,和不得实施的苦闷中得来。
这简直是个笑话,又是对他的藐视··即使不是皇帝,他也是个骄傲的,被惯坏了的人,这种真相,简直是束手束脚的枷锁··卫燎被抱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想到了这么多,也没意识到傅希如在熟练的解他的腰带,玉带被扔在地上,当的一声响,才叫他清醒过来,下意识的看了看地毯,又看了一眼傅希如。
背后一阵风吹进来,卫燎回过头,看到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宫女,端着水盆在门口进退两难··他不想惊动傅希如,让他清醒过来,于是只好面无表情,用眼神吓唬她。
那宫女毕竟是御前伺候的,不至于太不中用,抖抖索索的捧着水盆放下了,扭头就跑出去了,顺带又关上了门··就这么一会功夫,卫燎就不得不自己伸手拢着中单,好不被傅希如剥光了。
他似乎也不是为了把卫燎剥光,只是伸手拨开他的手,露出了卫燎的胸膛··随后他靠了上去,闭着眼睛,搂着卫燎的腰,不上不下的,用炽热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让卫燎拿不准他到底要干什么。
中单是雪白的,衬着从中露出来的两点樱桃一般的红,傅希如的头发黑墨一般散开,正好落在这里,凉丝丝的,他一偏头,含了一颗进去,卫燎仰起头咬住嘴唇,思维一片混乱。
实在是太久没被触碰过了,这一下就叫他忍不了,差点叫出来·其实卫燎自己也想不清楚,真的叫出来会怎么样,只是下意识克制自己,连胸膛起伏也克制住,却任由傅希如继续,甚至不由去猜测,他还要做什么。
傅希如手指滚烫,动作却很慢,剥了他的中单,就几乎没什么动作了·卫燎想退后,又动不了,慢慢的抬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想再叫一声琴荪,傅希如说话了··如同喟叹:“未央……”·卫燎微微颤抖。
他们似乎处在不同的时空·傅希如面对的是十几岁年轻天真的琅琊王,卫燎面对的是这个面容横亘一道伤疤,物是人非的傅希如···原应叹息··卫燎费劲的吞咽,答应他一声,揉一揉他厚实茂密,手感极好的发根。
傅希如不说别的,又呼唤他一声··卫燎无可遏制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从里面汹涌奔流的全都是过往的时光,和什么都能答应傅希如的决心·他本身就时常孤独,自觉一无所有,没什么不可放弃的,也没什么不能答应他——如果他没当这个帝王。
他把一切应答和允诺都咽回去,轻轻抚摸傅希如的脸··靠在他胸口的男人温顺得像匹英俊的马,睫毛浓黑纤长,是一扇落下来的窗,脸颊泛着薄红,一路蔓延到领口松动之后露出来的胸膛,卫燎情不自禁的抚摸他的头发,脸颊,脖颈,他身体之中的焦灼与渴求像一把火,内心却突然安宁。
卫燎简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他快被烧死,又因为傅希如无意识的温顺就觉得受到了安慰,这简直是无赖,混账,无耻的交换·他还什么都没有得到啊·他从不是知道足厌的人,只是餍足是个太微妙,太飘忽的感觉。
傅希如抱他的手臂不算紧,卫燎却无法挣脱,他反复的想该如何让这件事从无意识的喝醉到酒后乱- xing -,又难免觉得这样也不错··乱- xing -太多,而拥抱太少,傅希如现下沉溺在从前,叫他的语气和叫孩子一样,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卫燎简直吃惊于自己的柔情款款和这么容易就被抚慰,他想看看傅希如的眼神,于是抬起他的下巴和他对视,片刻之后低下头,以反正酒后做的事都会被忘却的勇气贴上傅希如的嘴唇。
这事一旦开始,就变得很容易,傅希如起先反应很慢,卫燎捏着他的下巴,他才开始迎合··外间的风声烈烈,铁马翻飞,卫燎衣衫凌乱被搂着不知怎么回事滚上了床,陷入了柔软丝锦之中。
帐幔不知何时垂落下来,遮蔽了日光,卫燎被头发遮蔽了视线,他想伸手撩开,却被傅希如压在身下,两手都腾不出空来,又被他唇齿间的酒气蒸腾到发晕,只好权且这样躺着,随便他了。
傅希如在他身上欠起身,扯下来另一面帐幔,回过头的时候,卫燎倚在枕上看着他,幽蓝的光在眼里流转,凌乱的发丝横斜遮过胸口,两手都缠在袖子里,一时之间抽不出来。
·卫燎发急的样子颇有几分讨人喜爱的幼稚,像个不称愿的孩子,傅希如再度俯身下去搂住他,卫燎马上忘记了惹自己不高兴的是什么事,任由他从自己后腰处往绔里面摸。
材质是光溜溜的白纨,细软又柔滑,手感却丝毫比不上傅希如捏住的软肉,他收紧手指稍微一揉搓,卫燎就单手搂着他的肩膀闷哼起来··他的耐力向来不足,受到刺激很快就失了神,掐着他的肩膀颐指气使:“再往下……嗯……”·其实床帐之中放肆并不算坏,可卫燎却喜欢忍着,忍到忍无可忍,红着眼睛要哭出来,忘了忍住,才肯顺畅的发声。
傅希如随他的原因有二,一是看他逐渐失态十分有趣,二是他忍着的样子也可怜可爱··如今他是长大了,可帐中滋味只是更加丰厚,而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傅希如没听他的,一意揉搓那一小片皮肉。
卫燎哪经得起这样的揉弄,片刻之后就咬不住嘴唇了,转而咬他的耳朵,用叫人刺疼的力道磨了两下,恨恨地转而去咬其他地方,不防醉醺醺的傅希如正好扭过头来,不得不被堵住了嘴,连呼吸也被阻住了。
他的手又被扣在枕上,下意识的挣动了两下,心里似乎是不服气傅希如这种控制欲的,但随后就忘了这件事,逐渐闭上了眼睛··是沉沉暗夜里突然点起烛燎,一切暗中浮动的,都不得不显露形状。
卫燎难免觉得难堪,又理直气壮,浑身上下都兴奋着,期待下一步何时开始··他太清楚傅希如能给他什么了,喉咙干渴,皮肤发痒,如同将要蜕皮的蛇,只等着一场痛快的雨。
权欲终究要在这等欲念前面退出一- she -之地··仿佛要缠绵至死的亲吻过后,卫燎意识涣散,喘息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做什么,甩开身上最后一件衣裳,勾住傅希如的腰,颤抖着单手去解他的衣服,另一手搂着他的脖颈,不让他离开自己身上,软着嗓子,滴着炽热蜜糖一般问:“你究竟想要什么你想要的,我有吗”·傅希如在他颈窝咬了一口,厮磨温存,就是不说话,简直叫卫燎以为他已经酒醒了,他才抬起头来凝视他。
卫燎竟然看见毫无掩饰的深情··傅希如在他脸上蹭了蹭,似乎有着无限的悲伤:“我想要你,你会给吗”·一句话哽在喉头,卫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浑身发冷,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仿佛一盆冷水浇在身上,透心凉··他不能说给··或许现如今未央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所有的只有“皇帝”,这个东西给了人,他还怎么活呢·好在傅希如是喝醉了的,不说话他也不会记得,更不会怎么失望,叫卫燎也感同身受的,是他那不知从何而来——或许是从幽州带回来的悲伤。
他们再也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了,又或者是从没有什么同一条路··卫燎心头的火变成了斑驳不清的一滩- shi -迹,是灰烬,也是未曾燃烧透彻就熄灭的欲念··他其实想说些什么,可傅希如搂着他倒下来,在他枕边睡着了。
卫燎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太快入眠,可其实等到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昏昏,傅希如已经出宫了··他在昏暗之中睁开眼睛,悄然起身下榻,捡起零落的衣服自己穿好,随后开门,走进了冬日的天穹之下,仰头看了一眼宫城之中灰蒙蒙的天,又回头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下意识舔舐唇角。
是被卫燎咬破了··=========·作者有话说·是嘬了neinei双影帝在线嘬neinei·第十二章 紫服··这天过后,其实无论是卫燎还是傅希如,都再没提过发生的事,和没有发生的事。
纵使烈火焚烧,也毫无痕迹一样,照旧是一对若即若离的旧情人,恪守位置的君与臣··卫燎不是不挫败的,起来就狠狠地把枕头扔在地上了,连着几天在傅希如面前和没事人一样,可实际上宫里侍候的都战战兢兢,唯恐雷霆之怒降落到自己头上。
套话失败了,他还是不知道傅希如到底想要什么,他在想什么,甚至开始后悔,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一样,没来由的愤怒,在寝殿里团团转,也摔过一两回东西··傅希如倒是没料到这么轻易就骗过了他,心里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唏嘘。
卫燎的试探在他意料之中,只是没料到其中发生的波折,也足够耗费他的心力,甚至有一段时间,不想再见到他··物是人非,还要去面对最叫人难以支持,傅希如真的思考过称病的可能,但全家上下看了一遍,除了自己也没什么人可以指望了,无奈何只好继续打起精神在朝奉君王。
谢翊之给他带来消息,说是裴秘正在悄悄打听先帝时候的宫闱秘史,尤其是和那时候的琅琊王有关的,傅希如不动声色,猜测果然如此,给裴秘一个神秘的威胁,他就像是抓住线索一样,忍不住的要去探查。
查清过去又如何呢要紧的是现下··清河公主回京的事,这就算是定了,临近年下,天寒地冻,路上不好走,因此开春之后动身,到长安怎么也是二三月份了,傅希如寄出去两三封信,又间或入宫,和卫燎彼此都心不在焉的对谈,日子倒也闲适。
若是不去看厚厚冰层底下的暗流涌动,这日子始终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妨碍··封印之后,卫燎其实也不会就此闲下来,祭祀紧跟而来,先是至圣先师,天地神灵,随后是宗庙祖先。
他还年轻,身形会有变化,因此前几个月做好的衮冕也要拿来一一试过,傅希如再进宫的时候,正好就碰上这么一幕··卫燎向来不耐烦试衣服,何况礼服厚重繁复,就算有人侍奉,不用自己出力,换来换去也够累人。
他恼火的样子带着无法挥去的天真,倒不讨人厌,甚至像是甜的··傅希如进来的时候他穿及膝的褶子,底下是一条赤红的裤子,没穿鞋,裤脚也撒开,赤足踩在地毯上,对紫琼发脾气:“都拿出去”·紫琼看样子也是熟惯了他这幅脾气,不以为意,温声软语的劝说:“只剩下两套了,其实并不多,陛下……”·正说着,傅希如进来了,紫琼就闭了嘴,再也不说话,迅速的用手势指挥宫人,一起出去了。
这是有先例的,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候,卫燎就不爱有人留下伺候,先前傅希如刚回来,他们看着很怪异,紫琼也就不敢擅作主张,自从上一回傅希如和卫燎在偏殿那回事之后,她问过伺候傅希如进去,又送过一回水的小宫女,心里有了底,就一切照旧了。
·傅希如问过安,在黑着脸的卫燎面前坐下了··卫燎日常戴的是很简易的冠,他头发太硬,沉了压着头皮疼,里头一根犀角簪,头上雕成张牙舞爪的龙形,和现在这个场景表情,说不出来的合适。
傅希如不知怎么很想笑,但他是个仪容端方的君子,低头清一清嗓子,忍住了··卫燎独自坐着气了一会,又觉得不太对·为一堆衣服生气,怎么看也不值当,于是就平心静气了,赤着脚从胡床上下地,到堆山填海的衣服里头找东西。
他拿出来之前,傅希如可真不知道那是一件紫服··随后,傅希如意识到什么事不太对劲:本朝三品以上官员服紫,卫燎今日试过的都是衮冕朝服,怎么也不该在里头混入一件紫服,除非是他自己要来的——果然,卫燎又摸出一个金鱼袋。
看来今日叫他进来,是卫燎要落子了··傅希如不说话,用眼神询问··卫燎拿着袍子过来,往他腿上一扔:“看看·”·其实没什么好看,天下紫服,多半都是一样的,卫燎拿来的这件,青紫之色,质地是上好的绸缎,有流水一样的暗纹,大约是凤和鹤,沉沉光华在上头散开,说不清是权势的光辉,还是衣服自己的光辉。
卫燎又找出玉带,甚至还找出了一件细白绫的中单,都堆到傅希如身边,又像是命令,又像是询问:“换上试试”·傅希如用手拂过膝上灿烂的紫服,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修长,肤色白皙,怎么都晒不黑,衬着沉冷的青紫色,卫燎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目光,跟着看过去,一直到傅希如迷惑的,嗯了一声··他快要绷不住这幅若无其事的面具了。
“不换上试试吗”·傅希如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低头看了看那件紫服··本朝只有州县两级,州又分上州,中州,下州,刺史官职各不相同,幽州人口众多,本该是上州,可从先帝起,因在幽州设置了节度使,总掌军政大权,刺史的官位也就降下去了,从四品的也有。
到了卫燎这时候,幽州,平卢,范阳三地节度使是同一个人,云横的权欲不重,只因他已经习惯了在驻地内称王称霸,刺史理所当然成了他的属官,傅希如做幽州刺史的时候,已也不过四品而已。
四品服绯,三品服紫,差只差一步,但这一步就是天壤之别·本以为要穿回这身衣服,总得费一番功夫,却不料是卫燎自己拿到他面前的··他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可卫燎知道作为君王他该要什么吗·卫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见他静默,若有所思,就又回身,从架子上拿了个匣子下来。
那是个精铁打造的匣子,镶饰明珠宝石,窄长,往桌上一放,沉甸甸的一声响·傅希如认识这个匣子,也知道从前里面装的是什么,一挑眉,看到卫燎毫无卖关子的意思,打开了锁扣,往上一掀。
里头果然是一把剑,红绫堆簇,拥着着鲨鱼皮的剑鞘,几乎塞满了整个匣子,里头的剑没有装饰,长六尺,剑耳向上翻卷,傅希如知道剑脊上往两侧,是寒星一样流淌的冷光。
他看着剑柄上镌刻的名字,突然很想叹息···那是剑名,龙渊··这自然不是盛名蜚著的那把古剑,所谓“欲知龙渊,观其状,如登高山,临深渊”者,而是建朝之后,开国皇帝命人根据古籍重铸的十二金剑之一。
此物只赐予皇室贵胄,比如废太子的太阿,比如卫燎的龙渊··他登基那一天,傅希如做他的前导官,要佩剑的时候,卫燎把龙渊赐给了他,出京的时候傅希如没带,卫燎又收了回来。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傅希如面前··“还给你·”卫燎知道这时候似乎应该调动些感情,可他反而说得干巴巴的,见傅希如愣了神,这才换了一口气,找回一点感觉,俯下身佯作认真的端详他:“怎么,你不该谢恩么”·傅希如比他反应还要迟缓,应声和他对视,弯了弯嘴角,很乖顺听话的样子:“谢陛下。”
没有人说为什么还回来,没有人问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已经达成了某种牺牲,或者平衡··卫燎想贴上去,又不得不退后:“换上衣服我看看。”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是很温顺的,荆棘都褪去了,语气温和而收敛,即使这要求并不因此而合理,傅希如也无力去拒绝了··他站起身,自己脱衣服。
这回不如醉中急切,脱起来其实很顺畅,随手扔了腰带,傅希如仰头一层一层扯开领口,往下脱衣服·卫燎拿了中单,那意思大概就是要让他脱到底,没得敷衍··卫燎退后两步,靠在桌边看着,目不转睛。
他就知道,傅希如身上的伤绝不止于脸上,只是那天没工夫细看,更不能探索,十分可惜的什么也没看到,今日这个时机,就正好··幽州地处要塞,偏僻又危险,虽然是个刺史,傅希如也没能免去经历险情,胸口一道刀疤,差点触到肋骨,腹部又是一道。
礼部准备公服,肯定不会准备裤子,于是卫燎的目光到腹部,也就到底了·他不动声色的再往上,看着傅希如已经脱完了,弯腰去拿中单——卫燎忽然改了主意。
“不用穿了·”他上前径直拎起那件公服,不叫自己太注意傅希如好像自己散发着热度的胸口,腰腹,也不看,似乎很有理由的要求:“穿这个试试就行了。”
说得道貌岸然,傅希如不得不犹疑,卫燎劈手夺过他手里的中单一扔,傅希如也就只好从命了··公服形制注定不能里头什么也不穿单穿一件,它本是为了彰显威严,要极大程度的消弭个人在其中的特色,这样往上一穿,无形中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卫燎伸手替他拢起衣襟,用腰带系紧,意味就更加明白了。
他手里还攥着金鱼袋,却不得不在摸到傅希如后腰给他扣上的时候毫无必要的在他腰上反复摩挲··傅希如并不阻拦,任由君王来伺候他穿这身紫服··他们离得太近了,似乎彼此都不能喘息,又不愿意分离,卫燎一抬眼,就和傅希如对上了视线。
卫燎伸手按在他胸口,慢慢往下,勾住了玉带,指头上还能感觉到傅希如身上的余温·他改了主意,来不及端详,就伸手扯开了玉带,对着傅希如先笑了笑:“朕酬以高官厚禄,爱卿都舍不得对朕笑一笑么”·他真是有很久,都没有见过傅希如笑起来的样子了。
=========·作者有话说·略做了一点考据,鱼袋没说到,下回吧·按理说里面应该穿内单,中单,啥的,但反正目的是看脱衣秀,所以不搞这些了,中单到最后都没功夫穿,日就对了。
另外想到的段子:傅希如,史上最贵脱衣舞男··第十三章 重温·傅希如没料到他会提这种要求,然而也只是一愣,随后就对他展开一个干净清澈的笑··其实人到了傅希如这个年纪,很难有什么干净清澈的表情,可卫燎眼睁睁的看着他脸上荡起涟漪,汇成一个笑容,只能想到这种话,余下的理智全都不够阻拦他靠上去,仰着头索吻。
傅希如也自然的低头凑过来,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卫燎也不知道这事如何开始,但到了这一步他只剩下一种想法,用力的推着傅希如跌坐下去,自己也踉跄着坐在他腿上,把他身上的紫服从肩上往下扯,伸手到里头去摸傅希如起伏剧烈的胸口。
两人再次滚在一起,卫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被傅希如捉住了手,往他肩上搂,坐席狭窄也成了一件好事,他们紧贴在一起,还要极力的往一起靠,似乎除了这个,一时之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卫燎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脱了衣服,蜷缩在傅希如怀里的,只记得才挣得一点空余在窒息的边缘喘气,傅希如就把他抱了起来,拿起那匣子,往内殿走了··卫燎隐约存了个疑问,可却来不及问出来,就倒在了床上。
傅希如不是多么爱好暴力的人,并不能算把他扔上来,这一下倒也不疼·卫燎两脚蹬了裤子,就看到傅希如上来了··这事其实他们是做惯了的,只是今天无论如何也不一样,卫燎不得不紧张,又因为这紧张而意外的亢奋,搂住傅希如的脖子,躺在高床暖枕之中,勾住他的腰:“别摸那儿……”·其实他浑身上下哪里都叫嚣着想要更多抚摸,可卫燎已经受不住了,或许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因此而越发不能承受,这才刚开始,他就抖抖索索,整个人战栗成一团。
傅希如虽不会太勉强他,但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顺从他的- xing -子,径直把他翻过去,在他后颈和背上吮出几个红印子,似乎是恨不得吃了他一样用力,同时把他的手用从剑匣子里抽出来的红绫捆了个结实。
卫燎意识到不对,挣动起来,身上却没有多少力气,被按着连头也转不过去,只感觉到傅希如的动作变慢了,含着他颈侧薄软皮肉吸了一会,伸手绕到前面来揉弄他因为费力挺起身子而无可躲藏的两颗柔软肉粒。
他咬住嘴,此时才真心后悔起来不该把龙渊剑给他了·这时候他毫无还手之力,就是傅希如要提剑把他杀了,他也不能反抗——这想法竟然叫他浑身的血往下流的更厉害了。
·“陛下今日理事了吗”傅希如忽然问··他声音又低又哑,也是十分动情的样子,卫燎哪里有功夫去想怎么突然这么问,都封印了,还理什么事本该有十多种回答,可卫燎只能哑着嗓子又颤又软的回答:“没有。”
傅希如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又问:“那阅过奏章了吗”·自然还是没有··“跑过马习过琴练过剑”·问起来居然没完没了。
这些事有些是琅琊王该做的,有些是皇帝该做的,卫燎被问得错乱起来,一时竟不知道今夕何夕,一味回答没有··傅希如在他翘起来的屁股上抽了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小昏君”·卫燎被打得往前一蹿,惊呆了,还没发起脾气来,傅希如就把他拎了起来,在红绫尾端系好一个环,把他双手举起来,挂在了帐子旁边的金钩上了。
虽说是金的,为了耐用一向掺了黄铜,结实得很,他又在还没明白自己怎么就跪在床上面朝外的卫燎背上推了一把,他就不得不挺着胸,翘着屁股,摆出一个端正受责的姿势了。
啪啪啪又是几巴掌,卫燎受了疼,想挣扎下来,这姿势却叫他自己下不来,羞愤难当的朝着外头,简直叫他以为时时刻刻都会有人进来,把他这受制于人的下流样看个完全。
卫燎确实是个不要脸的人,可他却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起先被打得发痛,他一向是个聪明的人,就想求饶·话还没说出口,感觉到傅希如分开他两瓣臀肉,顿时脱口而出:“混账”·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惊慌,可傅希如报复似的咬他一口,正咬在他尾椎上,他就不得不惊慌的骂下去了:“无耻下流你……乱臣贼子”·骂一句,傅希如就抽他一巴掌,倒好似鞭策一匹- xing -子烈的小马驹似的。
这巴掌当然是留了力,可也够疼的,卫燎嘴硬,屁股却养尊处优,他当然知道,前头问的那些话不一定是真心,可那句“昏君”,真是傅希如的心里话··就算是小昏君,泄露了一点怜爱,也不得不跟着泄露出怨望,犹豫,种种复杂情绪。
这时候明明最好不要想起前尘往事,也不要说起我是如何思念你,红罗帐中不该这样··卫燎只觉得自己屁股又红又肿,想不明白傅希如怎么会下得这样的狠手,又被他用力揉搓,从上往下揉得发烫,不得不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倒好像他不知廉耻,被这么打了一顿,居然还不要脸的勾引傅希如似的。
他被吊着手,低着头,跪在床沿上,不经意就泄露了几声哭音,傅希如原本还在看被扔在床上的剑,似乎想物尽其用,这时候也就忍到头了,分开卫燎的臀肉,去摸藏在里面的那个小小入口。
情急之中没有脂膏,他们更是都等不得了,傅希如探入第一根手指的时候,卫燎疼得发抖,咬得嘴唇发白,忍着不吭声,到了撑开能进去第二根手指的时候,他反倒不得不迷乱的出声了:“嗯……”·他的身体究竟是习惯的,傅希如又太懂他的喜欢,没多久就摸到了水。
傅希如从卫燎背后紧抱着他,在他体内一按,低低笑了:“陛下已经- shi -透了,好像是甜的·”·卫燎一抖,咬牙骂他:“下流”·他这异常矜持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傅希如也忍到了极点,不再说话,专心一意拓开他的入口,还有些勉强的时候,就试探着要进来了。
卫燎害怕,往前躲,扭着腰好似一条灵活矫健的鹿,- shi -漉漉汗津津,脂红入口连带着被咬过留着齿痕的尾椎处都抹着- shi -淋淋的,他自己的汁液··傅希如握住他的细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拉着他往自己身上贴,抵着入口,让他顺着自己的力道,慢慢往下吞。
·过程殊为不易,卫燎喘得像是离了河的鱼,脚趾紧紧蜷缩在一起,大腿根发抖,臀肉也不受控制的夹紧,挤他,推他,吸着他,舔着他,往- shi -润狭窄的里头,绞缠着拖。
傅希如头皮发麻,掐着他腰的手越发用力,终于顶到了最里面··卫燎几乎神志不清,软绵绵的呜咽一声:“放我下来……”·他被傅希如紧紧地贴着,里头又全被占满,腰上的禁锢烫得惊人,整个人软到快化了,哪儿还有一丝力气,这姿势就太折腾人了。
傅希如不答话,慢慢抽出一半,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一样喘息着,又猛的一下全都插了进去··卫燎惊叫一声,整个人往下坠,又觉得自己被顶起来,反复颠簸起伏,快要扑出床沿掉到地上去,又被紧紧抱着哪儿也去不了,手腕被红绫包裹,其实并不很疼,又有诸多更强烈的刺激占据他的感官,也没工夫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样,只剩下吚吚呜呜。·他略被搅弄,身体就全回忆起销魂滋味,里头在淌水,全被挤出来,往大腿上流,叫他都快觉得自己疯了,兴许傅希如是对的,这难道不该是甜滋滋的吗·卫燎一眨眼,泪就往下掉,他其实又不委屈,只是抑制不了眼里的水波,胸口被揉,更加弓起腰躲避,就拱到了傅希如的怀里,正被顶透了,低头一看,小腹上鼓起一个包,魂飞魄散的害怕和舒服。
他早知道傅希如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青天白日,他被绑着在自己的床上挨了一顿揍,又这样玩弄,居然筋酥骨软,连叫声都堵不住··是再没有办法的了··意识是模糊的,过了不知多久,卫燎才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觉得哪儿还有不足。
他想要傅希如的亲吻··这姿势不好转过身,更不好叫傅希如亲他,卫燎发急,又挣扎起来,被玩弄到柔顺- shi -润的地方死死夹着傅希如,随着他的扭动而软软的啜吸着,卫燎腰发软,支撑不起自己,两腿大张坐在傅希如腿上,颤声再次要求:“你放我……放我下来……”·傅希如抓住他的大腿,轻而易举抬起来,又一松手,叫他直直掉在自己身上,顿时失了声,仰着脖颈僵直了,肌肉痉挛,抖得厉害,往前一摸,才知道是又- she -了,这才温声软语,道:“不行。”
·按着卫燎的腰叫他辗转着吞得更深,几乎到了胃里,这才接着往下说:“这样陛下喜欢·”·卫燎当然是喜欢,他都快死了··这一场直到天昏地暗,卫燎打着哆嗦被放下来,瘫软在床头,看着傅希如随手用不知是谁的裤子随意的擦拭过- shi -透了,还沾着精水的胯间,随后伸手抽出龙渊剑,另一手分开了卫燎无力合拢的腿间- shi -润的小洞。
卫燎看着他,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不要这个·”·傅希如撩起眼帘看他一眼,容忍的笑一笑,哄骗:“不疼的·”·卫燎现在已经不怕疼了,他怕死。
可这也无法阻止傅希如在他的抵抗之中把剑鞘塞了进去·卫燎不想吃这东西,可小- xue -已经被打开了,里头还含着傅希如温热的精水,比他乖顺多了,轻而易举就把他给塞满了。
兵者,不祥之器也,这样的东西在身体里的感觉极为怪异,且剑鞘是冰凉的,又扁平,软肉被激,蠕动着往一起缩··傅希如低眼看着,伸手捂在他身下,俯身和失了神的卫燎贴在一起,抚慰他的唇舌。
真吃进去之后,其实也不觉得多为难,可是被握着剑鞘- chou -插就过了,卫燎“唔”一声就被堵住了嘴,两手无力的抓住锦单,侧过脸想躲开亲吻,却被咬住了下唇。
力道不大,可也不能再躲了,只好仰着头把自己送上去,任由傅希如往深处探··剑鞘在- shi -软肉- xue -里出入,泡在一汪- yín -水和精水里头,次次都能撞上卫燎的敏感之处,不知怎么回事,想到傅希如哄着他把这个在他们之间辗转流离,怪异的定情信物往他身体里插,卫燎就不由春水泛滥,不一会就被顶到了高潮。
方才他- she -出太多,这一次就只是绞着两条长腿,把傅希如的手裹在里面夹紧了不让动,又流了一屁股水而已··卫燎缓了一会,才伸手抽走了剑鞘,往旁边一扔,连带着剑身一起推下了床,拉着傅希如留在自己大腿之间的手往那- shi -漉漉的- xue -口摸。
傅希如不必他说就懂了他的意思,捂着- xue -口揉弄,又探进手指去安抚里头的嫩肉··卫燎支起一条腿,叫他正好全都看见里头的风光··这- xue -口是甜润的脂红色,被尽数打开,又沾染- yín -液,透亮弹软,被手指烫得舒服了,卫燎猫咪一般叫了几声,缩着上半身,搂住自己的肩膀,满面潮红,眯着眼看傅希如又微蹙眉头,忍耐起来。
这事儿荒唐是荒唐,可不该做的事情做起来却叫人简直过瘾,卫燎伸出舌尖润了润唇,嗓子哑了倒是一时润不过来:“我里头滋味好吗”·这是用不着说的事情,傅希如说这些话也确实比卫燎少,多数时候都只是埋头干,卫燎见他不答话,不得不自己继续来说荤话:“你犯上作乱的时候,倒是挺有劲儿的,把那剑鞘往里塞的时候也不见外,怎么就是舍不得夸夸我”·他撑起身靠过来,腰太软,径直倒进了傅希如的怀里,黑亮的头发散了满背,长手长脚的一窝,干脆伸手去摸傅希如又抬起头来的- xing -器,从下往上捋,懒洋洋的在顶上打着转,抬头和傅希如咬耳朵:“你的皇帝都女干了,还怕说一说滋味”·傅希如受不了你的皇帝这种话,一把搂过他,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身上抱。
卫燎一时反应不及,扑倒在他身上,被抬起两条长腿分开,跪坐在了傅希如对面,成一个观音坐莲的姿势··想起这个词,卫燎眼角眉梢就不得不荡漾起一点风流笑意,觉得挺有意思。
他这个男观音跨坐在傅希如这朵端端正正的莲花上,背后还顶着一根火热的东西,想也是这词儿用的最奇怪的一回了··傅希如揉着他腰侧,低声道:“陛下长大了。”
这话倒好像是他身份有异,不像君臣,像是师徒,兄长,老成的俯视他,床笫之间说这种欣慰的话··傅希如捏着他的臀肉,偏过脸亲他耳下:“长高了,长大了,能耐得更多欢好,也更好看了。”
夸人的话成千上万,好看已经是最朴实无华的一句,可他一说出口,卫燎就觉得自己快高潮了··他脸上泪痕还没干,- ru -头被咬得高高肿起,屁股也红着肿着,腰上留着指痕,- xue -里这会儿还在滴滴答答的淌精,浑身上下都打着被傅希如欺负到极点的烙印,这就又觉得不够了。
·既然说他耐力更足了,岂不要好好用上·卫燎抬起屁股抱住傅希如,往他喉结上一贴,低声诱引:“那你还不干我……等什么”·话音未落,那根东西就熟门熟路的顶了进来,卫燎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举起来往上套,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也没有什么用,这时候还是一样任由摆布,又被逼出来两滴眼泪。
傅希如仰起头吻他薄红的眼睑,搂住他的细腰,叫他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一手来回揉弄他肿痛的- ru -头,另一手托着他的屁股,叫他自己起伏上下··这个姿势坦诚已极,卫燎舌根都发甜,抓着傅希如的肩膀,自己往下坐,往里面吞,臀缝连着尾椎都通红,要被- cao -弄得裂开似的,好似整个人都快被异化,又舒服得无力去反抗,更没有什么理智可言了,只想且共沉沦。
这么弄过一回,卫燎又被放倒在床,趴在床上让傅希如从后面进来·他是再也没有力气了,可还是想要,就这样被他啪啪啪的鞭笞,扯开大腿往里面冲撞,顶着他不得已的往前挪动,真好似是已经被驯服了。
胡天胡地,卫燎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又是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觉安稳且绵长,一切都如意,只是醒来的时候,傅希如已经不见踪迹··那身紫服,龙渊剑,也都随之离宫了。
第十四章 事后·卫燎这一觉无梦,安宁,且恍惚中总觉得傅希如还在身边,醒来之后就更怒气冲冲了··外头是深夜,紫琼进来查看他的状况,正对上一双在床头灯影里熠熠生辉的眼睛,倒是被吓了一跳。
试探着叫他:“陛下”··卫燎原本还在生气,被她一叫醒过神来,懒洋洋的往被窝里滑去,察觉到身体的不适,越发恼怒:“他出宫去了什么时候走的”·一说话才发觉嗓子也哑了,卫燎心里着恼。
只觉得床榻太软,锦被太厚,一脚蹬掉半截被子,喘了几口气,紫琼适时送上备好的温水,服侍他喝了几口,这才温声软语回答他:“傅大人趁着宫门还没下钥出去的,再晚可就宵禁了。”
她是知道卫燎在生什么气的,也多少有为傅希如开脱的意思·她这个- xing -子是改不了了,只会说好话,很少得罪人,尤其是卫燎越来越孤独,更是不肯轻易叫他对一个人产生恶感。
天真的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卫燎分明是被她照顾长大,如今看她却觉得像回到过去,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行了,不必为他美言,难道就为这个我还能治他大不敬之罪吗”·紫琼只是笑笑,转身放好杯盏,又挑了挑灯芯:“陛下想沐浴吗,还是接着睡”·傅希如其实已经给他擦过一遍身,该清理的也都清理了,只是卫燎睡了太久,心里安稳,殿内又温暖,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细汗。
他向来不肯将就,方才蹬被子已经被紫琼看出来热,如今既然她提起来,也就干脆坐起身:“睡不着了,你顺便也陪我说说话吧·”·紫琼答应一声,低眉顺眼的避过不该看的东西,转身出去安排热水,又过来请他进去。
当下沐浴这件事,仍然要算一件兴师动众的奢侈,且冬日沐浴容易感染风寒,太医也多次劝谏,只是卫燎受不得脏污,又自恃身体健壮,照旧是想洗就洗··眼下没什么人能管得了他这个,紫琼拿他没有办法,只好关紧门窗,备好换洗衣物,都放在手边,不叫他多走一步路,以免着了凉。
时候不早了,宫门各处都下了钥,城里也到了宵禁时分,整座长安城都很安静,似乎只剩下这一座宫殿次第亮起灯,宫娥簇拥卫燎进了汤池··他既然说要说说话,紫琼就干脆没带别人进来,自己侍奉他下水,在岸边帮他清洗头发。
卫燎安然的躺在水里,面容平静·这黑甜一梦到底叫他舒服了不少,不由在心里思索起来该怎么叫傅希如不辞劳苦天天都哄他睡觉,片刻后才睁开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比被哄着睡觉要紧的事情可就太多了,所以也不过想想而已··他不出声,紫琼也就不说话,静静撩水,轻轻揉搓他锦缎一般厚实的头发,正专心的时候,听到卫燎漫无边际的问她:“翻过年,你就要二十七了吧”·宫里的女人不显老,无论是宫正,尚宫,还是各宫妃嫔,总归不肯露出败相,总显得比真正的年龄要小,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斗兽场里,老了就会死一样。
紫琼自然也是如此,何况她劳心费力不在面上,又有卫燎支撑信任,并不算苦,不做力气活,看起来也就二十刚出头,是会被不知轻重的郎君们抛来温情眼波的那种宫中女官。
“是,”紫琼带笑答道:“翻过年,陛下也就要二十二了·”·卫燎不记自己的年纪,居然低头想了一会,才笑:“是·”·他顿了一会,又问紫琼:“想过出宫吗”·紫琼忘了手上的动作,讶异的望着他的侧影,不知道怎么忽然之间会提起这种事。
宫里的女官都难出去,这人尽皆知·做惯了事的,有手艺能用上的,还有知道秘密的,多半是主子宁肯叫你死也不会让你出去,何况是紫琼这种御前女官·卫燎也从没有流露出要放她的端倪,紫琼更是很清楚,近来宫里没有放人的打算,这提议难免叫她不安起来,又不能形于色,强作镇定,不管卫燎看不看得见,先摇了摇头,带了几分寥落,道:“陛下是知道的,妾身家里是无地贫户,若非如此,也不会叫我入宫来混口饭吃,能熬到今天已经是非分的福气,更何况……家里也早就没人了,出去,能去哪儿呢”·这是实情,其实卫燎一早就知道的,紫琼出身贫寒,这在宫里不算是个短处,可一旦出了宫,那就真是没地方可以去了。
她身份特殊,又不能随意安置,因此这一问,就显得更突兀了··沉默一会,紫琼还是问了:“陛下……是在为妾身打算,您要怎么安置妾身”·到底什么时候,皇帝会去考虑身边人的归宿呢·紫琼自以为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当年太子被废,没两月卫燎入储的时候,她已经能嗅出一点风向了,更何况是现在。
但也免不了手脚冰凉,浑身僵冷,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受了冻一样,害怕得不得了,嗓子尖尖的:“陛下”·卫燎回过头来,在她脸上看了一眼,用- shi -漉漉的手拍一拍她的手臂,倒好像是安抚,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你看你,怕什么”·“朕还在呢。”
他是皇帝啊,还能到哪儿去·紫琼简直不敢想,整个人只想缩起来发抖,又强迫着自己直挺挺跪坐着,不顾礼仪,去抓卫燎的手,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我哪儿也不能去,我留在您身边。”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卫燎会以微笑,也不抽开被她抓住的手,若无其事扯开了话题:“看你,衣裳都- shi -了·”·他倒是历练出来了,从入储那天就被先帝教会了不动声色,这几年更是运用的炉火纯青,轻易连紫琼也不知道他到底怕不怕了。
紫琼知道现在不是自己害怕的时候,即使脚软,也勉力撑住了,不管自己- shi -漉漉的衣裳,追问:“都会好的吧,陛下,都会好起来的”·其实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却意识到风暴已经聚集起来,不知何时就要降落在他们头上,兴许,现在就……·她不知道自己眼里蓄着一汪悲悯的泪。
卫燎被她看得心软了几分,抬手在她眼下擦了擦,声音十分温柔:“你怕什么,不会有事的,我要是死在傅希如手里,咱们就都不会有事,要是……那就要劳烦你,记得我啦。”
·紫琼发起抖来,不可遏止的往地上滑,倒好似要扑到他怀里一样·她其实不懂政治的波诡云谲,见过最血腥的场面也不过是些后宫的争斗,和卫燎入储和继位带来的风波,傅希如会杀卫燎,卫燎似乎也做好了准备,这就超出了她能接受的那个范畴。
她不知是在替谁担保:“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你要等下去,都会好的……”·要是卫燎不安慰她,兴许也不会掉眼泪,可现在她就好像是不得不哭了,眼泪汹涌,是因为害怕,也是因为触摸到了片刻卫燎内心的荒凉与孤寂。
他站着等人来杀··卫燎不得不后悔随口说出这种话,把她吓了个好歹,自己也没觉得说出来就快意,又说了一句颇有禅机的话:“这没什么可怕的,谁活着不是为了死的体面点呢这一辈子就求这个了。”
这话更吓人了,好在紫琼也算是习惯他,哭过一会就意识到失态,何况卫燎还在安抚她,于是匆匆擦了一把脸,掩饰自己不该有的忘情:“是,我相信陛下。”
这话题其实不该和一个女官说,不管多信任这个女人,卫燎也清楚,这话题还是亲密的过分了··所以直到沐浴完回去,卫燎也没有再和紫琼说过话,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常态,一个打着灯笼的小宫女手不稳,还遭了她低声呵斥,卫燎不免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是很好的。
无论紫琼,还是傅希如,其实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了··傅希如……傅希如……·这人还是他自己贴上去的呢··那时候傅希如在宫里被寂寞的女人交口称赞,只是她们也无缘见他,如非是碰巧侍奉笔墨遇上他进宫来,那还好些,如果不能,也就只好从他母亲,当时时常进宫的县主脸上遥想他的风姿了。
卫燎比他们好些,时常能见到,只是这人恰如山之高月之小,不亲近太子,也不会来亲近还是个孩子的他··难说他是为什么对这人十分动心的,可能只因为他太端正,端正就无趣,但傅希如明明该是个很有趣的人——他猜得没错。
他堪称芳烈,这倒是很像名字中暗合的菖蒲,层层衣冠之下是不为人知的浓烈与炽热,爱与恨都一样着墨到极致,好似根本不知道省着用才能长久··兴许他不求什么长久,只一夕尽兴就足够。
熟惯了之后,傅希如就是最合卫燎胃口的人,到如今都是··他无端想饮酒,又想把这话说给傅希如听··说什么呢说“我想死在你手里,这就很不错”·现如今傅希如更不肯听他说这种荒唐的话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的杀意,更不会现在就来要卫燎的命,因此眼下看去,似乎也只能对酒当歌,得过且过了··竟有些寂寞啊··=========·作者有话说·唐时太子之女封郡主,亲王之女封县主,所以傅希如和卫燎其实是表兄弟,不过不亲近——毕竟之前几任皇帝生的崽实在太多了,不稀罕了。
第十五章 暖冬·元正日是个大日子,这一天要受百官朝贺,又是一年最大的节庆,穿的是那天试过的最厚重的衮冕··衮冕,金饰,垂白珠十二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黈纩充耳,玉簪导。
玄衣,纁裳,十二章,八章在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衣褾、领为升龙,织成为之也·各为六等,龙、山以下,每章一行,十二。
白纱中单,黼领,青褾、襈、裾,黻·绣龙、山、火三章,余同上·革带、大带、剑、佩、绶与上同·舄加金饰·诸祭祀及庙、遣上将、征还、饮至、践阼、加元服、纳后、若元日受朝,则服之。
这一套穿上身,人就只能端端正正被困在衣服里了··卫燎少年时是最受宠爱的幼子,母亲死得太早,没有人教会他父亲和皇帝是两个人,因此总不明白为什么穿上衮冕之后先帝看起来那么遥远,等到他自己要穿这身衣服的时候才明白,权力把人装点成神,走上祭坛的时候,就与尘世相隔很远了。
他不想元正受朝的时候,在下面看不见只是个散官的傅希如,想了想,把他叫进宫来了:“裴秘说手底下缺个尚书左丞,前一个发配路上死了,朕说过还他一个·”·言下之意不用继续说下去了。
尚书台这地方,正中傅希如下怀,但卫燎想的可不是把他想要的送到他面前·尚书左丞管辖诸司,纠正省内,勾吏部,户部,礼部十二司,通判都省事,多少人和钱都从这里过,先前这职位空缺的时候倒是好办,右丞可以包揽,也就让整个文昌台都在裴秘的掌控之中了,卫燎把他弄进去,打的是什么主意·像是裴秘这样的人,是一条用着正顺手的狗,虽有獠牙利齿,纠集一群恶犬,可实际上他根基不稳,一切都来自于上,卫燎用他,但不会太忌惮他,更不会真把他提携成新的门阀,可以与自己抗衡。
吏部,户部,礼部,这十二司管的可就太多了,傅希如略一想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又都是些什么事,顿时觉得头疼··先前他做过的散骑常侍,其实可以看做是一个顾问官,只要卫燎愿意问,那他管起什么事来都是名正言顺的。
卫燎初登基,能信的人不多,于是经手过诸如擢拔人才,典礼祭祀,也劳过军,见过几方要员,走的是积攒资历的路子··出任幽州刺史,碰过军队,做过实务,钱粮军政虽然都在云横的制约之下,可要了解其中内情,总还不算太难。
按理说,这样轮转过一番之后,接着就该进六部之一,一步跳进尚书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卫燎把京里先帝那时候的世家都拆得七零八落,没什么权势了,又叫傅希如去和裴秘顶着干·裴秘这种人先前也出过一两个,傅希如知道他们看着权力如同看着嘴里的肉,要放出一丝一毫也不可能,卫燎不信他,更不会全信他,只好叫傅希如去抢了。
他也不得不去··卫燎要看清他手里有什么势力,能如何威胁自己,也要验一验裴秘的忠心,更要看看他这位置到底还有哪儿不稳当,这一招虽然直白,但却奏效,谁都不能拒绝。
·……无论如何,宁肯把他灌醉都要重温旧梦,也是因为要给他一个开头,叫裴秘不敢在傅希如还没走马上任的时候就把他掀翻了,更给他蒙上一层真情的假象,再让他的立场更复杂一些这种考量吧。
傅希如不动声色的笑起来:“这么大的事,陛下该与丞相们商量才是·”·尚书左丞不低了,要任命这种官员,三省都要被惊动,诚然现在这一锅粥里面能明着违逆卫燎的人不多了,但这时候就说给傅希如听,且如此笃定,就叫他只好这么应答了。
卫燎确实任- xing -··这时候是今冬第二场大雪,卫燎拢着那天傅希如见过的织金毯,抬起眼帘慵懒的望过来,漫不经心的笑了笑:“你怕什么,朕宠着你。”
话说的异常甜蜜轻盈,傅希如却只意识到他那不可违逆,也不愿转移的决心·终于到了这一天,卫燎会毫不犹豫的将任何人投入熔炉,期待着他死去或者爬出来,借助熔炉里的火焰与他对决。
权力的- yin -影像一扇门,在他身后盘踞,在他肩膀上探出半张脸,窥视着每个猎物,如蛇如蝎··傅希如也虚情假意的笑起来,说的话他们两人都很熟悉:“这是陛下的天下,该更慎重些才是。”
卫燎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心满意足的看着他,没接他的话头:“过来·”·他颐指气使,语气轻快的命令:“把这要命的冠去了,给我通通头吧。”
自然有宫女奉上玉梳·她还年轻,没见过这种事,何况关乎- yin -晴不定的卫燎,更加战战兢兢·傅希如过去之后,卫燎就躺在了他腿上,因此动弹不得,接过梳子之后摘了卫燎的发冠,心想这时候他是没空喊打喊杀的。
他正餍足呢··漆黑长发流水一样散下来,傅希如掬起一缕,轻轻捻了两下,放下梳子,先揉按卫燎头上的- xue -位·这种事他做得不少,很习惯,卫燎闭上眼睛,偶尔配合他的力道翻个身,总之是懒得起来。
傅希如的手不软,力道分寸却拿捏的好,卫燎低声哼哼,很满意的样子,从头到尾都不曾睁开眼,最后更是往他怀里缩了一下,软绵绵的开口了:“那天你怎么走了,就算宫门下钥了,难道还缺你一个睡觉的地方”·果然,旧账还是要翻的。
傅希如手上一顿,不知该怎么说真话··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走不可·面对欲望和面对过去,是不一样的·长安城遍地都是记忆的遗骸,这座宫城也是,而卫燎身上,披挂着过去。
卫燎不是故意的,他没要傅希如重燃旧情,他只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保证·当时当他蜷缩着睡着的时候,傅希如没有办法面对他,面对摇曳的灯影,面对他平静的睡脸,面对一幕幕闪回的旧时光。
他要郎心如铁,就只能狼狈的逃离这里,分割开肉体和心神··终究是只有这一条路··那天夜里,傅希如根本没能闭上眼·幽州苦寒,日子并不好过,他不得不回想起长安,销金之城,不夜的天,自然也回忆起卫燎。
他占据着整个天下,简直是无处不在··那样的回想是苦涩的,冷漠的,含着恨意,反复辗转斟酌,和卫燎投入他怀抱之中的回忆一点都不一样··才二十几年的人生,何来这么多杂陈的滋味,又哪来冷硬的,无可转移的心肠呢·傅希如总以为自己已经够无情,转念之间,却不由自主拉起锦被,往卫燎的下颔掖,又像是被谁逼着撩开他的头发,端详他的脸。
他的容颜无声且无形的迁改,其实对他这个离散之人来说,已经足够陌生了··心里描摹出的似乎是另一张脸,是天真的少年,是甜蜜的笑靥,是曾经做过的梦,是春夜缠绵的歌吹。
都过去了··割舍纵然很难,傅希如到底还是能穿好衣服,收拾好表情,推开门之后紫琼迎上来,用询问的眼神看他,还能说出几句让她准备热水,让卫燎醒来沐浴的话。
紫琼不问他为什么走,因为理由多的是,也不会问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只是默默无声送他到外面去,嘱咐人送他出宫··这宫城在夜色里像是海底无名的庞大怪兽,匍匐盘踞,呼吸吐纳,无数人被它吸入,又放出来。
是人海茫茫··傅希如从玉梳上拿下来一根脱落的头发,沉默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他用的是一个异常刺人的借口:“臣以为陛下卧榻之侧已经不容他人酣睡了。”
卫燎翻过身,霍然睁开眼,静而深的看着他,不发一语··殿内似乎充满了无形无色的胶,连熏香的形状也好像一动不动,傅希如笑了笑,迎上卫燎的目光:“何况,希行还在等着臣。”
这借口当然更不用心,但总算和缓下来,卫燎劈手夺过他手里的梳子,随手一扔,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重又闭上眼睛,哼笑一声:“呵,你倒是记挂他。”
傅希如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兄长,又一走五年,卫燎对他这弟弟也有所了解,相信这黏人和担忧是真的,无话可说·何况,能叫傅希行把进宫视作一件苦差事,到底还是卫燎的作用,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却发不出来,只好在心里记上一笔。
附在额头上的手掌温热,很令人安心,卫燎披头散发,毫无仪态倒在傅希如腿上,叫他安抚自己,竟觉得自己像个撒娇的猫,又觉得自己像个柔弱无骨的女人··睁开眼的时候,外头雪落纷纷,寂静无声,像是整个天地都要被埋起来那样,万籁俱寂。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蛰伏的冬天终将过去··=========·作者有话说·卫燎感觉自己记仇记得有点怪,是哟··第十六章 元正·元正那天,其实卫燎仍然没能在泱泱人群之中看到傅希如。
·任免尚书左丞要门下省发旨,要用玉玺,眼下是不能了,虽然调任已经人尽皆知,可论次排班,傅希如就站在职事官后头去了··天还没亮的时候,百官就进宫了,在含元殿前列位,准备向卫燎朝贺。
·这一天卫燎也没有什么空闲,他穿戴好了衮冕,升座的时候触摸到銮座扶臂,心里突然一动,想起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他在这里继位,此前也曾朝贺过自己的父亲,之后更是在这里数次荒唐,癫狂又尽兴。
现如今那时候的故人就在外面,等着对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或许皇权最迷人之处就在这里,天下再没人能够将自己的情人以这样的方式全部掌控在手中,生死臣服,欲念爱恨,都在一念之间。
太不正常,太不克制,但却叫人深深迷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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