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番外 by 薛直(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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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番外 by 薛直(上)(2)
·卫燎坐下来,殿门就打开了,太阳初升,雪被扫的一干二净,汉白玉栏杆熠熠生辉,他像是坐在山呼海啸之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俯视着这片海洋,有几分眩晕,更多的是习惯,和志得意满的平静。
他再也不会害怕了··大朝繁冗而漫长,香炉里燃着的是松柏枝,天气晴好,衮冕厚重,殿外的寒风到了卫燎面前,也被熏得轻软,叫他昏昏欲睡起来·他疑心其实自己睡了也不会被人发现,又知道这不可能,强打精神往下看。
赞礼官正在念一篇长长的颂文,赞美天地日月和当今圣上,卫燎端坐不动,往下看··一时乐声大作,颂文终于是念完了,卫燎尽量不动声色的换个姿势坐着,再往下还有更多的颂圣,离结束还早着呢。
含元殿这漫长朝贺过去之后,就快到新年大宴了,卫燎匆匆到后面换了衣服,松开头发用蒸得柔软滚烫的干布擦过头发,按摩头皮,顺便吃点东西,休息片刻··方才的场合紫琼不出场,就在后殿准备这些。
卫燎往矮榻上一躺,闭着眼睛吩咐:“去把傅希如宣进来·”·紫琼欲言又止,左右环顾,侍立的宫女和黄门都往她脸上看,于是又去看卫燎··他一副松松垮垮的样子,显然不容置喙。
这一天文武百官都在宫里,眼目众多,再叫傅希如进来,未免要落天下人的口实,可自从温泉沐浴那天之后,紫琼几乎就不违逆他的话了,战战兢兢,看待卫燎和看待脆弱琉璃一个眼神,等闲打心里不想叫他不顺心,于是最终还是出去了,找了个寺人,叫他悄悄的去传话,自己站在门口等着傅希如过来。
隐约意识到风暴与雷霆,紫琼也无可插手,更难去从中转圜,她知道兴许现在傅希如也不是从前那个傅希如了,但却只好保持沉默,一声不吭,和卫燎一样,等待着即将要发生的所有事情。
这时候风平浪静,万里无云,傅希如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道似有若无的目光,他浑不在意,走上台阶低声和紫琼说话:“怎么了”·紫琼看他倒奇怪,不会像看着揭露真相的卫燎那样瑟缩恐惧,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无力去分辨,同样低声回答:“陛下不太高兴。”
其实卫燎总是不太高兴,这种提醒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紫琼当然说不出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傅希如也不会知道··现在的卫燎不像是他小时候那么好哄了,新鲜玩意儿没法安抚他,温言软语也不一定。
都说伴君如伴虎,是挺叫人为难的·傅希如点点头,进去了··紫琼跟着他一起进来,拿走擦头发用的干布巾,倒了茶,又看了看香炉里的灰,假装在忙碌。
傅希如走过去,还没跪下去,卫燎就睁开了眼睛,伸过一只手,平平展开,是要他接住的意思·傅希如一弓腰,托住了他的手··卫燎手指一弯,勾着他的手往回收,拉着傅希如不得不坐在他身边,他就又闭上了眼睛。
傅希如端详着这张青年的脸,感慨良多,在那颗泪痣上多看了几眼,开口询问:“陛下”·大宴就要开始了··卫燎又睁开眼睛看着他。
这眼睛在暗处看起来蓝色几不可见,是通透又深沉的黑,瞳孔外缘有一圈蒙蒙的蓝,柔软又无辜,显得这一双眼异常不专心,又十分诡异··和卫燎对视总是需要一点勇气。
傅希如缓慢的吞咽,下意识的收紧了和卫燎缠在一起的手,马上就惊动了他··卫燎半靠起身,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温柔婉转的笑笑:“冷不冷”·卫燎的温柔是一种别有新意的温柔,低回而柔软,又因他惯常的不以为意而显得像是哄骗,并不像是傅希如所熟悉的那种女人的温柔,春水一样暗暗流下去,- shi -漉漉的,软绵绵的,浸润着耳廓心底,声音是沙沙的,触摸着河底暗礁,撩动飘摇的水草。
他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去摸卫燎的下巴,同时并不专心的去回答他的问题:“不冷·”·确实不冷,太阳很大,公服又厚,就算在外头又跪又站一番折腾,也不觉得多难捱。
卫燎仰起头,像一只猫那样给他逗弄,露出懒洋洋的表情:“年后要开春闱了,怕就到了你一展身手的时候·”·这倒是·傅希如一挑眉,想起翻过年确实到了又一年的春闱,也就是他新官上任,作为尚书左丞,头一次经手人才擢拔的事情的时候了。
这事儿傅希如经手的时候,已经到很后面了,礼部和吏部一起先考,考完还有殿试,与此同时,还有官员的铨选,职事官和散官的许多考试,再往后就该傅希如和吏部筹划了。
按理来说该是这样,但裴秘经营多年,傅希如又是天降,实际上在这里头,他是举步维艰,独自为营,难以施展··卫燎想要什么样的人才·傅希如知道他喜欢听话的,机敏的,能吏,话不多,但要懂得转头调向。
比如裴秘这样的··想起这些,他就已经要头疼了··卫燎轻声往下说:“年后,清河公主进京,云横也要押送贡品过来,”他勾起一个很浅的笑:“这倒是巧了。”
确实是··云横想入京,早就反复上表请求过了,这回应该是走通了裴秘的门路,才能让卫燎终于松了口·他的驻地偏远,却因为靠近突厥,可以和西域互通有无,互市关了以后也有不远千里而来的栗特人和他往来,而有无数珍宝可以源源不断的流入。
·贡品的单子放了一个匣子,都是些奇珍异宝,真正的玉树金枝·卫燎长于富贵繁华,又坐拥天下,见多识广,也不禁讶异于他在那苦寒之地也能搜罗来这么多的珍宝。
傅希如也觉得巧,因为清河公主要回京,倒是一件突然的事·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安静无声,几乎叫长安都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位名不副实的公主,又因为废太子而不得遗忘。
现在她要回来,比起云横入京自然是不够声势浩大,可照旧令人心生不安··长安城的顶上像是悬着一个巨大的旋涡,整座城池都埋在深深的- yin -霾之中,这里的人被- yin -影侵蚀,似有所觉,又无所觉。
云横和清河公主,都像是从外头刮进来的一阵狂风,带来了眼下还不知道是什么的转机··傅希如的不动声色将将挂在脸上,不是很认真的伪装·卫燎在猜他到底是和清河公主有关联,还是和云横,觉得这都很难说。
只要他狠得下心来,能博得任何一个人的信任,就像是得取他的信任一样··卫燎平心静气的看着他:“走吧·”·是时候去往大宴了··他们没有一起出去,傅希如回了百官之中,对一切窥探的目光都不回应,过了片刻卫燎就到了,乐声大作,黄钟大吕连绵不绝。
外头这时候正好天黑,落雪了··火光煌煌里是千人傩舞,驱疫祈福,傅希如仰头看天,只觉得天边有隐隐一线红光··空中浮动着热腾腾的椒柏酒香,这雪下得很是时候,瑞雪兆丰年,正好是一个吉兆。
今年长安的雪来得太迟,叫人担心,要是再能下过几场,明年的收成就不用担心了,自然值得趋奉,多说几句吉祥话··卫燎不是个叫人望而生畏的皇帝,他笑起来很随和,和妙语连珠的臣子一起,颇有君臣相得,其乐融融的样子。
傅希如端端正正站在卫燎身后几尺远的地方,望着晶莹的雪花,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几个时辰的时候,隐隐觉得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一切筹谋,也都已经开始了。
咸平四年冬,腊月,傅希如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长安城,见到物是人非的一切,他从宫里带走了龙渊剑,带走了一身紫服,要在次年的开春,重回到自己的战场上去了··隐隐春雷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过年这一个月,还有很多别的,比如说腊祭,赐腊脂(擦脸油),这东西腊八才送不是有点迟了吗反正就是一个关爱臣子的意思,和“日暮汉宫传蜡烛”差不多,就是君臣共同欢度节日吧。
朝贺这个流程在哪里看的我真的已经忘了,反正差不多就是要走很多程序,说很多颂圣的话,烧的确实是松柏枝·(我到底在哪儿看的啊,一点都想不起来了)然后晚上也确实是千人傩舞开场,喝酒吃肉,吃喝一晚上,欢度新年。
第二天要去东宫(如果有东宫的话这条我不太确定,因为没有的话到底颂谁呢,应该就节省了吧·)··第十七章 托付·年后宫里下的头一批圣旨,是封赏和同度新春的,到了勋贵权臣家里,再之后就是开春闱,和傅希如的任命旨意。
他到底是做了这个尚书左丞··裴秘也派人送来贺礼,傅希如翻开来看的时候傅希行正好也在,凑热闹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啧啧惊叹··是古籍和古琴,看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且很舍得。
傅希行抬手在琴弦上按了两下,其声铮铮·他叫人把琴和古籍都收下去,这才转头来处理傅希行:“你也想去考科举”·他看上去不像是动怒,傅希行的胆子大了许多,点头:“是,我已经十七了整日待在太学有什么用,阿兄,你就放我出去吧”·他这个年纪在权贵之家的公子之中来说,确实似乎早就该下场科举,或者靠荫封得官,在朝历练了。
傅希如先前不准,理由无非是觉得傅希行太跳脱,不够老成,况且他不在家,护不住弟弟,倒不如叫他老老实实在太学里待着,反而省了许多功夫与麻烦··现在傅希如回来了,傅希行也早受够拘束,心思活络起来,趁着傅希如心情好的时候来纠缠。
其实,放他出来也不是不行,傅希如见他强压着急躁撒娇的模样,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停下手里的事问他:“放你出来你能做什么,就让我放你出来”·傅希行张口结舌,一时之间甚至都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真心考校还是和自己开玩笑,从傅希如脸上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由气馁,委顿了:“总比现在好一些,在国子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帮不上你,阿兄……”·他毕竟撒娇惯了,说着就来扯傅希如的袖子,低着头承诺:“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也都听你的话,你别把我当小孩子,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肯定不会给你添乱……”·他说得急迫又恳切,显然是猜到了傅希如归来必然激起风浪,却不知道更多了,真的替他着急,又想帮上忙,又怕傅希如还要把他当孩子似的护在身后,扯着他的袖子一股脑的往下说,又去看傅希如的表情,什么都没看出来,就急了,在原地跳脚。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吗”他不说这些还罢了,一说出口就更委屈,瞪着傅希如,撒娇变成了发脾气:“你走的时候我才几岁我早就长大了,你能瞒我多久啊叫人帮你的忙就这么难吗”·他这脾气发的聒噪,傅希如却快被逗笑了,要是真笑出来傅希行难免恼羞成怒,更委屈了,于是只好不动声色的忍着,煞有介事的点头:“嗯,你说得对。”
傅希行其实还没说完,被这么一句话堵回来了,倒觉得稀奇,咦了一声,后面就难以为继,一口气在嗓子里哽着难受,想了想,追问:“那你是答应了”·傅希如点点头:“但你要听我的话。”
傅希行本以为这件事肯定不好达成,未料到傅希如这么好说话,呆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傅希如是真的答应了——他根本不开这种玩笑···于是一叠声的答应了傅希如的要求,点头如捣蒜:“我肯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傅希如推开面前一沓名刺,提出了第一个要求:“你去鸿胪寺·”·傅希行沉默片刻,雀跃和欢欣都不见了,谨慎,审慎,沉痛的发现了真相:“其实你……早就想好了叫我做什么吧”·傅希如高深莫测,没回答这个问题。
鸿胪寺,掌宾客及凶仪之事,算不上紧要,做的是面子上的事,傅希行还很年轻,靠着恩荫进去,做的只会是个小官·他打从猜到傅希如可能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压着不说,等他自己挨不住来求才说出来,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算计进去了。
虽说确信这都是为了自己好,傅希行也难免觉得大兄太紧张自己,但他又不想去违逆他的关心,只好倒在榻上滚来滚去,揉得床单皱巴巴的,才吐出一口郁气,认了··要是从前,在他不高兴的事情上总是很难叫他乖乖听话,但毕竟傅希如离京那几年让他学会了很多,想到傅希如也不容易,就觉得自己也是时候乖顺些了,何况这才不过一个开头。
他也想过去问傅希如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又想做什么,不过不用问也知道傅希如根本不会说,于是也就省了这一遭,爬起来展开信纸,给几个朋友写信··铺好纸,他忽然一顿,想起在傅希如那里看见的名刺。
他以为这些东西不会投到傅希如这里呢,毕竟他只是还没上任的尚书左丞,管着科考的还是礼部,擢拔人才,也要看吏部的意思,不过转念一想,这也并不意外,想要另辟蹊径也好,想要一步登天也好,这等人总是少不了的。
况且其实傅希如的名声早就天下皆知,仰慕他的总该有几个·卫燎信重他,一半是因着私情,一半是因为这是践祚之前就培植起来的心腹,于是傅希如自然也就在朝中举足轻重了,走他的门路,或许是最方便快捷的。
傅希行皱起眉,觉得这似乎是个拉拢人才的好时机,又觉得做起来未免太明显,不像是傅希如会做的事——但他明明又在仔细的看那些随着名刺而来的诗文策论,不像是没有想法的样子。
这事真够头疼的,傅希行想不明白,更猜不透傅希如打算怎么办,百无聊赖的自己想了一会,信也不写了,带上下人出门找谢翊之去了··年节的喜庆尚未完全褪去,庞大的谢家宅邸自然也如是,傅希行一路顺畅的进了谢翊之的院子,进门的时候还看见了没来得及拿下去的桃符。
随手把马鞭往下人手里一塞,傅希行就一步跨进了厅堂里:“谢兄”·谢翊之听人说傅希行来访,猜不出来他为什么上门,但也备好了点心,伸手示意他坐下:“怎么有空这个时候来”·傅希行现在没什么正经事好做,当然也就不会是为了正事跑来找他,谢翊之一点都不慌张,傅希行往下坐的时候,他顺口问候了两句傅希如:“你大兄怎么样了年下家里忙,我不方便拜访,倒是听说你家挺热闹的。”
这确实,谢翊之不方便拜访的另一重原因也是因为这门庭突如其来的热闹,人群川流不息,他去了倒是添乱了,看过一两回,又听母亲的吩咐送过去年礼,和猜测傅家来不及备好的柴薪炭火,绸缎绫罗,还有些珍稀的皮子,零零碎碎的这些东西之后,谢翊之也就在家安然的待着了。
傅希行熟门熟路的坐下,捏起一块糕点看了看,往嘴里一塞:“挺好的,就是忙·你也知道,我家热闹的太过了·”·他苦恼的皱着眉头,看谢翊之点头,继续往下说:“热闹的叫人心烦,成天都是迎来送往,家里人手都不够了,大兄天天忙着这种事,都没工夫搭理我,这个年过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抱怨过几句,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傅希行也就停住了,拍掉手上的点心渣,正了脸色:“我有事找你·”·谢翊之嗯了一声,用询问的眼神望着他。
“我大兄叫我去鸿胪寺·”傅希行还没弄懂这想法究竟有什么目的,说起来的时候也带着点疑惑,不过很快就挥退了疑惑,专心的往下讲:“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什么打算,我帮不上他的忙。”
谢翊之隐约明白一点,就看到少年人殷切的抬头望着他:“我不会问他,不该我知道的事我就不必知道,但是请你如有可能,帮我看着点大兄·”·“你怎么知道他要我看着”谢翊之愣了神,过了一会才若无其事的问他。
傅希行不被他若无其事的表情骗到,垂头丧气的窝在椅子里叹息:“他什么都不愿意说,都藏在心里,难道我就不知道有事了吗反正我也帮不上忙,只好来拜托你了。”
谢翊之有好一会没有说话,只是和傅希行静静的对视,良久也叹息一声:“我尽量·”·他这个人向来不太正经,要不是照顾了傅希行好几年,就是傅希行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很靠谱的。
把兄长托付给外人终究让他有些难受,兼之觉得自己没用,长吁短叹,没来由的悲哀了一会,又打起精神来道谢:“那我就放心了·”·谢翊之点点头··他和傅希如之间不说是过命的交情,毕竟也算是自幼长起来的,傅希如的心事,他比起傅希行来知道的更多,于是当然更懂这份信任和托付的分量,想到傅希如那副神情,难免觉得沉重。
看开的超脱和看开的果敢,绝不会是一回事,傅希如想做什么他还不甚了解,但这风雨的气味就先给他闻到了··是泥土化冻的潮- shi -,和暗流渗透天穹的- yin -冷。
=========·作者有话说·底迪:满脸都写着委屈屈和担心··第十八章 红笺·傅希如出了正月就进了文昌台,顺手把傅希行也往鸿胪寺一塞·这等事做起来甚至无须过卫燎那一关,傅希行也就从宫学里脱身而出,成天到鸿胪寺应卯去了。
他秉- xing -不算坏,又是刚入仕,难免克勤克勉,倒很老实,没多大波澜·相形之下,傅希如的动静就更大一些,头一天就遇上了特意过来和他寒暄的裴秘···一个是皇帝的肱骨之臣,一个是有诸多暧昧的入幕之宾,一时之间倒也毫无破绽,倒好像熟稔,携手站在阶上含笑说过两句话,又进里面去了。
尚书省又称南省,地处建礼门内,自先帝移居大明宫之后,这儿就与禁中二省有了更大的实地距离,又因属官众多,分割了很大一块地方··傅希如对南省不算陌生,他虽然之前没做过尚书省的属官,但也多次传递卫燎旨意,或者在此商议诸多事宜,进来的时候是熟门熟路的。
进了堂上,尚书右丞迎出来和他见礼·这人姓白,是蜀中名门的出身,当年闻名天下,中了探花,仕途却不大顺利,磋磨十几年,四十岁过后趁着入京述职的机会,搭上了裴秘的大船,一路平步青云的往上升,终于到了这一步。
要不是傅希如,白禹兴许早就在裴秘的活动和暗示之下占住了这个尚书左丞的位子,而非被傅希如正好压了半头··傅希如心知自己打乱了裴秘的筹谋,不过也并不觉得心虚,或者警惕。
天长日久,裴秘的谨慎不会让他把敌对摆到明面上来的·几人见过礼,傅希如又见过左右司郎中,这二人该是他的亲信,跟他掌管诸司事务,省属钞目,勘稽失,知省内宿直之事。
再往下还有左右司郎中,左右司员外郎共四人,傅希如一一见过··虽然这几日关于他的小道消息甚嚣尘上,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他容颜有损这件事,但真的见到,还是不免有隐晦的眼神交流和奇特的惊异于意外。
·傅希如生的好,即使受了伤,其实最多也只影响到他的气质,并没有叫他就此如白玉入尘埃一样,卑怯猥琐起来,反而让那原本温文尔雅,内敛沉定的面容破开,露出内里的锋利和冷漠。
也是因此,他更经常含笑,狭长眼尾暗含辉光,待谁都自然而亲近,把所谓长安子弟自有的高华发挥到极致··裴秘说过几句话,就有人来寻他,国事繁重,禁内宫中成日忙碌,尚书省众人日出入宫,往往只能擦着黑回家,还要留人宿直,他能过来已经是十分重视傅希如上任这件事了。
于是人群散去,傅希如在堂中坐下,翻看卷宗,理清自己目下要做的事,和心里的模糊想法··他没有多少意愿去拉拢那两个左右司郎中,与其从裴秘的人手之中挑选,费工夫去收拢人心,不如挑个身家干净清白的,从头开始。
兴许卫燎也早有此预料··想到这里,傅希如摇头叹息一声·他太知道卫燎,只要能达成目的,他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手段,自从能用人达成目的之后,他就更不会管臣属会做什么,只管验收成果,褒奖贬斥。
这自然是极有用且直白的手段,因为太过明显而说不上高明,但就眼下来说,还不算太坏··傅希如不知道卫燎要用自己做到什么,只猜测其中之一的目的是制约裴秘,或者还有固执的试探之意,要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他的目的。
两人眼下这番你进我退,颇有在暗夜中互相喂招的感觉,都不肯说话,全凭熟悉而猜测,竟然也天衣无缝的衔接,甚至还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柔情··自从那一夜过后,傅希如就再没见到卫燎装出的柔顺和温存,他向来如此,固执与坚硬都藏在很深的地方,却极大程度的限制着他做出的事。
卫燎从未向任何人示弱,这是他的一种古怪的脾气,但习惯了之后,傅希如反而对他的节节败退才会感到意外,他一旦承认落败,简直就叫人担忧是否皮囊之中换了个灵魂。
他是宁肯死也不愿意输的··正因知道这份固执,傅希如才觉得为难·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现在的这个卫燎,更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动摇与软弱·恨一个人殊为不易,爱一个人却是人的本能,卫燎靠过来他就搂上去,熟稔的仿佛数年光- yin -消弭无形,又好像他是无底线的。
卫燎只混沌映衬出他的迷茫,红烛影中他怅然望着青年面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实在不该这样··他后悔坠落到卫燎的炽热与滚烫之中,然而坠落的那一瞬间满心都是本该如此,契合的越是深而紧,他就越觉得不可控制的不仅是卫燎的反应。
那之后他几乎是怕闻到卫燎身上苦涩的香气,怕被过去摄取心魂·卫燎似乎知道他的忌惮,并未过于急切的寻求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他们毕竟都很清楚,没有什么能叫人回到从前,用一模一样的心情度过漫长的未来。
况且,物是人非,这傅希如还是能感触到的··他翻开的卷宗第一页,就是弋阳王有关的事宜·流放,贬谪,株连,每行之间都浸着浓厚的血,这事到如今还不算完,牵涉进去的人数以万计,其中一部分侥幸无罪赦免,更多的要遭受牵连。
卫燎此举意在收复权力,可先就制造了无数惨案··这件事是朝中缺人的最大原因,因此与傅希如眼下要做的人才铨选挂上了钩,他就从这里开始看,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卫燎究竟是用何种手段把自己高高放在天穹之上,不让任何人接近的,也终于初现端倪··他要的是生杀大权执掌于手,抵过无尽孤寒··傅希如匆匆翻过几页,另一张纸上记录着此次必须补官的空缺之职,又拿来一张纸写上须得着重考核的官员。
卫燎所杀的人太多,一时之间都用候补官或副职暂代,然而这也并非长久之计,有些不大紧要的地方,或者一时之间无人替补的也就不得不从缺,这事总该整理起来··这些事必然要过裴秘的手,傅希如也不知道自己所思所想能实施几成,倒是用这法子把朝中人事和大事梳理了一遍。
午间宫中供应饭食,到了下午,如无事务处理各处除了宿直官之外的人也就可以出宫回家了··傅希如写满了那两页纸,没留意时光流逝,是有人轻轻叩门惊醒了他,这才意识到已近正午了。
进来的却不是他预料之中的左右司郎中,或者尚书省属官,是个卫燎身边的黄门侍郎:“陛下有旨……”·傅希如脸上略微变色,是吃惊的表情,然而也尽快起身接旨。
是一道赐御膳,笔墨,宣纸的圣旨,以示恩宠·傅希如这才想起他今日是第一回到尚书省来,按着卫燎的- xing -子,不会忘了这件事,更不会不趁机表明态度···他接了旨,那面生的黄门侍郎笑眯眯的道:“傅大人辛苦,陛下挂念,送来这些东西,也是体恤的意思,”顿了顿,状若平常的往下说:“大人有几天不入大明宫,陛下的意思是请您今日公事毕后,往太液池蓬莱山觐见。”
傅希如不动声色的挑眉:“天气寒凉,怎么移驾湖上了”·大明宫中诸多建筑本就围绕太液池布局,中心的蓬莱山更是用了传说中仙山的名字,原是很好的景观,只是这个天气在湖上起居,未免太冷。
他是久奉宫闱的人,自然知道宫里的诸多规矩,饮食都要顺应天时,何况居所·傅希如敢问,这黄门侍郎却不敢去探查卫燎的心思,当下也只是笑:“咱们哪里知道,兴许是兴之所至,大人忙着,咱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这种皇帝近身传旨侍奉的人都一样,笑得亲切又敦厚,从不仗势凌人,更不会失了礼数,就傅希如见过的来看,是不在言语上得罪人的·尤其受皇帝信重,或者暂时有兴趣的,他们更是亲热又自然,毫无趋奉之意,却叫人如沐春风,好似宫中垂恩,就由他们的脸上带出来了。
他辞了这黄门,转身随手翻开放下的卷草纹红漆木盘上放着的笔墨,果然在其中找到一张纸笺,上头落着的是卫燎熟悉的字迹··“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
卿可俟夜来矣·”·傅希如面无表情捏着这张暧昧的红笺,心里不知怎么,竟蒸腾出一股愠怒··本朝为尊者讳,并没有到幼名也回避的地步,只是因着卫燎的关系,这首诗还是鲜少被人提及,总是因该有的敬畏而回避。
上一回傅希如想起这句话还是叫卫燎未央的时候,原本也该寄托些旖旎绮思的这两个字,却在这张纸上变了个味道··这诗有两个解法,一个是后妃侍寝之德,更有甚者,干脆看做男女幽会,一个是赞颂国君勤政。
卫燎眼下,干脆就当做情挑之用,给他传书寄情了··他倒向来是这么轻佻的人··傅希如也不知道自己生什么气,想了想,干脆把那纸张随手一揉,扔了。
=========·作者有话说·被办公室- xing -骚扰的傅希如土拨鼠状:啊·生气了。
第十九章 侍疾·红笺是扔了,傅希如犹嫌不够解气,但也拿身处内宫的卫燎没办法,到了红日西坠,到底还是奉命往大明宫去了··他倒是很少这样不高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不高兴些什么,冷着脸与同僚道别,又冷着脸进了宫禁。
卫燎显然还记着他那天敷衍塞责不愿意留宿内宫的事,今日这意思就是叫他不必想着回家了,于是还要派小吏往鸿胪寺带信,告诉傅希行内宫传召,不必等了··到了太液池,自然有人来接他。
池水已经化冻,寒气却还没消散,站在湖边就觉得寒风瑟瑟,只看得见水波澹荡,万物尚未复苏,遥望中间的蓬莱山,青松翠柏尚可一观,只是也说不上有什么好看的··听闻小潘妃在宫中以彩绢装点枯枝,假充鲜花,倒是弄得很热闹。
而卫燎冬日不会驾幸太液池,这里倒是免了··傅希如不说话,捱过舟上这沉默的一段时间,就靠了岸·又是紫琼亲自来迎他,先是在他脸上看了一看,意外于他的神情,又不得不多解释两句:“陛下病了。”
这傅希如没有料到,宫中的消息一向难以传递,刺探也并非常人可以做到,他几天没有面圣,如果只是小病,确实得不到消息··“怎么回事”既然她说了,自然是不怕傅希如问的,于是傅希如也就从善如流的问了。
紫琼叹一口气:“着了凉,又不愿意喝药,拖了几天,今日总算是叫了太医,还要请大人劝谏几句·”·再看傅希如面上的神色,紫琼不免又多说几句:“症候倒是不要紧的,只是小病,大人不必担忧。”
她也摸不准傅希如生的是什么气,但总归和卫燎脱不了关系,兼之卫燎今日心情不错,正要趁着他欣悦的时候哄着喝药,傅希如就来了,神色看起来又不好,不得不费力多描补几句。
卫燎因病而好几日没有视朝,他不吃药,看起来也与平常没有太大差异,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紫琼先前是想着该怎么哄他吃药,后又想法子让他开怀,不得已提了一句傅希如。
她一向是很谨慎的,不到必然的时候不去揣测卫燎的心事,即使偶尔听得只言片语真心话,也只当做自己没有听到·卫燎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深,就更不愿意为人所知了。
只是那一夜宫殿的窗户没有闭紧,她夜里进去检视的时候,正看见卫燎披着一件单衣坐在窗子下面,望着外头的明月··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紫琼站在当地有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只望着他的脸,情不自禁的想不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
卫燎睡得不好,因此宫中许多规矩都废弛了,她最终若无其事的转身查看灯芯,拿着银剪子的手却颤了一下,终于想起这场景缘何令她觉得熟悉而不安··琅琊王曾多少次望着月亮等待一个人她当然也是见惯了。
自傅希如回来以后,卫燎再没召见过任何一个内宠,这自然证明不了什么,毕竟他的欢心确实转移的随心所欲,宫中并没有哪个女人妄想能永远留住他的目光,他总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倦怠的,且突然谁也不见这样的事也发生过不止一回。
紫琼剪过灯花,收拾起心惊肉跳,想若无其事转过身来说句话,就听到卫燎在唱一支歌··是一首宫中伎乐唱过的小调,先皇在日喜欢,是说女子如何思念情郎的,新鲜且纯真,颇有诗经中国风的趣味。
他反反复复的哼,紫琼隐隐记得这是一句唯愿君心似我心,过了一会,又唱到了心之忧矣,爱之颓·紫琼听的心惊胆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她不免要想到卫燎说傅希如或许会取他- xing -命的神情,又不敢去想,愣愣站在原地,居然听了个囫囵。
自从先帝去后,宫中伎乐也变了个样子,成了卫燎喜欢的口味,料不到他居然把这首歌记得这么熟···杨柳,杨柳,漫如雪,春之至矣·心之忧矣,爱之颓。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满殿美人凄凉又哀怨的唱这几句,竟不如卫燎漫不经心,哼唱几遍更叫人感同身受··静默已经太久了,不得不打破它,紫琼低声道:“陛下,该关上窗了。”
卫燎倒也不坚持,半侧过身来看着她上前关窗,顺手摸了摸她的腰间:“犯了吗”·紫琼有旧疾,节气变化总容易反复,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没有·”御前女官谨慎的摇头,察觉到即使隔着衣服他的手也传来凉意,心里一惊,匆匆关上窗子,去外头拿来热茶塞进他手里,又赶着他回到床帐里,盖上锦被。
卫燎任凭她安排,在深而静的夜里望着锦被上的绣纹发了一会呆,笑了:“怎么了,这样看着朕”·他待身边人倒是宽厚,丝毫不像是毒杀从兄面不改色的人,更看不出什么残忍来。
紫琼熟惯他这张脸,因此鼓起勇气,逾距的话也就很容易出口了:“陛下大可以召见傅大人·”·又何必夜不成寐唱这种歌·卫燎一愣,幽幽望着她不说话。
于是紫琼不得不接下去,讷讷劝说:“傅大人是好人·”·她不好说为人臣子傅希如做得如何,毕竟这要看他是否顺着卫燎的心意,但好不好,却是显而易见的,若非如此,她也不必寄希望于卫燎耸人听闻,其实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卫燎笑一笑,似乎是故意逗弄她:“你不懂,正因他是好人,才会害了我·”·紫琼竟不能反驳··见她一脸说错话了的自责,卫燎反而换了个语气:“行,我听你的,过两天就见他,如何,放心了吗”·未料转机如此容易就来了,紫琼这才露出喜色,接过他喝干净的茶盏,罩上灯罩退下了。
没想到第二日清晨起来,卫燎就病了·原本说好的召见傅希如也就随之搁置,连常朝也一味推了,只独自消磨时日,又不肯叫御医过来瞧瞧··紫琼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卫燎也没能睡得着,望着昏暗光线里帐顶的承尘,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方才其实紫琼猜得不错,他是在想和傅希如的那些事·想当初那也是很好的,轻盈且甘美,头一回抓住傅希如的手,逾越了君臣之分,却叫他们更加靠近的时候,他们都没想到一生如此漫长,居然还会有今天。
·卫燎之决绝叫他想到这些的唯一软弱,就是当初要是没有这些事就好了··他后悔了··紫琼更不知道,其实他对傅希如唱过这支歌,就是在蓬莱山上,在消暑的时候,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偏僻殿宇,外头白雨跳珠,殿中却被衬得越发寂静。
那时候都是少年人,急迫而热切,就避雨的这会功夫,他也不得不走到缠着傅希如的腰,扯着他一起倒在地上的地步,气息绵长而低弱的唱,杨柳,杨柳,漫如雪,春之至矣。
往下就没有了·一是当时哪有后面的爱之颓,二是他被堵了嘴,唱不下去了,词也忘了··歌舞都是贱业,但贵人并不会因此被贬低,卫燎唱的说不上好不好,但却因当时的情状而含着无限勾人遐思的意趣,于是就胜过了那些歌姬许多。
傅希如没说过喜欢与否,但他也不必说,卫燎自然知道,这一颗心,算是全落在他手中了··他为这种倾情春风得意之时,可没有料到这首歌后半段,竟有应验的一天。
要是真牵强附会下去,卫燎能数出太多的预兆,然而事情到今日这种地步,怨恨与旧情都无法彻骨,不过是因为他做了那些事,且毫无悔意而已·叫他挑出一件后悔的,居然是不该与傅希如靠近到难分你我。
他裹在被子里轻声笑笑,又嗅到酸苦的药味,皱起眉头更往里缩,就突然被人抓住被子,往下扯了好几寸··睁开眼,面前果然站着傅希如,他看了一眼苦着脸的宫女,伸手接过药碗,面无表情的说:“陛下该用药了。”
卫燎后背上尽是细密的汗珠,望着傅希如,半晌都没说话,最后自己坐起来看一看药碗,又看一看傅希如,因病而笑得牵强,声音也是格外软的:“琴荪·”·傅希如毫不改色,铁面无私,用眼神继续逼迫他。
卫燎怕吃药,倒不是畏苦,而是迁延成了习惯,又厌恶这味道,然而傅希如站在床头冷着脸发脾气,他也不得不接过去,一发狠,全灌了下去··奉药的宫娥是傅希如走后紫琼提拔上来的,因此没见过这场面,吃惊的看着,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拿清水过来。
紫琼知道傅希如在至少吃药是不必担忧了,取了蜜饯,正要把碟子放在漱口过后早伸出手的卫燎面前,却被傅希如截停了:“不必了·”·他实在太理所当然,连被管制的卫燎也愣住,过了一会才抗议:“朕看这很有必要。”
傅希如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转手又把蜜饯交给紫琼,示意她拿出去·紫琼看得出其实卫燎没有动怒的意思,暂且由着这二人独处,就顺从的带着人出去了。
卫燎靠在床头,颧骨上有潮红,衬着苍白肤色十分醒目,因为病和药而露出倦容,伸手一扯傅希如的袖子:“好大的威风·”·他没用多少力气,却足够傅希如明白他的意思,顺着这力道坐了下来,两人的手在袖子底下互相摸索,扣在了一起,才想起这其实只是习惯,只是经久难改。
第二十章 同甘·卫燎显然心中有数,看一眼傅希如还不肯放松的面色,仍旧含着笑:“怎么,还恼我”·他病着,傅希如自然不想和他争执,于是也叹一口气,慢慢放下了那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气。
卫燎抬起另一只手,摸一摸他脸上那道伤疤,反而很高兴似的:“这倒叫你更秀色可餐了·”·简直是怪话,傅希如看他一眼,不说话·实际上只有卫燎一个人对傅希如的伤疤露出异常的兴趣,甚至恨不得自己在他脸上划两刀试试。
傅希如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但正因是真话,才叫人无法可以回应···卫燎舌尖还留着那股逼人退缩的苦涩酸辛味,想了想,一把抓住傅希如的下巴,咬开了他抿起的嘴唇,舌尖探入其中好似烙铁坠落到雪地一样轻易,又好似在两人唇齿之间无声无息开了一朵花。
他还病着,力气不大,却是很尽力了,傅希如一时没有料到,口中就炸开了苦涩的余味·其实他才是那个怕喝药因此而怕病的人,卫燎知道这一点,又记着方才他拿走蜜饯的仇,硬是要报复回来。
傅希如下意识揽住卫燎消瘦的腰身,稳住他突然扑过来的余势·滚烫掌心贴在后腰上,卫燎很轻微的一颤,算是默许了他的扶助,抓住傅希如下巴的那只手转而搂着他的脖颈,视线从尚未完全合上的眼帘之间去看傅希如的神情。
他有些无奈,但唇齿却温柔,不得已的弯着腰迁就他往下滑的趋势,一双眼背着光,是暗沉的,但也柔软,是冰冷的,但透着比无奈和温柔更多,更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绪。
卫燎心甘情愿的闭上眼睛,他还病着,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无限软弱下去··傅希如很熟惯这种接近,等到他舒服的发出哼声,就分开了,把他重新放回御榻上,伸手撩开卫燎脸上凌乱的发丝,望着他懒洋洋的睁开眼,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勾他的手:“上来。”
他的头发像鸦羽一样黑,流水一样密,在枕上铺开,神情却颐指气使,并未因病而露出虚弱,更十分熟练的命令傅希如·殿内点了灯,但床帐之中仍然很昏暗,暖暖的熏香气味略带苦涩,和卫燎身上的不太一样,傅希如如同被浸在海底,失神了一会,才意识到卫燎往里头让了让,正好给他留出来一个御榻上的容身之地。
不必多说什么,更不必推拒,傅希如遵命了··他脱掉外头的袍服的时候,影子投映在卫燎背后的帐幔上,瘦长而幽深,远不如本人看起来矫健悦目,卫燎其实病的一点也不重,神志清醒,身体也不算乏力,只是发懒,自然不会逼迫自己绷着一张面具,慵然躺在床上看着傅希如揭开一角锦被,也躺下来。
他的动作一向舒缓而漂亮,卫燎垂下眼睫,靠过去的时候心想,从来没见过他不好看的时候,宫里固然有天下第一等的规矩和美人,但比起傅希如来说,还是差了些,这几年他再没见过一言一行无不合胃口的人了。
这兴许并不是其他人的错,只是和傅希如有关··床边放着一个高几,上面摆着一盆雪白的水仙,黄蕊清发,幽幽的香气带着殿中的暖意,卫燎一到傅希如怀里,就觉得浑身都被烫了一下,暖洋洋的舒展开来,神智也立刻要坠落到入睡的深渊里,含含糊糊的低声说话:“有点冷。”
傅希如沉默着搂住他,手掌在他背后缓慢的移动,从腰侧到脖颈,甚至还揉按了两下发根··卫燎的神情放松,青年细看之下总是能叫人读出- yin -郁和冷清的脸上难得露出少年人的天真和松弛,片刻后掀开浓密的睫毛看他一眼:“你身上好热。”
·这话说的如同撒娇,傅希如的动作一滞,没说话,仍旧在抚摩他的后背·卫燎伸出手,和他另一只手在被子底下的黑暗与温暖中相触,手指挤进他的指缝,最后紧紧纠缠在一起。
他显得太亲和,但卫燎往他怀里一嗅,仍然能嗅闻到铁锈和冰雪的气息,他不出声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你恨我吗”·这话其实卫燎已经问过一次,傅希如没有回答。
那时候他问的是卿恨朕吗,这次问的是你恨我吗,意思虽然相同,但却不能混为一谈·唯一没有变的是傅希如充耳不闻,默不作声··这就叫卫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也不追问,病让他浑身乏力,忽冷忽热,更没有精神持续的试探傅希如深不可见的心事。
况且,问不出来真话也让他心里泛起厌恶和轻微的恼怒,干脆翻身背对傅希如,弓着身子闭上眼睛准备睡了··傅希如眼神复杂的被迫看着他的后背·卫燎睡觉向来这样,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连梦里也不得舒展放松,总是弓着身,怀里抱着一角被子,无论如何都改不过来。
他方才触摸到熟悉又陌生的躯体,已经不得不保持沉默,何况现在卫燎又用他熟悉的方式赌气,就更无法说话了·在有些问题上他不能违心,要是回答说我不恨你,那卫燎和他都知道是假的,要是说恨呢·今夜又将如何结束·卫燎往他怀里拱过来的时候,倒好像一切都复原了,从一个深夜回到另一个深夜,同样是冬日即将过去,同样是卫燎带着病卧床,迫不及待的等待表面上一本正经的召见,等着傅希如过来。
他身上的龙涎香还带着其他的味道,苦涩里透着一股甘甜,香气有无形的触手,抓紧了傅希如的肩头,逼迫他弯腰,也逼迫他此时此刻跟过去,贴着卫燎后背的弧度把他抱进怀里,轻柔的贴合了卫燎的曲线。
卫燎轻轻一震,这点动静也叫人读出他的吃惊··他没回头,任凭傅希如在背后,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更多的炽热与亲近··傅希如知道自己的心软来的毫无理由。
卫燎其实从未有所不足,他生于深宫,长于宠爱,从未有不能得偿所愿的时候,更没有受过伤,害过痛,心疼他简直是浪费··所谓疾苦多半关乎于全天下,一个人的孤寒与之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卫燎之任- xing -与恶劣不仅体现在对要达成的目标不肯转圜的冷酷,也体现在某些毫无必要的事情,他非要做。
譬如弋阳王之死,譬如傅希如之贬谪,虽然不是同一件事,也并无关系,但却透露出卫燎身上的同一种特质·大概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 xing -子对帝王而言,不算太坏,但卫燎并未因这个普天之下最高的地位而自觉的捐弃其他的东西。
要拥有总要先失去,但他不愿意·说不上他在眷恋什么东西,但却始终不肯松手,不愿意成为无可指摘的冷酷君主·他也不看重銮座,衮冕,殿阁楼台,一切关乎君主威严的象征反而都被他亵渎,毫不惮于提及发生在含元殿的情事,也不在乎自己屈居于下。
许多次傅希如这样俯身抱他,卫燎要不然懒洋洋的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留下一个- shi -漉漉的亲吻,要不然就背对着他,喘息着闭上眼睛,发根尽- shi -,整个人都是舒展而柔软的。
·他擦过漏出- shi -迹的大腿根,又搂抱着完全信赖他的柔软躯体,也曾无数次在御榻上留宿,夜里睁开眼睛,卫燎的呼吸平缓悠长,靠在他胸前,一手蜷在他胸膛上,和他的手缠在一起。
但那意味都和今夜不同,傅希如无法不尝到比苦涩更多的味道,也无法不被更多的细节摄取心神,卫燎一动不动,但他们都没有睡着,更漏的声音很轻,呼吸声比那更响亮。
卫燎睁着眼睛看着面前帐幕上起伏的影子,没能从其中分辨出自己和傅希如,片刻后才明白他们的身影融在一起了·傅希如的手捂在他又隐隐作痛的腹部,舒服倒是很舒服,但因经年累月的陌生,也不得不激起尘烟一般的惶恐。
好像这触感终将消失··卫燎因睡眠而引发更多的毛病,胃疼只是其中一项,他有病也不愿意就医,一半是从少年时候延续至今的厌恶,一半是在胃疼上御医能做的事情不多,说的都是些无用的话。
“保重龙体,多休息”,这不都是废话吗他倒是想要安眠无忧,可惜无论是安息香,安神汤,见效都不大,且气味与滋味都叫人烦躁,多来几次就耗费了他全部的耐心,宁肯就这样下去算了。
这几年来他唯有与人欢好才能换来几个时辰的安睡,然而这也叫他十分不耐烦··他悄然扯开寝衣的衣襟,拿着傅希如的手贴着光滑肌肤,闭上眼喟叹一声··傅希如缓慢的在他腹间摩挲几下,粗粝的指腹紧贴着绷紧的皮肉摩擦,略微用了点力,卫燎咬住嘴里的叹息和呼之欲出的吟叫,连后颈都跟着绷住了,整个人都好似一张弓。
握着弓的傅希如在他耳后靠近过来,又在他腹间揉了一把:“这儿疼吗”·=========·作者有话说·卫燎:疼啊QAQ,给我舔舔吗·第二十一章 共苦·卫燎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才咬牙回应了一个字:“疼。”
其实疼的并不厉害,习惯了之后更觉得像是如约而至的故人,也不觉得难缠·真正叫他几乎抗不过去的,是傅希如抚摸他的力道·他本以为那天之所以被摸一下都受不了是因为久不见面,现在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傅希如摸他一下,他是真的受不了··然而傅希如当然对此一无所知,方才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生疏与冷漠都顺利的消失了,卫燎不知不觉仰面躺着,任由傅希如在他柔软的肚皮上一寸一寸摸索,确认疼痛波及的范围。
“这儿呢”他的声音很低,耐心十足:“这儿也疼疼了多久了”·卫燎极缓慢的换气,忍着颤抖回答他,简短而心不在焉,最后终于受不了了,按住傅希如的手:“没事,不严重。”
傅希如当然不赞同这个说法,坐起身:“想要点什么热茶还是点心晚上用过膳了吗”·他离得稍远一点,卫燎就换来了珍贵的喘息时机,匀过几口气,这才觉得疼痛其实差不多已经要消弭无踪了。
但现在这个傅希如有一种暌违已久的熟悉,一股热流从心里涌出来,要把他整个人淹没,卫燎手足无措的看着,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屡次见到傅希如,总觉得- yin -冷了··他真正的关切是无可掩饰的真心,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沉默的时间太长,卫燎眼看着那道无声无息的裂痕要愈合,疑惑冒出头来,马上回答:“用过了,你忘了,吃了药不能喝茶,”顿了顿,拍一拍枕头,示意他躺下:“你陪我一会就好。”
·似乎拿捏住了傅希如的七寸,卫燎这回熟练几分了,嘶嘶的喘气,又控制着不使之到了示弱的地步,更不虚假,倒是费了一番心力·好在傅希如看不出来,仍然帮他暖着,竟然打破了沉默,说起往事来。
这还是卫燎自从他回来之后,头一次主动提起过去,且带着怀念的笑意,说:“你还记不记得,我加冠那一年……”·卫燎加冠早,一是为了早早出阁受讲,二是他母后早死,前头还有四位皇子,自然被分去了许多朝臣的注意,在后宫待着对他没有好处,倒不如叫他受到万方瞩目,以皇帝最疼爱的幼子这个身份,早早到前面来。
父母之爱子女,为之计深远,从这一件事来看,卫燎的父亲确实疼爱他,且自他那个孪生的妹妹夭折之后,宫中就再也没出现过有孕的妃嫔··先帝不想再立后,一半是对世家门阀的厌倦,一半是对尚未长成的诸子的担忧,能左右天子的人太少,到底没能叫他改了心愿,潘贵妃统领后宫,卫燎的寝殿就搬到了紫宸殿左近,出阁受讲之后跟着先帝起居了。
那时候废太子已经大婚,有了一个后来夭折的儿子,傅希如尚未受到恩荫入朝,还很年轻,他们见过第一面··傅希如没料到的是他居然记得··宫里人多,况且卫燎自幼因为先帝的重视而被众星拱月,他记得什么事比忘了更令人吃惊。
看他的神情卫燎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竟被这想法取悦,想,傅希如竟然也有露出类似受宠若惊的表情的这一天·他继续往下说:“那时候你几岁十四十五”·傅希如低声接话:“十四。”
他比卫燎大五岁,也正是这多出来的五年让他们之间只能是卫燎追着他,总是落后一步·参与朝事,取字,甚至议亲··傅希如是议过亲的,只是没成。
他父亲亲自给他取字琴荪,其中寄托了不知多少厚望,怎肯轻易决定傅希如妻子的人选,县主被贵妇们奉承的晕头转向,也确实曾经取中一两个高门之女,觉得堪为长子良配。
卫燎听过只言片语,是宫中得到风声,小宫女嬉笑着说出来的··“怎么,你难道还做梦嫁给他不成,他娶谁也不会娶你·县主和郡公疼爱他如珠似宝,怕是连公主也……也能挑出不好,没听说陛下有意指婚都没消息了吗,”那小宫女说到这里倒也知道轻重,迅速的带过去了,又去捏同伴的脸颊:“那样的公子,你想想就算啦,做的什么梦”··注定一生老死宫城的女孩倒是清醒,那时候才被封为琅琊王的卫燎坐在临水的楼阁,一头想着这究竟是谁要把这些话说给他听,又是为了什么,一头却愣了神。
那时他刚得偿所愿不久,仗着傅希如从不说不而成功的和他定了情,龙渊剑还没给出去,但他们都隐约意识到那感情并非令人面红耳赤的直白诗句之中那样的,反而沉重到两个少年人根本负担不起。
卫燎从未想过竟然有一天他要面对傅希如也不听他话,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去这样的事,怅然望着水面不知多久,耳边萦绕着同一句话··你难道还做梦嫁给他不成·世上所有女人都可以做这种梦,但男人是注定不能的,卫燎既不是女人,也不能这样想。
他离不开这座宫城,即使离开,也不可能是到傅希如身边去·卫燎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他到了年纪就去封地,到那里平安富贵待到死,只间隔几年能上京来拜见他的大哥,到那时或许能见傅希如一面。
但也或许不止于此··太子……太子位不稳了,他未必要走,傅希如也未必要成婚·卫燎望着水中模模糊糊的楼阁倒影,竟觉得这是他头一次明白权柄的意义。
那之前所有的夜晚都静谧无声,安宁如同梦境,那之后的所有夜晚,他日复一日感觉到权力如何烧灼人心,又如何促使他伸手去拿·他总以为自己本该富足,没有- yin -暗欲念的寄身之处,却不料人总是会渴求一点不该渴求的东西。
他不把傅希如抓到手心,又怎么安抚自己·天潢贵胄也有和白头宫女一般无法达成的夙愿,更可怕的是登基之后,他就再也不想这回事了··他抓住了,天长日久,总有一天,傅希如会全部属于他,哪怕是现在,他也这么想。
他总能抓住的··他看出傅希如也露出怀念的神色,毕竟要说,他们的纠缠与羁绊即是命中注定,无法挣脱的·要不是当年傅希如的父亲在外,或许卫燎出生的时候就能见到他了。
不过这样的错过并不叫人觉得可惜,就算是傅希如离京的那些年,人海茫茫,天各一方,也不觉得舍不得··卫燎最大的笃定来自于,他们终究要重逢,世间再没有这样牢固的联系,能叫两个人跨过时间,看似斩断前尘,仍旧割舍不去,终将会相逢,直至其中一人粉身碎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怕粉身碎骨,更不怕傅希如一时一日的怠慢,而坚信终将达成所愿··帝王是人间最接近自然的伟力,而现在这历代留存的巍峨高山,冠以他的名字了,只有时间不可违逆,其余的都要随他的意志而转移,卫燎肆无忌惮。
他看着傅希如柔软的神情,心中慢慢浮上来轻盈的欣悦与得意,舌尖抵着齿列品尝成功的滋味,从傅希如身上体验自己翻云覆雨之力,总是叫他格外飘飘欲仙··这时候他倒是不介意示弱了,靠在傅希如肩膀上,手指从他小臂上划过来,又划过去,懒洋洋的说:“我记得从前你还弹琴给我听,有一天午睡醒来,你在外面坐着弹琴,就在这儿琴声在水面上飘荡……”·傅希如默不作声,扭头去看卫燎平静而放松的面容。
他确实擅长鼓琴,说不上一曲动京师,毕竟这是六艺之一,世家公子总该什么都会一点,但卫燎知道他弹得有多好,停云羁雾,又纵情随- xing -,他从梦中醒来,正听见外头先是伶仃的几声,随后流泻出一段曲子,轻盈又流畅。
提到这件事本来是安全的,所以卫燎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傅希如又退回去了·他费尽心机才谈及过去的那些梦一般的岁月,一睁眼却发现傅希如又回到了冷峻而威严,把一切波澜都藏在平静面容之下的那个模样,一时愣怔着,居然被激怒了,温情脉脉的对话也就彻底无以为继。
傅希如对他笑笑,笑里露出森冷,向他摊开一只右手,腕子上一道伤疤:“这只手,如今是不能弹琴了·”·卫燎后背被冷汗浸透,他说不出话来··傅希如望着他,笑意越来越深,又重复了一遍:“弹琴的手,废了。”
·剩下的是握剑的手,杀人的手,就像是琴弦也被一并割断了,留给卫燎的只剩下刀剑,霜雪,硝烟和铁锈··卫燎不用问为什么,也不用问怎么回事,就知道傅希如真的恨他,为所有的这一切,为一去不能复返的旧时光,为他们平白空掷的情意,为过去那五年的每一道伤疤,每一个夜晚,每一次夙兴夜寐,每一回惊起却回头,寂寞无人省。
到底要怎么才能错过,要怎样才能无法弥合·忘却比谅解来的更难··=========·作者有话说·不管是轻甜的回忆还是现在流露出真心切齿的恨,我都好喜欢啊。
因为只有这些,才有深爱··第二十二章 惊夜·揭破了卫燎眼中残缺的真相全景,傅希如反而比先前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坦白多了,他静静的望着战栗的卫燎往下说,冷硬而默然,似乎提及的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我到幽州第二年,造突厥人袭击,右手中箭,损及筋骨,军医缝上之后,就再也弹不了琴了·”·他倒是试过,最后的结局就是再也没有碰过琴弦··床帐中聚拢起惊人的风暴,卫燎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既不知道是今夜,也不知道真到了这一刻他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只知道看着傅希如继续往下说。
多年怨恨一夜倾吐,灯烛似乎也在颤抖··“未央,”傅希如坐起身,望着他的脸,像咬一截生铁,嚼一把冰雪,念过他意义重大的那个名字,又来叫他的尊称:“陛下,你还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呢”·卫燎迅速的一抖,又很快掐住自己的手心,也坐了起来,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淡去了,任凭傅希如一桩桩讲述两人之间的恩怨,让裂隙的形状再次展现在眼前。
“我一向知道你恣意任- xing -,也自以为容忍到了极限,但你却并不觉得这是容忍,”傅希如深吸一口气,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一夜灯烛同样摇曳,动荡不安,他对上卫燎已经平静下来的眼神,问出了一支箭镞一样锋利的第一个问题:“我父亲之死,和你有多少关系”··纵使已经做好准备,但卫燎还是忍不住露出惊异的神情。
傅希如气势大盛,冷漠而厌烦的望着他,冷笑也不笑了:“你没料到我也会知道·”·卫燎无可辩驳··当年太子事迹将要败露,狗急跳墙,从夺权逼宫的想法转到了在死前尽力多拉几个人下水,卫燎起了争的心思,趁着侍奉在病倒的先帝身边的机会,暗中推波助澜,剪除太子的党羽,同时结交自己的人手。
傅希如的父亲就死在这个时候·他不能确信自己在其中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但这件事确实和他有关,一辈子也洗不脱的,是手上的血影··卫燎脸色发白,嘶嘶的说:“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他当然不是故意,他只是毫不在乎。
他也无可争辩,因为并未料到傅希如竟然知道,他一直知道,到今天才说出来在此之前他用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待这个间接害死父亲的凶手,又用什么样的心情和卫燎虚以委蛇·卫燎茫然四顾,一时间居然觉得整个人间都纸张一样脆弱,梦境一样虚幻,蓬莱山和含元殿正在往地底陷落。
只有眼前的傅希如是真的,居然只有这个恨他的人是真的··傅希如没再说话,当然也不是被他虚弱的解释说服·他相信卫燎说的是真的,他是无心的,他不是故意的,他更从未料到结局是这样的,是他叫傅希如失去了父亲。
可即便他知道,也宁肯叫傅希如遭受这种痛苦,而一意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卫燎向来如此,他不爱天下,其实也不爱权柄,但偏偏离不开这一切,更不肯放手须臾,宁肯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也必定要头破血流的死守。
他到底想求什么·傅希如从不说这些,是因为去日不可追,是因为卫燎同样在世上孤单彷徨·先帝在废太子事发两年后崩了,卫燎从此之后,心里没有一个亲人了。
他无需人怜爱同情,但一个人如果真的动心,真的用情,那是无法不怜爱,不同情的··“那时我并未料到,事情还能更坏·”傅希如也收敛了表情,只是看着卫燎,往下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杀靖国公吗”·这是他们不可调和的第一个争端。
卫燎的颐指气使其实并不讨人厌,他毕竟养尊处优,相貌出众,且很知道该怎么叫人喜欢他·但陛下不是,陛下是冷硬如铁,巍峨如山,不可违逆,无法转圜的意志。
靖国公明明罪不至死,傅希如其实很清楚,卫燎一是试验权柄的锋利程度,一是要他低头,听从他的命令··若不是因为这争执之间是一条开国元勋血脉的- xing -命,傅希如并不是舍不得低头的。
他是臣,卫燎是君,彼此之间其实既不平衡,也不公允,他的抗争,到底没能救命,更没让卫燎在之后收敛一点··良言逆耳,卫燎自然不爱听,傅希如和他见面总是不快,又因为散骑常侍之职而参赞国事,时间长了,两人的裂痕众所周知,傅希如没料到自己也有被人指点,暗中谓以“失宠”的那天。
其实他从未失去私情上的宠爱,可卫燎一天比一天更适应皇位,傅希如也就一天比一天更加势弱,一天比一天尝到违逆心意的滋味,一天比一天看着他的变化加剧··那几乎快的就像是一瞬间,但在回忆里又好像很多年。
怨恨与无休止的缠绵欲念竟然一起滋生,他们不说话,忘却了国事的时候,就寻欢作乐,好似世间都散作云烟··这样的时日不能长久,卫燎的耐心终将耗尽,而傅希如也明白了他要什么。
要的是傅希如已经给不了的无条件的顺从,俯首帖耳,如同鹰犬··如果卫燎想要这样的人,他不该来找傅希如,更不该对他说,我确实心悦你··心悦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他要的是一个揉碎了化成灰了的人,而非他爱的那个傅希如了·卫燎未必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但却不肯承认,他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傅希如就是在那段时间,逐渐练出了冷漠与倦怠,平静如常的面对着卫燎,起先是在朝政上,后来私下里也一样了。
他索然无味,卫燎也是,彼此相看两相厌,居然在定情的第四五年,就觉得对方的面目可憎,恨不能同归于尽··那只是偶尔兴起的念头,可诱惑却十足,因为唯有这一个办法,才能叫他们永远在一起,但却不必去考虑后来,别人,天下,万民,甚至不必考虑自己的名字,人生的前二十年。
·再没有办法可以解脱··后来,因为一件傅希如现在要费点劲才能想起来的事,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争吵,第二天卫燎就不顾阻拦下旨把他贬谪,外放到了幽州。
傅希如相信那一刻卫燎心中必定充满了对自己的恨意和报复欲,是不死不休的··即使是在现在,似乎又回到了那些争执不休的时候,傅希如也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件引发他们之间争吵的,似乎是卫燎要兴建新的宫殿,征调远超数目的徭役。
自古以来,国本都是农桑,卫燎仅凭兴之所至就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叫他失望透顶,更不可能同意,但他当时不过是个散骑常侍,也无以抗衡,“无非是仗着朕对你的宠爱而已”。
卫燎的原话似乎就是这样的··傅希如从来深知这是事实,因此也并没有料到对自己来说,凭借宠爱平步青云,甚至能够左右卫燎意愿,居然是个惊心的耻辱··他本可以不必这样泥足深陷的。
后来的不堪与痛恨,无法怪罪早年的动心,当时的耻辱与决绝,自然也无法叫今日的心境平和下来··傅希如知道卫燎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事情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他确实变了,喜怒不形于色,也并不觉得这耻辱不值得忍受,这人他没有澄明心境就不可靠近了。
时间是如何改变一个人,叫他变成这幅模样的·他伸手抬起卫燎的脸,和他对视,分明并没有笑意,但仍旧笑起来,温柔又冷冽:“说呀,你还想从我这儿拿走什么”··卫燎真真切切的发起抖来,望着他的眼里因为透着蓝而发着冷,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
他无法回答这种问题,因为他想要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那肯定是傅希如的全部,是他风度翩翩与情人相会的时候,绝不会交付给情人的东西,无论这情人是谁··傅希如和他对视片刻,似乎也明白他无以回答,松了手,转身就要离去。
夜已经很深了,宫门下钥,城中宵禁,其实他哪儿去不了,但也不愿意留在这个地方了··卫燎一把拉住他,情急之中用了太大力气,傅希如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又跌了回来。
“你哪儿也不能去·”·卫燎并不松手,只是在心里暗暗惊讶·傅希如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体力自然比不过大自己五岁的傅希如,这样能够在肉体上就压制对方的体验,更是从未有过。
但滋味确实不差,即使眼下的形状容不得他洋洋得意,他也沾沾自喜起来了··所以方才那句“你哪儿也不能去”算不得挽留,已经是命令,是圣旨,是既成的事实。
傅希如果然恼怒起来,卫燎见他生气,居然更加欢悦,紧紧钳住他的手腕,把他禁锢在自己的榻上,垂眼去看一番磨蹭拉扯之后不得不露出来的结实胸膛,又往上看回傅希如脸上:“你恨我,我也觉得高兴。”
这也是一句实话,卫燎倒是不怕被人痛恨,只怕留不下更深的痕迹好证明这都是真的··傅希如原本已经躺在他身下,不准备多做无益的挣扎,闻言却豁然而起,挣脱了卫燎半心半意的束缚。
他们居然在床帐中打起架来了··第二十三章 雷雨·其实卫燎不擅长动手·这倒是一眼可以望见的,和他的优渥无关,他不喜欢亲自动手·但一个男人一生之中终有一天是要用武力来得到自己的情人的,无论是通过争斗,还是通过抢夺。
他真的用暴力挽留,反倒叫傅希如失了神,一时之间只觉得荒唐而可笑·要掀翻卫燎实在不必费什么功夫,他也算是打过仗的人了,即使右手无法做精细的活,但要制住没有什么实战经验的卫燎还是很轻易的。
这时候倒没有人计较什么君臣之分,什么仪态和面子,傅希如只想断绝卫燎纠缠不休的念头,尽快从这如同海底一般又深又静的地方离开,而卫燎却不知从何起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叫他就这样状如抛弃的离开他的念头。
他们纠缠了一会,卫燎力气太大,傅希如又不能伤了他,用了一番力气才挣脱他的钳制,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场面的不堪和幼稚,其中的混乱感情,甚至都被抛到了一边。
傅希如也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控制,其实如果能,他倒是真想狠揍卫燎一顿,曾经他就有这种想法,卫燎人生之中如果非要说缺了什么,那应该就是严厉的苛求和责打··但他不该是那个苛求卫燎做到某种规范的人,他既无这种资格,又不该把手伸得这么远,比当初两情缱绻,最好的时候卫燎允许他的最远的地方还要远。
他没能,卫燎也不敢··现在就更不可能,他一根一根掰开卫燎近乎无赖的缠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把他按到床榻上去,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卫燎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又深,又沉,是翻卷乌云的天穹,和暴烈长风之下的海面,他未曾见过海,但却很清楚- yin -沉欲雨的天,不由得想起曾经一场暴雨,他坐在廊下观看,想到人一生之中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个雨天,能和别人一起看的,也寥寥无几。
后来紫琼惊声呼唤,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下去,站在宫苑之中举目四望,只看见茫茫的雨幕铁一样沉重,眼睛几乎都睁不开,其实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有无穷无尽,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气。
他因此而认识傅希如的这种眼神·可这与冰冷的雨水不同,炽热到令人不自觉的蜷曲,又好似里面蕴含着许多痛苦,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傅希如对他的感情··这一眼惊心动魄,简直让卫燎体会到一种从头顶到脚尖都被焚烧殆尽,轻飘飘的什么也不留的感觉,又让他觉得这其实是被充满,像被雨水唤起的根- jing -,在地底无声无息的延伸。
那一瞬间的饱涨让卫燎什么也无法思考,绷紧的手腕和手臂卸了力,察觉他的松懈,傅希如也不想知道是不是他已经屈服,松开手准备走了··挟制自己的力道一离开,卫燎就冷静如常,在傅希如背后扫视了一圈附近的陈设,干脆的跪起来探身出了床沿,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又把他扯了回来。
这样的不依不饶实在耗费人的耐心,傅希如几乎已经是暴怒了,他不爱发脾气,是因为世间许多事不用他发脾气就可以解决,怒火反倒碍手碍脚,但卫燎如此任- xing -,一而再再而三不顾他的坚决而要让他顺应心意,不能不让他放任- yin -冷的恼怒反复烧灼自己。
卫燎这一把猝不及防,但他的心里却一片澄明,干脆骑跨在傅希如腰上,用自身的重量压住他,试图去俯视他的眼睛,再看一遍他方才的眼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稀罕什么,但那样的心情却和第一眼看到傅希如脸上的伤疤差不多,惊讶又有意外的狂喜,让他无法收束心神,简直意荡而神驰。
傅希如也不闪不避,正迎上他的探究,只是眼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厌烦与冷漠··他大概是倦怠了··其实卫燎到现在还没能从方才傅希如那一番质问之中醒过神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此执着,是因为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呢,还是因为一时之间不想放发了一通脾气的傅希如离开。
连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傅希如自然更不清楚,稀里糊涂的争执与对抗是最没用必要的,但比这更没有必要的,是卫燎把琉璃一样明澈的夜晚摔碎的举动··他真不知道居然会到这一步。
他想过傅希如兴许会愿意吐露对他的恨意,那比沉默好得多,但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会这么多,会如此碎,会看起来无可挽回,只剩下彼此之间再也无法重现的回忆,和无边无际的空茫,连视线都不知道落到哪里去。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无法还击···卫燎愣怔着,傅希如就伸手掐着他的腰,要他从自己身上起来·他半抬起身子,这姿势就变了味道,卫燎几乎是马上就盘住了他的腰,搂紧了他的后背:“琴荪……”·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又低又软,带着无意识的讨好,似乎是要缠着他带他出去,或者给他带进来什么东西,而不是消弭多年的怨憎会。
傅希如麻木的推他,但卫燎的衣衫已经滑到腰际了,他又光滑,又- shi -润,一层细汗均匀的涂抹在精瘦的细腰上,随着他用力的轨迹而蔓延开的,是一股在口中突然出现的咸味。
瞬息之间,傅希如就听到卫燎的呼吸变了,他的力道越发像一个缠绵的拥抱,而非是没有余地的钳制,卫燎挺起身子,紧贴着他的腹部,硬邦邦的东西直戳在他的肚子上,滚烫又不安分。
卫燎的心意变了,他抓住了傅希如的衣襟,用力揉搓着,把这块布料从他身上扒下来··傅希如尚未妥协,正试图抓住他的膝盖,分开他绞紧了不肯放松的腿··卫燎一口咬住他胸口的皮肉,用力的啃噬起来。
痛觉和火焰一起升起··傅希如的胸膛急速的起伏了一下,卫燎几乎就是得到了明示,他抓紧时间用力撕开傅希如身上剩下的布料,一时间放松了腿上的力道,马上又被仰面推倒在床上。
还来不及再缠住傅希如,就被推着转了个身,趴在凌乱的床榻上了··傅希如俯下身来,气息炽热,用力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一个认定见了血,一个确实尝到了味道。
卫燎咬住一段锦缎,忍住了痛呼,几乎是放任了事态往下继续失控··卫燎很快就被剥光,但这次是最痛的,他简直数不清自己到底被咬了几处,又是否全都见了血,到后来也顾不上什么尊严和面子,低声呜咽起来。
傅希如一言不发,既不安慰他,也不接着质问他,用力揉搓他的柔软腹部和胸口,但没有任何享受的意思,只是让他也不好过·卫燎试图挣扎,但这次根本不用任何束缚,傅希如剪着他背在身后的手腕,用力到卫燎怀疑已经留下了淤青的地步,似乎完全忘了克制,也不会再心疼他了。
进来的太早了,而且他们谁都没想起来还要用什么脂膏,兴许傅希如并非忘了,只是不想,卫燎弓着背忍受痛楚,简直觉得委屈到无以复加··他疼得要命,但深处的渴求却更加难以启齿的让他忍受了,甚至盼着傅希如不要这样一寸一寸的磨蹭,干脆来个痛快的,用力的进来,到底,让他彻底接受这场面。
或许是里头的动静实在太大,外面守夜的奴才终于忍不住了,趴在门上小心的叫:“陛下没事吧”·做这种事自然冒风险,如果里面无事,且正到要紧关头,贸然出声打扰就容易获罪,但现在卫燎哪有这样的心力去计较,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若无其事的吩咐:“没事,退下吧。”
这一退下,就是离开寝殿,别再听着了··卫燎过了片刻,茫然的猜测人都已经走了,这才低声喘息起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傅希如用力一送胯,他就要命似的叫了出来。
疼是真的疼,但也确实火热,贴合的地方都有火星迸溅,卫燎的皮肉绷得死紧,坚硬的像一块石头,又不得不被从中分开,一撕两半,艰难的容纳,又痛苦的让他退出,然后再来一次。
他发根都- shi -透了,唇上咬出两道交错的齿痕,眼角挂着泪,看上去可怜至极,简直深受压迫··傅希如也不知道怎么会到了这一步,所谓决绝还没上演,身体却抢先到了占有这里,他的感情如此复杂,让他几乎不想用手掌触摸卫燎,又恨不得剖开他的胸膛,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的脏腑。
这叫他厌弃自己,又不得不明白,这都是分不开,斩不断,早就注定要纠缠的··卫燎又- shi -又热,内里与表面都光滑而滚烫,带着挤出来的汁水和哭声,简直叫这一夜有了个最狂乱,最不受控制的结束。
傅希如望着自己印在他后颈上的那个鲜红的伤痕,又把嘴唇贴了上去··他搂抱着这具躯体,只消往皮肉上一贴,就知道自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哪怕内里的溃败从未好转,也不能不承认,他的恨不堪一击。
卫燎是对的··他并非狂妄,只是敏锐,早就看透了傅希如,也早看透了将来··=========·作者有话说·傅希如:当你有个位高权重的皇帝情人的时候,彻底分手就变的很难。
第二十四章 安眠·卫燎其实没想过今夜他能不能把傅希如留下,更没想过留下能做些什么·他只是很少被拒绝,更不想在被傅希如剖心一般质问过之后独自待着,也不想让傅希如独自待着。
现在他至少已经很清楚,让他们两人分开不是什么好主意,冷静是不存在的,只会滋生更多的空洞,仇恨,和无聊··但被傅希如揪着头发按在床榻上这件事他也同样没有想过,纵使傅希如向来对他具有很多特权,可这回事也太超过了。
他不停的发抖,又因为傅希如的揉搓而异常平静,觉得还能忍一会··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傅希如而起,还是他压抑的太久,以至于这姿势不算太难熬··傅希如不说话,他也没工夫说话,耳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滴汗从傅希如鬓角落到了他被扣紧的手背上,卫燎下意识的看过去,正看到那滴水流下去,沾- shi -了皱成一团的锦单。
他抖得像是一片秋风里的叶子,莫名的委屈起来,孩子似的说:“我疼·”·这个疼不是那个疼了,傅希如钳制着他的手一松,卫燎顿时紧贴着床倒下来,捂着小腹喘气。
汗津津的后颈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抚摸,他的脊背水流一样和缓的起伏,迎合着这罕见的温柔··傅希如的目光落在他仍旧被撑开的两瓣结实臀肉上,正看到卫燎绞起双腿,蜷在他身下,像个被一箭钉穿在原地的,毛绒绒的小狐狸。
是一种无奈的乖顺··没来由的怒火突然散去··傅希如叹了一声,从他身体里退出来,随手扯过单子把他裹起来,俯身撩开被浸- shi -的幽黑长发,去看他的表情:“沐浴”··卫燎慢慢转过头来,脸上亮晶晶的泪痕里有明珠一闪,往鬓角里落下去,滚没不见了。
他自己挣脱了一团糟的锦单,伸出手来勾住傅希如的脖颈,声音沙沙的:“嗯·”·两人都足够疲惫了,傅希如也没费口舌让他别撒娇,认命的抱着他往汤泉里去了。
紫琼未雨绸缪,备好了热水,这就不必大半夜惊扰太多人了·傅希如两手都抱着卫燎,所以是卫燎伸手撩开薄软的红纱,让他们进到了里面··他一抬手才发现小臂上被咬了一口,鲜红的齿痕落在靛蓝色的花纹上,好似蒙羞,又好像是君臣桎梏之下,他也被抓住了,赤身裸体被含在嘴里,然后咬出血了。
卫燎看那个齿痕看了很久,愣愣的,又心里发热··傅希如涉水走下去,见到水面上漂浮着莲花灯盏,还有雪白的香花,红烛高照,场面熟悉得叫人头疼··一旦抽身而出,他就很快冷静下来,把卫燎放在水里的台阶上,就准备上去。
和卫燎待在同一个空间实在危险,失去控制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他的内里变得滚烫而柔软,似乎盛满了酝酿多时的酒液,只等着倾囊而出,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只有天昏地暗。
这不好,也不该··卫燎疑惑的仰头看着他,实际恰好的抓住了他被打- shi -的一绺头发:“留下·”·这句话他说得像是驾轻就熟的命令,只是现时现地,傅希如有的是抗命的勇气,叫他游移不定的,并非卫燎的态度。
是他- shi -润的眼神,和身上累累的朱砂痕··傅希如并没与太多人有过肌肤之亲,一方面是从前卫燎的嫉妒心出奇旺盛,一方面是卫燎不嫉妒的时候他也对这件事索然无味。
怪异的是卫燎的渴求同时也是他的渴求··这兴许是忠诚,兴许是反常··“我累了·”·他们就这样暧昧不明的对视,傅希如下意识的说了真话。
卫燎仰头看着他,转而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的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往自己身边拉:“坐下·”·这回傅希如没有费力说话,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了,一瓣白花黏在他的发丝上,卫燎伸手摘下来,在指间碾成了汁水,轻轻送进温水里了。
傅希如闭上眼睛,靠着池壁缓慢的换气,安静恬然,好似先前的狂暴只是一个梦境··他是真的疲倦,由内而外像是一阵灰暗烟雾,把他包裹淹没,以至于放下爱恨,什么都不考虑了。
卫燎不说话,他甚至都不再考虑还没软下去这回事··或许是今夜说的真话已经太多,卫燎也不想说话,自己撩水洗过身上的汗,扭过头去看傅希如··他像是睡着了一样,胸口缓慢起伏,神情平静,浓而长的睫毛落下来,像一扇对他关上了的门。
他在水下摸索,很快就被傅希如按住了手,卫燎并不退缩,干脆起身,骑跨在傅希如大腿上,凝视着他的眼睛,要求:“这次慢慢的来·”·傅希如叹了一口气,揽住他的腰,揉捏着他那两团养尊处优的屁股:“还疼”·先前那次根本不算好,他们都不够舒服,卫燎耽于享乐,怎么能就此罢休,搂着他的肩膀试探怎么才能好好夹住他,同时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慢点。”
傅希如拉开他早就泛红的入口,用力顶了进去,嘴角翘起一点笑意:“是这样”·一声惊叫哽在喉咙里,卫燎下意识抓紧他的肩膀,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当然不是这样,可热水熏蒸之下又被入侵,卫燎说不出话来,傅希如掰开他发僵的手指,让他环住自己的脖颈,伸手去摸卫燎那- shi -软的入口:“这儿疼”·卫燎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把脸藏在他胸前,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傅希如慢慢的退出来,感觉到卫燎夹紧大腿,骑在他身上难耐的蠕动着,又用力顶进去··这次卫燎不得不叫出来了··水面上空荡荡的,徘徊着他含泪的尾音。
卫燎用力喘过两口气,才回答他:“不疼,”挪了挪屁股,重复:“真的不疼·”·确实,比起痛觉,此时此刻他更敏锐的是另一种知觉,催动着他求欢,又让他放弃了抵御,垂着头缩在傅希如怀里,连方才那一场风暴都忘记了,觉得这夜无比漫长。
傅希如托起他,卫燎下意识搂得更紧,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我难受,我想你……你别走了……”·这一声挽留显然并非是叫傅希如今夜留下。
分明是他把傅希如驱逐出京,现在倒好像那是双方共同决定的分别,更好像他是被抛弃的那个··颠倒黑白··傅希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用五指在卫燎的发丝里穿行,又抚摸他的肩膀,让卫燎不得不在他身上自己厮磨起来,扭来扭去,贪恋一时的欢愉。
倘若没有发过那一场脾气,大概也就没有这一刻·傅希如往前回溯,甚至想起那张轻佻的红笺,又想起卫燎写过的,蹩脚的情诗·过去十年,他们都自然而然的亲密,甚至是世间最亲密,现如今要分开,就那么难。
这分明顺理成章··水波温柔,傅希如的动作也轻缓,卫燎体内莫名的暗火压低了,嘶嘶舔舐着他的血管,却像是一头已经被驯服的猛兽,拱在他胸口低低的吼叫起来,不足而乖顺了。
傅希如侧过脸亲吻他- shi -透的头发,手指在头皮上轻轻揉按,卫燎几乎被哄的闭上眼睛睡过去,又吊在即将溃堤的边缘,屏着一口气,含住傅希如的肩头,往下摸索他上身的几道伤疤,半睁半闭着眼睛,等着最后一刻。
几乎像是他的很多个梦一样··卫燎低声说话了:“别走,就恨我吧,别走……”·他反复说了几遍,傅希如才明白过来这是个交换,恨他也好,留下。
一时间冰雪与火焰同时在他四肢百骸流窜,说不上那是什么样的感触,好似过去的花和刺同时落在他身上,又好像一夜之间,卫燎从这个- yin -冷怪异的帝王,蜕变成了一枚蚕茧,雪白,崭新,赤裸又天真,为换一点陪伴,宁肯吐丝到死。
··这么轻易就开口,也不像是傅希如近来熟悉的皇帝··只是哪有人会这样交换虽然俗套,傅希如也不得不悲凉的感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倘若这句话当真有用,该被每个人奉如圭臬,或许就该从头至尾如同新雪,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也不拿走,什么也不发生,什么也不僭越。
他又叹气,卫燎浑身泛红,慵懒的抬起头看他,懵懂的迎上柔软的嘴唇,又被扣着手,无意识的按在傅希如胸口,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唇舌厮磨间,卫燎闭着眼颤抖,闷哼一声,扭过头。
天色已经泛青,其实这一夜也不剩下几个时辰了·傅希如洗干净卫燎,擦干,把他抱出去,外头床榻上已经换过被褥,灯也被挑亮了,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痕迹全都被抹去。
傅希如已经息了要走的心思,卫燎仍旧记着拉住他的手·他已经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的把他往榻上拉,好似拉着他坐下那时候一样··睡着的时候外头响起了报晓的声音,卫燎一翻身,捂着耳朵往傅希如的怀里钻,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傅希如也闭上了眼睛,迎上了久违的安宁··第二十五章 命案·这一觉醒来的时候,傅希如还没走··外面天色澄明,傅希如洗漱过了,正微蹙着眉问紫琼现在是什么时辰。
无论如何,反正是晚了·三省官员都是日出入禁中理事,而傅希如现在赶过去也无非是更引人注目而已··虽然是个人都该知道傅希如和卫燎之间的私事,但这毕竟和示于人前不同,傅希如绝不会料到,他的计划会以这种煊赫张扬的方式展开。
外头已经日上三竿,卫燎躺在床榻上半阖着眼,望着傅希如的背影,慢慢清醒过来·他晨起时一向倦怠且烦躁,好在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心里一片澄明清澈,甚至隐约有几分夙愿得偿的平静与欣喜。
他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隐约甚至明白,傅希如的假面裂开了,且经他目睹··他早知道傅希如的平静不过是一层伪饰,只是因为阔别已久,而无法从表面读出他的心事,难免心中没底。
他用七年才知道琅琊王与皇帝的不同,现如今早没入骨血,再难忘记了,只好举步维艰的去试探··试探一个人,自然很难··他懂傅希如,但那不过是从前傅希如愿意给他看懂,这个人真正在乎的摆在明面上,和其他人差不多,无非是父母亲族,至交好友,里头兴许埋得最深的,也就是一个卫燎。
但如今风流云散,卫燎昨夜才被质问过傅希如父亲的死因,如今也只略略想了想动傅希行的可能- xing -,又缩回去了··不是他胆怯,而是如今他还想要保持暂时的平静,拿傅希行开头,显然是在激怒傅希如,叫他失去往下谈的理智。
至于什么朋友,卫燎叹一口气,垂着眼睫想,傅希如是舍得的··为今之计,居然只有他亲自踏入虎狼之- xue -,伸手从里头探得傅希如这蒙尘珍宝了··他想拿捏傅希如,既是权力欲,又似乎是一种生存的必需,以至于整日里都琢磨这些,此时此刻轻易就下定了决心,再抬起头来看傅希如。
正碰上他叹一声,和紫琼继续说话:“罢了,请你备些茶点,陛下该醒了·”·卫燎下意识攥着被子一角,茫然的想,他这是不准备走了··他本该松一口气,无数未成形的计谋总算有了施展的机会,却反而吊着一口气,装出一副半睡不醒的慵懒,茫然而无目的的迎上转回身的傅希如,随手一揭被子:“头疼……”·这撒娇着实蹩脚,卫燎并无十分把握傅希如会吃这一套,但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开场,只好就这样唱下去。
身上不着寸缕,却干净清爽,卫燎坐起来,抱着一个枕头遮住要害处,身上的痕迹照旧引人遐思··他蜷着腿坐在床头,演出一副慢慢苏醒,伸展手臂,去勾挂在床边的衣裳。
那是他被剥下来,揉皱成一团的寝衣··细腰窄臀,舒张又扯紧的流畅线条,卫燎隐约觉得这动作太心急,又太露骨,傅希如已经返身回来了,拿住他的手,平静道:“换一身。”
是该换一身的,卫燎也只是做了个样子,闻言停住动作,收回被松松握着的手,掩住嘴打了个哈欠:“朕起晚了,你今日也不必过去文昌台了·”·已经这个时辰,傅希如又不得不留下,卫燎自然是要赐御膳的,吃过饭也就差不多到了禁中各司官员出宫回家的时辰,算是一整天都荒废过去了。
卫燎的意思,自然是叫他干脆别想着回去了··傅希如对他的纠缠总是很有耐心:“总该过去看看的·”·他毕竟受人瞩目,不能太出格,仗着恩宠肆意妄为的就不是他了。
况且如今整个尚书省为了即将到来的春闱,几乎是焦头烂额,礼部和吏部上下自开年之后都快住在禁中了,他总不能照常怡然自得··卫燎不耐烦听这些,扭头望着暗沉沉的帐内,却不防傅希如轻轻摸了摸他后颈上那个仍然刺痛的齿痕,似乎有些淡淡的后悔与叹息之意:“疼吗”·一阵战栗从他后背上滚过去,卫燎直觉自己发僵,木然回答:“不疼。”
他对疼总是麻木,但这感觉不仅是疼痛而已,简直是个烙在他身上的印记,是一时之间灼痛带来的无法遗忘的,他和傅希如之间的联结··傅希如又摸了摸那个伤疤,这次是真的叹了一口气。
卫燎觉得他该说些什么,然而没来得及,就有宫女来送盥洗用具,和新衣裳··傅希如和卫燎之间还有相当的默契,他转身遮住卫燎,接过盛放衣物的托盘·近身伺候的人,眼力都挺不错,见他肯接手,也就顺从的退下去了,以免妨碍里面说话。
于是傅希如亲自给卫燎换衣服,两人都意外的沉默,好似昨夜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并不值得吃惊,但也不能提起··卫燎一声被许多人伺候过穿衣,即使是傅希如,这也不是第一次。
光滑柔软的衣料滑过身上各处的伤口,反而提醒了他是如何被占有,又如何至今都无法忘怀···既然没有人能够回到过去,也就没有人能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很公平。
傅希如不在尚书省,裴秘早就知道了,仅仅只是这么一件小事,自然不够扳倒他的,况且猜也知道前一夜卫燎召见,第二天傅希如没有露面,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联系,因此也做足了过来觐见要遇到傅希如的准备。
但他其实没有见过渐趋默契与互相容忍的这两人··傅希如先问候主官,只是笑意相当刻板而敷衍:“裴大人辛苦了·”·裴秘倒不至于没有受过冷眼。
他出身太低,科举又没能出头,靠的是攒钱打通关系,和坚持不懈溜须拍马,最后投了卫燎的眼缘,算是以邪路晋升·虽说傅希如以佞幸获宠而天降,也不算光彩,细究起来作为男人这条路更耻辱一些,但谁让他出身无懈可击,且卫燎明摆着- xing -致盎然呢·要做卫燎贴心合意的鹰犬,就不能明着对付他还有兴趣的人和事,这是头一条要义。
裴秘笑盈盈答应:“傅大人·”·毕竟是在卫燎面前,这过程无限简略··裴秘来说的,其实是关于范阳节度使云横进京路上出的事,这回就不必试探卫燎是否想让傅希如回避了。
一来兹事体大,傅希如迟早也会知道,二来裴秘早知道,除非是谋算傅希如,否则也别想仅凭眼神就让他回避了··干脆直说··“他杀了江州刺史·”·倒是言简意赅。
傅希如只是一挑眉,并不说话··卫燎虽然意外,但也不是很吃惊,反而因出乎意料而饶有兴趣:“他说了是怎么回事咱们有什么消息吗”·前一句问的是云横后续的解释和反应,第二句问的就是朝廷的消息来源有没有传递情报。
卫燎向来没有什么架子,说起咱们这个词也十分顺畅,一口一个,裴秘却不由鬼使神差,不着痕迹的看了默不作声,仿佛十分懂事,所以不肯加入对话,参与正事的傅希如一眼。
“云横的奏折还在路上,臣已经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也差不了几天了……”看归看,裴秘奏对也没停下··傅希如突然接话:“事发之地是江州,奏折恐怕也是和他一起进京。”
这倒是,云横的速度并不慢··真到了那时候,再做出反应就来不及了·倒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朝廷气度,而是朝中与地方今年已经不够顺畅,云横又确实是个张狂的人,不谈面子,他殴杀朝廷命官,既不能轻轻放下,也不能干脆以命偿命,况且还会牵涉到他进京的目的,总该有所准备。
裴秘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傅大人说得有理,你在幽州,也曾与云横几度交锋,不如你也来参详参详,他此举究竟何意依你之见,又该如何解决毕竟出了命案,朝野上下瞩目,不得不谨慎起来。”
他这一招和卫燎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阳谋,把傅希如往浑水里推,但也反抗不得··暗示傅希如和云横有勾连,或者叫他评判此事,实在不算高深的计策与谋略,不过有用就足够了。
傅希如嗯了一声,很快毫无破绽的接话:“他不像是会毫无理由就杀一州刺史的人,虽然坐镇幽州,手掌大权,但至少会讲他的那一套道理,先听听他怎么说·”·这也不算是替云横说话。
该要求严惩云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的是刑部,是言官,谁替他说话,要看云横会说什么了·然而云横真正会被绳之以法几乎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傅希如说的这些理由,而是他手里有军权,手里是本朝的军事重镇。
裴秘几句话毫无作用,他也不执着,似乎根本没有多余的意思一样,拿出几张誊抄密报的宣纸:“这是现下能查到的事·”·不多,卫燎经由傅希如的手接过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丝毫不感兴趣的脸,才心不在焉的翻了翻,勉强看完,随手一放:“哼。”
这里面根本什么都没说··裴秘已经是个相当沉得住气的人,他也不急,若有所思的在虽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却异常亲密的君臣二人脸上依次看了看。
看出亲密也无可厚非,卫燎还是没束发戴冠,懒散有慵懒,与平日的差距实在有些大··=========·作者有话说·裴秘:妈的死给我现在怀疑我根本不该接这份offer现在不要权势地位告老还乡来得及吗我家里有地,还有三个小妾,我要gay流勇退·第二十六章 对弈·那几张纸最后傅希如还是看了,上面也没说什么。
云横动手的动机无人知晓,那上头也不过罗列了二人的出身和事发的经过,以及几个目击者的证词··都没什么用··傅希如看过就放下了,不置一词,卫燎也不问他的意见。
方才裴秘话中有话的时候,卫燎就看过他的表情,不过正如他所料,傅希如即使心里有鬼,也绝不会在这时候露出破绽··情势似乎又回到了傅希如刚回京的时候,彼此试探,只是两人都半心半意,不够专注。
说不上是什么变了,先前那些暗地里仿佛锋刃一般刺骨的寒意都被包裹得更妥帖完善,几乎嗅不到味道,他们彼此之间,真正温情脉脉起来·一切都变得和刚开始一样。
像一场复活的,旧时的梦··卫燎百无聊赖,借着铜镜的映照去看身后倚着几案的傅希如,若有所思,从他脸上的伤疤,看到他被袖子遮掩的手腕··他并非执迷于伤疤,而是执迷于痕迹。
人与人的际会很难留下经久不灭的痕迹,即使是有,对于像傅希如这样的人,只要他不开口,旁人也就无从得知,永远都不会知道·而卫燎并不擅长去问··宫里所有人都戴着与生俱来的假面,这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不输。
落于下风兴许不会死,但比死更不能容忍·卫燎生长于斯,无形之中也学了一身伪装的习气,再也改不了了··他知道傅希如深爱过他,若非如此,没有那么多容忍,没有那么多未曾出口却彼此心知肚明的纠葛,但却不知道现在这算是什么,他还能做些什么。
·一个人如何爱上一个人,是世间最难解的谜题,一生兴许也只有一种解法,终生无法重复,更不能被破译之后照搬,让时光倒流·人是会变的,爱也是··曾经存在的都已经永恒,但失去的就是失去了。
卫燎不得不放纵自己承认,他已经束手无策,而重新得回傅希如的真心,也根本不是他的目的·他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渐行渐远,又怎么分道扬镳,分明华胥一梦,醒来却天下大乱了。
这真叫人惊惶··裴秘早早告退,殿中十分寂静,卫燎心不在焉的想了一会眼下要做的事,却发现自己提不起精神来··这一会倒不是因为他病了·昨夜虽然折腾的太久,但他终究是好好吃了药,也发了汗,醒来就觉得身上清爽了,但还是不怎么想去召见在外候见的人,干脆招手叫紫琼传旨,让他们都散了。
说这话的时候,傅希如倒是抬起头,指向很明确的看着他,单凭眼神看不出赞同与不赞同,卫燎习惯了被他这么一看就心虚,顿了片刻,却也没等到他说什么··果然时移世易。
傅希如不开口,卫燎也就佯装理直气壮,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坐到了傅希如身边:“出去逛逛”·外头候见的人都和裴秘一样,早早去了紫宸殿,又赶来蓬莱山,到底没见上卫燎一面,只得了个散去的旨意,小舟能容下的人不多,且宫里的路向来是同一个方向能走出好几个批次,这会必然还有没走远的人,出去与其说是赏景,不如说是显眼。
傅希如的话说得很平和,且有分寸:“陛下尚未痊愈,见了风不好,外头太冷了·”·去岁的雪一直下到开年,近来虽然转晴,但也太冷了,这个理由卫燎实在无可辩驳,他就是说现在已经好全了,恐怕也难出去,索- xing -不费口舌,在傅希如身旁一坐,熟练的去拉他的手:“也好。”
从善如流,已经算是卫燎罕见的容忍,傅希如也就没有抽出手,甚至对他笑了笑··一时间竟有点日融融情意眷眷的感触·明知是镜花水月,卫燎也跟着笑起来,两人一个赛一个温情款款,对着笑了片刻,才叫紫琼拿来棋盘消磨时光。
卫燎好胜,固然不是真心想下棋,也被吸引了多半注意,争起方寸之间的得失来··傅希如不是特别擅长下棋,也不好此道,因此这番争斗也算势均力敌·卫燎心里算着好几步,时不时抬头从面色猜测傅希如下一步准备怎么办,是否看透了自己惯用的几招障眼法,偶尔被傅希如迎上探究的视线,才微微一怔,恍然觉得这场景的难得。
他既难偷得浮生半日闲,也难得这样平静的和傅希如对坐下棋闲谈,彼此间都不很在意针锋相对之间的得失··他几乎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了··傅希如看出他走神了,分明前一刻还在心思活络的试探棋路,这一刻就好像不在这里了,神魂都去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于是拈着一枚棋子,敲了敲棋枰,开口提醒:“该落子了。”
他说话太云淡风轻,卫燎分心想了想他到底是不是始终如此,还是回来之后变了个样子,没得出什么答案,往上头望了一眼,想起自己的计算,摸出一枚棋子往上一摆。
卫燎下的是快棋,落子几乎不假思索,一是因为他不耐烦磨蹭,二是幼年曾经见过国手下了三天三夜的棋,从此就怕了·再说日常消遣,何必如此锱铢必较··他们用的是一套用了好些年的琉璃棋子,先帝御赐,黑白两色,触手生凉,清透漂亮,本来应该是夏天用的,只是曾经和傅希如消夏的时候用这套太久,就叫紫琼拿了这套过来。
存放的时间太长,棋子沁凉,是靠手指摩挲才焐热的,放下去的时候竟然有些不舍··他们下棋的时候都不太说话,傅希如一提醒落子,反而开了个头,卫燎看着他思忖下一步,打破了沉默:“真不留下”·说的是前面挽留傅希如却被拒绝的事。
傅希如自然听懂了,摇头:“走不开,今春太忙了,且还有公主的事到如今还没有定下来,不趁着现在办了,怕是春闱一开,更顾不上了·”·公主与云横不同,不能独自上京,是要派人去接的。
既然要接,就要考虑用什么规格,怎么接,接回来如何安置··要是卫燎的同胞姐妹,或者大长公主,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礼制皆有规定·令人为难的正是公主的出身,她生父是废太子,本就尴尬,还是卫燎登基之后按照定规追封废太子为悼太子,迁了坟立了碑,才算是把这件事彻底了结,公主却因先帝而未能引起注意,现今怎么处置,就成了个问题。
废太子之女,又是卫燎兄弟之中所生的头一个女儿,先帝册封过的公主,他的侄女,要用什么样的规格去接是一桩头疼事,另一桩也就是住处了··她年纪与傅希如差不多,婚事却被耽搁了,按理来说要住在宫中,可这就要卫燎点头。
谁也不知道他打着什么主意,摸不准脉,况且这件事上面不催,于是也就搁置下来,能拖就拖了·左右公主如今没有圣宠,等到拖无可拖,也就有了应对的法子··卫燎往傅希如脸上一望,摩挲着手里的棋子笑了:“这也值得当一回事用朕亲女的礼制迎她回来也就是了。”
顿了顿,挑眉望向不置可否的傅希如:“这足够亲厚慈爱了吧”·他做决定自然无需征求傅希如赞同,且因为那许多次的争执,这么一问多少有些尖锐辛辣的讽刺之意,傅希如却只是不紧不慢的摆上一枚新的棋子,温雅的做提醒:“还有住处,公主尚未婚配,年纪却大了……”·“暂不赐婚,叫她住在宫里。”
卫燎斩钉截铁下了决心··他知道清河公主身份毕竟敏感,不能随便一塞,与其等之后后患无穷,不如先延缓应对时日,慢慢图谋,搞清楚他这个侄女到底有多少成算,敢一脚踏进长安城这个漩涡。
傅希如没有话说了,卫燎也懒散下来·随意的一靠,干脆认真的端详他看不厌的这张脸了:“好了,别说这些·”·他们不该只有这个可以谈,只是再多的话,不适合说出口而已,因此不说这些,也只好沉默。
·卫燎永远无法出口的,是他其实曾经做过梦,梦到傅希如死了·从此世间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所有与他有关的都再无意义,所有未能出口的话,也就都凭空消失,所有与这个人有关的日子,也就一并变灰,消失不见了。
死是世上最无可抵抗的力量,卫燎眼见过父亲的死亡,又恍惚记得一点母亲过世前后的事,似乎人人都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因此而对死有深厚而不算无来由的- yin -影,只是在做那个梦之前,他没想过傅希如会这么早就在他心里和死扯上关系。
更令他意外的,是即使知道死就是无法挽救的消失,也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傅希如死了之后,就会被逐渐遗忘,而他会永远记得这个人,只有他会记得··即使深信世间一切自己最终都可以得到,卫燎也不得不承认,兴许只有傅希如身死之后,他才能凭借时间抹去世上的痕迹,完全的私藏这个人。
于傅希如,也是这样··只是他不知道他死了之前,傅希如是否有过私**占他的欲念,又是否和他一样,在意这个执念,甚至已经盼着他死去了··=========·作者有话说·这对就是,你不说,我不说,你说了,我就听,那我啥时候说呢死的时候。
(活该- xing -生活不和谐,职业生涯也不顺吧,这么憋着容易爆痘其实)·第二十七章 和局·这一场对弈,下出了一个平手··双方都不够认真,出了几次昏招,并非傅希如相让,也并非卫燎心软,总之,是和。
棋枰上纵横凌乱,是卫燎站起身的时候不慎弄乱了的·好在他们不必复盘这难得的和局,也就无所谓回忆·他还摩挲着一枚棋子,看着卫燎亲自去开窗··“清河……”顿了顿,卫燎换了个更生疏的称呼:“卫沉蕤,你究竟知道她多少,为何总是格外在乎这件事”·这个话题倒是叫人始料未及。
傅希如先是镇定的沉默着,拣选合适的词句,反复思量,说出口的却是令一个问题:“陛下总不至于真忘了公主的一切吧您该记得的·”·那时候宫里孩子少,废太子子嗣稀薄,且几乎夭亡殆尽,唯一长成的清河公主自然深受宠爱,而卫燎又是在紫宸殿长大的皇子,两人是宫中仅存的两个孩子,备受瞩目,自然也算熟悉。
天家亲情淡漠,这话确实不错,但也看情况·卫燎不记得和卫沉蕤有什么龃龉,更不记得傅希如是否早在认识他之前就认识了这个久未谋面音容模糊的侄女,又或者……·他终于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我知道,大兄威仪具足,当年倘若没有那件事,是不会有今天的……”·这未免太通透,傅希如好像没有料到他还有这种疑心,且许多年没有倾吐,卫燎和他对视,难免因坦白和这份惊讶而窘迫,转过身望着窗外,极力平淡的解释:“太子是半君,当时你无有二心,也是意料之中,况且以县主论,你与公主也是有亲……”·他真想说的话远不至于如此支离破碎,但就是无法好好说出来。
卫燎从未嫉妒过傅希如的什么人,更没体会过什么酸辛难言,因此一旦察觉某种似乎确然存在的事实,就觉得如芒在背,浑身难受,既想问出这毫无意义的真相,又忐忑难安,似乎自己难以接受。
一切秘密,总该没有衮冕沉重吧但承担得起一样,并不代表就能承担起另一样··卫燎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明没有,一攥拳头,又无力的松开了:“算了,你不必说。”
傅希如的声音正压着他的尾音淡淡的响起来,却是笃定的:“没有·”·卫燎浑身骤然一松,暂时谨慎的没有回头··傅希如往下继续说:“我家并无求取从龙之功的野心,只忠于陛下而已,父亲立志做的是纯臣。”
他也是··所谓只忠于陛下,其实也不过是只忠于胜利者,只忠于皇位,只忠于国家·卫燎低头看着自己扣紧栏杆的手,隐隐意识到他早明白的一件事。
倘若不是因为他,傅希如根本不至于掺和立储和废立之事,他自可以稳稳当当,而非险中博什么富贵·一旦私情和权欲缠绕而生,也就没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傅希如肯,无非是当年确实爱他而已。
他咬着嘴唇,低着头,茫然的望着外面的长风,干枯的树枝,心里一片空白,一时竟察觉了经年的甜味,被压在许多事情下面,居然还有被他重新尝到的一天··时移世易,这倒好似是发掘了早就拥有却被遗忘的宝藏。
诚然是已经走了味,落了灰,连因此而生的欢喜都是寡淡的,但总归聊胜于无··卫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疑心这个,傅希如和废太子之间,从没有过从亲密之处,尤其在他和傅希如越走越近之后。
废太子那时固然并不知道这就是自己储位的继承者,但并不代表就对卫燎亲厚疼爱··兄弟二人不仅年岁差异巨大,而且也不是同母所生,这在宫里就足够生疏且冷漠了。
何况卫燎长在紫宸殿,废太子却因入储太早而没有得到什么父亲的温柔慈爱,成日焦头烂额,极力要做一个完美的太子,好使君父,众臣都满意··这已经足够不易,因此兄弟二人根本不熟悉。
卫沉蕤身为宫里的小郡主,当年也颇受宠爱,且年纪比卫燎还大一点,因此等到他该记得这个人的时候,卫沉蕤已经受到诸多拘束,而他也已经终于把傅希如弄到手,哪儿有功夫在意,现如今虽然不至于真忘得一干二净,但也确实是不记得什么了。
“不是为了大兄,那你为何几次三番替她说话”或许是真的不在乎卫沉蕤,卫燎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倒不觉得出口就是输了··他也不记得傅希如有和卫沉蕤有过什么,当初先帝意欲下嫁的,是他现在已经成婚多年的五妹,因此对傅希如此举,就更加在意。
裴秘事后和他说过当时欲言又止的是什么事··废太子死后,手中人脉当然有相当一部分留存·倘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废太子事发的时候,卫沉蕤已经是少女了,她或许知道些什么,又或者,留存下了极深的仇恨,又因为是废太子的唯一继承人,而觊觎帝位,叫她回来不是不行,但却不能掉以轻心。
·这套说辞,其实卫燎不是第一次听··第一个跟他说要提防废太子遗留人脉的人,是傅希如··卫燎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一个人从前全心全意为他打算,就是一辈子都只知道忠于他,更不能因此就觉得傅希如与卫沉蕤之间,绝无可能有更多的联系。
时移世易,这个词真叫人痛恨··他想知道傅希如会说什么,又知道自己根本不会相信他的话,不免又是心情复杂的期待着,又是黯然,以为他说什么都一样··傅希如说:“公主可怜。”
这句话倒真叫人意外,好像他还有心一样··卫燎来不及开口讽刺,就听到傅希如继续往下解释:“且她是陛下晚辈,废太子唯一的后嗣,意义重大,不可轻忽,终生流落房州未免残忍。
陛下说得对,您允许公主回京,确实亲厚慈爱,也能安抚臣民之心·”·这话比其他一切理由都更敷衍,也更叫卫燎意想不到··他知道傅希如对他毒杀弋阳王,一定是不赞成的,当初赐下鸩酒的时候他就知道。
那时他以为再见面时这件事就已经过去,被尘埃掩埋·诚然他并不知道傅希如到底什么时候会想要回来,但也没料到,傅希如竟把这个意见留在了这时候说··他也并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心虚。
明知道自己走在一条离对方越来越远的路上,但听到对方的声音,他也无法往回走了··世上本来没有退路··而他对傅希如恨他求之不得,甘之如饴,却受不了傅希如翻这张旧账,来讽刺他了。
或许是曾经的争吵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卫燎难得的什么都不想说·他确实残忍,这无可辩驳,他现在也确实需要卫沉蕤来演出一番温柔慈爱,好挽救一点岌岌可危的名声,顺便看看这个公主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余地,把她提起来抖一抖,看看她是否藏着尚未吐露的东西。
·他是这样想的,所以本不该觉得受伤··可傅希如想伤他,他就不得不痛··所以,傅希如也根本不是在为公主说话,至少不全是·在这之前,卫燎甚至根本没有明白傅希如将会怎么恨他。
他知道傅希如一向善于自控,从不失态,更不会因私情而乱公事,因此即使是他的恨也叫卫燎心存期待·现在他算是知道了,也知道其实傅希如并非不能报复他··只要卫燎渴慕,希图他身上任何地方一天,他就一天有办法让他痛苦,言语如刀,刀不见血。
就像刚才尝到一股甘甜一样,卫燎清醒的尝到血味··生于优渥并非只是四个字,虽然仍有煎熬与干渴,但卫燎从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会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天下所有一切都摆在他面前任由他拣选这话并非虚言。
先帝的溺爱叫他几乎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欲望,或者想做而不能做的事··哪怕是宠冠六宫的潘贵妃,也不得不来讨好他··卫燎并不以此为荣,他只是用了很久去弄懂自己想要什么。
他太习惯横冲直撞,以至于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也无法去珍惜,又把它弄丢,现今连找回来也那么难,他甚至不敢想··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要一遍一遍劝告自己,傅希如确实是他的,永远是他的。
得到傅希如和得到从前的一切都不同,卫燎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垂青,或者施恩,他只是想要,然后去得到·不一样的是这次他不是先帝的幼子,不是琅琊王,只是卫燎。
在傅希如眼中他只是卫燎,他既不害怕,也不担忧,更不会受宠若惊,或者曲意逢迎··他只是正好也想要他··开始殊为不易,洪水出闸之后就都很简单。
情爱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在皇宫里居然有这样两个少年人,眼中没有身份地位,没有君臣分际,没有高高的丹墀玉阶,也没有天际清冷慈柔的月亮映照,一切不过是春风遇梨花。
倘若卫燎以为的永远,能长一点,就更好了··=========·作者有话说·短暂的宁静呢··废太子坟墓之中惊坐起:关老子屁事哇死给·第二十八章 不能·其实傅希如还记得卫沉蕤。
他记- xing -不错,又比卫燎大几岁,何况宫里于卫燎而言是家宅,于傅希如而言不是,他一向谨慎得多··不过现在这个卫沉蕤,早就不是当年备受宠爱的小郡主了,从废太子有了不臣之心的那一天开始,她的人生就每况愈下,一直跌到谷底,生死悬于一线,苟延残喘活到今天。
傅希如不想知道是什么让她活到了今天,又是什么让她回来的,但他却不得不知道··这是卫家人自己的事情,本来和傅希如无关·他知道本朝有过这样的先例,君主暴崩后继无人,宗室会先在近支里挑选继任者。
在有过两个女帝之后,倘若卫燎无后而暴毙,卫沉蕤有废太子之女的名头,也有一争之力··固然她还不够堂堂正正,但有时候弱势的君主更符合臣子的期待··所以眼下卫燎还不能死,他怎么都不能现在就死。
每回想到这里,傅希如就不得不被一阵莫名的暴躁与愠怒控制情绪·他的表壳坚固,内里却柔软如沸腾的水,因此不得不避过卫燎的眼神,以免被他看出来··他们二人的恩怨其实很好解决,等到有一个人死去也就不得不结束了,那时必然余音绕梁。
可在能死之前,总有无数荆棘要跨越,把解脱之日一再往后推,好似永远也不会到来··从一开始,傅希如就觉得疲乏··他选的这条路实在漫长,要和卫燎纠缠,要伪饰自己的本意,要忍,蛰伏过漫长的黑夜,等待唯一的合适的时机,而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够成功。
更叫他痛苦的是,注定的动摇,注定的牵心萦魄,挥不退的旧日幻影,和卫燎那从不改变的柔软和信赖··多数时候他们是君和臣,但卫燎总是要去除独处的时候仍然顽固存在的地位分际,用种种行为告诉他,他们也可以只是两个人。
·怨恨卫燎的原因之一,正是这种甚至可以称为不堪的,失态的纵容··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总有终结的一天·黑夜里绽放的血与蜜,注定有若无其事分开的一天的。
无论他们怎么以平常的方式去相爱,也终究要回到身份的外壳里去,尤其是卫燎入储以后··在一起的时候他们都不提发生的事,除非要谈论下一步该怎么走,傅希如是卫燎的第一个幕僚,第一个心腹,第一个情人,第一个……挚友。
但除此之外,他们终究要面对太阳光,要面对人世间,要面对未来,銮座,天下··世上的人太多,太拥挤,太嘈杂,处处都需要卫燎,他们伪装的一切都像是春冰一样无声无息的在融化,又像是摔碎的瓷器一样分崩离析,金缮也拼凑不到一起。
傅希如从没有说过他舍不得,因为说了也不能叫卫燎留下··他不说没有用的话,不做没有用的事,也从不提逾越的要求,不许下办不到的承诺··到真正决裂的那一天,他们也没有说过一句干脆利落的话,虽然事后想起来难免可惜,毕竟时至今日他们都知道要再有从前那样纯粹的炽热情意是不能的了,但也知道,那是必然的。
如果回到过去,他知道自己仍然不会说的··卫燎容忍他沉默着走神了一会,就忍不住了,对着他扬起下颌:“怎么”·方才他们还在针锋相对,但这次交锋就像是之前那一局心不在焉的对弈一样,就这么断了也不必捡起来。
傅希如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走神的太散漫,其实已经很不拘谨,和从前很相近了··他骨子里对卫燎从不敬畏,也绝不恐惧,一是因为太熟悉,二是因为卫燎其实很讨厌大多数人那张脸,比如裴秘的。
要博得卫燎的欢心属实不易,他又要能够耀武扬威舒张,又要被对方真正看在眼里,能卸下一切防备和面具,又要耀眼刺目,又要温柔内敛包容一切·这样挑剔的人倘若能够夜夜安睡无梦,就是真正不公平了。
谁也不知道傅希如为什么就正好··“陛下怎么想起问这个到如今再怀疑臣与公主,恐怕是有些晚了·”傅希如随便找了个话头,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调侃,又像是嘲讽。
卫燎发了一会愣,一时没有想明白该怎么说··他其实不在乎傅希如和别人的事,和谁他都不在乎·世上没有人比得上他,卫燎一向很明白这件事·他有最尊贵的身份,又有最动人的样貌,且手疾眼快,在一开始就霸占了傅希如的情窦初开,因此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要忌惮什么,在乎什么。
·想起来问一半是因为裴秘反复唠叨过十几次,傅希如从不说废话,向着卫沉蕤的原因一定要摸清,另一半是因为,他确实想知道为什么··从前他们总是没有机会说什么心里话。
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他们所记挂的都是一样的,废太子,先帝的圣心,入储之后繁重的太子职责,和初登基的时候耗时半年的恩旨,还有之后引发争吵的朝政·卫燎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现在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傅希如在想什么了·他想知道。
但傅希如显然不肯说真话··卫燎往窗上一靠,垂下眼睫,若有所思·他不傻,傅希如不肯说自然是有鬼,但他却想不出到底是什么·眼下的事千头万绪,他起先和裴秘所猜测的,无非也就是傅希如取得了云横的信任,或者现在就是他的内应,又或者他转投卫沉蕤,为她驱使。
但他总是不大愿意相信这二人也能够驯服傅希如··这两人一个比一个能开出的条件有限,傅希如倘若这么明白就被他们收买,未免不配让卫燎如临大敌··先前几番试探,卫燎都没有问出来什么,甚至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说不上不好,但也足够让他暗自恼恨··就像是喜欢傅希如的疤痕一样,他也喜欢傅希如眼下蛰伏不动的尖牙利爪·比起紫琼或者裴秘的如临大敌,只有卫燎把这个互相试探的游戏看做调情和亲近自己的猎物。
他低头笑了笑,撩起眼帘,含着危险的甜蜜逗弄傅希如:“又不是为了你打听,她离京多久了总该送她一份合心意的大礼·”·傅希如神态镇定,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陛下这儿确实有她想要的大礼。”
这话中有话的姿态未免太明显,卫燎汗毛倒立,直直望着傅希如又沉又冷,连笑意都像是冰一样浮动着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打从傅希如回来,他们凡是说过的话全都是废话,全都是他们早就知道的事实,这句也不例外。
但傅希如的眼神简直就是明确的暗示了,卫燎咬住嘴,忍不住继续和傅希如对视,想知道这是不是为了他好··傅希如率先调转视线··日影慢慢在蓬莱山上挪动,一直到西。
卫燎忘了他还能问,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又已经不想问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赌什么气,傅希如一副言尽于此,多的话一句也不会说的样子,他就真的什么都不问了。
再往后也没有说什么话,过午之后,傅希如就该走了··他侍君伴驾这样的事已经做得很熟练,包括御前女官也早知道该怎么配合,出来的时候湖水边就已经备好了一艘小舟,紫琼正站在岸边,把一个包裹递给他。
傅希如摸了一下,看了看紫琼··“是点心,”紫琼叹息一声:“知道大人是要去尚书省,就备了这些,是您喜欢的口味·”·紫琼做人周到妥帖,很少使人为难,又和善,傅希如也就是点一点头,对她笑了笑,没多说推辞的客套话,以免显得生疏:“多谢。”
区区小事,紫琼也没费什么功夫,闻言摇一摇头,看着碧莹莹的水面,一时之间静了下来··知道她还有话说,傅希如也不急着走,耐心的等着··紫琼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是妾身逾越了,但大人是该知道的,陛下他……”她低声说:“很孤独。”
傅希如也望着湖面,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低声自言自语一般说:“自古帝王称孤道寡,紫琼,这两个字分量不轻·”··这是自然,紫琼也见惯了,她又叹了一口气,显得不耐烦了些许,她的衣带被风吹起,飘飘荡荡的影子落在湖面上:“大人,你知道不是这个意思。
高处不胜寒,咱们都没有法子,可我说的这个,您有办法,却不肯吗”·傅希如早知道她的- xing -子比起卫燎差不多同样倔强,否则也不至于被卫燎如此赏识,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回头望了紫琼一眼,吃惊的看着她,不发一语。
于是紫琼也看着他,丝毫不肯退缩··良久,傅希如对她笑笑,疲惫而温和:“我真的有办法吗”·紫琼愣住了,她抿起嘴唇,罕见的露出几分严厉:“不能和不肯,是不一样的。”
傅希如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对自己的信任,但见到这幅面容,竟忍不住要把手放在她肩头说出几句真话,最终还是忍住了:“我也以为我能,但在那之后,我就到了幽州。”
他向前一步跨上小舟,好似要飘飘而去一般望着她,神情温和的过分:“我不是不想·”·紫琼目送他远去··=========·作者有话说·卫燎其实很讨厌大多数人那张脸,比如裴秘的。
裴秘:又cue我是人吗·第二十九章 起因·京中派去接清河公主的车队才出京,云横就先抵达长安了。
时节正好是清明前几天,云横从城门口一路进来,身边只带着几个亲信,卫燎下旨让礼部安排食宿,又叫光禄寺安排夜宴,叫太仆寺安排伎乐,然而云横一进城,就匆匆到了紫宸殿。
傅希如从尚书省都堂出来,正好遇上裴秘·裴秘身兼数职,日常并不一定在这里坐堂,因此本该是傅希如与他会和,也就变成了他来配合傅希如··正好是日落时分,傅希如长出一口气,抬眼看见天边云朵都镶着明丽的金边,对裴秘拱拱手:“裴大人。”
裴秘还礼,两人脸上的神情倒是都差不多··春闱在即,他们都不得闲空,虽然傅希如还没轮到宿直,但也时常在禁内留宿,眼下又有云横这件事亟待解决,和裴秘之间那微妙的敌对之意也就都收敛起来了。
“听说他是栗特人与回鹘人之子”在路上,裴秘忽然发问··虽然有个铁锁横江般豪放的名字,看着与汉人也并无二致,但朝廷之中人人都知道云横其实是胡人。
裴秘提起这个,也不过是开个头··傅希如点头··果然,裴秘若有所思:“听闻入城之时,他这一行人奇装异服,引得城内骚动围观,难道此人尚未驯化么”·他捻着胡子微微蹙眉,傅希如倒是见惯了云横的做派,道:“幽州地处偏远,规矩废弛,他自在惯了,不识规矩,想来在紫宸殿总不至于仍旧如此。”
说过两句云横,剩下的也就都是闲话了·傅希如知道裴秘在试探自己,没透出什么卫燎准备如何处置他路上杀人的内幕,裴秘也就不再提这件事··傅希如知道的消息和裴秘的差不多一样,当日江州官吏宴请路经此地的云横,宾主尽欢,宴席上并无异常,云横也并未露出杀人的征兆。
唯一能够激发他杀机的应该就是死者与他说过的几句话,只是当时宴席已经过半,喧哗扰攘,醉意阑珊,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事后云横具折请罪,也避而不谈杀人动机,只说自己冲动,恳请降罪。
也正因此,他轻车简从入城,低调而乖顺,看样子是要把悬念留到卫燎面前··云横绝不会毫无后手,更不会真的一时冲动就做出当众杀人这等事,傅希如所不知道的,无非是他准备如何脱罪而已。
裴秘也同样不得而知··傅希如见过云横,但也只是比京中其余人更熟悉他而已,说不上了如指掌,虽然知道他多半会安然无恙,但也不知道云横会怎么脱罪,又怎么洗清自己。
到了紫宸殿,裴秘和傅希如一前一后的进去,未见云横其人,先是听见一阵哭声··裴秘回头看一眼傅希如,两人面面相觑·只是已经到了御前,瞻前顾后自然不行,两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果然是云横在哭··他年在四十上下,是熊罴一般强健的体魄,伏在卫燎脚下哭声震天,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场面吓人又好笑·卫燎听见他们进来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颇见几分无奈。
云横尚且不知裴秘和傅希如进来的事,正哽咽着说下去:“臣长于蛮夷,不通礼数,但也知道奉养父母,却遍寻不到阿母……原来是早就与姐姐遭了难……”·傅希如听出一点端倪,讶然挑眉,又和裴秘对了个眼神。
那一头云横还在哭诉,极尽可怜:“臣杀了朝廷命官,枉顾陛下信任,为人臣者本不该如此,只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说着砰砰磕头,一味请罪:“臣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母亲和姐姐,现如今已经为她们的苦难报了仇,别无所求,但凭陛下降罪”·和他这请罪的态度一脉相承的,是他简素的服饰,和一同入殿的几个属官面上的悲戚。
裴秘目不斜视,嘴唇微微翕动:“傅大人,看来这一趟他是无虞了·”·傅希如也不看他,同样答道:“裴大人说的是·”·于是二人都静默着,目视如同一快棺材板一样直直站着的大理寺卿,任由云横继续呜呜哭泣。
卫燎安抚他几句,又把云横的大意重新讲了一遍··云横的母亲是栗特舞女,父亲是突厥大将,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自幼一起生活,后来家人离散,这几十年来一直在找寻失散的母亲和姐姐,却杳无音信。
那一日宴席上,江州刺史以私蓄的胡姬待客,云横却在其中发现一个形貌皆似母亲的少女——于是心生疑窦,仔细盘问,竟得知了母姐的消息··原来当年离散之后,云横的母亲与姐姐流落,被人辗转倒卖,母亲已经病死,姐姐是江州刺史的姬妾,而这待客的少女,正是他姐姐与江州刺史的女儿。
·倘若仅仅如此,或许这人罪不至死,然而得知姐姐遭受虐待,早已病死,而这唯一的外甥女又被拿出来待客,顿时怒由心中起,当场将人杀了,又带着外甥女一路入京。
……真是好一场大戏··云横既然这么说,定然有绝对的证据证明他的出身,母亲和姐姐的去向,甚至连外甥女都一起带来了··说的话倒是铿锵有力:“臣犯了国法,无可辩驳,母亲已经过世,也已经找到了外甥女,再无遗憾,即使陛下要臣以命偿命,平息物议,臣也愿意赴死”·卫燎默不作声,扫视殿中众人,叹息一声,问大理寺卿:“按律该如何处置”·大理寺卿名叫周硕,出身蜀中豪富之家,早年以策论扬名,是个板正且严厉的人,从先帝那时候起就在大理寺,早年间也曾在地方任职,一张脸又冷又硬,大概是殿中最冷酷的一个。
“谋而既杀,斩·”·裴秘眉头一跳,头一个出声反对:“节度使是二品大员,其情可悯,且并无谋划,应归属误杀,焉能遽斩”·他倒不是想顶着周硕冷飕飕的眼神对着干,皆因卫燎并无杀意,且节度使是地方要员,尤其云横掌管三地戍卫之事,牵涉众多,真的杀了他,倘若军中哗变呢·不得不考虑更多。
然而周硕生- xing -如此,使眼色也视而不见,裴秘出言反驳,话音未落就听到他冷笑一声:“哼·”·刑名是他的本行,裴秘虽然也读过本朝律例,却怎么也不如他精通,只见周硕调转目光,言简意赅反驳道:“他既知道席间胡姬的身份,心中起了杀意,这才殴杀江州刺史,如何不是谋杀,反而是误杀呢至于二品大员……”·周硕一张脸上寒冰簌簌,又冷笑一声:“江州刺史也是官身呐,裴大人。”
虽然说了前头那句谋杀而斩的话,但裴秘张口结舌之后,周硕就转而继续向卫燎奏对了:“此案复杂,需细细盘问,陛下该将人犯与证物证人移交大理寺审理,臣方能给出一个答复。”
这倒确实,按理来说是该如此··卫燎看了看已久伏在地上一言不发的云横,和他那几个满面沉痛,同样不发一语的属官,又看了看方才试图阻拦周硕却被顶回去的裴秘,和站在他身边的傅希如,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殿内一阵悉悉索索··卫燎俯身亲自将云横扶了起来,顺手递给他一张帕子示意他擦擦,温声对周硕道:“收监就不必了,他人就在长安,听凭你传唤·本朝以孝治天下,倘若他真是为母报仇,其情属实,则罪责也当从轻,爱卿以为呢”·周硕显然对不将云横收监颇有意见,然而卫燎明摆着不让他下狱,自己能做的也不多,至少说是“听凭传唤”,这也够了。
至于什么“其情可悯,其罪从轻”,他也只是低头拱手:“是·”·不得已的暂时同意了卫燎的决定··云横刚擦过脸上的涕泪,随之又伏拜下去谢恩,卫燎笑得亲和,好一副君臣相得的场面。
既然云横之事要再审,夜宴也就不能为他而召开,好在卫燎爱热闹,这等理由是不缺的,当下便命云横出宫去换过服饰,卫燎仍旧在紫宸殿听取候见官员的奏陈,顺便就把脸色十分难看的周硕打发出去了。
傅希如和裴秘过来,原本为的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云横之事的始末,现今自然在大明宫等候夜宴开始··虽然同属尚书省,一个是主官一个是属官,但其实裴秘和傅希如相知甚少。
一是因为彼此忌惮,二是卫燎在这熟悉的过程中没起到什么好作用··傅希如十天里总要在大明宫和宫城来往几次,真正坐堂的时间多数都在午后,和裴秘之间的往来也就因此而只能集中在公事上,彼此对坐闲谈的机会很少。
即如此刻··方才周硕对裴秘实在算不上客气,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至少要变色或者发怒,然而兴许是裴秘遭受的冷眼与讥嘲确实太多,又或者是他对周硕这模样早就习惯了,一丝异色也无,落座之后就叹了一口气,道:“这位节度使倒难得,真有一颗赤子之心。”
傅希如笑笑,没有接话··=========·作者有话说·裴秘:嘤嘤嘤··第三十章 夜宴·赤子之心,算是褒扬··究竟有几分是真不要紧,要紧的是卫燎信了几分。
云横方才伏在殿中认罪请罚,无论是做姿态,还是真心话,都叫他博得了卫燎的回护之意··以命偿命自然是不可能,到最后甚至可能毫发无伤··傅希如不说话,裴秘就接着问:“傅大人难道未曾听说过节度使之母的事”·云横的出身一向不是秘密,只是因着他父亲是投降过来的突厥大将,几十年前死于征战,因此倒教人忽略了他母亲这一支。
何况他母亲身为舞女,地位无论如何都不高,兴许也只是他父亲的姬妾··身份已然够尴尬了,又何必逢人就提起个中曲折·裴秘这时候提起这些,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闲聊打发时间,但凭言语要探知傅希如心意的事,裴秘又不是没有做过,早就没打这个主意了。
“也只知道父母俱亡,”傅希如叹息一声:“谁知道会是这样·”·江州刺史之死,难说有几分和此事有关,然而云横脱身,已经差不多是注定的了。
他所唏嘘的,权当只是云横讲出来的这个曲折故事吧··裴秘自然不可能会错意,意味深长的跟着叹息一声:“他这外甥女倒是苦尽甘来·”·方才场面忙乱,没来得及说,还不知道云横这离散多年的姐姐到哪儿去了,总之这外甥女已经从家妓摇身一变,成了节度使备受疼爱的唯一亲人。
傅希如诧异的看了裴秘一眼:“大人倒是怜香惜玉·”·裴秘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年纪早该修身养- xing -了,虽然也蓄有几个美姬,但也不至于不自重至此,遇到个女人就生出怜爱之心。
他隐约觉得傅希如话中有话,又实在看不出端倪,牙疼一般扯了扯脸皮,哈哈两声:“傅大人真爱开玩笑·”··未几,黄门前来传唤,将裴秘叫进去了,两人客客气气的道别,傅希如独自一人端坐在偏殿,从头回忆云横的说辞与几个属官的细微神态,到底没想出来什么疑点,只好暂时放下。
他知道以周硕嫉恶如仇,目下无尘的- xing -情,定然会堪称严苛的审理案件,可既然云横做了这样的事,就一定会来找他,早日脱罪·只是不知道他会怎么来,又要怎么做。
殿内放着水仙,傅希如随手摸了摸花瓣,竟觉得袖中灌满了烈风,而他整个人都要被席卷坠落悬崖··诚然早就知道退无可退,可真到了这一天,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要战栗,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为把他推到这一步的一切。
侧殿是用来让候见官员稍事等待的地方,因此一年到头都依照时令供着各种各样的香花,多半是寓意品质高洁的那些,傅希如很熟惯这一切,却不得不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面目陌生。
他生长在长安,少年就扬名天下,早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过程如此艰辛,又如此痛苦··他几乎是捐弃了一切··傅希如本以为自己不再会觉得痛了。
他历经身体上的痛苦,又多番啃啮仇恨,却没料到长安和卫燎是如此的强大,几乎像个- yin -魂,让他筋疲力竭,无以为继,像沉溺在胶着的水底,透过沉重暗流看着整个世间,孤苦又疼痛,肋骨遭到重压,连带着心也无法欢悦。
虽生犹死··倘若真把这看做死亡,那死的滋味未免太疼··晚间夜宴,傅希如心不在焉坐在下面,觥筹交错的时候,居然从袖子上摸下来一朵水仙花·殿内气味复杂,事前他居然没有发现,即使此时围绕着他的也是宫人莺声燕语间传过来的脂粉香,令人头脑发昏的酒气。
太喧哗了··他抬头看一眼御座,见卫燎好好的坐着,眉眼含笑,并未看向这个方向,就扭头找了个借口出去了··外头月朗星稀,离歌舞和欢笑远一点,傅希如绕过回廊,寻了个宫灯光晕之外的地方坐下,察觉出一点山高月小的磊落空旷,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人心不比道心,终归是要动摇的·他只愿卫燎尚未察觉异样,叫他一个人度过,像夜雪衔枚一样,悄无声息的度过这一刻的艰难与分崩离析,之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了。
傅希如知道自己与他人不太一样,推自己太狠,又忍耐太多·倘若他是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只想博得疯癫与快意的- xing -子,或许反而轻松许多,然而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不能不在乎,不能不上心,也就无限度的接近于世间任何一个凡人,任凭心事从胸臆之中一直堆积到喉舌,却始终无法开口,任凭情意被风吹又暴晒,把娇嫩又珍贵的东西反复磨砺,最后居然成了刀,又粗粝如沙,在他心上留下丑陋的疤。
他太恨卫燎了,为过去所有的一切,但又什么都不愿意他知道,兴许是隐瞒能叫他稍微快意几分,又兴许是他终究钟情··谢翊之所说,其实不算错,而世上所有倾心,无非是着魔。
傅希如在暗处坐着,倚靠栏杆,闭着眼梳理自己的心绪·他服色深沉,宫灯又只照了半个身子,不细看就难以发现,一个行迹匆匆的女官经过,脚下一绊,竟直直倒进了他怀里。
事出突然,傅希如猛然睁开眼,目光犹如雪亮的刀锋,却猛然听见一声女人的惊叫,随后就被扑了个满怀··他下意识扣住这女官的腰,借着宫灯光晕认出她身上的服色,知道是宫中事宴的女官,放下心来,扶她站起身:“唐突了。”
这女子看上去年纪还轻,举止却有度,从他怀里站直身子,并不觉得哪里不妥,便匆匆行礼:“奴婢无状,扰了大人的清净·”·宫中女官不少,且今日卫燎夜宴,这周围的就更多了,傅希如虽然没穿朝服,然而能在这里的必然是官员,彼此的身份倒是很快就能确认。
再站在暗影里就太失礼了,傅希如被突发的这件事扰乱了思绪,面色和缓起来,在宫灯光晕中,显得温柔又内敛·这女官不敢看第二眼,又行了一礼致歉,转身离去了。
·卫燎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倒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傅希如的动向,况且也没有这样的精力·况且,逃席不算稀奇事,逃席还有人投怀送抱,才勉强算。
那女官走后,傅希如也没有退回暗处,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月亮,有些怅惘,又有些冷淡··卫燎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出去,又该和他说些什么·荆棘遍地,要趟出一条路来,就要鲜血淋漓,多试过两次,他就怕了,一想到对视,就下意识疼痛,一想要上前,就先后退。
况且,他从没有这样看过傅希如··要不然是隔着千万人的对视,要不然是天光暗淡,有复杂的眼神彼此凝望·傅希如曾经能读懂他的每一个表情,现在倒好像是不匹配的榫卯,格格不入,被一双大手挤在一起,彼此疼痛,但又只好互相忍耐容纳,似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卫燎没想过还有别的办法·他对紫琼所言非虚,宁肯死在傅希如手上,也不想去试试其他的办法了,除非那办法是他先被逼疯,杀了傅希如··一想到他们之中终将有个人先死,卫燎就不得不颤抖。
他并不觉得自己怪异或者出奇执着,只是想到这种用死与血铸就的羁绊,就觉得安全··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卫燎踏出一步,傅希如没有发现他,于是又是一步,似乎这几步就能积攒足够的力量与气势,即使被发现,卫燎也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踏入他的深渊。
傅希如站着不动,似乎迎接在外游荡终于归家的猫一样像是怕吓跑他,于是卫燎得以成功的站在他面前,欲言又止,终于轻飘飘的说:“你冷不冷”·这问题没得到答案,傅希如握住了他的手腕,上前一步,把他挤到朱红廊柱上,手指在他掌心摸索,让他不得不张开五指,暴露出里面浅浅的那道疤,指尖仿佛唼喋不断的游鱼一样缠绵又清浅的接触,若即若离。
卫燎一把抓住他的手,让那只鱼在手心停下,只是片刻,又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小臂上摸···他已经退无可退,傅希如抬起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脖颈,指尖没入他的发丝之间,低下头来贴上他的嘴唇。
是避无可避,是命中注定··卫燎很快的一颤,说不上是因为这感觉太过轻盈甘美,还是因为他的手臂太敏感,一丝一毫的触碰就叫他发软,支撑不住自己·他尚未闭上眼睛,却也只看到傅希如温柔的剪影,和微微蹙起,藏着不知多少心事的眉峰。
他心想这是喝醉了,但心中某一角却又本能的知道不是··这只是多年前的傅希如突然的还魂,绞缠着这个披风带雪归来的故人··卫燎终究是投降了··在旧情上重蹈覆辙,既像是故地重游,又像是死而复生,灰烬变成火焰,透着命不久矣的危殆红光,好似只能重燃一夜。
这一吻似乎就是此生所求的唯一私心的归宿··第三十一章 灯影·卫燎几乎是奋不顾身跳到这焚身烈焰之中的··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该在这个地方,不该做这种事,但却再也无法忍耐,又被傅希如所压制,倒在昏暗回廊一角,一手勾着傅希如的脖子使自己不至于滑落下去,另一只手还要咬在嘴里,以免发出惊动旁人的声音,仰着头茫然的望着天际皓月,大脑里一片空茫。
傅希如分开他咬合的利齿,把他的手拿出来,用以代替的是自己的唇舌·卫燎被堵住嘴,发出低弱的哽咽声,越发往他身上凑,隐约觉得自己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切的想法却都被搅得稀碎,无力去捕捉自己的想法,只觉得被揉出了更多汁液,连带后腰都沁出了热汗。
说不上是哪儿的交锋更激烈,这样被全部掌握的感觉太过危险,好似引颈就戮,也因此带来濒死一般的快感·卫燎几乎觉得是漂浮在空中的,衮服看似完整,底下的裤子却被褪了下来,傅希如的手埋在他下身,反反复复要从他体内榨出更多甜腻的哼叫和呜咽。
这样远远不够,卫燎心中清楚,他恨不得现在就能找到一个地方,好不管不顾的剥光傅希如,叫他把这恶劣与折磨彻底的宣泄出来,却不能够·舌尖起初尝到的酒气已经淡去,只剩下炽热的甘甜火焰,全被他吞下去之后,理智已经消失殆尽。
卫燎缩在傅希如怀里,十指紧紧攥着他的肩膀,低哑开口:“摸后面·”·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更知道该用什么代替,傅希如一味安抚前面,根本就是心知肚明的折磨,等着他开口而已。
横竖是没有矜持的了··他的一双眼浸满了潋滟水波,波光荡荡,望着傅希如,唇色异常鲜艳,又重复了一遍:“后面想要·”·傅希如似一头伏在他身上的野兽,凝望着他说完之后就抿起来的嘴唇,忽然偏头过来,慢慢的亲了亲他,从善如流,往后面探去了。
刚开头总是特别难,卫燎深吸一口气,咬住下唇,垂着眼往傅希如怀里藏·他兴许是个不要脸的人,但终究扛不住这种直接又汹涌的知觉,下意识只想到杳无人迹之处把自己藏起来,又不得不漏出只言片语来:“慢……嗯……”·随后一切都隐匿在交织在一起的急促呼吸里。
傅希如揉开他那圈软肉,让他不得不岔开腿,拇指揉过大腿内侧的娇嫩肌肤,示意他分的更开,随后并起两指刺了进去··卫燎闷哼一声,仰起头,一行泪从眼角滑下来,被他凑过来吻去。
被吊了这样久,一进来卫燎就头昏脑涨,昏昏沉沉,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恍恍惚惚,想要是四下无人,没有俗务缠身,这时候傅希如早把着他的大腿,搂住他的腰,倒在柔软床榻上,让他****了,何至于这样委屈,又这样无法餍足。
他哼哼唧唧的哭起来,并不专心,却十分撩人·傅希如不得已,只好自己献上唇舌,好叫他咽下这勾魂的哭声,以免被人听见,指尖四下探寻,好尽快让卫燎暂且被安抚。
是他勾起狂乱的火,也只好自己献身,平息卫燎的难耐与动荡··起先不过是为了速战速决,后头就变了味,卫燎被亲得喘不上气,不得不扭开头躲避,又被强势的捏住下巴,被迫迎上来,怎么也逃不脱。
他正吞吐着越来越多的手指,底下- shi -黏一片,只觉得这总该满足了,但却终究饥渴,怎么都不能平息,死死攀在傅希如身上,一阵一阵的喘,像是要溺死,又恨不得这就溺死一样。
傅希如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味道,卫燎深埋在他怀里,几乎想扯破他的衣服,露出他的胸膛,却手软无力,又腾不出功夫,只把他抓得乱糟糟的,恍惚间耳际迎上一阵- shi -热,两个字直抵到心里:“未央……”·卫燎一颤,绞紧了傅希如的手指,手上也加了几分力道。
傅希如轻声接着说:“听话·”·卫燎终于迎来久候不至的一阵空白,他几乎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只下意识的迎上傅希如的亲吻,闭上眼一阵阵颤抖,任凭狂乱欲流最后炸过四肢百骸,把他波涛一般起伏的情绪尽皆安抚平顺。
这甚至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就是他早早盼望的·傅希如还在亲他,暖热手掌靠在他脸侧,端着他的下巴,又摩挲着他耳际,温情又缠绵··卫燎眼皮似有千钧重,总算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叫他夙夜难寐,总觉得如芒在背。
动不动情,真的是不一样的··他仓促喘过一口气,发现声音果然发沙了:“唔……你怎么,这么黏人”·分明黏人的是他,都跟出了殿外,此时却很熟练的把这个名头扔在了傅希如身上。
傅希如并不在嘴上反驳他,随手从袖中找到一块帕子,给他擦拭下身污迹,同时身体力行的轻轻扳过他的脸,盖章似的又落下一个吻·卫燎浑身发软,靠着墙,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满面潮红,威严扫地,是一点震慑力都没有的了,也就不费那个劲,兀自笑笑,伸手摸傅希如的脸。
他的掌心到底是留下了一道疤,微微浮凸,像白玉上的雕花,傅希如扭头在他掌心一啄,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一点也不风月旖旎的问题:“这是怎么了”··卫燎要缓一会,才明白他是问伤疤,垂眉敛目,是很乖顺,又很慵懒的样子,任凭傅希如给他整理衣冠:“- she -箭的时候,弦断了,挨了一下。”
他其实也不怕疼,也不怕留疤,只是从来不知道,伤疤长好之后掌心的皮肤居然这样敏感,傅希如那一吻多轻盈,也叫他颤抖起来,只觉得烫热惊人,几乎忍不住要缩回手来。
然而却被拉住了,不能够··这一处幽静又安谧,卫燎简直不想迈步回去,但不得不回去,吹了一阵风,让自己沸腾的血降了温,这才和傅希如一前一后的回去·他究竟是万众瞩目的,任- xing -也不可太过,且不知怎么回事,卫燎就是知道傅希如一点都不想再担什么祸乱朝纲的罪名,因此知道自己略微克制一点,今夜总会讨回来,因此倒也不觉得烦闷。
傅希如又过了片刻才悄然回席·他的动静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小小一圈涟漪,而卫燎就只能端坐在銮座上用眼尾去看,暗自思忖他到底难受不难受··想不起方才傅希如有没有如他一般意乱情迷了。
他被伺候惯了,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满意足总是与旁人不对等的,但他就是喜欢看傅希如为自己意乱情迷,似乎这与旁人的动情都不一样,能叫他从心底深处觉得愉快,且一点都不觉得冒犯。
坦诚地说,傅希如身上的什么他都喜欢,即使只是这样,佯作不经意的看一眼,也觉得别有趣味,尤其是方才其实他们还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做那样的事··卫燎既不觉得不应该,也不觉得不能想。
不期然看见为傅希如斟酒的宫女粉面桃腮,春心动荡,反倒支颐独坐,笑起来了··他早知道有多少人垂涎傅希如,但从不觉得会有人夺得去傅希如,竟一点都不生气,安然的咂摸出更多舒畅愉快,好像把傅希如含在舌尖,翻来覆去推敲一般舐他的命似的。
傅希如知道他在看,但没有抬头·他一点没有喝醉,只是一时倦怠,懒得再绷下去·一个人心里藏着太多事,真能做的又太少,也只好随波逐流,偶尔听一听心里的冲动劝谏。
他是很想堵着卫燎,一直把他搡到墙上,今夜干脆就不必再出席,只是忍了又忍,清清楚楚的知道不行·云横还在,看着的人太多,这分明是对他至关重要的一夜,他总不能只惦记着一点叫人疯癫的云雨事,反而忘了隐忍这几年的目的。
卫燎又甜又软,惯- xing -的腻着他,一点没察觉什么不对劲,更什么都没问,既教他松了一口气,又多少觉得孤寒,五味杂陈,再看卫燎,就难免觉得像是案牍劳形一整天,回头又看见他高床暖枕酣睡甜梦一样,一点谈不上公平。
虽然他根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在看傅希如的不止卫燎一个,更不含蓄的正是那位今日才抵京的节度使云横·他们二人是“故交”,今夜这殿里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不知道的。
眼神闪烁,像浮动的荧荧鬼火,绕着这两个人··傅希如吐出一口气,迎上云横的目光,笑了笑,举杯示意,随后一口饮尽··云横豪爽的笑起来,隐约是夸赞了两句痛快,随即就有人借着这个话头,问起傅希如在幽州的那五年。
在这件事上傅希如还没来得及和云横通过气,决定该怎么统一口径,然而云横也并不蠢,绕着圈的说废话··傅希如本该集中精力去听,却一再的走神,满心都是方才没做完的事,和卫燎在他手中低吟的情态。
他兴许不是累了,而是溃败了··第三十二章 摇红·夜阑人静,宴会散了,低眉顺眼的女官来请傅希如··这本该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他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卫燎远比他所设想的更能使他神志昏沉,他几乎是一靠近,就失了理智,况且今夜不同往常,他知道自己不大对劲··或许是因为云横,或许是因为恐惧··那女官颇有耐心的等了一会,不出声催促,终于等到傅希如回神,领着他往皇帝的寝殿去了。
卫燎正换下今夜穿过的衮服·他一旦出过汗,就觉得不舒服,不沐浴也要擦过身,换过衣服·就算明知道今夜还要出汗,但也忍不了了·身边环绕的宫娥次第散开,将打理好的他留下,傅希如就站在门口,审慎的看着他,并不径直过来。
殿中十分寂静,对视因此显得情深意长·卫燎不知道自己还要说什么话让他过来,索- xing -坐下,静静的望着他··他们都喝了不少的酒,卫燎隐约期待的是又一次失去面具的傅希如,又觉得他想要的不止于此,心情复杂,下意识的抠着红绒毯,难得有些局促了。
傅希如终于动了,落在他肩上的灯影轻轻荡漾,水波一样直落到脚下,他低声而迟缓的呼唤:“陛下……”·卫燎想起早些时候在僻静回廊那里发生过的事,口干舌燥,嗯了一声。
他想着方才的混乱,甚至没有注意到傅希如的神情,和他是否也一样意乱情迷,不得不略觉懊恼,似乎是因为自己太过自以为是··其实他不是这样的··他总觉得自己很久未被傅希如宠溺过,这不算错觉。
夹在他们两人中间的事情太多,譬如他最近暗中耿耿于怀的,傅希如父亲的死因·可怕的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其中到底起了多少作用,且因为年深日久,盘根错节,他永远也不知道了,只确信自己有罪。
·按照一般人的来说,他似乎应该无颜面对傅希如,从此之后和他一刀两断才对,可眼下不是一般时候,他也从来不是平常人··傅希如也不是··即使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他还是无法抵御,更无法全凭计划来做事,而不被摄取心神,不做出蠢事。
卫燎浑身燥热,是因为喝了不少的酒,但他还想来两盅·宫酿滋味醇厚又甜蜜,后劲绵长,喝醉了也不怕,多数人要到出宫的时候才头昏脑涨,两脚发软··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不知道傅希如为什么还不过来,为什么要那样看着他,想若无其事很不容易,但这次他不想再主动开口邀请了,他准备等。
好在傅希如在他不耐烦之后,很快就动了,几大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用不知忍耐了多久的急躁抱住了他···这拥抱出乎意料,又结实,又炽热,卫燎不免吃惊,不知这是多久之后他们的第一次拥抱,贴心贴肺的那种抱法,卫燎原本准备好了期待今晚发生的任何事,现在却觉得这就已经太多了。
他在傅希如怀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赤子,又像是外面的硬壳全都融化了,里面的馅心淌出来,一塌糊涂,袒露无疑··他没料到自己会怕这样的拥抱,像被完全包裹进一个人心里,情意深重,压得他呼吸不得,甚至自愧。
他做陛下太久,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不会做未央了··傅希如起先不说话,只是抱着他,胸膛上怀风抱雪,深沉的惊人,卫燎觉得自己的脸正贴着他的心脏,坐立不安,又觉得简直一抬手就能掐死他,而他甚至不会反抗。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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