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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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番外 by 薛直(下)
第五十一章 隐忍·自从那次裴秘从紫宸殿带着制书到过中书省之后,和陆终之间反倒有些惺惺相惜··他们二人都不算名门出身,不过一个已经年高德劭,是当世大儒,另一个的权势总归来得不那么正经,政见也往往相左,却因为同一件事唏嘘不已,暂时站在同一立场了,私下偶尔会面。
到了他们这一步,再加官进爵的可能不大,除非是临死或者身后追赠个开府仪同三司,眼下活着能争的权势不在面上,反而多了点回旋余地,彼此之间眼带同情的对视,就显得不那么生疏突兀。
侍奉这么一位帝王固然不会容易,这种感触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有,陆终在中书省,一日之间从这里过的大事不知道有多少,这件事即便悬心,也是一阵一阵的,裴秘却几乎是忘不了了。
起先裴秘也以为卫燎大概是恢复了帝王本- xing -,未料是自己放心太早··进士登科及第,却不是立马就能做官,尚书省日夜奔忙的百官铨选如今差不多是完成一半,于是又开考试,筛选官员,许多进士也应制入试,填了不少到各方州县或者京畿,朝内机关,譬如翰林院,秘书省,其中今科颇有名的两位,谢翊之的从弟谢韵之授周至县尉,另一位探花郎白季庚则先是进了翰林院做编修,而后卫燎忽然想起他来,干脆提拔到中书省,做了中书舍人。
历来一甲进士授的都是六品官职,这自然也并不容易,只看官品,从七品的中书舍人是低了,可只要在卫燎心里挂上号,就不算低·何况自先帝以来,中书舍人之职一向是皇帝顾问,要在宫内宿直,时常侍奉帝侧,是真正亲近的人。
这不是走了傅希如的老路吗·按理来说,以文采见长的进士任职中书舍人,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眼下这时候,白季庚得到信任,时常伴君,根本不是一件好事。
一路提携他至今的陆终长吁短叹,终日愁眉不展,裴秘也觉得兹事体大,有心找傅希如谈一谈,却根本不知道谈什么··眼下紫宸殿至宣政殿的气候都不对劲,然而非要说,其实也没有什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受着就是了,卫燎究竟是有理智的,因此倒没有几个人真心多担忧白季庚伴君如伴虎丢了- xing -命··他自己倒是很担忧··中书舍人能干的事情多了,但凡卫燎有招,他就得觐见,这也就算了,在紫宸殿,总是免不了和傅希如照面。
傅希如倒是一切如旧,府里还在动土,为尚公主的事做准备,傅希行比较清闲,这件事就是他问过傅希如的意思,自己管具体事务·傅希如照旧该做什么做什么··眼下官员铨选耗时日久,但还没有完成,接着就是礼部忙着的公主大婚之事,另一条就是新科进士就职,总之都够烦乱,傅希如越发闻闻的在都堂内坐好,不大往紫宸殿这里来了。
幸亏如此,否则白季庚就先坐立不安了··卫燎往中书省去亲自下旨那一夜,白季庚后来是从陆终那里知闻·朝上忌讳这种进士授官之后勾结重臣的事,好在陆终早在春闱之前就赏识他,提拔引荐他都很方便。
白季庚又留任在长安,见面的机会自然越来越多,近乎师徒了··非要给他知道这个,并非陆终不知道这是该要保密的事,而是事关白季庚,他不知道也不行了··其实陆终所能说的也不多,更多尽在不言中。
这中书舍人,实在不好做,陆终的意思是他最好尽快脱身,谋个外任,往后再看··这一招不算委曲求全,到了任上一边积累实干经验,一边熟惯钱粮刑名之事,往后升迁自然可以走稳当又扎实的路子。
眼下这样反而是不上不下,前途不明··傅希如的前路并非不好走,先是散骑常侍,后来是幽州刺史,眼下更是到了尚书省,然而这条路也只有他走得出来了·即便大臣们不好谈论皇帝的家事,也大概知道的,这一摊浑水里头,最好是别再陷进去更多人了。
庄严朝堂难不成真要上演争风吃醋的闹剧吗·白季庚又是个难得的人才,叫他去做佞幸·陆终教导着白季庚,裴秘也猜得到他要做什么,这一回二人倒是不谋而合。
起先白季庚声名鹊起,裴秘就有几分在意,眼下倒是也同意让他放外任了··日后的事情可以日后再说,眼下么,佞幸其实有一个他裴大人了,盛名蜚著,一向为清流所不齿,白季庚还是不要仗着年轻貌美被人夸过几句神似傅希如抢这个饭碗了。
然而这件事不太好办··跑去跟卫燎说放过自己是不现实的,卫燎也绝不可能答应·就是活动,怕也只能让白季庚相时而动,其余人心有余也帮不上什么忙。
白季庚年纪终究不大,- xing -情胆色也不过尔尔,并没有受过比这更大的压力,内心忐忑,是一天更甚一天··他倒不是害怕真要做内宠,而是多少看得出来,卫燎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有发散出去,且更盛了,只是强压着。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卫燎忍着怒火,于任何人都不是好事··这么长时间,足以叫人明白,要解决这引而不发的怒气,怕是只有傅希如能成了,偏偏这人按兵不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局面就此僵持下来。
偶尔在紫宸殿左近相遇,傅希如也是克制守礼的,从不对白季庚露出异色,他向来温和,在他面前也难叫人怕他,这么几次之后,白季庚甚至想对他吐一吐苦水··他在紫宸殿侍奉笔墨,做正事的时间少,多数时候是读书,讲解经籍,和卫燎说说话。
卫燎近来既然情绪不好,也就跟着话少,差事难办,也格外叫人提心吊胆··白季庚究竟没有这样的经验,总以为侍奉君上并不难,奈何在这儿就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成日没有个能笑出来的时候,日渐沉默了。
想起傅希如,倒觉得有些佩服他了,出身是一回事,与皇帝相识的早是一回事,可登基之后,一切也就变了个样子,能顶得住雷霆之怒而不变色这么久的,实在少见··这一点认知倒是和潘妃不谋而合,得到君王厚爱原本就是一件令人惶恐的事,仿佛国家大事都不受自己控制,却受自己影响,这舵握在别人手中,往哪里转不由自身意愿,却能凭借私情叫风云变色,怎么不叫人恐惧·何况卫燎- xing -子是这样的。
·白季庚自己的事尚且头疼不止,没有个出路,转而却渐渐同情起傅希如来··四月将过,有一日白季庚照例在紫宸殿伴驾··他如今多少是已经习惯了的,反正无论说什么,都很少能触到卫燎的情绪,也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
当年最出挑的探花郎做这件事自然是屈才,但如今暂且安稳,没遇到什么大事,白季庚已经很感念天恩的,也就暂且这样过··他来的次数多了,有几次承了御前女官的情,给他打了圆场,送茶倒水之类的来打个岔,引走卫燎的注意,许多事也就过去了,因此倒和紫琼熟识起来,见了面更为融洽。
却听闻傅希如来面圣··黄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怪异,极小声的说了一句,白季庚正好听见:“是哥舒将军的事·”·这一回连白季庚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心里轻叹一声。
卫燎心情不好,又向来严刑重典,眼下犯了事的人,连自求多福也难·这位哥舒将军,姓氏惊人,自己才具却不算大,不过平常,人却忠诚可靠·经营多年,终于升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职责所在是戍守长安,维持宵禁,算是要职,但却固有定规,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奈何自己不谨慎,又得罪了人,被御史参了个贪墨之罪。
这也不算大,然而卫燎要杀,这事情就难办了··贪墨着实不算大罪,何况金吾卫里收些孝敬根本是常事,纵使过分些,也尽可由他与御史唇枪舌剑先辩驳一回,搅乱了视听,再认些错误,这事完全不必伤筋动骨。
偏偏卫燎不肯,借机撒气,事情闹大了,也就成了一件朝上一片混乱打嘴仗的事·哥舒瑜毕竟忠心,未尝不可用,非要杀他是何道理然而卫燎决心已定,每日都对众人的争论置之不理,固执己见,果然傅希如来了。
这一来,紫宸殿上下除了卫燎,没有一个觉得会有好事的,即便白季庚也在心里摇头叹气··他是没怎么经历过痛彻心扉的感情,但也不蠢,傅希如前些时候岿然不动,如今只为这件事过来,只会显得两人之间裂痕不可弥补,一日千里的生分下去,这一见面还有好事吗·于是顺便就告退了。
他转身的时候卫燎宣召傅希如,出来的时候也就正好和傅希如在半路上相遇··来人微微一颔首:“白大人·”·竟是分毫不见忙乱,面沉如水,甚至还有心先问候他一句。
白季庚心里凌乱,但还是见礼:“傅大人·”·彼此都知道来去处,也就不必多寒暄,傅希如虽然不沉重,但也不轻松,问候过就要走,反而是白季庚终于忍不住多嘴一句了:“傅大人留步。”
傅希如依言停下了,疑惑的看着他,似乎对近日宫中风起云涌毫无所觉,白季庚反而觉得难以开口,终究一下狠心,低声急迫道:“您这样硬抗,又有什么好处”·他说得足够清楚了,倒叫傅希如意外,顿了片刻,眉眼骤然舒展,居然反问回来:“我顺应圣意,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一味顺着陛下心意,我们就固若金汤,永绝后患”·白季庚张口结舌,不意他居然如此坦白锋利。
卫燎往洞开的窗边踱了两步,随意一望,就看见长街上的人影·傅希如居然站着和白季庚说起了话·他勃然大怒,又走两步,重重的往坐榻上一坐,越发面无表情。
=========·作者有话说·小白其实也不愧被群众称赞是小傅大人啦·虽然真正的小傅大人很不高兴这一点··眼下他们俩这么互相不满意,十分憋气,真的很适合做艾啊往死里厮打拉扯,捆绑掌掴,咬得屁股和大腿血迹斑斑,掐肿neinei(你住嘴)·第五十二章 太阿·傅希如是没有料到白季庚居然会说起这个,不过心里也暗暗点了点头。
说他们二人相类,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白季庚既然开了这个口,往下说就更顺畅了:“您是比我更明白圣心的,只是事缓则圆,为人臣子者,总要徐徐图之,您这样难免平生波澜,动荡不安,于您自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又是何必呢”·他倒是真心觉得担忧。
傅希如和白季庚,因为种种原因,一向没有什么来往·一来是卫燎这边的态度,二来白季庚是陆终的人,傅希如倒是自成一派,平常来往的机会就不多,何况谁都拿不准对方是否心存疑虑和芥蒂,都有烦难的事,这倒是他们头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
傅希如自认并非君子,盖因他并不光明磊落,更是做不到事无不可对人言,因此即使知道白季庚是出于善意才说这番话,也只能避重就轻,在心里谢过他的好意,真正要采纳意见,却是不能的。
他是亲手把自己架上火堆,如今要下来是不可能的,况且顺应卫燎心意的事他不是没有做过,成效现在也还记得,这条路同样行不通·有君臣的名分在,他怎么也不可能真正克制得了卫燎,无非是劝谏,君威就能叫他不得不遵从。
只有乱臣贼子,才能与皇帝作对,甚至希图分庭抗礼,不相上下··这乱臣贼子,固然不好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然而除此之外,傅希如自认是找不到什么办法了。
卫燎不是个愿意认输的人,更不会心甘情愿受谁辖制,与其看着他折腾,不如强硬的插手··这法子险之又险,但却足够有效,傅希如不能说这就是一条出路,但是他要试。
和白季庚说不过几句话,二人就分开了·彼此毕竟都还有事,卫燎在紫宸殿等着,这偶遇之下的交谈其实根本没用多少时间··傅希如进殿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脚下一顿,然而卫燎面无表情,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也就当做没有发现,照常见礼。
“哥舒瑜不能死·”·卫燎一挑眉,冷漠的面对着这开门见山··他不说话,傅希如也就自顾自的往下说:“他罪不至死,且是哥舒氏后人,杀了他必定军心动荡,不是一件好事。”
·其实说服卫燎,理由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怎么叫他心甘情愿的同意,这一条正好最难··卫燎打断他的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非要为了这种事才来见我”·倘若这句话说的不是倦怠而平和,傅希如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卫燎一向如此,虽然执意于没有结果的情意,但也因此而十分敏锐·傅希如近日是有些回避他的意图··其实回避也是好事,眼下婚事已成定局,然而卫燎尚未接受,他们彼此都需要冷静,也更不能出错。
卫燎终究要习惯这件事的··再和他纠缠于这件事,并无好处··拿定了主意,傅希如也就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了,自然而然忽视卫燎,做总结陈词:“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摆出一副卫燎意料之外的不愿多谈其他废话的态度,简直叫卫燎目瞪口呆··他不习惯这样的傅希如··这些年来他在这个世上孤身一人,但其实并未做到所见之人皆予取予求的地步,他不过横行于世,却始终觉得有某种无法被满足的亏欠,似乎再也找不回来。
·知道谁能满足自己也无所助益,因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人心易变,傅希如也会变·早在许多年前,傅希如不会驳回他的命令,也不会把他扔在脑后,更不会若无其事的忽略他,以至于卫燎几乎以为这就是傅希如的本来面貌,再也不会改变。
但是看起来他变的毫无负担,且十分迅速,几乎只是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换了一张面孔··卫燎尚未真正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察觉到傅希如适应的比自己好,当下就沉默了,仔细思考这一切到底是因何而起。
现在彼此都算冷静,没有外因逼迫,卫燎很快回忆起一切崩塌的起源似乎在知悉李才人有孕那天·他总是下意识的觉得自己那时节没有看到傅希如的表情,错过了万分重要的讯息,然而昨日无法重现,傅希如也不可能对他袒露心扉,从头梳理这个过程。
单纯因为妃嫔有孕,傅希如并不会这样·即使到了这被对方弃绝的地步,卫燎也确信自己对傅希如的那些直觉仍旧有效··他不得不想到那之后他们不像争吵的争吵,像是把一根遗忘在皮肉里的刺往深处按去,几乎叫人割开皮肉去探寻,恨不能一把拽出来,然而最后他终究只是巡视了一遍伤口,对刺本身却不动分毫。
傅希如觉得这一切不公平,他运用特权,彼此两全,傅希如却什么都没有,因为卫燎无法接受··这一切确实并不公平,可卫燎只愿意有这么一个办法··他只是未曾料到,傅希如竟会不留情面的反抗他。
既然明知道卫沉蕤身上疑云遍布,居然和她达成同盟,甚至结为夫妻,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公平·倘使两人之间有情,难道应该这样吗·卫燎下意识去看自那以后就放在自己左近的太阿剑,不由自主,语带苦涩的说道:“你现在是决心不再搭理我了吗”·傅希如深感头疼,然而箭在弦上,他与卫燎继续纠缠下去不仅毫无益处,也只会看上去更像虚以委蛇,眼下如何回答卫燎,就成了一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是无话可说,而卫燎要的答案,是真心实意的··最终,他说了一句实话:“陛下永远是我的陛下·”·卫燎眉头一跳,缓慢的站起身来。
他不意居然会听到这句话,然而现在却也不能被这样就简单安抚了,傅希如似乎有情,又似乎无情,叫他无法分辨,也无暇分辨,索- xing -都当成真话来听,虽然站起来了,却没有绕过桌案的意思,只是一勾嘴角:“永远是”·死了也是·傅希如仿佛丝毫没有听出弦外之音,面不改色:“自然如此。”
我生来是你的臣··毕竟只有这一条永远不会变了··卫燎又笑一笑,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带着几分嘲讽:“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你非要让我恨你而不能吗”·傅希如知道这话题有关于爱,却不知道怎么到了恨,他也深觉疲惫,反问:“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从此之后一别两宽,皆无挂碍”·他轻松得叫卫燎已经在恨他了,抬头冷漠的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到了这一步,你居然还在想抽身而退,洗净前尘”·似乎是不可置信,又似乎是下定决心,傅希如尚不明白他回身做什么,就看到卫燎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把宝剑,明晃晃的剑锋如月照寒江:“你休想”·傅希如一惊,但并不觉得顷刻之间就能血溅五步,于是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卫燎过来,还有余裕认出那是废太子的太阿剑。
他被废后不久就被赐死,这把剑自然还归宫中,且因为曾经是储君的象征,卫燎登基之后就翻出来毫不客气的把玩了·往常这把剑也确实放在紫宸殿,只是并不在如今这个位置。
傅希如看到它,反而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至少卫燎手里也是有一把剑的,这很公平··他未曾用龙渊弑君,可卫燎现下却有机会用太阿斩臣,莫名叫两个人都觉得安全。
卫燎颇习过一些武事,并不是花架子,骑马- she -箭都擅长,他喜欢这些,此刻手腕一翻,就把太阿剑横在了他的颈间,沉下面容来,带着一丝因手执利器带来的专注,望向傅希如的面容,重复了一遍:“你休想。”
这一刻他们之间终于没有因傅希如年长而带来的不自觉的倾斜,卫燎完全有足够的力量,只作为自己,与这个人平视,否决他的决定·他们完全一样身形颀长,又完全一样神色莫测,一时之间这胜负分明,看起来也像是对峙。
傅希如只瞥了一眼利刃,随后就似乎认定自己必不会死,而专注的望着卫燎:“你不能·”·似乎彼此都在否定,又彼此都在容忍··卫燎用剑尖往下滑,精钢利刃轻易割裂衣衫,让遮蔽物支离破碎,他轻轻一挑,傅希如就似乎全部展现在眼前,再往上指,就不轻不重的在那胸口留下几个新鲜疤痕。
这游戏如此有趣,又叫人热血沸腾,卫燎深吸一口气,叙述事实:“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可以杀了你·”··未料傅希如并不闪躲了,也不回避,一手抓住猛然向前的剑刃,抬起眼来看着他,幽黑双瞳透出惊人的冷光:“你试过了。”
但你失败了,于是从此再无机会··血珠连串的从手掌间落下,卫燎是真心的一刺,于是傅希如也是不闪不避的一抓,掌心被剑刃切开,鲜血越涌越急··似乎方才是一番拼死搏杀,而非借由宝剑做出的调情一般的轻点与抚摸。
卫燎又一点都不快意了··=========·作者有话说·卫燎:妈妈这个人一点也不好玩·第五十三章 镣铐·傅希如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借由骨头卡住剑锋,只要他不松手,手就是安然无恙的,因此也并不怎么紧要。
骤然失血是有些吓人,然而比这更可怕的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倒不是最紧要的了:“兵者不祥之器,陛下千金之躯,何必亲自动手”·这话说的一如既往的柔和,傅希如甚至用流血的那只手把剑锋推了推,但其中的嘲讽也不容错认。
卫燎本以为自己见了血至少能高兴一点,不该一直这样,好像心里破了个大洞,灌着风,有凄厉的尖啸,和一切都不会再好了的预感,且一刻比一刻坚信他是输了··其实他惊慌失措,几乎都要腿软了,不知道为什么傅希如要伸手推开剑锋,为什么只割破一只手,血流得如此汹涌。
他知道自己是害怕,只是不想承认,于是满脸空白,只听见自己费劲的喘息声,随后一阵怒火上涌:“你发的什么疯”·居然空手接白刃·他一卸了力,傅希如也就松了手,沾着血的宝剑锵啷一声落地,血珠却没停下往外流,卫燎内心惊慌,面上居然丝毫不显,咬牙切齿的宣告:“你再也别想甩脱我了。”
随后撕了软罗给他草草裹上,然而毕竟于此道不通,没能止住血·卫燎并不知道一个人要流多少血才会死去,但也不可能拿傅希如去试,于是不得不转移到偏殿,急匆匆召来御医。
有卫燎那么一张森冷彻骨的脸,知情者没有几个敢说话的,战战兢兢的解开被血浸透染污的软罗,上了金疮药,又拿药巾裹上,再留下补血养神的药膳方子,御医就算是能全身而退了。
殿内安静的不像话,宫女来去无声,但却神通广大的备好了替换的衣裳,收拾了一路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的血迹,里外无声,好似四面墙都往卫燎身上压·他有话哽在喉头,却一句都说不出,连问一句疼不疼都说不出来,明知这是虚伪,更何况还有郁气凝结,只是站着看。
失血对傅希如到底有影响,何况伤口太深,他自然是疼的,先前攥住剑锋的时候似乎是被寒气冻住了痛觉,眼下火辣辣的难耐感就此反扑,他丝毫意识不到自己蹙着眉,脸色发白看上去像什么。
卫燎站了片刻,见他没有意愿同自己说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转身出去了,招来宫中戍卫,淡漠的下令,除了他下旨,谁也不能让傅希如离开··这就算是临时起意的监禁了,卫燎隐约觉得算是解脱。
今日是他第一次尝试杀掉傅希如,谁知道不仅没有成功,还把自己吓成这样,软弱得叫人厌恶,于是恨屋及乌,对自己的厌弃延续到傅希如身上,眼下虽然不想见他,但也不想叫他就这样轻易的走出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先把他关起来总是不错的。
他其实知道,自己大可以做出更决绝的事,譬如把他关一辈子,从此之后一箪一瓢都要仰他鼻息,未尝不是一种好到迷醉的滋味,但总是差着那么一点,他要的是傅希如,不是一个囚犯,不是一个奴仆。
他是缺奴仆还是缺囚犯·倘若一个人在自己的躯壳里逐渐死去,那还能算是仍旧活着吗·卫燎深吸一口气,缓步回到御案前,云里雾里一样毫无实感的坐下了,丝毫没察觉自己袖子缺了一块,身上也溅着血,低头一瞧,才发现手腕上有一滴圆圆的血点子,已经干涸了,朱砂痣一样紧贴在肌肤上,像一个印记。
他伸手想搓去这印记,想了想,又放下手,再深深的看了一眼··有裙裾的影子在门外一闪而过,卫燎知道有人窥伺,无非是想看他是否还动怒,该怎么侍奉而已,他眼下只是无心去管。
现在是春末夏初,热意来的太早,他就搬到了太液池中间的蓬莱山上理政,比往年早上许多,在眼下倒是成了绝妙的安排,只要他不肯答应,傅希如就只能困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
虽然距离随心所欲还差很远,但究竟不算很差了··卫燎心不在焉的盘算该怎么把他关得更久,至少要尽己所能,他猜测傅希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会怎么对他,是否会更失望,或者干脆一言不发,反正他沉默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又或者会和他大吵一架,和他不想回顾的从前一样。
人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觉得连吵架都是好的,至少还有话可说··现在他们一旦面对,卫燎就不免想起自己亲口答应的婚约,一面想着既然这是傅希如要的,这婚姻就要无比盛大完满,如他所求,另一面忍不住想,命运就是从来不肯慷慨,要把他逼疯才算是完吗·他实在猜不到傅希如会怎么做,会怎么想,就不得不承认他们究竟是分离太久,彼此都变了许多,从内到外,感情的裂痕比傅希如脸上的伤疤更叫人难以接受,更觉得无法弥合,更叫人后悔。
他茫茫然的去看面前的宣纸,却一个字也辨认不出,满脑子都是方才的那些血,多年前在滂沱暴雨中飘摇的红罗帐··有太多那样的一瞬了,他宁肯与傅希如同坠地狱,就这样死掉,焚化成灰,无论怎么样都好,不要再这样活着了。
可癫狂不是人生,清醒和寥落才是··紫琼悄无声息的进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卫燎终于觉得迟来的委屈升腾,他头也不抬,将自己投入紫琼的怀抱,一句话也不说。
他不知自己居然如此毫无长进,终究只能寻求紫琼温柔的安慰,才容许自己脆弱这么一会··“我不想见他了,我再也不行……我不想……我不能……”··他语无伦次,其实就是什么都没说,紫琼轻柔的拥抱他,也什么都不说。
他大概是想坦白自己已经无力支撑,却到底连这个都不能出口,黄金的枷锁这一刻在他身上熠熠生辉··夜来卫燎端着烛台去偏殿看傅希如··他所言其实不虚,眼下他是不想再见到傅希如了,醒着的时候,因此只好等夜色深沉,赤着脚过来,想看一眼就走。
其实不是,他知道自己要付诸行动的是什么,甚至都不敢置信自己终究还是要这么做··他静静盘腿坐在床头,看着傅希如睡梦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心想倒是很久没见过他忧国忧民至此的样子了,竟觉得还算有趣。
倘若那个时候他能答应傅希如……·世上没有什么如果,但是人总是胡思乱想,如果当时他答应,是否事情再糟糕也不会像是今天这样他们照旧争吵,还是天崩地裂,但终究有个理由可以让他们不再分开·卫燎长叹一口气,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他叫人去诏狱,拿了一套镣铐··这其实是临时起意,然而把傅希如锁起来,远比把他关起来叫他心动的多,即使明知道这是多深的折辱,还是忍不住动心··这一套不重,因为诏狱关的囚犯都是官员家眷,老弱妇孺,太沉重的镣铐并不方便。
卫燎略让开一点位置,看着人颤巍巍的给傅希如扣上镣铐,垂下眼睫,隐约觉得有些不该有的快意··最后一条锁链交给他,卫燎伸手掂一掂分量,抬手往傅希如脖子上扣,咔哒一声,他扣死了的同时,傅希如睁开了眼睛,正好迎上他的脸。
一时静默··卫燎一眼扫过去,方才就已经深觉这举动不妥的碍眼者自然迅速退下·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避过傅希如已经渐趋平静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且十分荒唐,本心里并不是真想这么做,然而眼下也后悔不得了。
他想让傅希如开口说些什么,又因为预料不到他究竟准备说什么而颇怀忐忑,于是两个人都静静等待着··良久,傅希如翻了个身,带动锁链哗啦啦响,卫燎一抬头,发现他已经背对着自己,毫无要开口的意愿,甚至都不想看他了。
这是比勃然大怒更深的失望··于是卫燎又抖着手去开锁·他倒是没有接触过这东西,然而要弄懂又不难,一面不知道自己这是折腾什么,一面又出尔反尔,原本觉得有趣的东西只看了一瞬间就觉得承受不能,匆忙除去,他心里实在百感交集,一低头就看到眼泪直落到傅希如身上,打在衣料上顷刻就渗透进去,越发叫他茫然无措。
傅希如察觉到- shi -意,终于又转回身,无奈地叹息:“你到底想要什么”·这多半是眼泪的功劳··其实他明知道倘若自己肯服软,露出可怜的神情,掉两滴眼泪,远比紧闭着蚌壳一言不发,或者乱发脾气要容易让傅希如认输的多。
可这样行迹就太明显,不是上选,于是总是不想走到这一步··却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当下实在忍不住挫败感,和萦绕不去的自己把一切搞砸了的念头,卫燎终于忍不住一头栽进傅希如怀里,揪着他的衣服,任凭眼泪往下流。
傅希如没问出他的真心话,倒招来了他孩子气的一场哭泣,良久伸手搂住他的后颈,静静望着头顶承尘,从胸臆中感到一阵疲惫与倦怠来袭,无数温软潮水突破硬壳,把他们二人浸没在里面。
好像一切心软都发生在夜里··=========·作者有话说·卫燎就……怂叽叽的吧·真正的监禁剧情这两个是走不出来的·傅希如有一百种方法让熊孩子连哭带嚎叫爸爸。
卫燎要的也不是关起来锁起来,他要始终如一,你永远爱我,任打任骂任劳任怨一辈子·(被家暴是活几把该)·不过这段剧情是皇帝大大家暴忠臣就是了··第五十四章 疾秋·今夜的一切卫燎都做的仓惶,他其实从今天横剑在他和傅希如之间那一刻开始就惊慌失措,只是不肯表露出来,仍旧想要任- xing -的对待一切,但这努力在这一刻就宣告失败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且以为之后也不会了·他的泪水已经干涸,心脏如铁之坚硬,却没料到其实总是失控,对自己的评价也从未准确过··眼泪是无用的东西,是丝绸与花蕊中养育的珍珠,只有真正的富足,才能酝酿出来,卫燎早已失去这样的能力,他不得不承认,丝绸和花蕊都是傅希如的纵容。
此刻两人以半是情理之中,半是形势所迫的姿态相拥,卫燎只掉了一会眼泪,就觉得十分没有意思,停住了··傅希如仍旧在抚弄他的头发,时而摸索到他的后颈,手劲温柔又踏实,让他觉得安全,又觉得梦幻。
他不想要梦幻了··“是不是那时我答应你,就没有现在这么多……”他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傅希如的回答比他想的来得快:“但你不会答应,即使重来一次,你也不会答应。”
这倒是,卫燎无可辩驳,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怅然的望着傅希如异常平静,甚至一点都不因发现他囚禁自己的事实而生气的脸,实在拿不准他在想什么··“你已经恨我到极致,不能更恨一点了吗”卫燎辗转相问。
傅希如望着他的脸:“比起其他事来,这已经不算什么了·”·这倒是真的,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卫燎自己都要经由提醒才能想起来扑朔迷离,且永远都不会有个定论的,和傅希如之间的杀父之仇,更不要说是其他,方才那些因为他很快就后悔了,所以竟然算得上无伤大雅。
他还想继续问下去,没料到先开口的人是傅希如:“我也不再想要了·”·卫燎一愣,随后才明白了他在说什么:“撒谎”·他比自己预料到的激烈许多。
傅希如却一动不动,照旧平躺在床榻上,甚至好似根本不想看他一眼,只是也无力去移动视线:“总有个尽头,爱恨都如此·”··卫燎剧烈的发起抖来,他无声的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要否定什么,只觉得脚下一切都在坍塌,他的幻觉终将成真,含元殿坠落在地底,把所有一切都埋葬,他的呼吸愈发艰难,连视线也模糊不清。
他不肯给,但是却不能允许傅希如不想要,这真奇怪··他早就觉得自己终将有一天丧失理智,但始终推拒,不肯让这一天真的到来,如果他一无所有,那就更不能暴露出自己的可悲,否则就会整个人如浮沙一般崩塌。
然而现在也是他手脚并用的爬到傅希如身上,试图去挖掘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恍惚想起自己对紫琼那一番毫无表意作用的喃喃自语。
他不能,他做不到,他再也不行了……·其实这已经是他能说,该说的一切··他试图寻找熟悉的味道与触感,却丝毫都没发现自己眼下做的事情堪称凌乱的求欢,傅希如被他乱蹭,神情倒没有多大变化,然而对于情人而言,察觉蛛丝马迹并不需要明显的征兆,卫燎几乎不能辨别自己体验到的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然而这也无关紧要。
哀求一旦出口,就无法收回··“求你……求你了……你别走……”·卫燎这一辈子也没有对任何人低声下气过,他生来不用这么做,然而他现在所作所为却是完全的出于自愿了。
傅希如察觉出他不对劲的地方,几乎以为是自己要把他逼疯了,却知道不仅如此·他只是明知道有多少东西在压迫这个早就脱离常人范畴的人,而他自己是最后一样,甚至不得不如此,反复压榨蹂躏,试图找到一个最好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在彼此身上刑讯逼供··他不得不忍耐自己翻涌而上的保护欲,想要把卫燎压在身下,遮挡在怀里,让他觉得安全,觉得牢不可破,但诺言并非如此轻易··卫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抓住傅希如从镣铐中脱出的那只手,也正是受伤的那只手,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傅希如触到濡- shi -,终于叹了一口气,像春日最后一片雪那样轻飘飘的融化了,翻身把卫燎往自己怀里藏··他很顺从的蜷在他怀里,甚至是求之不得··其实两人都知道这场面像什么。
像卫燎绝不会自己提起的那个梦一样的夜晚,像是他们在平康坊的销金窟里做梦一般相拥到天明的那一天··今夜唯一不同的是西风飒飒··卫燎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知道我,你什么都知道,不是我不想……”·“是你不能。”
傅希如接话··他们确实彼此太过了解,卫燎沉默片刻,终于从头昏脑涨的撒娇中醒来,轻声道:“你为了我不能的事,宁肯这样对待我·”·这不算一句指控,只是实情,然而他们之间的实情太多了,因此傅希如也可以轻松的反驳:“我也有不能的事。”
他长叹一口气,决定再讲道理:“我只是个凡人,未央,我不能一直停留,一直不变,一直等你,忍着你·你要的也不是这个·”·卫燎愣住了,抬头看他一眼:“我要的就是这些,你心里比我清楚。”
傅希如用拇指蹭他的侧脸,卫燎不得不保持仰起头的姿势,目视他耐心的反对自己:“纵容你对你没有好处,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你要认清现实,来和我抢,和我斗,和我争。
你要的东西,你自己来拿,你要认清眼下的境况,你要清醒的明白你不是孩子了,你富有天下,我也不再是多年前的我,我们变了,你要抓住我,就要更用力,你明白吗”·你要来,而非站在原地等。
谁也不知道为何时过境迁这么久,正如傅希如所说,他们都已经远离少年时代,彼此变化巨大,仍旧要他来教会卫燎这些·时光漫长,这些本该与生俱来··卫燎慢慢的抿唇,他并不生气,反而好似摸到一丝傅希如的真心,于是不太确定,试探着一条一条问:“你要我和你抢你不再纵容我我们都变了,过去不复存在……你要我像个男人一样赢得你”·他说的并非不对,只是很奇怪,傅希如正沉吟,却听到卫燎难得开门见山:“那卫沉蕤怎么办”·这其实是他们头一次谈起这个婚约,在卫燎答应赐婚之后。
傅希如不料他真正关心的是这个,自己反而一愣,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觉得呢”·卫燎咬着下唇看着他,片刻之后抬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下巴,嘴唇,和脸颊,软声问:“那这个呢今夜我就留在这儿,好吗”·傅希如挑起眉,若隐若现的伤春悲秋消失不见。
卫燎这话说的未免太柔软,太甜蜜,太接近于撒娇·他就是故意的··卫燎一向敏而好学,他明白傅希如所指含义的速度未免太快,傅希如被逗出一丝笑意,旋即收敛起来:“有人知道。”
知道又如何自从继位之后,卫燎就很难再趁着所有人都不知道而做点什么了,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对自己也只好更慎重,然而今夜有些不一样。
他近日的心病其实并未得到解决,然而似乎比这更长远的问题,得到了更好的解决·他其实一直想知道,傅希如是否早就记恨他,也早就想脱口而出,他已经快要崩溃。
然而因为不能崩溃,于是也就不能出口,坦白的机会与合适的对象一样,少之又少·沉湎于温情,正是因为温情太少·这道理卫燎都懂,也因此他才在一手- cao -办了傅希如的婚事的同时,又反复无常,用种种手段折磨自己。
他其实无法接受,更不能忍受··然而这是傅希如的要求,又牵扯进太多的大局,许多的朝政,越发叫他倦怠,痛苦,因强自忍耐而更加趋近崩溃··他无法被治愈,然而亲吻弥合了他身上的裂痕。
傅希如拉着他的手,在他小臂上显眼的靛蓝花纹上一路亲吻,追寻每一道盘曲纠结的纹饰,如同膜拜,又好似宠爱··虽然下定决心不再纵容他,然而其实真的要做起来总是很难。
·卫燎贪婪而不知收敛,他又何尝不是,抬手按住卫燎的手约束在头顶,因尚未全部褪去的镣铐的沉重而让卫燎也难以挣脱·一副镣铐拘束着两个人··身体似乎越过边界彼此相融,失去分明的界限,只留下模糊触觉,似乎是傅希如沉降进卫燎身体发肤之内,又似乎是卫燎被包裹着昏昏欲睡。
烛影扑朔迷离,剧烈的颤抖几下,居然熄灭了,卫燎一颤,傅希如在黑暗中毫无障碍的摸索到卫燎的脸,又低下头,准确的找到了他迎合的嘴唇··雪亮的月光清清冷冷如同刀锋,降落在朱红的门扉和阶旁零落一地的晚牡丹上。
=========·作者有话说·傅希如:我没有daddy情结··卫燎:………………我有·(同时脸色很差)·傅希如:你就是逼着我做你爸爸。
卫沉蕤:放着我来·第五十五章 密谋·卫燎没能关傅希如太久··尚书省缺不了人,他也没这个念头,金屋藏娇倘若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他们早就这么做了。
蓬莱山郁郁葱葱,是到了盛夏,眼看着距离端午也就只剩几天,傅希如倒是安心在这里休养,等着卫燎终于熬不住,垂头丧气的允许他离开··他们这几天相处的不错,彼此都很平和,卫燎一方面确实对此难以置信,另一方面又不得不被这个慵懒而随意的傅希如所收买,不能狠下决心。
撕破脸皮毫无意义,且一点都不好玩,于是他也就怏怏地偃旗息鼓·何况除此之外,傅希如暂且不用考虑公务,卫燎却还忙着政事,两人能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傅希如留宿宫中不算新鲜消息,然而蓬莱山上音讯不通,卫沉蕤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于是干脆自己过来。
卫燎只下令不让傅希如出去,因此戍卫们对公主的要求也无法拒绝,面面相觑让开道路··未婚女郎与婚约者见面不算逾距,只是一般来说都有下人在场,否则于名声有碍。
然而公主只带来一个宫女,还留在了外面·她亲自推门进去,又顺手关上了门··殿中放着白玉冰盘,上头的冰山正无声无息的融化,水滴聚集在浅浅的盘子里,暑热一扫而光。
卫沉蕤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芭蕉扇,四下环顾一番,看到傅希如正睡在窗下,衣衫不整,头发也不束,脸上盖着一本书··她难免有些愉悦:“好久不见,未料郎君如此闲适,是我打扰了。”
傅希如揭开书,似乎并不怎么意外她的到访,他要坐起身,卫沉蕤抬起一只手:“不必了,躺着坐着又有什么区别,我只是来找你说说话·”·自从婚约之后,这还是他们首次见面。
卫沉蕤并不知道傅希如惯常是怎么样,不过她如今倒确实不在意虚礼,自顾自在软榻对面寻了个地方坐下,饶有兴致的观察傅希如·他受了点伤,不过裹着的只有手倒是让她很吃惊。
按理来说,有这么一张脸的人不大可能温柔到哪里去,然而兴许是午睡未起的慵懒,兴许是意料之外的平和,他温柔得叫人简直难以置信··卫沉蕤长出一口气,竟觉得自己也松快了许多。
她一向开门见山,于是径直说起来意:“今日消息蹊跷,我打听不到更多,所以索- xing -过来看看,你没有大碍吧”·她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傅希如的手。
对方的目光也跟着她往自己身上一转,旋即微笑:“劳公主费心,并无大碍,也不必担忧·”·卫沉蕤若有所思,抚摸着芭蕉扇温润的扇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你比我清楚他,想必判断是不会出错的。”
她略微低了头,静默一会,忽然突兀的问了个本意不会出口的问题:“后悔吗”·虽然没有说清楚,但他们之间自有足够的了解与默契,傅希如很快回答:“又有什么用公主该知道的,往事已矣。”
卫沉蕤长叹一口气,她是没有料到会见到一个如此平和的傅希如,多少有些一脚踩空的意外,好像接下来的事都无以为继,但眼下似乎也不失为追根究底的好机会,只是一切要她从头开始思考该怎么出口。
“是,往事已矣·”卫沉蕤诚恳的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但我一直都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我”·傅希如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的表亲看着她。
卫沉蕤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一些:“要借宗室之力,你本不必做如此凶险的选择,何况你还有另一条路,我不相信你没有想到,也不相信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考虑,让他册封你为王”·傅希如处在暗处的瞳孔意料之中的慢慢缩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又对卫沉蕤笑笑:“我考虑过了·”·沉着冷静的公主惊讶的挑起眉:“但……”·“但是他不同意·”傅希如索- xing -坐起身来,端正的与惊讶的公主对视。
他看得出卫沉蕤明白了未开口的始末根源,随后她露出赞同之色:“他比我想的总算好一点·”·册封为王不是什么暗语,而是一个定规,是从前有过的先例。
本朝没有异姓王,唯一的例外是曾经册封情人为王,共享江山的高宗·当时开国不久,高宗一代英主,朝野上下虽然非议颇多,但终究没有拦住··此后数百年,也不是没有出过同样的事。
令男人为后,屈居后宫毕竟不够划算,封王就可以顺理成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是夫妻,众所皆知,未尝不可··卫沉蕤不用继续问下去,自己就能回答自己的问题了:“他当时初登基,羽翼未丰,年纪尚幼,倘若真做出这种决定,恐怕接踵而来的风暴要更为酷烈,到底是……”·她毕竟是很清楚自家人的。
傅希如也接下去解释:“但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他现在已经没有那么需要我,这件事自然也不必再提,就是过去了·”··卫沉蕤点点头··于是一切昭然若揭。
片刻沉默就可以解答悬而未决的许多事,卫沉蕤转而问起公主府:“我还没去看过,但愿能如我意·你去过了”·这不在驸马的职责范围内,不过傅希如确实有空,顺便看过了:“就在我家背后,一墙之隔,现在才动土,没有几个月大概是做不完的,倘若公主想去看,也不是太难。”
卫沉蕤年轻的时候倒是想过自己将来的公主府该怎么修建,不过那时候她一向以为自己出嫁的时候要不然是皇帝最宠爱的孙女,要不然父亲就已经登基为帝,谁能料想人世无常到这种地步,主持她婚事的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小皇叔。
“有空就去·”她温柔而心不在焉的答应了:“那以后呢你我要像寻常恩爱夫妻一样,半个月住在驸马府,半个月住在公主府既然只是一墙之隔,墙上要不要开门”·这也是早该商量的事。
傅希如欲言又止,卫沉蕤看出他的迟疑,扇子在手心一敲:“总得有些事是真的,否则骗得过谁啊我晓得你不会中意我,我也不会纠缠你,但你我做好夫妻,好处多得是。”
无可辩驳,于是傅希如也就点头同意了:“好·”·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傅希如想了想,接下去:“还有一片园子相通,除了墙上要开门,园子里也要开拓几条路。
府里动土是希行在看,我回去会和他说·”·卫沉蕤低声接话:“其实……我本以为这一生都不会成婚,做谁的妻子了·”·她一生确实坎坷多磨难,被流放的公主比起皇子而言,更容易招致遗忘。
倘若她真的甘心,眼下时局又不是这样烦乱,其实终老于无人记得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不好··傅希如几乎跟着叹一口气,但他终究足够敏锐,迅速的明白了一点卫沉蕤话里的未竟之意:“……杜预”·和聪明人谈话就是有时刻会暴露的风险,卫沉蕤想反驳,然而又觉得毫无意义,于是只是摇了摇头:“只是有一点不甘心。”
傅希如似乎也对自己的这个发现并不放在心上:“他没有成婚,先是因为废太子之事的牵连不好议亲,之后就是孤身到了现在·他兴许和你一样·”·或许是因为自己眼下就有一团乱的人和事要处理,傅希如说起这些也照样云淡风轻,甚至叫人觉得他未免不近人情。
不过卫沉蕤眼下也并不需要别人对自己唏嘘,下意识捏紧了扇柄,自言自语:“我知道·”·当年是每个人都别无选择,不过即使是眼下似乎获得了更多自由的时刻,卫沉蕤仍旧毫无选择。
所有人都说她父亲是个乱臣贼子,悖逆人伦,妄图弑君,而现在无法否认的是,或许确实如此,且这一系血脉流传下来,到了她身上··杜预如何,实在无关紧要了。
公主甚至有些感激傅希如的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傅希如身后的窗外有浓厚绿荫垂落,遮蔽着日光,投来清凉,公主鞋尖缀着一颗明珠,正映出浓绿,她静默片刻,遗忘了这个人,这件事:“算了,说说别的。
小郎君已经十七,似乎该考虑他的婚事了”·说的是傅希行·这兄弟二人一向情谊深厚,倘若不是因此,卫沉蕤也不会多管闲事·况且傅希如自己的事都是一团乱,怎么会现在就想到弟弟的婚事她并非要利用什么,只是做个提醒。
果然,傅希如没想到这件事,他思索片刻,确定公主并无指意,点了点头:“总得在你我婚后·”·那就少说也是一年之后了,卫沉蕤并不意外:“也好,对了,你府中有没有水阁”·傅希如点头。
“往后我就住在那儿,怎么样我喜欢水上·”卫沉蕤知道自己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可能不往傅家去,上无姑舅已经出乎意料,然而该有的夫妻恩爱总归要有,不如想想该怎么让自己婚后过的更舒服。
好在傅希如足够聪明坦诚,他们彼此也并不在意··“好·”·傅希如自然答应··门砰地一声打开··=========·作者有话说·模范夫妻首次会晤,惨遭小三打上门,不作为的丈夫哟,如何平息怒火。
(知音体标题是什么鬼)·第五十六章 芙蓉·卫燎正站在门外··卫沉蕤摇着扇子,默然无声,没费功夫和傅希如对视··他们都不知道卫燎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听了多久,是否听到十分紧要的前情,对个眼神不能解决什么。
不过她仍然稳稳的坐着,像只警惕而倨傲的猫··傅希如也没费多大功夫去看开门的人是谁,他的伤口还疼,脾气比往常更难伺候·以往他总是很克制,不过近来一切都很混乱,于是他也懒得克制。
卫燎也并不在乎是否有人问候他,先是看了看傅希如,走进来几步,又去看卫沉蕤,随后低声道:“你为什么在这儿”·他算是震怒,如果在朝堂上,场面势必一片混乱,有许多人忙着请罪,然而眼下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不怕他,卫沉蕤微微歪着头,发髻上簪着的木芙蓉紧紧挨在一起,她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很温柔:“来看看驸马,听说他身体不适,顺便商量商量将来的事。”
将来的事··卫燎眼神一闪·他仍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不过看得出来是绷得更紧了··卫沉蕤无疑是个够残酷的女人,她明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即使真的信了卫燎放出去的消息,以为傅希如病了,眼下总算是真的看到了,怎么会继续相信。
既然知道对方伤得蹊跷,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这里的事情比看起来复杂得多··她根本就是故意的,称呼“驸马”也好,说什么愚蠢的“将来”也好,全都是故意的。
这是个关乎愤怒的鱼饵,卫燎不得不狠狠咬了一口·这儿没有外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恶意,更不想控制:“滚出去·”··卫沉蕤对他这样倒不意外,旁人是看不出来,但她既不畏惧君威,也不觉得后悔,甚至还有点想笑:“皇叔是知道的,驸马恪敬知礼,我们知道分寸,您不必动怒。”
她之前倒是没有想到激怒卫燎也挺有意思,尤其是眼下,其实没什么值得笑出来的,但捏一捏卫燎就很有意思··越是这么说,卫燎就越生气,他已经看见卫沉蕤带过来的芙蓉花枝了,正怒气冲冲,于是卫沉蕤也就站起身来恰如其分的告退了,走得干脆利落,从没关上的门里甚至能看到她头也不回的用扇子遮蔽着面容上了小舟。
卫燎第一件事就是把瓷瓶中的芙蓉花抽出来扔到了窗外··傅希如已经坐起了身,正叹气:“你又何必同她争执明知道不是这样的·”·御医给他用的药疗效显著,一方面是他其实已经没有必要裹着伤口,只是卫燎不愿意让他拆开,另一方面是他经常困乏,懒怠起身,就比大多数时候都更直白。
卫燎挺喜欢这一点·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转而用药物控制傅希如,让他保持自己喜欢的模样,但近几天倒是经常溜过来看他·卫沉蕤能找到空闲过来已经是靠运气了。
这女人不只是像条毒蛇,她甚至不准备过多掩饰自己的不敬,和所知甚多·卫燎想到她就浑身不适,这种不悦又说不出口,闻言只好横眉竖目:“她心里也该有数。”
傅希如不说话,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看起来又犯困了·方才卫沉蕤还算仗义,至少试探过卫燎到底听到了什么才扬长而去,否则眼下说不得傅希如只好强打精神绕着圈子问问他究竟听到了什么。
近来卫燎别扭的厉害,一半是因为傅希如的婚约,一半是因为傅希如吊着他·幸而傅希如吊着他的更多原因是自己实在无力支绌一个精力旺盛且怨恨满怀的卫燎,眼下他们两人之间总算不太紧绷,卫燎来得就更勤了。
“她心里倒是有数,陛下反倒……”·傅希如话还没有说完,卫燎就抽走发簪倒在了他怀里,一副耍无赖的模样,傅希如就没费力继续说下去·卫燎过了一会踢掉靴子,整个人都蜷了上来,抱着傅希如受伤的那只手,去拆裹在上面的布。
傅希如一动不动,任由他摸来摸去··一时之间殿内十分安静,冰山带来的凉意不像是一阵风,缓慢,迟滞,却因开着窗而不得不流动起来,裹着寒意和博山炉里的香烟,高高低低,流转来去。
傅希如走了一阵神,他意识得到这是最近药草带来的,所以其实一直话不多,直到卫燎舔他手心粉色的疤痕才转回来看卫燎··“我不知道……”·卫燎开了个头,但接着就没了下文,他抱着傅希如的手,像个无辜又柔软的小东西一样,缩在他怀里,好像对先前那一场闹剧很后悔。
傅希如下意识的笑笑:“我不疼·”·这不算撒谎··他确实不怕这种疼·虽然年纪不够大,但他已经见过太多事了,对疼痛的认知也并非仅仅只有这一种。
况且御医技艺精湛,他要镇痛,就能镇痛,也不问到底是旧伤还是新伤让他难以入眠··有时候凌晨醒来,明明没有留宿的卫燎就躺在他枕边,闭着眼睛,蹙着眉头,模样看起来又天真无知,又带着点愁苦,好像有说不出来的话,也有满足不了的愿望。
他不知道什么·傅希如暂且是没有力气追问的·他倒是知道卫燎对他的伤疤格外在意,甚至很留恋·倘若有机会,他肯定想自己制造一个,不久之前,也确实抓住了机会。
“我不知道……”卫燎终究还是自己开口说了下去,并不需要人催促:“受伤是这样的·”·他没见过傅希如受伤的样子,没见过鲜血如何迸溅,没见过肢体如何僵冷,没见过一个人如何爬过死亡的崇山峻岭重返人间,他没见过别人的痛苦,也就不知道那种滋味。
他太清楚自己是什么,但从无机会知道别人是什么·他是金是玉,是高高天穹镶嵌着的一朵云,他如梦似幻,又像是污泥与沼泽,唯独没有真的踩在地上做过人··傅希如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怪他了。
这不能全算作卫燎的错··他们之间有一万句道歉可以说,但这都不必出口了··卫燎翻了个身,抬手从他肩膀上往下慢慢划,最后按在肋骨上:“这是怎么回事当时怎么样了”·他记- xing -一向不错,正按着的是傅希如的另一道疤。
傅希如答得很快:“是突厥人,砍了一刀,我没能避开·”·“后来呢”·卫燎锲而不舍的追问··他看出傅希如已经有些困了,从前他不知道利用一个人的困意也能得到许多他想要的东西。
傅希如会下意识的揉他的头发,把他搂在怀里,舌尖含着他的名字却吐不出来,眼帘慢慢阖上,最后倒在他怀里入睡··简直毫无防备··“后来……”傅希如勉强打起精神:“休养了好几个月,总是高热,乏力,虚弱……他们找了个巫医,可能是云横的栗特女巫,放血,火疗……”·这段话未免没头没尾,卫燎却差不多都明白了。
他知道夷狄之中往往有些惊人的手段,他不该感到后怕的,但他其实后悔的是他如此轻率的将傅希如置于那种境地,生死一线,艰难困苦··他那时恨他更深,这毋庸置疑。
他继续往下摸:“这儿”·傅希如用一只手按住他,神情平和得过头:“没什么好问的,都过去了·”·其实根本没有过去,卫燎默然看着他。
他比从前更清楚的明白,再也不会过去了·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们走到了今天,傅希如所要做的一切,都是他该承受的后果·他向来不会后悔于自己的颐指气使,理直气壮,然而眼下一切过往都在他身上啃食他的悔意。
他吸了吸鼻子,慢慢放开手,漫无目的的盯着眼前一小片布料:“嗯·”··只要略一让开地方,傅希如也就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低声道:“端午快到了。”
卫燎答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很快就放你走,你再陪我几天·”·傅希如没拒绝,但也答他··卫燎往他怀里靠一靠,就感觉到他的手绕着自己的腰,轻轻搂住了。
“就几天·”卫燎低声许诺··他知道傅希如不问这事只是知道他终究没办法真的关着他,这任- xing -妄为的举动已经引起了足够多的人的注意,就算还没人敢追问他傅希如急病在宫中这消息的真假,到底也维持不了多久的。
裴秘,陆终,甚至白季庚,多得是想知道真相,又不怕天威震怒的人··还有卫沉蕤··他偷不来几天啦··卫燎这几日终究还是看过了礼部写上来的敕书。
卫燎登基之后,就没有公主下降这样的大事,既然卫燎要做的盛大,礼部自然兢兢业业列了几等公主下降的旧例由他挑选决定··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于他而言不是,但卫燎仍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挂心好几天。
虽然知道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但这桩婚事终究成了他的一桩心病,如鲠在喉,甚至没法来要傅希如保证,绝不会与公主有什么私情··他该怕的是这二人日后危害他的- xing -命,而不是男女之情。
不是逝者不可追··=========·作者有话说·春秋时代就有人造冰了,这一点真的很厉害啊,古人其实在享受生活这方面一点都不差的··第五十七章 菖蒲·过了一两天,宫里就洒扫起来,端午来了。
殿门摆放着艾叶,甚至连室内的花瓶里也插着一捧新鲜带水的艾叶,气味苦涩又清新,还摆着好几盆唐菖蒲,是白色和橘粉的··菖蒲正合节令,也合傅希如的字,他猜得到是卫燎特意叫人放进来的,未尝没有调戏之意。
傅希如在宫里不算陌生,他出身不低,又被先后两代帝王优待,留宿宫中是经常的事,只是这一次格外的不同凡响而已·比起少年时代忐忑又甜蜜的幽会,这几天的滋味并不寻常,也并不多见。
卫燎就像是过一天少一天那样对待他,哄着他,让着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求了,只是让他陪伴自己,再多一天,一天之后是另一天,再过一天之后,黎明时分阳光还是照旧爬上屋檐。
如果这样迁延,能到死亡,倒是不错,倘若不是,那也不过是延缓刑期··傅希如过得不能说不舒心··他已经不大记得起上一次这样身心都放松,且轻松愉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关于伤疤的事,他并未对卫燎说谎,在幽州的日子绝不安逸,甚至让他屡次几乎死去··这叫他无法不怨恨卫燎的任- xing -·确实是对方将他推到这样的境地,唯一的理由就是傅希如踩到了他那时候敏感无比的底线。
他不远与任何人分享权力,盖因当时帝位不稳,哪怕是以接近婚姻的方式授予一部分,他也不能接受··其实这也是傅希如的最后一个办法·他们之间有了君臣之分,其实傅希如就已经不能仅凭一人之力节制他了。
卫燎初登基,有无限雄心壮志,更有无限的狂妄,他意识得到自己尚未站稳脚跟,却不担忧在这最高处会被一阵狂风吹落,反而试图御风飞行··这怎么会那么容易。
他因常年与皇权熟知,因此从一开始就用一种极限的方式运用·一朝天子一朝臣,旧臣是要被清扫的对象,新的班底尚未搭建成功,傅希如并不想惹怒他,更不想和他争执什么对错,什么为君之道,但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肯冒着生命危险也好,被帝王厌弃的风险也好,来劝谏他。
一个人真要为一个人好,就不该处处讨好容让了··傅希如知道卫燎在驾驭一头什么样的怪兽,更知道倘若他激进的策略一旦失败,未来会迎来什么·卫燎毕竟太年轻了,帝王也与凡人无异,而这天下,其实并不坚牢,民众也不如他们往常以为的那样脆弱,渺小。
先帝的谥号“施而不成”,卫燎呢·一个人可以不在乎身后名,但不得不在乎落在他人身上的刀锋是否会反噬自身·他做的最后一个包容的努力就是试图说服卫燎分权给自己。
其实这一向是成立的,卫燎并不在乎被人知道和傅希如的私情,也并不在乎傅希如对自己的妨碍,阻止,反抗··但他在乎从名分上的肯定,在乎傅希如从来不肯顺服。
他知道傅希如要权力是为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得来不易,等待许久的为所欲为,大概就消失了··他并非为了特权,而是因为当时遍身是刺,十分敏感,而被彻底激怒,和傅希如前所未有的大吵一架。
当他们只谈论公务,或者只谈论私情,其实彼此都能保持另一部分的重合,但是这两件事一旦混为一谈,事情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卫燎亲自写的贬谪的旨意,他本想要傅希如求饶——傅希如当然不会。
其实他们彼此都不真的以为这会成真,但这是卫燎尝到的,他所做出的决定的第一个结果··长久以来,卫燎其实并不在乎自己的决定在他人身上造就的结果是什么滋味。
他生来太高,接近云雾与月亮,不知道什么是零落成泥,也不知道什么是血和火··该有人教会他这些,可确实不该是傅希如··先帝自然是最理所当然的人选,但他的身体后来每况愈下,只来得及教一些最为紧要的东西,譬如该如何做一个帝王,但没有来得及告诉他,我们因何为王。
这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也并非四书五经就讲述得明白,只有口口相传,只有父死子继,是荣耀,是枷锁,但也是交托在身上的信任,与对民众,对百姓,对天下,对山河的慈爱。
卫燎还太年轻,他理所当然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做什么,该做什么,却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会有什么结果··他总是从傅希如身上去学会如何面对整个人世。
·他终究是从这个人身上尝到甜蜜的爱,辛辣的恨,复杂难言的惆怅,火焰一般的嫉妒,和悔之不及··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终究是会吸取教训,虽然仍旧无法分出手里的权柄,但也不会继续执着于驯服这个人。
他明知道自己拥有他,又何必去驱逐他既然已经知道他的爱,又何必让他变作奴隶,失去自我·他终究是太过任- xing -了,一方面因骤然到手中的权势而惶恐,另一方面却认为这应当是他的,那应当是他的。
他那时候甚至都不知道幽州是什么样,傅希如到了那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甚至不知道只要他愿意,在当地豪强之中娶妻,也并非不合理的事··他也不知道剑锋是如何没入一个人的胸口,更不知道血液奔涌的时候他会害怕。
他现在知道人是如何死去了,也知道许多事他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更多事已经没有了重来一次,或者由他弥补的机会··就如同多年之后他终于能够坦然的承认,他一直都不是父亲料想中满意的储君,也不是臣民期待的那种新君。
固然他们对皇帝的期待与圣人差不多,但仍旧不妨碍卫燎品尝到这种失望给自己带来的挫败经由傅希如几近放弃他的趋势而十倍百倍返还的难堪与痛苦··好像一场只在他心中的漫长告别,带着血,带着花瓣,带着幻梦的余调,让他前所未有的长大,也让他前所未有的孤独,一无所有。
金漆簌簌跌落,底下是个素白,接近赤裸的人形··好像卫燎从未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凡人··他喜欢缠着傅希如,向来如此,不过现在这变得不再急躁,不再激烈,好像只剩下余韵,又好似还能隐秘的燃烧很多年,只是他学会了隐藏,和舒缓的去表达。
他早知道傅希如喜欢这样更多,因为这样更从容,也更不像是要**··他喜欢夜晚悄悄过来,不惊动一个人,静静的在傅希如身边躺下,听他的呼吸声·大概是白天睡眠充足,且无人打扰的缘故,傅希如夜晚总是不太容易入睡,就好像是等着他过来一样。
但他们还是很少说话,卫燎并不以为这是遗憾·他的手指在傅希如的脊背,手臂上弹跳前进,一次比一次更接近躯干,接近他真正想抚摸的地方·他倾听傅希如的呼吸声,觉得那声音平缓又安宁。
偶尔也和他说话,不过不再争吵了··微苦的艾叶味道和雄黄的味道糅杂在一起,卫燎手里握着一枝菖蒲花,再次跨过门槛··傅希行大概已经快疯了,只是他必须把傅希如留下来,只需要再一天,他也就同意了离别,完成了这漫长过程的最后一步。
他拿着菖蒲到窗下去,最近傅希如总是在那儿坐着,躺着,现在也是··这时候傅希如还没睡着,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傅希如连本书都不拿了,盘腿坐在榻上漫无目的想着他的心事,听到轻轻的足音才抬起眼帘,望着他。
他一向如此,看人的时候总是异常专注,好像眼里只有这个人·如果是对其他人也就算了,多半只觉得他执礼守节,值得以同等的敬重交换,对卫燎,就总是觉得自己好像借由在这双眼睛里的倒影而成功走进了这人的心里。
也不算错··“端午·”卫燎将那枝菖蒲花递给他,只说了两个字就似乎足以解释,下面的话就与此无关了:“明- ri -你就能出宫了·”·傅希如既然早就知道这囚禁不可能成行,也就并不意外他什么时候放自己出去,接过菖蒲花,随意的放在自己的膝上,低头用指尖碰了碰柔软沁凉的晕红花瓣。
“琴荪……”·卫燎静静坐在他对面,正看着他,突然低声呼唤·傅希如应声抬起头来··或许是近来没有争吵,于是他们无话可说,他确实已经很少开口。
比起许多失去他的噩梦,比起将来要面对的他的美满婚姻,其实这样卫燎已经觉得够了·他只是惯于得陇望蜀,这时候静谧又安闲,好像都能听到花落的声音,他情不自禁想要听一听傅希如的声音。
傅希如沉默片刻,伸手拉他坐过去:“怎么”·卫燎低着头,望着他膝上的菖蒲花,想起曾经轻软的红纱和胭脂甜味,又想起傅希如是如何拥抱他,也想起他到这儿来是寻找什么的。
他轻声说:“这是最后一天·”·傅希如并不反对··他倒向傅希如的怀里,青年人身形颀长,并不显得柔弱,只是因为他近来的顺从而格外可怜。
傅希如这样想着,用那枝花拨弄他的耳垂,脸颊和手,若有所思,慢慢回答:“嗯·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卫燎不可遏止的发抖,转过脸来望着他:“给我……给我所有你的……你愿意给我的,就当是最后一次……”·这是个卑鄙的借口,卫燎知道他的面目从不光明正大,但他毕竟还是来了。
他咬着菖蒲花梗,小心翼翼到腮帮发酸,因为不想咬断,又被架在窗上,仰着头,看着傅希如是怎么一朵又一朵摘下菖蒲花,在他身体里揉碎了··花汁有奇异的味道和触感,像是融化了,又有鲜明的触感,终于松开口中衔枚的时候卫燎昏昏沉沉,整个人往下滑,被傅希如的膝盖卡在半路上,不上不下:“你在……你在我里面……”·他显然将菖蒲与傅希如的关系联系的太过紧密了,然而傅希如并未反驳,俯下身来遮蔽了投影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日光:“对。”
好似一种奖赏与鼓励,正是卫燎所渴求的那种··=========·作者有话说·所以是把菖蒲弄到里面啦·(嘻嘻)·卫燎现在的状态大概可以称为害怕被爸爸抛弃所以自哀自怨自怜又小心翼翼而且不想提再婚(哪儿来的再)事件,而且做好了分手的准备的可怜崽崽。
其实根本没有人要和他分手··前面的回忆还有和公主的对话不晓得是否明显,大概就是说,他们二人私情和公务交杂在一起的矛盾爆发点就是,傅希如曾经求婚要嫁入皇家,卫燎歇斯底里的反对了,好像不愿意被抢婚一样,把他一jio蹬到了幽州。
·如果我是个男人,求婚失败还被情人这么对待,我可能就变态了·事实证明傅希如很棒棒嘛,他是回来之后看卫燎还是这幅死样子才变态了的·(情绪控制第一流啊)·发现这两章章节名都是植物。
第五十八章 夜雨·这事结束的无声无息,只有菖蒲的香味久久弥漫··傅希如出宫是在午后,卫燎自然没来送他·能够全身而退,最高兴的大概就是傅希行。
卫燎虽然看得不严,以至于让卫沉蕤正大光明的进来过,不过那之后就针插不进,先前傅希如还能递信出去让傅希行稍安勿躁,尔后就不能了··然而傅希行毕竟不能真的不焦虑,得真正看到兄长,他才能相信一切都安全:“哥”·他一向不撒娇,年龄差距太大,傅希如又一向希望他尽早成人,彼此之间总是很克制的,即便是要求知情,傅希行也能组织起一篇不算差,条分缕析的话来博得认同,然而真看到似乎有了微妙不同的兄长,他还是忍不住扑上来了。
傅希如岿然不动,站在原地接住他:“好了,我没事·”·傅希行仔仔细细看过他的神情,觉得不见勉强,才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失态了,他自认要博得兄长的认同,把自己当做成人来看待,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手:“我知道你心里大概是有数的,只是这样悄无声息的留在宫里,还是很担心……”·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既然你传过信了,我就对谁都没说。”
对谢翊之也没有··其实谢翊之宿直宫门,倘若向他打听,能知道的总会多一些,甚至可能带信过去,不过傅希行究竟不蠢,从口信中听出万分熟悉的兄长对自己的希望大概就是什么都不要做,一切如常,也就照旧做了。
不过谢翊之很靠得住,猜到了这期间傅希行的心情,特地过来说过自己知道的消息,安慰过他·虽然看他的神情,显然并不觉得这一次傅希如全身而退就从此无恙了,傅希行也知道他大概想的是公主下降之后的事,心里其实也很担忧。
他比谢翊之更对傅希如的私事手足无措·一方面是傅希如并非把自己的难题拿出来叫人为难的人,另一方面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他其实不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错,更不觉得自己能够插手,只是天然的为兄长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而感同身受。
“我觉得大兄你似乎变了·”·一天比一天成熟,又越来越沉稳的年轻人仔仔细细打量好像许久都没有回家的兄长,最后试探着这么说··他没看到傅希如掌心的伤疤,因此是彻底的放了心。
傅希如微微一笑:“是变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我再也不会让你担忧了·”·这次傅希行可以确定,这就是对自己的明示·他摇一摇头,异常平和的纠正:“即使你有了更大的把握,或者又有什么新的发现,我也不能不为你担忧,因为我已经不能阻拦你了。”
知道兄长记挂他,也很清楚自己在担忧他,傅希行已经松了一口气了·傅希如从来不是铤而走险的赌徒,他要的是成功,而非不计成果的投身而入·但正如他所说,他相信傅希如,并不代表就不为他担心,不为他难过了。
傅希如一顿,眼神柔软的看着他,承认:“你说得对·先前你说我可以更相信你,但我能告诉你的实在不多·”·傅希行热切的望着他··“你要相信我在做好事。”
这话初听只是泛泛而谈,然而傅希行瞬间明白了过来·现在傅希如的名声已经不算很好了,他和皇帝的私情也好,他眼下的所作所为也好,都不像是正统的为人臣子该做的样子了。
善恶,好坏,似乎在这时候继续讨论根本毫无必要,可既然傅希如这样说,那就一定是有指向- xing -的,傅希行低头想想,抬头追问:“对天下都好”·傅希如颔首承认。
傅希行的目光越发复杂:“这太难了,我不知道,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又打算牺牲自己到什么程度·傅希如凝视着他,没再继续说话。
他必须这么做不可,天下是一锅汤,民意就是地下的火焰,卫燎,他,全都在水里载沉载浮·为天下好也好,为一个人好也好,他总得去做,否则覆巢之下无有完卵,难道这水沸腾的时候还有人能够生还吗·卫燎已经做过很多的错事了,天下远比高山脆弱的多,历朝历代,回头看去遍布前车之鉴。
不能再这样了·他即便只是一个人,也不能放任卫燎把自己烧死··以我之血肉,止天下之沸··府中破土动工,事不算小,然而傅希如是无法坐镇的,只嘱咐了连带水阁一起翻修,又回了尚书省。
入夏之后时气很不好,接连下了好几场暴雨,有时候来不及回府,雨下一整夜,傅希如就不得不留宿在尚书省·往年这时候,参加铨选的百官才会逐渐到京述职,今年倒好,眼下都已经快结束了。
外头下着暴雨,激起幽冷的泥腥味,和雨水的味道一起从门缝里渗透,似乎一切都是- shi -漉漉的·既然天气已经这样恶劣,傅希如也就不再着急,慢悠悠的签过到了自己这里的所有敕书,准备第二天一早再送去六部,又随手翻出一个锦囊。
他平时把它悬挂在自己近旁,因此旁人总以为那里面是干花··他们这些能够面圣的官员总是很在乎自己的仪态,唯恐冲撞圣驾,连候见的宣政殿都常年准备了鸡舌香,更何况是他们自己。
他拉开红色的锦绳,看也不看,从里面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笺,轻轻抚摸上面的字迹··近几日繁忙,且没有召见,所以他和卫燎自从端午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卫燎也不再派人来烦扰他,这倒是新鲜··傅希如在灯下看了看手里的纸笺,又折起来放了回去,里面散发出幽幽的花香·他又把香囊放回去。
站起身出门,到后面准备休息··他知道为什么卫燎突然之间好像消失了一样安静,也曾想过他是不是在践行那句“你要是娶她就再也不会见到我”,又觉得卫燎说不定已经忘了自己还说过这样的狠话。
·一把年纪了,再发现自己可能是终生都无法摆脱以色侍人魅惑朝纲才能为所欲为的诅咒,未免太迟,改都来不及了·傅希如轻声哼笑,在侍女铺好的床榻上躺下来,看到她吹熄了灯,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出去了。
夜雨连绵不绝··这未免叫人担忧,恐怕是要涝了··去年的雪下的太少,年初又突然降雪,其他地方还不明显,然而京畿已经很叫人担心,如果真的涝了,恐怕周边是没有什么收成了。
国库现在的情况他已经不清楚,但就当年的账目和他对卫燎的了解来看,恐怕算不上富足··天灾人祸向来不会单行··傅希如能忧虑的事情太多了,不过他临入睡前,确实不得不分神想了一会当年究竟如何到今日,又叹息一声,在心里描摹出一个少年时候的卫燎。
不费吹灰之力··比起忧国忧民的傅希如,卫沉蕤自然没有太多烦恼·她的心事一直悬而不决,不过好在她能忍耐,正伴着雨声看潘妃给未出世的孩子做针线。
她一向不会出错,潘妃的禁足令确实没过多久就不作数了,而潘妃也理所当然的和李才人逐渐熟悉起来··一个要在宫里借势才好生存,一个对别人的肚子充满了兴趣,很快就一拍即合。
而卫沉蕤向来随大流,自然也就和这两人消磨了许多时光··潘妃喜欢李才人那个孩子,不过真的见过这个人,她也就对李才人本身有许多物伤其类的感慨·后宫女人兴许是因为寂寞和境遇其实并无相同,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彼此知心。
李才人的谨慎不算坏处,她当年以才名入选,是卫燎顺应某位大臣的建议充实后宫的成果之一,但却不算受宠过,怀孕也完全是意外·与潘妃对比,很容易就能发现她的内秀和柔弱美貌不算能吸引卫燎的那一类女人。
不管是潘妃还是傅希如,显然都不是以柔弱和顺从取胜··自然,孩子算是意外之喜,她的一生总会比在掖庭随着野草飘摇好一些,也可以和潘妃作伴到老··倘若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潘妃认真的低着头绣一片叶子:“近几日总是下雨,她那边还好,昭阳殿这里可是连木头都渗出- shi -气了”·抱怨着,又问卫沉蕤:“钟城宫呢”·卫沉蕤捻起一粒浆果,在指间仔细观看那通透明亮的红,答道:“还好,昭阳殿毕竟临近太液池,夏日虽然清凉,但一下雨未免就有些潮- shi -,你还年轻,小心不要落下病来。”
潘妃蹙起眉,将针往布上随便一扎,气哼哼的放下绣架:“我其实也还好,白日里拿炭火熏一熏,又有香炉成日烧着,只是觉得烦闷·”·她的针线确实做不好,不过毕竟是好心,公主知道她为什么生气,随手拿起绣架看了看,没接着说下雨的事了:“你也不必勉强自己,做不来就交给尚宫局,宫里不会短了皇嗣什么,你的心意他们知道就好。”
潘妃气馁的看着她,伸出水葱般修长白皙的十个指头:“我也没料到还有这一天·虽然说他们领我的情就好,终究还是想自己做点什么,打发打发时间,将来也……”·贵女一向不讲究这个,卫沉蕤闻言也只是一愣,旋即安抚她:“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与其你勉强自己做这个,不如想想看,什么是只有你能做的,悄悄做了,这才算是你独一无二的心意。”
小潘妃的脸亮了起来··坐在她对面的卫沉蕤微微一弯嘴角··=========·作者有话说·潘妃的烦恼:我到底是和公主还是和才人搞百合和才人搞我算是接盘吗(突然看陛下有点不顺眼了)·傅希如的烦恼:下雨了,今年的收成不晓得咋个向……(老农民上线了)·公主的烦恼:到底什么时候轮到我颠覆政权(最凶狠)·卫燎眼下没有烦恼,他的心死了,再也不会痛了。
这是昨天的补充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是一首词,我很喜欢·出处: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第五十九章 风声·小潘妃上表为李才人请封··这在以往不多见,因为一旦能够孕育皇嗣,皇帝自然有这个念头,然而本朝后宫不同以往,小潘妃是很清楚的,除了自己似乎也不会有人提醒卫燎还有这件事。
他的心思向来不在后宫··不过有了这道请封,卫燎终于想起自己的孩子,想了想,不止答应了潘妃的请求,顺便也把紫琼派去了··因为她提起了更多的事:“接生的事要早早打算,奶娘也该准备起来了,皇嗣降生是很要紧的,陛下……”·就是这些琐事,让卫燎不得不切实的感觉到自己是在迎接一个孩子了。
他虽然从没有预料到,更谈不上充满期待和希望,但终归从无数不肯承认的教训里学会了应付这件事··紫琼暗地里做过许多努力,她倒是时刻把卫燎要有后代这件事记挂在心上,然而并不能提示卫燎真的想起来,潘妃倒是帮了她的忙。
卫燎干脆让她来代表自己全权主持,有宫正的襄助,李才人的产床就是水泼不进··卫燎不知道孩子会来的这么早,也不知道会这么快·他知道的时候李才人已经怀孕快四个月,眼下也就只剩四五个月就到了生产的时候。
他满心迷茫,不知道是否所有皇帝都是从喜报,预备生产,乳母这些琐事里认识到自己要做父亲了··这方式未免太过轻慢,他以为孩子要来得更艰难,自己要更期待。
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他只是觉得茫然无措,也并不觉得望着怀孕的女人温柔的脸会感觉到幸福··他的母后是名门贵女,入宫之后没有两年就遇上先皇后薨逝,往后再过几年,自己成了皇后,能被先帝这样看重,当年也应该是深受宠爱的,只是卫燎没能目睹,甚至不怎么记得母亲,也就无从得知当时自己出生时,父亲是什么样子。
他实在孤独,既不知道什么是母亲,其实也没有真正意义上慈爱的父亲···他也不再写点什么东西,叫人送给傅希如了·他收敛得安安静静,像是一朵在夜里合拢起来的菖蒲花。
他花一晚上去看,又花一晚上去梦见,总怀疑自己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一旦想到傅希如,或者见到他,这味道就浩浩荡荡如同一阵长风,被所有人都闻见了··他将会无可掩藏。
卫燎以前从来没试过求而不得,然而眼下的每一件事都把他往外推,他是个父亲了,傅希如也即将成婚,这是过去的他无法想象的现实,但以后似乎就界定了他们的一切。
他没有再见到傅希如,以后总会见到的·往后几十年和过去其实不会有什么差别,他们照旧是君臣,仍然要搏命,只是除此之外,剩下的什么都没有了,是从水草之间淌过去的水,池底破了一个大洞,水流泻而去,什么都没有剩下,池底变成断头台。
紫琼接管李才人的事顺理成章,因为她就代表了皇帝的意愿·她是御前的女官,从未有一天失去卫燎的信任,又负担着宫正的职责,在后宫颇具威信··然而她也没有生过孩子,所有的事都是早早询问过老人,定了个初步的章程,才张罗起来的。
太妃们所剩不多,能放心让她们帮忙的就没有了,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好像都是一群年轻人摸着石头过河··她也不知道眼下这样的乱象,这孩子能否如自己所期盼的那样,缓和卫燎内心的孤寂,给他更多希望和理由,让他振作起来。
她对卫燎周边的人事都太熟悉,因此一点都不觉得这孽缘到如今就了结了,只是无法向着卫燎想要的方向去推动··她根本不知道卫燎想要什么·往常他总能泄露一点期望,现在每天都若无其事,面无表情,既没有怒火,也没有怨气,像是燃尽了火焰的死灰一样宁静。
紫琼无从下手,只好来照料安稳待产的李婕妤·她一闲下来就无所适从,宁肯用这些琐事打发情绪··公主偶尔跟着潘妃过来看望李婕妤,不过身份不同,紫琼也知道卫燎对她的防备之心,向来很小心。
卫沉蕤显然也明白不可跨越的鸿沟,至多站在榻边安抚李婕妤两句,附和小潘妃的问候··紫琼静静的观察她,承认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卫沉蕤和傅希如绝对没有私情,这很好判断。
早很多年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因为礼节和东宫的特殊,他们也没有什么机会见面,更不要说是生出私情··不过长安城的夫妻,形同陌路的也不少,傅希如求娶公主,未必是出于一时的绝望和愤怒,但公主在其中做了些什么又有谁知道紫琼倒是想搞明白卫沉蕤的谋划和所求,只是这仍然扑朔迷离。
她一向安静,在公主面前自然如是,更担忧的是眼下这平静究竟到哪一天才结束··婚期还有好几个月,公主要等待的时间甚至要比李婕妤等待生产更长,这之间容得下无数变数。
过了半个月,卫燎就差不多恢复了傅希如远在天边的时候的样子·白季庚照旧被他扣在身边,不过如今一切都趋于平静,这中书舍人做起来也没有之前提心吊胆··卫燎不提,白季庚过了一段日子掐指一算,才想起傅希如还不过来,是有些奇怪了。
他往弘文阁走了一趟,拿着条子找几本关于皇嗣的典籍,心里还在猜测不知道李婕妤腹中是男是女·前代也不是没有过因无男嗣而用公主入储的事,开国以来也有过两个女主了,只是非要说,其实人人都希望卫燎能多几个孩子。
多子多福,孩子多了,就多了几重保障··和生产一样,宫里也很久没有孩子降生了,多少总是让人觉得心内难安,眼下对于卫燎或许是个艰难时刻,然而他身边的所有人已经觉得黎明已经来临了。
往回走的时候,白季庚正碰上傅希如,看方向,大概和他一样,是往蓬莱山去的,傅希如看到他,颔首为礼,白季庚手里正抱着典籍,自然无法抬手,也就粗略的点了个头,不得已和他同乘一舟,往湖心去。
白季庚始终看不出来傅希如的心情,他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好奇毫无道理,且对自己没有好处,正如陆终对他的忠告“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你以为这理只是做阿家翁的吗”一样,他本该闭目塞听,就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出来才能长长久久。
可惜他到底还很年轻,一腔热血却在紫宸殿日复一日的奏对之中消磨得几乎找寻不见,只剩下这些触角似的悄悄伸出来的好奇,遇到一个自己相信他无害的人,就想摸上去多说几句话。
“傅大人近日还好吗看着清减些了·”白季庚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对方的身份,干巴巴的问候了一句,打破了沉默··傅希如和他想的差不多,点头答了一句:“天气太热,没有胃口。”
那道疤对于宫里人已经不算新鲜,然而也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白季庚有时候很难想象这个人就是当年口口相传鲜衣怒马的玉树琼枝,又觉得有些唏嘘,既是因为现在这锋利寥落的轮廓,又是因为这些年散落在风里被他听到的那些人和事。
这样的感慨太不合时宜,白季庚只能把他们远远抛开,不咸不淡的接话:“今夏的天气是不太好,先是暴雨,又是燥热……”·他叹了一口气··这事其实不该他管,户部有专人盯着,只是忧愁是忍不住的。
这句话倒叫傅希如真的看了他一眼··长久以来,傅希如对白季庚,都相当坚定的贯彻了头一面的态度,温和又疏离·这也不算错,他们素昧平生,除了卫燎一时的玩笑,外头的两句追捧,也就不剩下什么关联了。
要不是卫燎任- xing -把他拉进来,甚至可能说不上两句话··他也叹了一口气:“是叫人担忧,今年京畿诸县的收成,恐怕都……”·毕竟还没到秋收,这句话也就没有说完。
白季庚是聪明人,闻言跟着多问了一句:“难道是国库……”·这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国库就是天下的钱,税赋都在里面,轻易质疑国库亏空是件大事,傅希如也就是摇头:“我不清楚。”
他到尚书台也有一段日子了,白季庚没料到连户部的账目他都不清楚,于是不免露出几分吃惊:“怎么会……傅大人你……”··旋即想起裴秘老谋深算的脸和陆终的评语,再看一眼傅希如脸上的云淡风轻,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户部总不会藏着账目不给看”·倘若真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就是很坏了。
傅希如笑一笑,缓缓道:“怎么会你多虑了,户部的账目自然是干干净净,叫人放心的·”·白季庚提着一口气,知道这句话还没说完,果然,傅希如接着一字一句道:“只有国库情况不明。”
一旦要瞒着人,那就是很不好了··白季庚神情不定,知道这话不只是说给自己的·不管国库和裴秘有没有关系,不管傅希如和裴秘是不是已经斗起来了,不管这番话是不是要让他告诉陆终,他终究得这么做。
·“白大人,”傅希如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说了句忠告:“你到宣政殿太早了·”·他是对的··=========·作者有话说·搞事的节奏开始了,孩子也快出生了,公主也快成婚了,四舍五入:快要完结了。
(看这个人又犯病了)·湖中央仓惶迷茫的小白:我现在到底是做了谁的小三生出了在这渺渺茫茫的水上就算是他要潜规则我我也反抗不能只好从了的恐惧。
(其实也不一定会反抗啦,真的)·讲真最后这句话算是职场霸凌吧·第六十章 干花·白季庚只觉得迎面是一片浓重- yin -影中无比明显的危险意味。
傅希如不是在吓唬他,对他也没有敌意,正因如此他并不过分觉得害怕,只是下意识的紧张起来,继而就承认了,傅希如说的是对的··他没有根基,也并未获得傅希如的信任,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为非是陆终的看重,但是陷入眼下的僵局时间越长,他的价值就越小,对于陆终而言,要抛弃他是很轻易就能做出的决定。
目前情况并没有这么坏,但这个预言的实现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白季庚勉强一笑:“是·”·他也不是没有心事,只是一向办法有限,因此也就不再想了而已。
傅希如说话的时候凝视着他,之后又收回了目光,看着远处的烟波,白塔,岸边曲折的山势和楼阁,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什么除了寒暄之外的话一样··很难说这到底是气度,城府,还是举重若轻。
白季庚在心里叹息一声,还是忍不住把话说开了:“这事我会告诉陆公·”·傅希如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自然是有这样的目的,闻言点一点头,小舟欸乃一声靠了岸,就率先下船了。
身边的人越少,白季庚也可以问得更深:“大人今日是应召,还是……”·他不是有意打听,问这句话也无非是疑心傅希如和卫燎的变化都因今日音讯不通而起。
固然宫城之中没有什么事能够瞒过卫燎的耳目,只是终日不相见,风平浪静也让人怀疑只是静水流深,多嘴问这一句,其实是想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虽然追着问这种事,白季庚的身份似乎不太对,不过眼下他多数时候都在紫宸殿,要不是礼部上表开始准备皇嗣的事务,要查阅这些典籍,卫燎不想亲自做,又不得不交给近臣,他也不会到弘文阁去一趟了。
所以他毕竟算是皇帝的近臣··和卫燎不同的是,傅希如的镇定全无破绽,闻言也就是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有些事来见陛下,并无召见,”说着,居然还能开个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怎么,白大人似乎忧心忡忡”·他未免显得太无辜,白季庚张口结舌,怎么也说不出原意想要提醒他的那些话,愣了片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我一向知道不必担忧傅大人。”
傅大人又对他笑笑··蓬莱岛究竟不很大,虽然等候通报和召见的规矩还在,但毕竟没有那么严格,白季庚去了侧殿翻阅拣选旧例,傅希如也就到了候见的殿阁等候。
他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严苛执行,毫不犹豫的人,即使这决心并不容易,因此在卫燎烦躁踱步,纠结见与不见的时候,自己却心如止水,似乎丝毫不受煎熬,也不觉得这样古怪的彼此回避太过艰难。
卫燎终于下定决心见他之后,从余光瞥见的就是这么一张平淡安静的脸··他正调戏一个宫女··对长在深宫备受宠爱的卫燎来说,调戏宫女不能叫调戏,只能叫调笑。
他生来爱美人,更对女人有补偿一般的亲近之心,于宫女们而言,其实也并不怎么高高在上·比起一般的主人,他又足够慎重,只是和她们游戏,调笑,反而很少有什么一夜承受恩露,就终生被锁在深宫的事。
因此他身边总是少不了活泼天真又伶俐的少女,好令他觉得愉快··而卫燎一旦从傅希如身上挪开视线,也就能找到许多能令自己愉快的事物,他倒是想规劝自己不要执着。
少女手臂雪白,如同清澄的嫩藕,见有人来才红着脸迅速的收回去拢在袖子里,退后两步,正好看见年轻的帝王脸上的笑意如同冰消雪融,迅速的消失不见,旋即又被扯出来,如同酒旗一般高高悬挂。
他多想若无其事··然而傅希如比他还习以为常,一俟他转身叫平身,就径直说起了来意:“还有几位地方要员的升迁尚未定论,吏部与尚书省已经议过,呈上敕书,陛下以为呢”·其实敕书已经呈上好几天,往常早该回复,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即便不同意,也可以发还交由他们重新商议,然而卫燎眼下没有反应,也就不得不由下臣出言催促了。
这事本来该是裴秘的,但他近来侍奉君王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界,动辄得咎,于是也不敢来了·他是尚书省主官,一句话下来,傅希如也不得不听从,正好自忖也该过来,于是顺水推舟。
早前面对他开头就说正事的态度,卫燎还会抱怨一句“非要为了这种事你才来见我”,眼下倒是也不抱怨了,不置可否的和他对视··两人心里都有难言的悸动,似乎只是这么几天没有见面,对方就开始变得陌生,完全不像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样子,要一寸一寸的摸过去,感受过,才能确认他确实是那个人。
·但这其实毫无必要,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于是也就是手指微微一颤,很快遏制了这种想法··卫燎的变化更大,他总是颐指气使,一旦沉寂下来,就不由叫人怀疑是自己对他太坏。
正因这模样,多少年来,傅希如内心深处总是觉得卫燎得到的教训还不够··登高跌重,再上去的时候根系才能更牢固,可惜天下之大,却没有一个人能有权力教会皇帝什么道理,他按捺住自己,专注的等待卫燎的答案。
“朕另有主意,”卫燎的眼神是掩饰不了炽热的,像糖丝一样缠绵,绕在傅希如身上,语气却颇显冷淡,一时之间两人恰似相敬如宾,彼此都很克制,只有眼神与当下发生的一切无关:“爱卿也不必着急。
再等一等·”·他确实有些心不在焉,看得出来不愿回复的原因是还没有拿定主意,不过正如他所说的,这件事确实不必着急,倘若不是裴秘的命令恰到好处,傅希如也根本不用过来这一趟。
只是这两人没有一个在意罢了··殿内一时间沉默下来,没有人开口,傅希如也不告退,默默在心里数了三十个数,看着卫燎的神情从镇定到强压着焦躁,像只耳朵被钉在木桩子上的兔子。
·他的心思真好猜··傅希如正要开口,却正遇上一阵凉风从洞开的门窗外灌进来,少顷,就落起了雨滴··卫燎喃喃自语“下雨了”,一说完,暴雨就真正倾盆而下。
宫人们忙忙进来关窗,收拾窗下的纸笔书籍,和卫燎还没有批阅完的奏章敕书,倒是打断了傅希如挑起新的话题··他也不再执意,又望了在忙碌裙裾之间端坐的卫燎一眼,恭敬告退。
虽然已经下起了雨,可是避雨并不一定要和卫燎共处一室,既然正事已经说完了,卫燎也以为他该走了,傅希如就顺其自然的要退下了··卫燎点点头··傅希如一路出去,从来时回廊的另一面绕过去,知道转角处有个轩室可以暂时避雨。
在宫中几乎没人敢乱走,偏僻处的地方很安静,这夏日的暴雨也不会下得太久,雨停了他就能从湖上回去了··他近日以来其实和户部的人有过接触·天下最重要的事无非三件,钱,粮,兵,如果只是天旱,有的是渠水灌溉,情况还不算太差,可一旦真的发了大水,今年的收成就大受影响。
卫燎在位这几年,赋税不算重,但也很少减免徭役,百姓不算轻松,今年倘使真有天灾,恐怕就只好想办法说服他减轻赋税·这诚然不易,按理也该是户部该说的,可就傅希如看明白的这些人事来说,多半还是要他开口。
卫燎脾气不好,敢于直谏冒犯天威招致自身灾祸的人总是少,何况户部尚书也不是个锐意进取的人·先前没有铨选和春闱的时候,傅希如总以为无人可用这种事待这之后总该有所缓解,其实真到了换完新血,也差不了太多。
他有心自己提起,但这就是越俎代庖,何况事态还不明朗,眼下就提起这些,未免会让尚未稳定的宫中气候又动荡起来,于是也就忍住了··但愿今年一切平安··他正停在廊下叹气,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瞬之间就近在三五步之内,于是惊讶的回过头,却不料只看见一片沉沉的深青,随后被人遮住了眼睛。
植根于来人身上的龙涎香幽幽散发,混合着水气缠绕上来,傅希如始料未及,下意识的后退一步,被按在廊柱上,一个人埋进了他怀里,一声不吭,只有急促的喘息,随后用力在他腰上抱了一下。
意识到来人不愿意他出声,也不愿意他看见的意图,傅希如既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一片柔软触感逼近,最后在他的伤疤上描摹一下,又迅速的落到了他的脖颈上,袖子被沉沉往下一拽,随后遮蔽他视线的手就离开了。
傅希如过了片刻,等待凌乱的脚步声消失,才慢慢睁开眼睛,望着身后的来路沉默片刻,去袖子里一摸,见到一方手帕,里头包着的居然是几朵干花,菖蒲和石榴··谁知道卫燎是怎么弄来的。
傅希如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又把手帕包了起来,放回了袖子里··=========·作者有话说·皇后娘娘忧国忧民,心事重重,皇帝陛下玩起了偶像剧套路,还连亲都没有亲上……·唉。
第六十一章 寒芒·公主终于再次驱车出宫,去往已经修建一半的公主府·在钱财上卫燎对她并不吝啬,虽然多半原因是因为她要嫁给他的男人,让卫燎有了一种微妙的报复心理,同时又想给傅希如一种他想给的殊荣。
公主府必将富丽堂皇,正因如此,卫沉蕤得以在其中多说上几句话·但她也已经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地方没有什么执念了,自从父亲死去那一年她就不再作为公主活着,更不会有真正安稳的生活,这府邸有没有竹林,要不要开辟相对称的两个园林,又是否要挖个新的湖泊,根本不是她应该考虑的事情。
傅希如陪同她,两人共同听着工部负责此事,坐镇的郎中展开一卷堪舆图讲解眼下的进度,彼此之间颇为默契,又十分敬重··身周的人不少,公主是千金之体,哪怕婚事已经近在咫尺,但也不该被唐突,更不该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无论旁人怎么看待这桩婚事,但看这两个人相处的平静与雍容,就不免觉得这也是天作之合·历来公主的婚事都由不得自己喜欢,无非是嫁于高门权臣之后,近年来和亲的事逐渐少了,公主们的婚姻多数都不错,至少是一世富贵。
傅希如确实是驸马之中的上选··看过了堪舆图,卫沉蕤只微笑着表示满意,那工部郎中反而有些忐忑,但委婉的问过几次,卫沉蕤都不说什么,也就退下了··两人摒退从人,绕着初露端倪的湖泊信步闲走。
卫沉蕤明知一举一动都在卫燎眼中,还要出宫来见他,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要看看正在修建的公主府··这里原本是一座国公府,还够不上公主的仪制,又迁走了两条街的平民,占了一片山林,远远望去能看见郁郁葱葱,一阵轻风徐来,吹起公主的裙带,她终于站住了:“你以为我想要什么”··这话没头没尾,却不会有人不懂,傅希如并不吃惊,甚至仍然相当柔和:“总不会是来要谁偿还旧债的。”
欠她的人已经死去,沉睡在高高的山陵之中,虽然说父债子偿,可这规矩并不是到处都适用的,何况,卫沉蕤微微一笑:“愿赌服输,父亲输了,没什么好说的,可我是他的女儿,只好来承继他的遗志。”
她面色并不狰狞,神情却如钢如铁,不可迫近,更不可转移,静静凝视着未来丈夫的脸,坦白的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当今陛下令人失望·”·虽然他若是明君,卫沉蕤也不会就此俯首称臣,但他真是明君,就更不会给卫沉蕤可乘之机。
“守成已然不够了,”卫沉蕤望着尚未装饰亭台楼阁和沿岸花卉树木,因此显得苍茫又粗犷的湖面,轻声指点天下:“自从皇祖父意图裁撤州牧不成,你就该看得出来,只能用雷霆手段。
一代英主是何其难得,但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疲敝天下重振精神·谁家不是弓马得来的天下,又用弓马去守皇叔- xing -情执拗又暴烈,原本该是个很好的人选,可他却昏了头。”
她再也不故作什么意味深长,镇定又冷酷,收敛了一切柔软的表象,径直吐露心声,批点与自己关系密切,血浓于水的两代帝王:“你与他关系匪浅,自然也看得出来。
你须得拥抱权力,与它融为一体,又不被它吞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皇叔他想要的太多,执念深重,又不能真的抽身而出,多疑到疑心你,冒进到屠戮手足,是在逼退他身边真正有所助益的人,借用一股浑浊的权势,去剪除天下的杂草。
可是这样暴戾,你怎么知道不会剪除掉禾苗呢”·她如此切中要害,却也十分诚恳,说完才扭头望着自己未来的驸马:“你就当我这是在延揽他的心腹,他的情人,但也该知道我的意思。
或许再过十几年,他也能长成真正的帝王,是天下所需要的那种,然而眼下天下究竟有多少危机,你我都心知肚明·”·“自古以来,天下更易俱都如此,我也不过是熙熙攘攘的其中之一。”
公主终于说完了这番话,傅希如却迟迟没有回答··自她开口,他就陷入沉默之中,虽然对公主要说的话有所预料,然而听她如此鞭辟入里的剖析,傅希如也不会觉得轻松。
他究竟很沉得住气,只是默不作声的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公主耐心的等待··“这对殿下,只会更难·”·最后他深思熟虑,居然这样说。
公主被逗笑了,像个少女一样露出只有一个的梨涡,甚至有几分愉悦:“你是想说,我只是个女人”·傅希如凝视着她,明知她正评估自己的分量,于是也毫不动摇,同样评估着她。
她确实是个女人,有该有的一切,美貌,娇嗔,足够叫人为她痴情,要安稳一生并没有那么不容易,但她偏偏不以为该选择的是那条更容易的路,胼手砥足,要来争,来抢,比他更彻底的做个逆臣贼子。
“不……”傅希如试图找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卫沉蕤对他已经十足坦诚,毫无矫饰,他也只好以此为报:“只是殿下应该明白,这条路要舍弃什么。”
卫沉蕤显然并不因此就觉得被他冒犯,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臂上,是沉甸甸的分量,也是她的决绝:“你所顾虑的,我全然明白,只是你该想想,从郡主到公主,从长安到房州,你猜猜看,我是怎么做到收拢负罪父亲的旧部,又是怎么安然无恙,怎么联络到你,怎么知道……你能为我所用”·她说得直白,已经接近威胁,不过傅希如很快明白了什么。
公主的权势与他不同,也与朝臣不同,她植根在皇室最中心,所得到的力量其实和卫燎同源,要是比较资格,其实他们都差不多,对于宗室,对于天下,也并不难接受··正因她是庞大树冠上的分支之一,才能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力量一直绵延到今日。
但其实她要说明的是,她早有这种勇气,也早下定了决心··傅希如在这样的谈话里始终不能松懈,但也不过分紧绷,他移开视线往湖上远眺:“殿下确实有罕见的心- xing -。”
语气并不过分吃惊,也足够真诚··卫沉蕤随着他眺望,突然用另一种语气提起卫燎:“倘若你是担心皇叔,我可以答应你,不会杀他·”·傅希如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否定:“殿下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因此,臣只有一个请求。”
公主回望着他,露出蚀刻在面容上的微笑,笃定而沉稳··她的成竹在胸,并不是因为对傅希如知之甚多,而是知道傅希如对天下大势知之甚多,冒进迟早会毁了卫燎,也早就毁掉了他和傅希如之间的不相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和仇恨,可以驱使情人反目,可以令心腹背叛。
对傅希如,她只查出一件事,就叫他们彻底分裂了··世上不是只有一个人知道,傅希如的父亲,开国郡公是怎么死于一潭浑水一样的政斗中,但她能找出详实的证据,送到傅希如面前。
她不惮于运用这样的手段··原本说出这种承诺也不过是一种试探,让她意外的是,傅希如的反应不在她预料之内,冷静的叫人害怕,也直白的叫人畏惧··“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傅希如紧紧地攫住了她的视线,迫使她明白他所说的一字一句:“让我来动手。”
卫沉蕤无声的张大了眼睛··她没有料到的是,无论爱恨,傅希如投注在卫燎身上的,都比她以为的深沉·年少相知并不是一切事情的理由,与这人合作,正如同傅希如勾结她一样,对彼此都算得上是与虎谋皮。
谈完秘密,傅希如照旧和公主一起出去,送她回宫·车驾已经套好,等在门外·卫沉蕤的从人不多,有一队宫中的戍卫,是为了净街,但已经十分简素··这一行人之外,叫卫沉蕤突然站住脚的,是一个骑着马,逆着夕阳等候她的人。
·傅希如只用了片刻就认出对方的身份,旋即对公主道:“臣去告诉车驾与随从,叫他们在巷外等候·”·他天然如此善解人意,甚至不需要问一问卫沉蕤是否愿意和这个人说几句话,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匹骏马被丝缰牵扯,往后退了几步,让公主的车驾和从人先过去了,傅希如也随之出去,将这寂静全部让给公主和这个不速之客··他好似带着满背的风霜,下了马,一步一步走过来,在咫尺之外站住了,艰难的开口:“……殿下。”
卫沉蕤默不作声,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垂挂在天幕上的夕阳,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下意识的摩挲着手里的扇柄,借此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后退了几步,微微低头,收敛了神情回应他:“将军。”
时光一瞬间回到许多年前··=========·作者有话说·公主:复仇者小队,集合·潘妃:超级奶妈,集合·卫燎:咩咩咩·第六十二章 迫近·是杜预。
现在四下无人,不会被探知心意,但即使如此,卫沉蕤也无法对自己承认,她曾经期待过的一切,都由这个人代表·她早已脱胎换骨,而这个人,也不会和她有什么关系了。
她神态矜持,面容极力平静,拒绝的姿态做得十分明显:“将军孤身前来,十分不妥,天色已经很晚,是时候回宫了·”·随即迈步上前走去,杜预原本并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甚至下意识的让开了道路,紧接着又突然反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男人掌心炽热,卫沉蕤居然下意识缩起肩膀,觳觫着,好似他烫伤了自己·虽然时节已经接近秋季,然而天气还是很热,卫沉蕤穿的单薄,一层薄薄纱衫覆着手臂,两个猝不及防接触的人,一个是被烫得瑟缩,另一个却在无济于事的纱衣之上触摸到了细腻柔滑的肌肤,一时之间都沉默着,以这种奇怪的姿态对峙。
“公主……”杜预的声音沙哑,失礼的扣住这手臂,钢筋铁骨一般有力的手掌往下滑,最后锁链一样环在她柔弱的手腕上:“你别做傻事·”·早已不是昔年少女的卫沉蕤迅速的抬头看他一眼。
她其实本应该矜持的以扇蔽面,不被外臣唐突,可眼下杜预如此坦诚,且仍旧这样关心她,这举动也就可以免了··何况从前见他那几次,她以扇蔽面,不过是因为羞怯,如今少女心境早就丢失不见,也再不会联想起将来成婚之时的却扇之礼,又何必多此一举·然而她终究不愿意面对他的目光,只看了他一眼,仓皇之中认清他悲痛的神情,又侧过头,短促的冷笑一声,仿佛要攻击谁,又仿佛是咀嚼着无尽的悲苦怨恨:“什么叫傻事”·她的假面是那样脆弱,只消被这个人碰触一下,也就冰消雪融,不见踪影,把狼狈的真实一面展现在他面前,正如当年离开长安时,杜预前来送她那时候一模一样。
“我只能做我该做的·”·公主低垂着头,似乎是疲惫,又似乎是脆弱,语气却依旧坚决,杜预握着她的腕子,胸膛靠着她的手臂,纱衣被晚风拂动,颤巍巍如同蝶翅,栖息在黑色外袍上,恰如一个蜻蜓点水一般的拥抱。
然而他们的道路早就不复相同,再没有殊途同归的那一天··“你就要嫁给他,我本以为……”·杜预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忍耐的是与这些年来折磨自己的痛苦相同的一种东西,是与一生所爱失之交臂,是斩断姻缘的痛苦与失落,是不得不送别卫沉蕤,去风霜刀剑之地的绝望。
卫沉蕤选了一条痛苦的路,遍布荆棘,她的痛苦在他身上只有加倍,绝无解脱,与之相比,哪怕是她要另嫁他人,都算是一桩好事··他轻轻抚摸公主光滑的发髻,手指触碰到了上面一朵柔软的花,·忍着百感交集请求她:“他能叫你安稳一世,不要……不要再……”·卫沉蕤无需问他是如何猜到自己的意图与野心,也不问他为何要她将一生托付给别的男人,只是默不作声,从他箍的紧紧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腕子,头也不回的提起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外走:“从今以后,你不必为我挂心了。”
杜预其实并不准备强留她,最是人间留不住也不过如此,卫沉蕤挣脱,他也没有追赶上去,只是目送她离开,和多年以前一样··在巷口她终究驻足,回过头来,留给他一个剪影一般的侧脸:“将军,去者不可追,是时候了,你该忘了我。”
他要做忠臣,那也很好,但是就不要这样挂念她··卫沉蕤遇到杜预的事,终究没有人知道,卫燎的眼线虽然遍布,但卫沉蕤也并不简单,隐瞒这件事还不算太难。
因此叫卫燎郁结在心的,大概就是傅希如对公主的体贴··然而住在宫中的云台县主婚期已近,云横上表想亲自迎亲,并且再次拜见卫燎,这又是一件大事,卫燎也没有什么时间多在意,命宰相合议,是否答允。
这件事尚未议出结果,先前悬而未决的几个地方要员的升迁,卫燎终于下了旨意··人选却出乎预料··制书到了尚书省,过都堂的时候,裴秘正好和傅希如在一起商议事务。
云台县主的嫁妆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他们商议的正是是否允准云横入京迎亲··其实这件事在两可之间··云横要入京迎亲,无非是要表示对这门亲事的重视,和对长安,对卫燎的驯顺和敬仰,按理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们所应该担忧的无非是这样重要的封疆大吏几番离开幽燕,是否会激发回鹘的进犯之心,以及在礼制上是否合适。
回鹘人如何,朝中最清楚的人不一定是傅希如,但尚书省之内,肯定是他,裴秘近来因卫燎的- xing -情多变,难免有些焦头烂额之感,傅希如的立场虽然与他不同,但到底是能干的,于是遇到这些难题,也时常来找他,不知不觉,竟有些倚重。
·两人本来也就不是非得敌对不可,只是裴秘党羽众多,傅希如骤然从天而降,且绝对不好收服,裴秘也怕自己贸然示好反而触了逆鳞,索- xing -冷淡对待,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在傅希如是个聪明人,不因忽变的态度困扰,宠辱不惊,两人来往只有更顺遂的··裴秘看过制书,又给了傅希如,他倒是早早得到一些风声,傅希如突然变色,反而叫他吃了一惊,随后又暗自在心中摇头叹息。
所以说,侍奉君王侍奉到了内帷之中,又有什么好处呢平白为人不齿也就罢了,横竖世人最容易说人是非,然而傅希如毕竟年少成名,仕途本该一片坦荡,现如今心神显然不在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动荡不安,无处依托,又比不得女子,不能长厮守也有个名分,此身分明,只有无尽的苦,苦,苦,何苦·裴秘自己也是饱受非议的人物,自然知道傅希如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听过,什么都不知道。
越是聪明的人越容易自误,更容易走上歪路,他并非这郎君的长辈,彼此更是尴尬,倘若真是长辈,定然要开解劝导,不能让卫燎放下,也该让傅希如放下,好好解开这段孽缘。
可惜他并不是,因此眼下只是心中沉吟,见傅希如脸色越来越差,这才敲了敲桌子,吸引了傅希如的注意,不紧不慢的开口:“你久不在京,是不知道的,这几位,已经连着好几年,进贡钱粮,拔得头筹了,陛下屡次赞许,称为能吏,如今自然是时候升迁了。”
傅希如再次低头,看过那几个名字·他镇定的太快,反倒叫裴秘嗅出不祥,只是没有料到片刻之后对方抬起头来问的第一句话就让他遽然变色:“国库到底如何了”·裴秘不是不知道傅希如对国库真实情况的试探,只是这原本不会直接提起,他略一迟疑,傅希如就明白了,自己的猜测果然没有出错。
况且眼下不仅是卫燎知道国库的问题,更试图启用这种官吏搜刮民脂民膏,好维持花费……·这几个官员的履历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任上所作所为更不必用力回想就知道究竟如何,卫燎究竟是毫不在乎,还是疯了·“傅大人,你久不在长安,有所不知,国库亏空……”裴秘只怕自己一时反应不及坏了事,只好多说几句,试图劝止傅希如,却不料对方径直打断了他。
“国库亏空,是自先帝晚年而始,当年要裁撤州牧,未尝不是因为这个,”傅希如目光寒冷彻骨,言语之中冷漠又暗含对天子的失望:“我没想到的是,陛下居然到如今都没能改善这个危机。”
他说得太清楚,裴秘一时无言答对··他怎么知道卫燎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又怎么知道傅希如的失望来得这么深,这么迅疾,这么无可挽回呢·平心而论,裴秘绝不会在乎傅希如和卫燎之间到底会怎么样,他所担忧的一向是这事是否会牵绊朝政,甚至动摇帝位,对自己有威胁。
眼下一切都很难说,然而傅希如已经冷静,他也就讪讪的放弃了多管闲事··他确实善于辞令,然而开解失望的情人这等事,实在不能越卫燎的俎代庖··何况也不是他说了傅希如就会听。
云横的事就这样被搁置了,裴秘午后按时回府,路上才想起来,似乎并未看到傅希如离开,于是遣人去问尚书省,等到在府中坐下来,独生女儿裴顺娘来见他的时候,就知道傅希如果然没有出宫。
想也知道今日之事不会轻易被他遗忘,裴秘长叹一口气,头疼万分的应付爱娇的女儿··他亲缘淡薄,不但父母早亡,也只有这么一个掌珠,老家的宅子只能交由族侄看守,好在他如今飞黄腾达,仕途一帆风顺,也没有什么可忧心的,唯一寻觅不到的,也就是女儿顺娘的姻缘和归宿。
这时候贵女都晚嫁,顺娘才十六岁,也不用很着急··倘若他真是那样钻营的无情父亲,大可以将女儿送入宫中,看在他的面子上,这也不算很差了,只是眼下裴秘也只是捻着胡子,对着撒娇的女儿不断叹息,一副拿她没有办法的样子,点头答应给她打一张新琴,再派人去寻天下有名的琵琶。
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忍心··=========·作者有话说·裴秘真的是个好爹,这是他身上最可取的地方·最不可取的大概是糟糕的婚姻调解技巧吧··公主确实和杜预谈过短暂的恋爱,在她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时候。
她是个狠人··杜预大概是目前最可怜宁肯前女友和未婚夫幸福,也不想让她搞事然后掉脑袋,真是苦情··卫燎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傅希如:寒夜飘零洒满我的脸,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解皮带)·第六十三章 箭镞·裴秘与女儿顺娘说话的时分,卫燎正同一群宫女在殿阁中玩投壶··这是把无锋箭镞往远处壶中投掷,数量多者为胜的游戏,卫燎混迹年轻宫女之中,很有胜之不武的意思。
他身形矫健,又常习弓马,哪里是这群尚未长成的女孩比得上的··然而即使如此,殿中仍然一片欢声笑语,轮流上前尝试,就连紫琼也逼不过投了两次·宫中女子游戏花样繁多,然而时下都喜欢玩马球,投壶,等需要身手体力的,紫琼的身份究竟比小宫女高一些,免不了伴随卫燎学习过,一投即中,赢了两个小玩意儿。
她心知这是卫燎在打发时间,也不多说什么败坏兴致,笑着退到外面准备茶点,借故离开,让卫燎玩乐去了··他因自己出身就是天下最贵的人,因此并不觉得身份低贱的女子有何不好,历来提拔宫女为嫔妃,哪怕是个区区才人也是很不容易的一步,他宫中这样的女人却也不少。
被君王临幸而不得名分的宫女将来不能出宫,更不会被想起来,最终结局也就是白头宫女在,寂寞宫花红·紫琼总是在这些细微之处察觉他的倨傲与温柔,摇头叹息一番,不知该有什么样的心情。
是从傅希如回来之后,卫燎既不召幸妃嫔,也对美貌宫女没了兴趣,招蜂引蝶之事一概不做了·紫琼并不以为这就是帝王的专情,而只觉得大概这个人一向只要出现就能占据他的全部心神,分不出一丝一毫给扰攘的人间。
·这话听起来十分怪异,然而事实确实如此··紫琼向来不愿意多加评论·她看着卫燎长大,两人的年纪虽然相差并不大,可先皇后把她送到儿子身边,其意是不言自明的,她只把保护这个孩子当做自己一生的目的,再没有想过出宫。
卫燎一天比一天变得强有力,可是无论在母亲的眼中还是紫琼的眼中,他终究只是个孩子,只有距离他最近的人才知道他内心的脆弱与迷茫,她只能对自己发誓,绝不提及,也不揭穿,尽己所能的回护他。
女人天生擅长把自己的柔情做成盔甲,以奉献保全所爱的人,即使是对自己,私下里紫琼也不愿意对卫燎多加评论,条分缕析·她不必明白卫燎要什么,做什么,这本来就无关紧要。
至于他身边的人事,也不过是围绕着卫燎的渺茫光束,紫琼无心探究,更无心偏向任何一方·这兴许是忠心耿耿,又兴许只是专心致志··她正从湃着果子的水晶缸里拿出水淋淋的樱桃和荔枝装盘,小宫女拿过几支荔枝叶装点,外头的黄门急匆匆的走进去。
紫琼没看见人影,却在之后若有所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卫燎听说傅希如过来,沉思片刻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来,然而正因如此才没有遣散身边玩到兴头上一时忘了身份规矩的小宫女,反而转身往铜壶里又投进去一支箭镞,漫不经心道:“宣。”
他向来擅长迎难而上和不动声色,就算知道傅希如是来兴师问罪的,也因为近日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刻意要做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来气人··谁料傅希如进来的时候- yin -沉着脸,几步就跨到卫燎面前,和他意味晦暗不明的对视片刻,才俯身下拜。
卫燎愣了神,叫起就慢了一点·他沉得住气,手里把玩着一只钝头箭镞,整了整神色:“爱卿来得匆忙,是有什么要事吗”·外臣进到这里来的是少数,宫女们虽然在御前也曾经侍奉过宴席,不过也知道这人是谁,笑语欢声低了下去,纷纷掩袖窃窃私语,打量傅希如的容颜。
他当年也是无数春闺的梦里人,宫女们在内学读书识字,也听了不少前辈口口相传的秘闻,难免好奇··紫琼的规矩严,卫燎却一向没有什么规矩,并不阻拦她们陪自己玩乐的时候放肆一些,因此这些小宫女倒是都在这件事上有点胆量,并不因为傅希如脸色难看而害怕,毕竟臣子不可能冒犯天威。
傅希如最痛恨这样的若无其事,避重就轻·他一向克己守礼,不会七情上脸,然而眼下却再次突破了卫燎的预料:“还请陛下屏退左右,臣有要事禀报·”·这在他,就几乎是发脾气了。
卫燎心头猛跳,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小宫女们退下··人刚一散,傅希如就伸手拿走了卫燎手中的箭镞,低头看了一眼,折断了箭头,在手心敲了两下掂掂分量,似乎是觉得满意,点了点头,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臣要失礼了。”
卫燎并不明白他准备做什么,不过似乎也不必他明白,就被钳制着往后殿去了··后面是临时休憩的场所,卫燎几乎没有用过,然而也陈设俱备·傅希如一手握着他选中的箭镞,上来一伸手撩开袍子,准确的摸到了卫燎的裤带。
·这看起来绝不像是偷欢,卫燎心里有了预感,却不可置信,像个小姑娘一样手忙脚乱的推拒,色厉内荏的喝止:“放肆你想做什么住手……”·然而皆不奏效,傅希如三两下就扒了他的裤子,推着他趴在几案上,只说了一句命令:“扶好。”
卫燎并非没有蛮力,他只是尚不能真切的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才一转身,下意识支撑好自己,就感觉到裤子委顿于地,柔软袍料被撩起来,一道刺骨痛意迅速的从软肉上泛起。
他被傅希如当做犯了错的孩子揍了,用的就是从他手中夺走,又折去箭头的那支箭··卫燎其实从没有挨过打·皇子犯错,那一定是伺候的人不好,这样的出身,其实哪怕是春宵帐中也不曾真的吃过什么苦头。
他对傅希如颐指气使,为所欲为,无非是知道这人多么宠溺自己,又多么下不去狠手,娇嫩皮肉一沾上疼痛,才悚然一惊,意识到眼下这情状令人羞耻,又叫人愤怒··他本以为傅希如要质问他,要对他失望,又一次不欢而散他承受得起,反正也不差一场争吵,却怎么都没有料到,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诫意味的责打。
他凭什么他哪有这个权力他算是什么人,就要代替父职来打他·卫燎先是一阵愤怒,旋即又涌上一阵心酸和委屈,屁股上啪啪啪又落下几道肿起的红痕,他总算明白过来,自然不肯像个童子似的乖乖领罚,当下就挣扎起来。
傅希如手劲不小,然而并未用力按着他,似乎也正等着他的还击,他一扭身就抓住了一只手,卫燎忘了脚下堆着白绫裤子,一迈步就向前倒下去,傅希如下意识伸手来扶他,却被他一用力扑倒在地。
“你混蛋”卫燎动了真怒,挣出自己的手,用力一拳打过去·他的身份注定,没有什么亲自动手的机会,从前也不曾和傅希如打过架,眼下却是破了戒,放弃了身份地位,也放弃了自己的尊重自制,只想叫傅希如知道他有多难受。
两人都不算软弱无力,这一拳猝不及防,傅希如闷哼一声,居然丝毫不退,既不说话,也不松手,一屈膝顶在卫燎腹部,趁着他吃痛翻身把他压在身下顺手抽出了他的腰带,用蛮力压制着正不遗余力挣扎扭动的卫燎,捆住了他的双手。
胜负已分··卫燎怒吼一声,从地毯上直起上半身,半坐半跪,双眼泛红,不肯屈服的瞪视傅希如:“你还想做什么”·他已然落败,似乎应该聪明点服软,先搞清楚傅希如到底是为了什么对自己动手,又或者就应该告诉他君臣有别,自己要砍他的脑袋,然而他现在这神情,自己都知道是快要气哭了。
傅希如居然对他微微一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于是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里的伤口,慢条斯理的捏了两把他还在发烫的屁股:“陛下既然不知悔改,咱们这笔账,就只能从头算了。”
·卫燎隐约知道这顿打恐怕是逃不了了,汗毛倒竖,却挪不开看着他的视线,像被冻在了原地··“你恨我也好,”傅希如干脆扔开了箭镞,伸手过来扯开他袍子的襟口,剥开覆盖在卫燎身上的布料,两人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耳鬓厮磨,说出的话却叫人害怕:“爱我也罢,都是私事而已,我不愿纠缠在这样的事上,反而坏了你我相识多年,留存至今的情分。
可是当年我早就警告过你,国库,藩镇,党争,州牧,这些事,哪一件你真的处置妥当了”·卫燎猛然抖了一下:“你……”·他似乎是要分辨,又似乎是要追问,然而傅希如并不想听他说话,至少眼下,什么都不想听,随手扯了一截布料往他嘴里一塞,轻声道:“你真叫我失望。”
一用力就按着卫燎重新倒在地上,只剩下一个屁股高高翘起来:“你不惜舍弃我也要守住的东西,真的守住了吗”·卫燎呜呜叫着,两腿乱蹬,他想逃跑,也意识到了恐怕是不能,方才宫女出去了,外头的人也就都知道里面的事不能打扰,眼下他又不能说话,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被关起来了··=========·作者有话说·家暴前奏··是挺欠揍的吧,不惜分手决裂也要守卫权力的唯一- xing -,结果干的都是些拆东墙补西墙的屁事……傅希如气死了要。
第六十四章 离枝·卫燎从没有这种经验,其实养尊处优,虽然向来打猎,弓马也都娴熟,然而那里料得到挨打可不光是捱疼,傅希如弃了箭镞,每一巴掌都叫他羞耻难堪,无以忍受,乱蹬的腿也被按住,伏在傅希如膝上,闷声喊叫,简直恨不得昏过去。
傅希如虽然质问他,然而也是无头无尾,并不准备听他分辨解释,一腔说不出的愤懑苦痛经由多年煎熬,都成了隐忍的恨意,简直恨不得把他吃了,才能化解淤积心中如山海般高深的爱和恨。
他从没有伤害卫燎的意图,却一步步被逼到今天,自觉面目惊人丑陋,已然无法回头,纵使如此心里对他总归是有一份信任,以为既然当时卫燎有那样恩断义绝的勇气,总该将他这万里江山,百年基业守护牢靠,未料他居然连这个也做不到,简直不知道自己和他闹成今天这样,又有什么意思,都是为了什么。
人生本来已经这么苦,他真料不到,痛苦的波涛是一浪接着一浪的,好似直到死的那一刻都停不下来··他知道自己并非迁怒于卫燎,而是这一切的起源都在卫燎身上,从多年前就全盘失控,好像世上只要有这两个人,他们的命运就注定如此,无可回避,只能猝然照面,仓惶相逢。
以手掌责打,其实是个足够收敛的办法,盖因每一次落掌,也就自然而然知道分寸了··两人又都是男人,虽然卫燎已经呜咽起来,傅希如也知道这并不算什么,望着他已经通红的屁股,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心软。
他向来是个冷静的人,思绪一乱,一时愤怒也就无以为继,停下手来不动了··卫燎仍旧伏在他膝上,滚烫发热,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发苦的龙涎香味被蒸发,低回围绕着这两个心中发苦的人。
他正瑟瑟发抖,这一回不是因为被挑逗,也不是因为受惊,而是因为委屈和疼痛·刚被打过,哪里抬得起头来,闷头缩着肩膀一声也不吭了··傅希如把他扶起来,干脆脱光,扯掉他嘴里咬着的衣料,松开绑缚的双手。
卫燎屁股太疼,一时之间自己坐不住,往前扑过来,被傅希如眼疾手快的架住·两人都不出声,卫燎虽然还忍着没哭,然而双眼之中也早就盈满了水波,一闭眼就落下来两滴温热水珠。
·他软绵绵的往下倒,傅希如没有办法,伸手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趁着这机会迫近了对方的脖颈,卫燎不及多想,张嘴狠狠咬了上去·一接触到皮肉,原本只是想报复的幼稚心思也就变了个味道,不容他控制自己了,舌尖触到略咸涩的汗味,又接着尝到血的腥甜,傅希如一动不动,好似殉难一样受着,越发激起卫燎的暴戾与无处宣泄的憋闷,两手用力掐着他的腰,力气大到足够留下淤青,同时从他怀里攀援而上,紧贴着傅希如的身子。
两人还是像一副凝固的画一样静默无声,卫燎把眼泪都落在傅希如肩上,咬着他的侧颈不肯松口,浑然不顾自己已经赤裸,无以蔽体·他是皇帝,自然理直气壮,同时更因为这种贴近而小腹绷紧,胸腔轰鸣,产生另一种总是与傅希如的出现相伴而生的欲望。
他饮一口鲜血,才舔舐伤口,终究因为方才被塞着嘴而齿锋无力,自觉并不严重,于是无力的滑落下来,委顿在傅希如怀里,半阖上眼睛,竟不打算追究:“我要午睡了。”
傅希如会意,看了他片刻,只见一张苍白的脸,泛着薄红的眼睑,染着血色的唇瓣,终究一语不发把他抱起来,往床榻上去··这里因着不常用,陈设虽然齐备,然而并不是卫燎最喜欢的,更缺了些必用的东西,然而只睡一觉倒也够用了。
卫燎的身子落在床上,顺手就抓住了傅希如的袖子,防备着他抽身而去··他睁开眼睛,似乎有无限的犹豫与迟疑,又似乎虚弱得一碰就碎,好似云絮,又好像只能躺在锦缎堆里,否则落在地上就会死去,宛如琉璃。
傅希如最爱他这幅依赖自己的模样,只是向来不曾出口,于是也就顺着他的意留下来,看他要坦白什么··他其实原本也不准备走,只是想出去寻点药膏给他涂了,免得疼太久,又被人知道了端倪。
虽然未必有人敢往真相上揣测,然而毕竟也是不好的··眼下虽然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照旧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实际上整个朝堂却仿佛浮在冰山上,他是什么心情都没有的。
说的是倘使分开,一别两宽,好歹各自欢喜,可谁料得到到头来居然有可能要在天下大乱里聚首·卫燎所选的那几个地方要员,全都是搜刮的好手,接连几年供奉都比他人多,因此才入了他的眼,想也知道要是让这几个人继续为政,接下来就是民怨沸腾,眼下真正的烦心事绝非仅此一桩,与回鹘终须一仗,到那时又生内乱,治理怕是就来不及了。
·一思及此,傅希如甚至都不想再和卫燎多说什么·他虽有才能,然而终究尚需历练,还算不上经天纬地的人才,想到这些和放任事态发展至今的卫燎,只觉得又是恨,又是灰心,竟然真的像是子女不争气的父亲一般,无计可施了。
终究这些事都在卫燎手里,他执意如此,傅希如只能从旁劝谏,却是不可能犯上作乱,替他做主的··倘使当年卫燎答应他,如今傅希如或许能在国事上独断,然而最是如果没有意思,当即也就按下纷乱心绪,弯腰俯身,准备听他说了,再去找紫琼。
卫燎凝视着他,又似乎克制着回避的本能,又低又轻吐出一句:“你不知道,将来终究要有一仗,除此之外,国库恐怕是撑不起军费的·”·傅希如默不作声一挑眉。
他倒不知道卫燎还有这种打算·当下也不急着离去,也不再三缄其口,紧跟着追问:“你跟我说句实话吧,国库究竟如何了闻听你将金银尽数收入内帑,又是怎么回事”·其实卫燎的内帑,花费倒是不多,大头的支出无非私赏亲信重臣,后宫嫔妃,宫内人口月银等。
他大肆敛财,甚至不惜搜刮官员,这倒是傅希如想不到的,正因如此,格外动怒,却没料到其实他心中对未来居然有这样的预料和打算··不过旋即又摇头否决了:“内帑钱银终究是有数的,军费却是个无底洞,靠着这样横征暴敛,能不动摇民心况且这些地方要员,一旦全都烂了,后患只会无穷,救得一时,哪里救得一世回鹘人- xing -情残虐,倘使真的打仗,恐怕不是朝夕之间可以解决,到了那时候,左右支绌不住,你又准备如何”·卫燎被他问了这几句,脸色也平复下来,面无表情,收回手往榻上一缩:“我这百年基业,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了,能支绌一天就支绌一天,等到真的不成了……”·他本来想说“该当如何就如何,我能救得了什么”,却终究不甘心,用力一咬下唇,面上陡然焕发一阵摄人的光彩:“我早知道这就是我的命,受着就是了,我要做一切能做的,是顾不得什么身后名声,什么遗臭万年,横竖是尽己所能。”
这正是他叫傅希如爱到骨子里,也恨到骨子里的面貌,顿时让傅希如想起他离京那一日的感想·他们二人终究是背道而驰,也终究是守着自己的道义不肯转移。
一个既然担上这等重任就到死都不会放,另一个也千里万里,风霜雪雨,不能放下这个人了,从离开的时候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必定要回来··好像是冥冥之中在什么地方写就了的,今生无可更改。
傅希如也说不上来自己这番感慨又是什么滋味,坐在床边,拢了拢卫燎的头发,低头对着他笑了一笑,又轻又慢,有真切的无限温存,又似乎带着难以言述的,落花离枝一般的不可挽回:“看来是命中如此了。”
卫燎将掌心贴住他的手背,竟觉得一颗飘飘荡荡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似乎落入他的掌中,又似乎终于飘进了傅希如心里,总算是两相依偎··他倒是没有料到,只需傅希如露出一点仍旧如常的模样,就让他能再也不记仇,方才那一阵疼痛过去,也就似乎都忘了,只想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傅希如解释一句药膏的事,转身出去了,卫燎拥着薄毯下意识望着门外等他回来,又去看窗棂,居然觉出几分望断天涯的寂寥与凄清,顿时醒悟,其实并非傅希如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一切如旧,只是这百种滋味,只有等他回来,他才能真正生发。
这才几个月,他就已经受过十几年的爱恨情仇重返心头的折磨,难道还不够吗·殿门吱呀一声,是傅希如回来了,卫燎干脆坐起身,看着他走过来,伸手往他脖颈上一圈。
“抱抱我·”·=========·作者有话说·正经家暴··第六十五章 圆满·傅希如俯就,卫燎就趁机缠上来,又像是撒娇,又像是耍赖,窝在他怀里,好像自己就不能成个形状。
他缠着傅希如其实并不怎么想由他上药,然而终究板着一张正经的脸,被推了两下就乖乖趴在床上,任由对方打量自己的伤处··先打他一顿,再给他如此旖旎的上药想象,难免显得太不是个东西,偏偏卫燎记吃不记打,就喜欢这一套的酷烈与温柔,被掐着软肉肆意揉捏了两把,大腿根就发起抖来,浑身上下都是同一味的绵软,瘫在床榻上一声不吭,将脸埋进柔软锦缎里。
药膏是清凉的,被温热手指推开在滚烫伤痕上,肿的最高的那几道已经泛出青紫,看上去十分可怖,但也难免叫人生出一种能任意将他搓扁揉圆甚至毁坏掉的自得,不由多摸了几把,来回揉按,卫燎的大腿战战,无法并拢,终于露出一线幽微的狭长窄缝,似乎终于放弃了抵抗,也无法紧闭的一扇门。
傅希如直等到他一声憋不住的闷哼,才骤然醒悟自己的本意,又挖了些药膏往上抹·无色的膏体被体温熏蒸,又被手指揉按,在高热的肌肤上化成水,黏连一片,闪亮亮的铺在红肿皮肉上,难免有些料想不到的别样意味。
他甚至不知不觉就将挂在手指上的水润涂抹在卫燎后腰上,才迟缓的意识到这远远超出了上药的范畴·卫燎身形窄长,流畅又隽雅,好似一张松弛下来的弓,又好似一段被人拆散理顺的弦,透着不由自主的放松,懒洋洋的扭过头来,后背肌肉因发力微微隆起,红肿的屁股使不上力,连着腰细微的一抽,带动他一声吸气,神情倒还很无辜:“怎么了”·他的头发尽数散落,漆黑如同一握生丝,慵懒的逶迤在胸前,有几缕还绕着高高昂起的脖颈,已经成了他身上唯一的遮蔽之物。
虽然如此,他看起来也仍旧不显得下流,反而坦荡又纯洁,在展示身上叫人神魂颠倒,又敬畏恐惧的靛蓝花纹,完全成年的躯体里蕴藏着一个只有在至幽至暗处才能熠熠生辉的魂魄。
只是这人并非看起来这样单纯无垢,即使原本懵懂,遇上傅希如忍耐的眼神,也就懂了所有隐忍不发的欲念,裸足踢开脚下缠着的毯子,一脚踩进傅希如的怀里,用雪白柔嫩的足心四下摸索,要抓住他的欲念,神情倒是云淡风轻,习以为常的:“你瞧着我心猿意马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何必这样凝重倒是吓了我一跳。”
·他说的慵懒,多半以为即便这样随- xing -的勾引毫无作用,毕竟说了千百次我再也不会爱你了的人,是傅希如没有错,却不料他居然一把抓住自己的脚踝,就势扯开他的大腿扑了上来,迅疾到来不及躲闪,更来不及反应。
卫燎难得露出几分呆相,怔怔的下意识搭着他的肩膀,摆出一个不知道要推拒还是要抓牢的姿态,用张开的两腿拥抱着他··傅希如的动作倒是不慢,好似忍无可忍一般,抓住他的两手按到头顶,甚至不再费心把他捆起来,另一手沿着身体滑下去,掐住他的腰迫使他仰面朝天的贴近自己的身体,三两下扯开自己的衣袍,就抬起了卫燎的屁股。
卫燎不得不用两腿紧紧缠住他的腰,让自己饱受折磨的软肉不至于太痛,差不多都处在空中··紧闭的褶皱被急躁的反复揉弄,傅希如咬着他的耳垂,脖颈,胸口,低声指责:“你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想要我死,是不是”·这似乎不像是仇恨的怪罪让卫燎迷茫,他像个真正初尝云雨,久在宫闱,因此矜持又无措的成年人一样仰着头任凭品尝,因不尽不实,莫名其妙的指责而感到委屈,又似乎察觉对方这是被冲昏理智,被他无意之中勾引到发狂的真面目,不免激荡起来,不自量力的紧紧缠住他,像只蜘蛛抓紧比自己的体格大上好几倍的猎物一样牢牢不放,甚至让傅希如连药膏都摸不到,只能反复揉弄他不肯打开的入口,而无法进入。
被压制着的那个更急切,搂着在胸前寻找某种自己没有的东西的脑袋,热切的喃喃自语:“别弄了……就这样……就这样进来……我要,我想要……”·分明看似胁迫,实际上是两厢情愿,意乱情迷。
傅希如停了一会,似乎是终究存着一份理智,然而卫燎比他更急迫,奋不顾身的挺着腰往他身上蹭,胡乱扯开他包裹严实的领口,一口咬住他脖颈上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用舌尖仿佛野猫一般舔舐,终于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固执。
卫燎往往有这样的欲念,要好似一丝不挂的兽类一般被驯服,然而他并未料到这开头这么难,又生涩又紧张,带着远比想象多的痛意,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叫他连喊叫都没有办法,仰着头无声的紧抓着傅希如,浑身上下都僵直了。
但是他毫无疑问渴望这种激烈的占有,和来自傅希如的,因对这旷日持久的纠缠彻底失去抵抗的力气,而一头撞入他这个黑暗迷梦中,索- xing -破罐破摔生发出的,同流合污,末日一般恐怖的欲念。
他早到了这种境地,孤独等待许多年,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同伴,和自己一起发疯··好似许多年前父亲新丧,他在含元殿与傅希如纠缠在一起,情到浓时,他们一起躺在銮座下的绵密地毯里,四肢纠缠,卫燎被压在下面,仰面正好看见富丽堂皇的藻井,金碧辉煌的銮座,后头的十二扇屏风,全部都向着他倾倒,四野逐渐漆黑,除了另一个人的喘息一片寂静,幻觉里有潺潺流水。
好像整个大殿就这样沉入地底,容他赤身裸体的躲藏,还有一个人在陪伴他··这之后他许多年来总是做同一个梦,只是梦里缺少一个人,叫他只能如同傀儡一样高高在上的坐着,在地底也做他的皇帝。
这多可怕,因此他绝无可能主动放开傅希如了,没有他,也就没有卫燎··他心知自己的执着充满了古怪,世人都不这样,于是脸上学会了淡然,心里终究还是发着狠劲,不愿意去变的。
他知道傅希如也是,必须是·永远是··人心易变,然而他就是要强求,求一个同生共死,绝不各自生还·这等执着已经算作疯狂,然而结果还是叫他满意。
其实不怪卫燎总是固执己意,不怕伤人,他向来能得到一切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就不肯将就,隔着咫尺距离,将自己真正要的东西拱手让人,或者亲手推出门去··他的自矜自傲在傅希如这里从未碰壁,绝无落空。
前面那么生涩,不免叫二人都想起年少时候,彼此试探,共同越界,虽然好奇,也足够激动,然而也担惊受怕,吃过苦头·本以为多年之后彼此应该闭着眼都熟稔,更不会手忙脚乱,失了分寸,却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天。
然而扛过那一阵疼痛,卫燎就尝到自己想要的味道,傅希如低头来吻他·这难免叫他想到更多··傅希如就要成婚了,成婚是为了躲避他,拒绝他,然而终究落到他的网里来了,且一副心甘情愿昏了头的样子,一头撞进来,用毫无掩饰的渴求来缠绕他。
·打败卫沉蕤不在意料之中,卫燎真正亢奋的是他终于打败了傅希如·他那么游刃有余,那么岿然不动,到如今终于对他展露出内里的一塌糊涂,无论是暴戾还是贪婪,都叫他浑身战栗,喜不自胜。
争锋拉锯十余载,他终于彻底赢了这个骄傲又自持的人,得到了他不再控制,也不再完美,丑陋狰狞的全部爱意··好似人生所有愿望,都在一宵之间得到回应,他兴许不是个好皇帝,也兴许终将落败,死于反叛,死于篡位,死于兵祸,然而在这之前,他彻彻底底的胜利,掳掠了所有的战利品,吞吃了所有的成果,将这个人今日所有的模样,都刻印在了心里。
他年泉下相逢,他知道那时候就是菖蒲花重开之日··傅希如终于承认自己躲不开,放不下,抓不住,于是向他投诚,来告诉他,你可以全部拿走了··即使这是个糟糕至极的皇帝,他是个一本正经的臣子,终究也到了君不君臣不臣,犯上作乱,玷污神圣的地步。
他终究要给卫燎想要的··卫燎被他抱在怀里,软绵绵的长声吟叫,环绕着他的脖颈,在他身上直起身来,两人面对面的纠缠着,傅希如一手扯下帐幔,将他们隔绝在这天昏地暗之中,不知今夕何夕,几乎融合骨血。
汗液将二人黏连为一体,床帐之间就自成一方天地,卫燎大睁着眼睛仿佛即将死去一样越来越紧的抽气,隐约感到有人舐去他眼角的泪水,又亲吻他- shi -润黏起的眼睫,朝圣一样,吞咽一样。
像是把他的魂魄都吃掉了··“忘了她吧,我比她好,你成婚了,也可和我一起……”他醉了一样呓语,没能得到回应也不在意,浑身充斥着飘飘欲仙的沉醉与得意,好似被人纵容,确实被人纵容。
·傅希如不答话,他也就继续说下去,用手指抚摸他的肩和背:“婚期我给你定在来年开春,我送你和她成婚,但人人都知道,你夜里进我的寝殿,你还是忍不住上我的床……”·他描绘出一副背德的场景,比眼下更为浑浊,然而又被这幻想取悦,等到傅希如含住他的指尖,虔诚的舔舐才回过神,望着他的面容和汗- shi -的鬓角,心里一片柔软,于是乖顺的闭了嘴,紧紧夹着他不放,一声不吭了。
他此生其实已经圆满了··帐中昏暗,不见天日,卫燎仰靠在傅希如胸膛前,曲着颈项,两手撑在床上,艰难的容入他··汗珠从他脸颊上落在胸前,濡着头发,一瞬就不见了,只有肌肤上感知到一点凉意。
傅希如把着他的腰,控制着他缓慢吞吃的节奏,一次只给一点点··这控制欲多么可恨,偏偏卫燎甘之如饴,一句指使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软软的泄露出哭腔,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毫无怨言的接受了。
背上的头发被撩开,傅希如好似一头雄师,啃啮他的脖颈,一路往下,烙上一串微痛的红痕,卫燎几乎坐不住,恰逢傅希如一松手,顿时整个被贯穿在他身上,揪紧锦单迸发一声哽咽,战栗不止,坐着不动了。
傅希如将他紧紧搂进怀里,前胸后背紧贴,一个能体味出对方精巧的脊珠,另一个能分辨出块垒分明的胸口起伏,静静靠了一会,卫燎缓过来,不知足厌的吸啜缠绵着,好似仍然觉得不够。
两人都有志同一的不肯说话,卫燎艰难的转过身去,含着对方的- xing -器绞紧,勾住他的脖子索吻·傅希如会意的低下头,捧着他绵软滚烫,因药膏而- shi -- shi -滑滑的屁股和他接吻,唇舌相接,一时间旖旎又勾魂摄魄。
卫燎向来不知足厌,而况实在自己的庆功宴上,咬住他的下唇不肯让他撤退,反复的伸进舌尖搜刮掠夺,终于惹得傅希如一把将他抱起来,紧含着对方的下身骤然一空,卫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按在床上跪着了。
他腰细腿长,做出这种姿态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塌下腰翘起臀,幼兽一般乖顺的伏着·傅希如伸手拨开后背上逶迤的长发,俯身压住他,慢慢的再插进来··卫燎屁股还疼,只是浑身上下的感触都太强烈,来不及反应,正大腿发抖的亟待对方全部填满,哪里顾得上些微混杂在快感之中的疼痛·没料到傅希如骤然一拉他的胯骨,肉体相接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卫燎同时被激痛与快感击中,叫的缠绵婉转,只觉得肉身从里到外都不属于自己,要被吞吃殆尽了,头昏脑涨的倒在床榻上,任由挞伐。
他并非没有胜负心的人,只是在痛饮情爱与胜利,对于这些细微末节实在无法注意,也就任由他去了,无论怎么折腾,横竖他是心甘情愿的··他再没有比这更确认的时候了,傅希如爱他,宁肯发疯也爱他。
卫燎被自己这前所未有的笃定认知弄得骨软筋酥,捞都捞不起来,却被扶坐起来要自己动·他早- she -的一塌糊涂,现在只一味可怜巴巴的流淌暧昧液体,却什么都- she -不出,正觉得难受,只觉得体位几经变换,算是真正的颠鸾倒凤,一时发痴,搂着傅希如厮磨颠弄,同时哼哼唧唧的撒娇:“娶我吧,娶我,我不比她差,我什么都给你了,你不能走……”·说的好似醉话,又好像他无比可怜,遭人始乱终弃。
傅希如捻弄他胀大的乳蕊,搂着他的腰催促他快一点,仰头亲吻他的下颔,然而并不答话··卫燎果然对此耿耿于怀··=========·作者有话说·卫燎:老子今天是过年·傅希如:我的贞洁没有了,呜呜呜呜哇(舍身饲虎)·第六十六章 云台·卫燎其实没有这种谋算,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清心寡欲了,打消了纠缠傅希如的念头,心如死灰的等到他成婚,也就为多年纠缠做了一个告别,从今之后只剩下朝堂上的再相见。
未料缘分居然比他想的长,已是十分得意,又觉得足够完满,探查出傅希如态度的软化,就猜得到自己将来还是会和他背着人偷欢,一梦睡到第二日清晨,睁开眼瞧见帘帏被风吹动,身旁是空荡荡的,也不觉得失望,反而志得意满。
他自然也知道自己不算是能力挽狂澜的一代英主,但毕竟是做了一切自己能做的,享受过泼天富贵,也得到了一人心,已经足够满足··盥洗沐浴过后,卫燎翻拣送来的奏章,提笔允许了云横再次入京的请求,准许他来迎亲,又获知百官铨选已经结束,他任命的那几个地方要员已经定了去向,是不能反悔的了。
为了这几个人,他付出的可是一顿皮肉之苦的代价··昨天到了最后,傅希如也没再提他涸泽而渔焚林而猎这回事,大概是认了这胡作非为吧··卫燎长叹一口气。
先帝给他留下的其实就是个烂摊子,要从头治理实在不易,他所能想出来的办法,也就是铁腕手段先把几样急务办了,裁撤州牧,收束君权,起用裴秘这样的人为的就是他听话,且毫无靠山,只能听从自己去争权夺利。
至于盘剥民众,苛捐杂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卫燎承认或许是别人的话,兴许还有别的办法,然而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绝非完美,然而已经尽人事,剩下的就是听从天命了。
他走到如今早已不再惶恐,也从无后悔·既不后悔当初推开傅希如,也不后悔做出这绝非英明的决定·他做的,他受着,唯一的贪婪都系在傅希如身上,也不觉得遗憾了。
未来尚不可知,眼下他是没有什么烦忧了··到了卫燎登基之后,宫中侍奉的人换过几次新血,消息是传递不出去的,即使是皇帝挨了揍这等大事,知情人也不过是区区几个,并没有一个敢乱说。
卫燎并不倚重内宦,宫中法纪又是紫琼执掌,她既然时常侍奉在皇帝身侧,自然知道这件事不该自己开口·情分是一回事,身份是另一回事,卫燎的私事如何还轮不到她来置喙,于是也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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