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大师兄也这样吗 by 一丛音(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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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家大师兄也这样吗 by 一丛音(上)(2)
·明烛勾唇一笑,十分无赖道:“我就不·”·他持剑往前缓慢走了一步,伏地跪拜的亡灵跟随着浑身一抖,几乎要把头埋到地底下去··明烛看也不看他们,慢条斯理走到那黑雾环绕的男人五步外,垂到腰迹的长发无风自动,淡淡道:“我一向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先前我和前辈好言好语相商,您却不知凡事都需留一线这个道理,执意要对我们这些小辈赶尽杀绝。”
他轻轻举起了剑,微光从侧面洒下,光暗泾渭分明,将他绝美无俦的笑靥衬得如同索命的恶鬼:“杀人者人恒杀之,呐,前辈活得比我久,这个道理应该懂得吧我若是杀了您,不算增加杀孽吧。”
他说完,手中剑锋轻飘飘地在面前的虚空蜻蜓点水般点了三下,夸玉剑身的灵力悠然倾泻而出,在虚空中骤然化为三道腾空的虚幻剑刃··长戟依然在剧烈颤抖,男人被明烛浑身的气势逼得一震,继而脸上恼怒之色一闪而过,用尽全力将那险些怂成一团的长戟握紧抬起,微微往地上一撞——虽然那一撞看着着实轻微,但是地面却宛如金戈之声骤然荡漾开来,周遭四窜的黑气瞬间被他牵引着在背后凝成一个巨大的骷髅,朝着近在咫尺的明烛愤然咆哮出声。
明烛长发被狂风吹得飞扬起来,他懒散地看着面前如同恶鬼的骷髅,轻笑一声,道:“活在废剑冢中,而且还是能- cao -控剑气的器灵,此番来这一趟还真是让我长了见识。”
男人冷冷道:“不要把我那低等的剑灵相提并论·”·明烛修长的手指随意点了点,面前的三道含着剑气的风刃乖顺地围绕着他的手指旋转起来,他道:“那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亡灵能- cao -控废剑冢中兵器的亡灵,我还是头一回见。”
废剑冢中的兵器全部都是主人身死剑灵跟随着消散后的废旧兵器,其中封印着主人生前收割- xing -命的所有亡魂,还没听说过亡灵还能- cao -控兵器的··男人将瑟瑟发抖的长戟持起平伸着将刺朝向明烛,显然是不想再让明烛多说废话,长戟中残缺的剑灵虽然被夸玉震慑住,但是这男人生前大概是个灵力滔天的大能,即使是一副残破的亡灵之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还是令人胆战心惊。
他持着长戟囫囵刺出一道含着黑雾的剑气,呼啸一声划破虚空,不偏不倚冲着明烛脉门撞去··明烛冷笑一声:“米粒之华也敢与日争辉”·不过此言一出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有些羞耻,只好微红着脸,将骨节分明的手挥向面前一道剑气,灵力猛然泄出,势如破竹冲着那黑雾的剑气冲撞过去。
红与黑在半空中骤然碰撞,夸玉剑虽然气势高人一等,但是还是因为明烛是个半吊子废柴,强撑片刻还是被那男人的剑气压制住,“砰”的一声将红色剑光吞噬,冲势不减呼啸一声冲着明烛扑来。
明烛不慌不忙再次甩出去一道红色剑光,将后续无力的黑色剑气扑到面门之前悉数轰碎,灵力如同飘絮般纷纷扬扬落下··男人再次抬起了长戟,正待将剑气凝成,突然觉得红光一闪,背后的骷髅骤然咆哮一声,泛白的枯骨交叉挡在他面前,和举剑顺势劈下的夸玉剑碰撞在一起,为男人挡下了致命一击。
一阵嗡鸣声在整个废剑冢中荡漾开来,山壁上的废旧兵器簌簌掉了一地··明烛举着剑砍在那碍事的骷髅上,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握剑的小指轻轻一勾,最后一道剑气受他牵引,擦着他的脸侧破空而来,不偏不倚地直冲入男人手中的长戟。
周遭只听到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明烛顺势后退,将夸玉剑随意一抛,任由它悬在空中肆意飘荡··男人手中的长戟被那道剑气直接从中间折断,黑色的灵力从断裂处蜂拥而出,很快便安静着不动了。
·男人惊怒道:“你”·明烛道:“它还是彻底安静下来比较好,等会拿回去给我师弟玩·”·男人身后的骷髅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浑身灵力暴涨,和满是黑雾的男人逐渐融为一体,身形在原地骤然化为如鬼魅般的残影,下一瞬直直朝着明烛冲来。
明烛将那长戟折断后便觉得面前人没有其他威胁了,便心宽地想着如何给陆青空搜罗到更多有灵气的废器,只是他没想到面前的人竟然还有后招,那残影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捕捉那人的身影,只觉得面前一阵黑影窜过,迫人的杀意便扑面而来。
男人的脸狰狞得如同恶鬼,他扑到明烛面前,咬牙切齿地狂怒道:“蝼蚁把你的命留下”·明烛被那气势压得浑身一颤,身体下意识地避过那致命的杀招,而后他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出自本能地握住夸玉剑想也不想朝着那黑衣人挥出凌厉的一剑,堪堪挡住那致命的一招。
他面如沉水,手中夸玉剑似乎携带着一股浩瀚灼热的火焰,在挡住黑雾骇然的剑气时竟然更胜一筹地反扑回去··只听到几声“锵锵”的金戈之音,明烛手中夸玉剑直直窜到那男人胸口的灵脉中央,火焰“腾”的一声蔓延而上,将已经是亡灵的人缓慢烧成一堆灰烬。
明烛握着剑愣愣看着面前这一幕,他将面前的敌人轻而易举地手刃,本该是件愉悦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脑子又抽了什么疯,一抹骇然和恐惧逐渐爬上了脸庞,连握剑的手也在轻微颤抖。
那男人半边身子都被那灼灼的火焰烧得漆黑,大概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不再反抗,狰狞的脸上缓慢浮现了一抹狞笑,嘶哑着声音道:“红莲火……哈哈哈,你连剑招都用明昭从不传人的明心决,竟然还说明昭是你仇人”·明烛浑身一颤,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哆嗦着手将夸玉剑从他身上拔出,冷冷看着他,道:“闭嘴。”
男人自嘲一笑:“明昭当年利用剑灵让我惨死在了自己的兵刃之下,被困在这废剑冢中十几年不得解脱,而如今我竟然又败在了他的儿子手中,哈哈哈,太可笑了。”
·明烛握着夸玉剑的手在抖,他将剑尖垂下,长睫微颤,低声道:“闭嘴,他才不是我父亲·”·男人也懒得拆穿,- yin -鸷的眸子死死瞪着明烛,恶意地说,“小子,你相信命数吗”·明烛低头不语,大概被方才自己本能间使出明心决给厌恶到了,他恨不得将使剑的手直接砍了才安心。
“不信吗”男人的半个身子都已经化为了灰烬,只有一根骨头强撑着他没有倒下··他生前是被世人排斥的魔修,躲躲藏藏了半辈子最后命丧自己兵刃之下,死后不生不死地拖着一躯死肉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年,这一生无论生死他都活得宛如一个笑柄。
但是在即将魂飞魄散时,他似乎将一生中所有的坚毅都用上,一身枯骨依然顶天立地地站立着··明烛看着他已经开始崩塌的枯骨,半晌才答道:“我不信。”
男人的脸也缓慢化为灰烬,他咧嘴一笑,脸庞龟裂开来,簌簌往下掉着灰烬,那猩红的瞳子中似乎残留着最后的火焰,他一字一顿道:“我信,因为我能看到。”
明烛自从用了明心决之后整个人身心俱疲,完全不想和人说话,即使男人说出这种见过命数的话也引不起他的丝毫兴趣··“我看到了你的命数,明烛。”
男人已经完全变为了一具骸骨,但是声音仿佛从即将消逝的灵魂中传来,“我看到了你不得好死从万千枯骨中爬出的惨状,我看到了你受万人唾弃苟且偷生的余生,我看到了挚爱之人全都离你远去……只有你孤身一人身负万千尸骨血海的……结局……”·“明烛,你将……和你父亲一样……”骸骨窸窸窣窣落在地上,被还未烧尽的红莲火再次席卷,“一生都不得所求……所爱之人瘗玉埋香,所恨之人长命百岁……”·最后一句恶毒的诅咒被一簇火苗缓慢灼烧,熄灭后如同槁木死灰,再无处可寻。
明烛愣愣看着那堆发白的灰烬,不知是被他的诅咒所激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握剑的手剧烈地抖个不停,很快,夸玉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明烛似乎被声音惊醒,茫然地看着地上的夸玉剑,他似乎想要弯下腰去捡,但是才动一下,双腿突然一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我的……剑……”他苍白的唇轻轻动了动,接着只觉得眼前一黑,单薄的身躯猛然倒在地上,背后的血很快将地面染成了一片血红。
所爱之人,瘗玉埋香,所恨之人,长命百岁·明烛迷迷糊糊地想:“那还真是挺悲惨的啊·”·第17章 无心之剑·废剑冢的入口不止一个,明浮华和他们落下的地方堪堪错开,寻了半天才循着周负雪敲打巨石的微弱声音找到了他。
周负雪一看到她,来不及说明情况,直接指着巨石,哑声道:“大师兄在里面……”·明浮华面如沉水,掌中满是寒冰,一击将堵在入口处的巨石悉数震碎,尘烟激荡,碎石簌簌落下。
·“师兄”周负雪跟在她后面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废剑冢中的无数亡灵都远远地避到山壁边缘,空洞的眼睛满是渴望地盯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新鲜血肉,但却因忌惮悬在空中散发着惊人气势的夸玉剑而不敢上前半步。
明浮华快速走上前,一挥手在原地挥出一堵巨大的冰墙,挡住那些想要伺机扑上来的亡灵,俯下身查看明烛的情况··明烛背后一片血肉模糊,鲜血几乎把他的日照衫都染红了,他脸色苍白如纸,流了那么多的血竟然还是清醒着的,看到明浮华过来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力道:“你来的也太慢了,没有看到我大发神威的场景,太可惜了吧。”
明浮华看到他还有力气胡言乱语就知道肯定死不了,轻轻松了一口气将他扶起来,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两颗丹药,冷声道:“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在原地等我吗你胡乱跑什么”·明烛皱着眉:“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数落我,就能不能宽慰下病人啊呸呸,你这什么药,太难吃了吧,我想喝水。”
明浮华道:“喝什么水直接咽下去·”·她说着,头也不抬地朝一旁挥出一掌,灵力倾泻将想要扑上来的几个亡灵直接冻成了冰雕,袅袅冒出几缕白烟寒气。
明烛还要皱眉,但是一看到明浮华似乎想要把他一起冻上的- yin -郁表情立刻闭了嘴,乖乖将那难吃的药咽了下去··那药虽然难吃,但是效用却是立竿见影的,刚一入喉便化为一缕灵气顺着经脉飞快蔓延至满身,很快,那血肉翻出的背后伤口缓慢止住了血,惨白的脸色也泛了些血色。
明烛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这才看到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周负雪,他勾起一抹笑,走上前用手指勾起周负雪的下巴,笑吟吟道:“我家小十三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吗”·周负雪被迫抬起头露出泛红的眼眶,他死死咬着牙,有些难堪地偏过头,踟蹰道:“你……”·刚出一个字他骤然发觉自己的声音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就连藏在袖子中的手指都在后怕的止不住颤抖。
明烛大概也看出来他的后怕和自责,轻笑一声微微俯身将他虚虚抱在怀里,拍了拍他的头,道:“好啦好啦,不怕,我这不是没事吗师兄我自来说话算话的,说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的。”
即使明烛身上全是浓郁难闻的血腥味,一向爱洁的周负雪却没有觉得有丝毫地不适,反而哆嗦着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他贴在明烛胸口,听着那薄薄的血肉下缓慢的心跳声,心道:“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骤一浮现,他冷得几乎发僵的血脉似乎在一刹那恢复流动,身体也泛起丝丝暖流,仿佛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明烛安抚好受了巨大惊吓的小师弟,拍了拍他的头放开他,转身将那地上断成两截的长戟捡起来,又跑到山壁旁边挑选几个灵气浓郁的废器捡起来抱了满怀。
他在一旁挑挑拣拣,夸玉剑也跟随着他在一旁悬空飘荡,一旁的亡灵全都唯恐避之不及地往后退,莫说上去撕了这新鲜血肉,就连近身五步之内都不敢··明烛挑选得差不多,跑回明浮华身边,道:“好了,咱们回去吧,老九他是个废灵脉,没有灵力傍身,若是遇到了危险就不好了。”
明浮华倒是不担心,转身朝着原路返回:“游女跟着他,不会有事的·”·明烛的脸色瞬间有些古怪起来,他抱着一堆废器没一会手就酸了,一旁的周负雪见状一言不发地拿了几个重的铁器帮他抱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明烛:“多谢小十三——你说游女我一直很想问了,那个小姑娘才多大啊,结丹了吗你师父怎么会让她跟来百剑山的”·说两句话的功夫三人已经回到了掉下来的地方,明浮华将地上陆青空的木船和随着那鞭子变得巴掌大的长鸢捡起来塞到袖子里,淡淡道:“游女年纪虽小,但若是真的打起来,你那个五师弟商焉逢恐怕也不是她对手。”
明烛“嚯”了一声,怀里的废器被抖下来几个,他只好蹲下来去捡,边捡边道:“我五哥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剑灵脉,天生便是修剑的,论打架我还没见过谁能赢过他的。
哎,浮华,你帮我捡一下那个,我够不着·”·明浮华走上前,看也不看踩在地上的短匕首,脚尖勾着往上一踢,寒光微闪,匕首被她反手抓在手中,递给了明烛。
明浮华道:“下回宗门大比,你可以让商焉逢和游女试试看,到底谁更胜一筹”·明烛对自己“五哥”盲目的信任:“好,打赌吗赌什么哎,你说要是我师弟赢了,你就帮我逃出日照怎么样哎,浮华浮华行不行啊”·“夸玉。”
明浮华理都不理他,懒得和明烛闲扯,冷淡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边围着明烛转的夸玉剑,伸手按住了周负雪,道,“他就交给你了·”·说着,她抓着周负雪御剑而上,瞬间消失在半空。
明烛:“……”·明烛愣愣地看着那潇洒翻飞而上的身影,刚捡起来的废器顿时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明浮华知道有夸玉剑在明烛便能御剑而上,所以走得极其洒脱,片刻后便到了百剑山的入口。
·周负雪站在深渊边往下看,担忧道:“师兄不是怕高吗要是他上不来怎么办”·明浮华道:“别去管他,你随我来。”
明浮华虽说和明烛是同胞所生,但是相貌气质却全然不一样,她面如冰霜,冷淡瞧人的时候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和明烛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大径相庭··周负雪能在大师兄面前从容但若,但一对上明浮华本能地察觉出一股压迫感,拒绝的话顿时说不出口了。
“他不会有事,”明浮华又重复一遍,头也不回地走向百剑山中··周负雪站在原地思考片刻,觉得明浮华不像是会对明烛见死不救的人,她这般笃定定然是知道明烛会有应对之法的。
想通了这一点,周负雪不再迟疑,快步跟了上去··百剑山和废剑冢似乎是相互对立的,周负雪在废剑冢看的一切在百剑山中全都是相反的,他跟着明浮华沿着宽阔的山壁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把镶嵌着紫色晶石的长剑旁。
明浮华淡淡道:“日照对灵脉自来不太在意,无灵脉者沉下心勤勉修炼也可灵力滔天剑指天南,有灵脉者无论再出类拔萃,道心不一也不可避免误入歧途,所以你虽是无灵脉根本不必妄自菲薄。”
她伸出修长的手点了点精致的剑柄,道:“此剑名唤无心,是几年前归宁真人专门为无灵脉的弟子寻来的剑,本该是你大师兄的佩剑,但他当时来百剑山误打误撞令夸玉认了主,这才导致一直无人为津。”
周负雪一惊:“大师兄是个无灵脉的”·明浮华没有多说,偏着头冷声道:“你要还是不要,皆由你自己来选·”·周负雪看着那紫光肆意的无心剑,沉默许久才终于将手握在那冰凉的剑柄上,猛然一用力,锋利的剑刃将山壁切开一条裂缝,出剑时剑刃被周遭剑气所震,本能地朝着中央巨剑的方向嗡鸣不止,不过片刻后便温顺地安静下来。
明浮华道:“走吧,回去去你五师兄那拿一把合适的刀鞘再让它认主·”·周负雪“嗯”了一声,两人正要折返回去,一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师姐”·明浮华转身,迎面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被她本能一伸手抱了个满怀。
游女死死抱着明浮华的腰,将鼻涕眼泪全都蹭在衣服上,眼泪汪汪地哭天喊地道:“大师姐大师姐你终于回来了,游女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陆青空在一旁朝明浮华点了点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匕首,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来的,随便一碰能摸到一手的铁锈。
“大师兄呢”·明浮华捏着游女的后颈将她从自己怀里扯开,道:“在外面·”·惨遭众人抛弃的明烛哆哆嗦嗦地趴在夸玉剑上,一路摇晃飘到了百剑山上,他乍一落地,直接将身上的废器扔在地上,捂着胸口跑到一旁吐了个半死,半天都没爬起来。
夸玉剑在他周遭旋转几圈,剑柄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明烛脸色铁青,胃里一阵绞痛,一把挥开夸玉剑俯下身再次吐了出来··就在他将自己吐个死去活来的时候,其他四人终于从百剑山中施施然走出来,周负雪看到他果真上来了,脸色一喜立刻跑了过去:“师兄没事吧”·明烛气若游丝:“没、没事……我还能再撑一会……呕……”·他早晨时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此时全都吐出来,但是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吐无可吐,只好开始吐血。
周负雪:“大师兄”·第18章 无妄之灾·明烛失血过多,又差点把自己吐到虚脱,迷迷糊糊昏沉了大半天,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正伏在陆青空背上,正走在三千阶上——他们已经穿过枯木林,回到日照山。
明烛含糊地发出一声低哼··陆青空:“醒了醒了就赶紧给我起来,背你一路了·”·明烛有些不太清醒,迷迷瞪瞪道:“不……不回去……”·陆青空不耐烦道:“不回去,那我把你扔下去”·他说着似乎真的想要将明烛从自己背上摔下去的架势,一旁的周负雪连忙伸手去扶,唯恐明烛被抖下来。
明浮华牵着游女走在最前面,听到动静回过头,冷冷道:“来之前归宁真人有叮嘱过,若是你有想要逃离日照的举动,无论使什么手段都要把你带回去·明烛,别逼我动手。”
明烛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番话,他无血色的手指死死抓住陆青空肩上的衣衫,头痛欲裂:“我要下山……放、开我……”·他一边嘀咕一边挣扎着想要跳下来。
明浮华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毫不留情在明烛脖颈后击了一掌,明烛本来就不太清醒,竟然硬生生被击晕过去··周负雪和游女目瞪口呆看着她,就连刚才扬言说着要把明烛扔下去的陆青空也怔在原地。
·明浮华衣袖翻飞收回手,看也不看地转身便走:“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快走·”·众人看着对大师兄都丝毫不留情的师姐,顿时怂成一团,应了一声全都夹着尾巴乖乖跟了上去。
游女在百剑山中寻得了红雪剑在日照西山上引起一阵电照风行,令所有人眼红不已,就连归宁真人也难得去了趟西山拜谒,顺便还赏了游女一件上品的法器和一堆奇珍异宝。
游女受宠若惊··红雪剑在旁人眼中是件千百年难得一遇的神兵利器,还未认主便自成器灵的兵器众人前所未闻,一时间游女住所门庭若市,是个人都想要来瞻仰一下红雪剑的风采,把胆小如鼠的游女吓个不清。
此时天落小雨,溟濛漫天,天边雾气岚烟缭绕,掩住山中高楼。·归宁真人一身青衫翩若惊鸿踏过连天索桥回到北山,脸色泛着异样的冷淡,他未撑伞也未用灵力避雨,这么一会功夫全身上下满是雨珠,- shi -漉漉地顺着衣摆落下。
归何在大殿外等着,远远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师兄”·归宁真人看也不看他,直接冷声道:“明烛呢”·归何跟在他身后,道:“阿烛此番身受重伤,现在正在娣安那。”
归宁真人推开殿门,手指倾泻出一股灵力,身上- shi -痕顿消,他一步步走上大殿中央,清冷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让他即刻过来见我·”·归何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看到归宁真人- yin -沉的脸色,只好不再多说:“是。”
明烛收到归宁真人的召令时,沈娣安正皱着眉往他血肉模糊的背上上药,一边抹一边数落道:“怎么去个百剑山都能伤成这样别人明里暗里骂你不学无术,你还真就坐实了这个什么都不会的废柴棒槌之名吗”·明烛“嘶嘶”吸气,没理会沈娣安的数落,对着面前的小道童道:“师父让我现在就过去”·小道童躬身答道:“是。”
明烛还没说话,沈娣安就没好气道:“去去去,去什么去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胡乱蹦跶,嫌自己皮糙肉厚血多吗”·小道童面露难色。
明烛伸长了手去够衣服,勾着衣带挥开沈娣安给他上药的手,不管沈娣安的跳脚,胡乱将衣服披在身上,脸色苍白但是却还是在笑:“没事没事,师父指不定有什么要紧事,这伤反正也不急着上药,我去去便回。”
沈娣安道:“不急那刚才疼得直打哆嗦的又是哪个孙子”·明烛脸皮厚也不怕别人骂他,顺手蹭了沈娣安的一把伞,自来熟地揽着小道童扬长而去:“师弟,等着我回来继续宠幸你啊。”
沈娣安气得要死,追出去几步将手中的药瓶砸在明烛欠揍的后脑勺,怒道:“去了就别回来了”·沈娣安骂完后,突然觉得自己这句话怎么像是怨怼丈夫去外面喝花酒的深闺怨妇,顿时打了个寒颤,恶心得要死。
明烛身上有几处伤口都能直接瞧到里面的血骨,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有- xing -命之忧,沈娣安原本想着就算归宁真人有天大的事情一时片刻应该也该放他回来了,但是没想到他从晌午等到了傍晚,天色暗下,雨势越来越大,却依然不见明烛回来拿药的影子。
沈娣安匆匆去了一趟不知雅,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明烛养在的一株小花正放在院子中,花盆里已经积满了水,泥土被冲出来一堆,如火如荼的花看起来就要被淹死了··沈娣安不耐烦地将花盆里的水甩出来,将蔫哒哒的花搬到了走廊上,才风一般冲了出去。
他刚出了不知雅的门,对面闻弦居的院门突然打开,周负雪撑着伞快步走出,原本欣喜的神色瞧到沈娣安顿时冷了下来:“怎么是师兄大师兄呢”·沈娣安道:“他一直没回来吗”·周负雪也愣了:“我以为他在你那治伤。”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着日照大殿跑了过去··他们料得不错,明烛从晌午到了日照大殿后便被暴怒的归宁真人谩骂半天,以带弟子擅闯废剑冢之由让他跪在大殿外反省,没有掌教之令不准起身。
明烛对罚跪一事早就驾轻就熟, “哎”了一声颠颠跑到大殿外撩袍下跪,顺便将沈娣安的伞撑在地上遮风挡雨,看他这副模样倒不像是在罚跪,反倒是在赏雨。
归宁真人在殿内瞧到他竟然恬不知耻地打伞,手里抓了个东西立刻想要扔过去,却被归何拦住了··“师兄,你罚罚他让他多涨点记- xing -就行了,没必要这般严厉,”归何唉声叹气道,“你也知道他背后有伤,若是碰了水恐怕会伤上加伤。”
归宁真人冷声道:“他擅闯废剑冢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伤上加伤你不必替他求情,若是再不严加管教,再过几年他指不定就要翻天了。”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手中东西放了回去,没再说那打伞的事情··沈娣安和周负雪到的时候,明烛依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捏着伞柄,脸色苍白一片,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瞬就要倒下来。
·周负雪瞳孔一缩,扔下伞一把扑了过去:“师兄”·明烛原本昏昏欲睡,被他这一虎扑给撞得差点仰倒,整个人也清醒了些,他单手揽着周负雪入怀,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道:“这么大的雨怎么不在房里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周负雪红着眼睛不说话。
沈娣安脸色难看地盯着红烛身下被雨水冲刷一片的鲜血,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冷得,咬牙切齿道:“你又散了什么德行得罪师父了这回要跪多久,你身上的伤必须要尽快治,要不然,你就等着让人来给你收尸吧。”
明烛随意摆摆手,道:“还不是因为我闯了废剑冢的那点破事,师父现在还气着呢,指不定要跪到明天早上,你先别管我了·”·沈娣安:“你”·一直扑在明烛怀里的周负雪突然站起了身,闷头跑到了大殿门外直接跪下,颤声道:“求师父网开一面,饶大师兄这一回”·明烛:“哎,你这孩子……老十,你快把他带回去,别来这里裹乱了。”
归宁真人的- xing -子明烛比谁都要清楚,虽然平日里看来懒散清冷,但是骨子里就是个执拗固执之人,别说一个周负雪了,就算是整个日照的弟子都来下跪求饶,他也肯定不会放过明烛的。
果不其然,大殿里传来一声冷喝:“再让我听到有人为他求情一个字,那就等着他跪死在外面吧·”·周负雪想要出口的话顿时被噎了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明烛朝他伸出手,脸上全是无奈和纵容。
“别求啦,师父不可能收回成命的·”·周负雪眼圈微红,缓慢站起身,踉踉跄跄跑回来再次扑到了他怀里··沈娣安见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塞了明烛几颗丹药在他嘴里:“含着,吊命的——明烛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得罪过师父他对旁的弟子从来不会这般严厉,此次废剑冢一事我也听说了,全都是因为陆青空你才会误入其中,还险些把命丢了,怎么一回来他什么事都没有,反倒是你在这里罚跪。”
明烛像个没事人一样,道:“瞧你这话说的,师父若是看我不过去,早就把我逐出日照了,怎么还会留我这么多年别瞎猜了,快回去吧,喏,把小十三也带回去。”
沈娣安还是不甘心:“可是他陆青空……”·明烛道:“他就是个半大孩子,我当师兄的替他挡一挡怎么了哎呦老十你能不能总是这么斤斤计较,我都没有多说什么,你倒是先替我鸣不平起来了。”
沈娣安怒道:“我斤斤计较我斤斤计较是为了谁你自己品品你说的这叫人话吗”·明烛眼花耳鸣不想和他做无谓的争吵,只好无奈道:“好好好,我不是人,成了吧十哥,求求你了,别在这里吵我了行不行”·沈娣安瞪着他,心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再也不要管这个废物了”·他说着一把扯起不愿意走的周负雪,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第19章 夺人所好·周负雪一夜未眠··沈娣安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可去日照大殿给明烛添乱,他在自己院子里也睡不着,只好跑到了明烛院子里打算等他回来··周负雪- xing -子从骨子里就有些自卑,即使知道明烛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不会在意别人去他房间,但他还是有些局促地不敢进去,只在长廊上抱膝坐着。
周负雪偏头瞧着一旁蔫蔫的花,只觉得此时的自己甚是奇怪,他只和明烛相识了不到一个月,那因为自小受人欺辱而无师自通竖起的锋芒,每次在对上那张笑吟吟的脸时总是不自觉地软化下来。
他能对着其他人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是对上明烛却永远冷言冷语不过三句,周负雪一边看花一边冥思苦想原因,他百无聊赖地蘸着栏杆上的水,在走廊的木板上划拉着字,有条有理地先列出了明烛的一堆缺点。
——说话不着调,做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风流放浪又落拓,邋遢,哦,还有从来不上早课··周负雪自己也没想到明烛能有这么多值得唾弃的缺点,他沉默片刻,立刻将木板上的水迹抹掉,又绞尽脑汁地去想明烛的优点。
半天后,周负雪手上的水渍都干了,他愣是找不到明烛任意一个优点··周负雪:“……”·他想了半天,最后终于将其最根本原因归功为明烛的脸皮比那城墙拐角还要厚上三分,周负雪长到十岁,还从来没见过有谁的脸皮能厚过他家大师兄的。
想通了这一点,周负雪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并没有对明烛那样一点优点都没有的人特殊··他心道:“我才不是关心他,只是想尽一下师弟的本分·”·周负雪又想了想,才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自言自语道:“就当是之前早课时他帮我解围的报答。”
这么一抵,他顿时浑身舒坦了··可喜可贺,解围这一事终于被周负雪给抵完了···他说完之后,又道:“那长生殿他背我回来、废剑冢他的护身咒救我一命,这两件事呢”·……行,留到后面继续抵吧。
若是沈娣安在此一定会将明烛扯过来朝着他咆哮,让他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斤斤计较··周负雪抱膝在长廊下凑合睡了一会,天光大亮时被院门突然被人推开的声音吵醒了,他一惊,连忙站起来往外看。
外面的雨依然在下,雨幕如疏帘,周遭氤氤氲氲,明烛一身红衣撑伞拨烟而来,大概是觉得周遭无人,明烛那妖冶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羽睫微垂,泛着异样的冷漠··周负雪站在长廊上看着他,愣愣道:“师兄”·拾级而上的明烛像是猛然惊醒,抬起眼睛迷茫地看了周负雪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顿时漾起了一抹笑容,他快步走上来,道:“小十三晨安啊,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啊,要去上早课吗”·周负雪没有说自己在这等了一夜,只是道:“师兄的伤如何了师父气消了吗”·“无事,我回来之前去你十师兄那里上了药,没多大事。”
明烛揉揉他的头,推开门让他进来,“师父当然气消了,要不然怎么会放我回来·”·周负雪闷闷地点点头,看到明烛惨白干裂的唇,立刻懂事地倒了杯水给他。
明烛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周负雪,那眼神和蔼的宛如在看自家儿子一样满是欣慰,他惬意地往后一靠:“还是小十三好啊,其他那些个师弟一个个都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别说给我倒水了,我伺候他们还差不多。”
周负雪道:“别靠在椅子上,你背后的伤口不疼吗”·明烛懒洋洋地喝着水,道:“你家十师兄别的不说,全身上下也就医术能拿得出手,经他治完,早就不疼了。”
周负雪不可置否··周负雪担心明烛又打肿脸充胖子,难得翘了今天的早课,一整天都陪在他身边,让明烛真真切切体会了一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
下午时,白眼狼陆青空终于在其他弟子口中得知大师兄因为擅闯废剑冢而被罚跪一晚的事情,思忖半天才捧着一个小木盒磨磨蹭蹭地到了不知雅··明烛之前失血过多,又吹了一晚上冷风,就算身体底子再好也不可避免地发起高烧来,整个人都烧得昏昏沉沉的,周负雪忙前忙后给他喂了药,拿着- shi -方巾贴在他额头降热,半天才稳下来。
陆青空到的时候,明烛已经睡着了,周负雪正坐在门槛上看从大师兄桌上拿来的民间戏本,不知道那上面内容是什么,他满脸通红,手指颤抖似乎想将那丢廉耻的书给扔到外面去。
陆青空:“师兄呢”·周负雪一看到他就想起来明烛这回的无妄之灾,完全不想给他好脸色,冷声道:“你回去吧,师兄已经歇下了。”
陆青空皱起眉:“大白天的歇什么,起开,让我进去,我有事情找他·”·周负雪腾地站起来,张开手挡在门前,冷冷瞪着他,道:“师兄昨晚受了寒,热还没褪下去……你、你做什么”·陆青空本来就是个乖悖违戾的- xing -子,被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早就不耐烦了,他仗着人高一把拎住周负雪的衣襟往旁边一甩,直接闯出了一条路,拍门而入。
周负雪原本身形消瘦,在日照山半个月多好不容易长了些肉,但还是不如已经成年的陆青空,他猝不及防被拽着甩到一旁的长廊上,险些摔个四仰八叉··等他咬牙切齿站起来的时候,陆青空已经闯进去了。
陆青空气势汹汹地拍门冲进去:“明烛,我听说你这次……”·陆青空撩开那由各色玉石串成一团的花哨珠帘,发出一串清脆的噼里啪啦声,甚是吵闹,不过他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了躺在榻上面色惨白的明烛。
陆青空倒吸一口气,撩着珠帘的手立刻不敢动了,唯恐发出更吵的声音··周负雪怒气冲冲从后面跑过来,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不管不顾地走上前将陆青空往后面一推,怒道:“你,走”·陆青空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两步,珠帘脱手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明烛睡得迷迷糊糊地还是被吵醒了,勉强张开眼睛就看到一旁周负雪和陆青空掐在一起的场面——陆青空按着周负雪的肩膀往外推,而周负雪满脸怒意地抓着陆青空的腰封死都不放手,一时间竟然不分上下,看模样已经掐了许久了。
明烛立刻挣扎着坐起来,道:“哎,这是怎么了我天呐,你们跑到我房里来打什么架啊,是要把师兄房子给拆了吗”·周负雪咬着陆青空的袖子,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吵你睡觉”·陆青空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踹了周负雪的膝盖一脚,咬着牙道:“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崽子过问”·周负雪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明烛:“……”·他浑身发软头疼得要死,扑腾着下了床强行将这两个小崽子分开,自己手臂上还被周负雪挠了一爪子,火辣辣得疼··半晌后,周负雪冷着脸坐在外面长廊中,怀里抱着明烛养得那几乎淹死的花,眼睛顺着雕花窗户一眼一眼往里面瞥。
·陆青空的腕子被周负雪咬出了个血口,正在缓慢渗着血,明烛按着额头在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出来之前没用完的药,皱着眉涂在他的伤口处··“这小崽子,竟然还会咬人了。”
明烛小声嘀咕,“疼吗”·陆青空是个不服输的- xing -子,就算疼他也不会说的,面无表情摇摇头··明烛边给陆青空包扎伤口边感叹,这周负雪平日里看起来冷面冷心像个小大人一样故做稳重,明烛还真的没想到他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打不过竟然学会咬人了,像只小狼崽一样。
陆青空感受着明烛滚烫的手在自己手腕上动来动去,似乎想说些什么又被憋回去了··明烛垂着眼睫往他手腕上缠白纱,大概是烧又起来了,他眼皮都被烧得一片通红,嘴唇泛白,就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炽热的温度。
明烛草草将伤口处理好,便头晕脑胀地将自己摔到了床上,举起一只手将手背贴在额头,微仰着头神色恹恹道:“我知道你没有重要的事情不会来我这里,说吧,这回有什么事情”·陆青空抿了抿薄唇,一直- yin -郁的脸上浮现些许赧然,他将自己一直捧着的小木盒拿起放在床榻上,轻轻打开侧面精巧的搭扣,露出里面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看模样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明烛一乐,伸出手在里面拨了拨:“哟,这个我见过,一直被你宝贝似的放在床头,还用了个法阵护着,这个我也见过,你摸都不让我一下的机关扣·”·他每说一个,陆青空的耳根便红上三分,捏着盒子的手都在轻轻发着抖。
明烛如同公开处刑般一一将那盒子里的东西数点了一遍,似笑非笑道:“这些不都是你最喜欢的东西吗,你是把家底都拿出来了,师弟啊,你要把这些当成聘礼来送我吗”·陆青空梗着脖子不去看他,耳根红得要滴血,故作镇定地磕磕绊绊道:“此、此番是我……是我不对,让你被师父罚,我道歉。
这些都是我最喜欢的宝物,你、你你你可以随便挑·”·明烛:“嚯”·陆青空这种- xing -子古怪一向只喜欢和铁器机关打交道的人,竟然能舍得主动送出这些东西,明烛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烧糊涂出现了幻觉。
陆青空说完之后便闭着眼睛不再看他,袖子里的手在轻轻发着抖,不知道是担心明烛不要,还是害怕明烛会将他最喜欢的全都挑走··明烛看着陆青空这副又害怕又担心的神色,简直要笑疯了,但是他怕自己笑出来后陆青空会直接恼羞成怒给他一拳,只好干咳一声,忍住了笑意。
陆青空道:“你选好了没”·明烛伸手从盒子里捏出一个只有两根指节大小的精巧长鸢枯骨,好奇地捏了捏,问道:“这个是我们在枯木林抓到的那只长鸢吧,我记得当时你瞧到它的时候眼睛都要冒光了,拼了老命都要把它捉到,怎么,这个你也舍得送给我”·陆青空的表情分明是不舍得到了极点,肉疼地几乎要落泪,但是他还是咬着牙点点头,道:“这、这都是我最喜欢的,你想要哪个就拿走哪个。”
明烛:“唔……”·他装模作样地在盒子里翻了半天,似乎在纠结到底要挑哪一个,他“唔”一下,陆青空的肩膀就跟着颤一下,看着都让明烛产生一种欺负人的罪恶感。
陆青空如同脖子上有一把悬而未落的凶刃,满心惶恐地等待着它一刀落下,既恐惧又不安··半晌后,他头顶突然被轻轻揉了揉,那一直温顺垂下的长发被揉得一团糟,陆青空本能地张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明烛非但没有被震慑住,反而揉得更厉害了,他笑道:“你啊,平日里在你那随便碰一件法器都要被你咆哮骂上半天,若是收了你最珍爱的宝贝指不定我半夜做噩梦你都会在梦里追杀我——唉,师兄又没有怪你,干嘛要像是割肉一样把自己钟爱之物拿来给我。”
陆青空抿着唇一动不动任由他揉,低声道:“你……你从废剑冢拿了、拿了很多东西给我……”·明烛道:“那只是顺便罢了,我不太懂你做法器机关时到底需要什么材料,胡乱搜罗了一些,还没问你,那些都能用吗”·陆青空点点头:“能,谢、谢谢师兄。”
陆青空到日照山都五六年了,明烛还是头一回听到这小子说服软的话,顿时觉得自己这伤受的不亏··明烛道:“不用谢,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吧,啧啧,你师兄是那种会夺人所好的人吗”·陆青空一边飞快地收拾东西一边回答道:“是。”
明烛:“……”·陆青空抬起头,大概是不用割肉,他又重新变回了平日里的尖酸刻薄模样,熟练地挖苦说道:“夸玉剑不就是你从百剑山里抢的吗我们在百剑山上遇到了石碑人脸,他一见到我身上的日照衫便要将我们按死呢,这恐怕也是大师兄的功劳吧。”
明烛:“……呃,你饿了吗师兄下厨给你做饭吃”·陆青空:“……”·陆青空看着他心虚的表情,便知道在百剑山上的人脸说得不错,不过他一向是帮亲不帮理的,也没多在意,正要将那长鸢收起来,外面突然劈下一道惊雷,吓得他手一抖,直接按在了那长鸢的翅膀上。
·下一瞬,半个巴掌大的长鸢在原地瞬间化为巨大的原型,将明烛偌大个房子冲破,一时间木屑碎土簌簌落下,瞬间将众人压在了一片废墟下··长鸢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凄厉传遍整个日照山。
第20章 中二晚期·沈娣安听到声响急匆匆赶到时,不知雅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旧木残骸,狼藉一片··空中再次传来一声尖啸,沈娣安抬头望去,一只枯骨的长鸢巨大的羽翅扑扇,在废墟上空来回盘旋,声音尖利得渗人。
周遭已经围了一群日照弟子,因为忌惮着那枯骨的活物,迟迟不敢上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沈娣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惊,随手抓住一个弟子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大师兄出来了吗”·弟子还未回答,一旁陡然传来了周负雪的一声:“大师兄在那,快去救他”·在房屋倒下的瞬间,周负雪正坐在长廊的栏杆上等陆青空出来,他恍惚间突然听到一声尖啸,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奉在闻弦居的无心剑本能察觉出危险,直接破空而来,挑着周负雪的衣领堪堪一拽,摔到了院子的水洼中。
下一瞬,巨大的枯骨拔地而起,木屑纷飞,屋舍纷纷崩塌,险些将周负雪砸在下面··周负雪被震晕了片刻,等再次醒来时,整个不知雅都成为一片废墟,残垣瓦砾将所有东西压在下面。
他迷茫地思忖片刻,才猛然想起来明烛还在里面,本能地想要急急忙忙去救人,但是被赶过来的弟子悉数按住··“那诡物还在上头,不要过去送死掌教很快便会过来了。”
周负雪使劲地扑腾,大声道:“师兄还在里面,大师兄”·沈娣安眼前一黑,哆嗦道:“他……他在哪”·周负雪被人按住肩膀,寸步都不能动,看到沈娣安过来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胡乱指着那堆废墟,道:“在那下面”·沈娣安正要转身冲过去,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不,他不在下面。”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陆青空满身灰尘,衣衫破旧地站在一旁,一只手还微微颤抖地抱着一个小木盒··沈娣安愣了愣,才道:“他不在下面,那在哪里”·陆青空抿了抿唇,似乎羞于说出口,半天后还是哆嗦着手指了指上面盘旋的长鸢,哑声道:“在上面。”
与此同时,长鸢上传来了大师兄的一声惨叫:“啊——救命啊”·沈娣安:“……”·众人:“……”·他们抬头一看,果然瞧见了那坠在长鸢翅骨上的一抹红色人影。
在长鸢化为原型的瞬间,明烛瞳孔剧缩,一把将沈娣安推到一边,而离得最近的明烛却直接被那长鸢巨大的翅骨扫住,扑腾半天猛地飞上了天,才有了现在这个局面··明烛极其怕高又怕死,此时在空中不断飞旋,那杀千刀的长鸢还在不停地扑扇翅膀妄图把他从身上甩下去,他怕得要吐血,惨叫声划破天际,竟然盖过了那长鸢的尖啸声。
“救救救命快把老子救下来”·“谁把我救下去师兄立刻以身相许八抬大轿无数嫁妆啊啊啊”·“浮华浮华五哥啊——七哥”·看着明烛已经明显开始胡言乱语,沈娣安几乎疯了,拼命朝着上面喊道:“你快松开手啊我们在下面接着你”·明烛:“不行啊我被卡在它骨头缝里了”·沈娣安:“……”·一旁围观的弟子虽然知道气氛不合适,还是捂着嘴发出一声声闷笑。
“笑什么笑”沈娣安朝着他们咆哮,“没看到你们大师兄这么遭罪吗你们这弟子是怎么当的,还不快去请掌教过来……噗”·他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负雪脸都黑了:“师兄”·沈娣安干咳一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再撑一会已经有人去请师父了,他很快就会过来救你。”
明烛:“救个球师父今早外出了快去叫五哥让五哥来救我”·沈娣安:“五师兄在闭关,怎么救你”·明烛又发出了一声惨叫,接着声音迅速小了下去,看起来已经要奄奄一息了。
就在众人冥思苦想到底怎么把大师兄给弄下来时,一条白绸斜斜从空中飞扑而来,如同受人牵引直直朝着那飞在空中的长鸢破去,轻巧柔软的绸缎飞窜在满是空隙的枯骨中,几个来回追风逐电般将长鸢巨大的翅骨牢牢捆住。
接着,长鸢仰天长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往下坠去,而卡在翅骨缝隙中的明烛也得了自由,惨叫一声从天而落···地下的弟子顿时纷纷发出一阵惊呼,而正浑身失重的明烛在空中拼命扑腾时,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腰将他扣在怀里,一股淡雅的兰花香顿时扑了明烛一脸。
明烛愕然抬头看去··长鸢被敷,直直落地,将那废墟毁得更加彻底,即使现在大雨连天,烟尘依然翻飞半天才落下··沈娣安轻轻松了一口气,道:“三师兄来的太是时候了。”
三师兄晏雪玉一身白衣胜似雪,如同世外谪仙般飘飘然踩在一条随风摇曳的白绸上,他面容冷淡,墨发翻飞,居高临下睨着下方的师弟,轻启薄唇冷声道:“无用的废物们。”
明烛死死抱着他的腰,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带着哭音道:“呐,三哥,先别骂他们了,咱们能先下去吗”·晏雪玉对他更不留情道:“有脸说,你比他们更废物。”
明烛:“好好好我废物我最废物了,你快带我下去”·晏雪玉冷笑一声,宽袖一挥,带着明烛缓慢落到地上··沈娣安和陆青空顿时迎了上来,道:“见过三师兄。”
明烛一落地,立刻推开晏雪玉,伏在一旁吐了个死去活来,包扎好的后背也被这一番折腾渗出了些鲜血··周负雪跑过去,红着眼眶给他顺气,小声道:“师兄师兄你没事吧”·“没事,还死不了。”
明烛恹恹地一挥手,吐了半天才止住,他索- xing -坐在满是雨水的地上,也不怕脏,冲着晏雪玉道,“你平日里不是从来不出杜雪居吗,今天怎么救场来的如此及时”·晏雪玉大概是匆忙赶来,身上落满了雨珠,他冷着脸朝旁边伸出一只手,沈娣安顿时会意,立马从旁边扯过一把伞塞到了他手里。
晏雪玉如同世外高人般撑着伞,方才被当做法器腾空的白绸被他伸手一点,散成点点白雾钻入眉心,他冷声道:“你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我若是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日照都给拆了”·罪魁祸首陆青空低着头完全不敢吱声。
明烛受了巨大惊吓,浑身上下又烧了起来,他头昏脑涨地靠在周负雪肩膀上,有气无力道:“是我的错,等师父回来了我自会去领罚,这回多谢三师弟救我一条狗命,等下回我给你提个匾挂你院子里吧。”
晏雪玉根本不想要明烛那败坏德行的“恩泽千秋,救我狗命”的提匾,冷声问:“闭嘴吧你——是什么东西在此作祟”·长鸢躺在废墟中被那越绕越紧的白绸缠得一动都不能动,只有喉间的骨架发出一阵毛骨悚然的“咔咔”声。
明烛见状立刻朝着其他弟子拼命摆手,示意他们闭嘴不准说话,而沈娣安十分配合地胡扯道:“没什么没什么,是九师兄在给大师兄看他最新制出来的机关鸟,没想到那小玩意突然失控,把大师兄给叼着飞上天了。”
晏雪玉皱起了眉头··周负雪之前便听说过三师兄晏雪玉是个天生眼盲之人,今日还是头一回见,这位传说中的三师兄面如冠玉,一双优美的丹凤眼中仿佛幽潭般古井无波,好看得紧,任谁都看不出他竟然是个瞎子。
周负雪死死瞪着陆青空,正想要说什么,一旁的明烛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朝他做口型:“闭嘴吧师弟·”·晏雪玉虽然是个清冷偃蹇的- xing -子,但是对别人说的任何话却从来不知道质疑的,饶是他心中有万千疑惑,还是轻易相信了沈娣安的话。
“既然是未掌控好的机关,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陆青空低着头闷闷道:“是·”·明烛见糊弄过去了,连忙道:“老十,快把你三师兄送回去,现在雨天路滑,当心摔到他。”
晏雪玉雪白面容浮现一抹讥诮,淡淡道:“这世间还未曾有过能让我折服的事物,若说有,那只能是我自己·”·明烛:“……”·众人:“……”·晏雪玉说出这等羞耻的话,完全是脸不红气不喘的,一旁听着的师兄弟们倒是纷纷臊红了脸。
“咳,”明烛说,“那……那三师弟慢走”·晏雪玉微微颔首,撑着伞缓慢踏在香樟林的青石板路上扬长而去,丝毫看不出是个瞎子。
沈娣安糟心地看着那一片废墟,叹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晏雪玉,他道:“你先在负雪那休息一下,我送三师兄回去之后再顺便拿些药过来给你重新包扎,而你……”·自知闯了祸的陆青空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娣安无奈道:“你怎么还委屈上了快把那长鸢收拾好,要是被师父知道肯定又要发怒罚人·”·而罚的是谁,众人心知肚明··沈娣安叮嘱完,伞也不打地去追着晏雪玉了。
其他弟子被明烛三言两语打发了,他浑身酸软几乎站不起来,还是被周负雪扶着一步步蹭到闻弦居··明烛浑身都- shi -透了,替换的衣衫都在那堆废墟下,只好不着寸缕地胡乱擦了擦身体,钻到周负雪的被子里裹住身体,这才惬意地叹了一口气。
·周负雪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他将手心贴在明烛额头试了试,脸色有些难看:“又烧起来了,师兄,难受吗”·明烛恹恹地躺在床上,胡乱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气若游丝道:“还好。”
此时浑身- shi -透的陆青空已经将长鸢收服,捧着那几乎被压裂的盒子再次走了过来··周负雪一看到他就来气,此时在自己的地盘他更有了底气,张开手挡在明烛床前,冷冷道:“师兄要休息了,你出去。”
明烛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失笑道:“十三别闹,让你师兄过来·”·陆青空抿着唇,额前长发- shi -漉漉地贴在脸侧,看着分外可怜,他走到明烛身边,将盒子放在床沿,声音沙哑地闷闷道:“全、全都送给你了。”
明烛:“……”·作者有话要说:·好了,知道你是个中二病了,闭嘴吧··第21章 惊世绝艳·陆青空- xing -子乖戾孤僻,平日里总是绷着脸没个好脸色,日照山的无论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都对他没什么好感,就连每日早课时他也是一个人缩在角落中低着头,一副离群索居的古怪模样。
好在日照山中怪胎甚多,他也不是最出格的那个,众人也只当他是个不喜合群的奇葩对待,碰了面也只是匆匆错身而过,连个招呼都懒得打··一来二去,陆青空更加孤寂伶俜,整个日照山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明烛了——还是明烛自己厚着脸皮嘚啵嘚啵半天挨了他无数白眼才换来的。
正因为如此,明烛才知晓那些冰冷无心的铁器机关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在陆青空看来,由他亲手摸索打造出来的机关器械比难打交道的人要好相处得多,能狠下心来将他珍藏的宝物拿出来,可知明烛此番的无妄之灾对他而言有多愧疚了。
明烛叹了一口气,心道:“还是个孩子啊·”·他将盒子推了回去,笑道:“不是说了不要了吗师兄说话一向作数·”·“可是……”陆青空抬起头,对上明烛一派柔和的眸子,欲言又止,再次低下了头,耳根发红讷讷道,“你、你收下。”
明烛还从来不知道他有如此讨喜的一面,撑着手臂勉强坐起来,修长的手指胡乱拨了拨盒子里的东西,也不再矫情随意挑选了个镂空雕花的小圆球,道:“那就这个吧,其他的就不要了,我也用不上啊。”
·陆青空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明烛最受不了这种眼神,将小盒子扣上搭扣塞回陆青空怀里,又怕他羞赧尴尬,拎着那如同项坠一样的东西甩了甩,道:“来,和师兄说说,这是个什么小玩意儿我看着怎么就像是个装饰,唔,有什么奇特之处吗”·那小球全身漆黑,透过繁琐的镂空雕花能瞧到里面还有两个更小的圆球,用铁线相连,微微晃荡发出轻微的金戈声,煞是好听。
陆青空一言不发地接过来,灵巧的手指在小球间轻轻一按,连接处上雕刻的“陆”字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铁线机关··明烛:“啊”·陆青空垂着羽睫直接将它甩在地上,只看到那圆球落地后,“咔”的一声轻响,其中器械机关突然动了起来,中央两个圆球滚动片刻,霎时在原地变成一人高,镂空雕花的外壳也固定在原地,乍一看像是别致的弧形屏风绕着中央的轴微微转动。
陆青空指了指,别扭地说:“好、好看吧”·明烛眨了眨眼睛,完全无法理解这一串铁东西好看在什么地方,但是他哄人哄惯了,称赞说来就来:“啊,可好看,太别致了,精巧细致,巧夺天工啊。”
周负雪在一旁- yin -阳怪气:“敢问九师兄,您这个别致的小玩意就是拿来当摆设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我看你还是别送了,大师兄房子被你弄成那样,没地方拿这个当壁花看。”
陆青空因自知对明烛有愧,所以态度很是平和,但是对着其他人,他那臭脾气又上来了,冷冷扫了他一眼,十分不客气道:“我送师兄东西,关你什么事少管天管地,先管好你自己的教养再说。”
周负雪被陆青空说没教养简直要被气笑了:“谁给你的脸说别人没教养我……”·明烛见令人又有掐起来的趋势,连忙道:“哎,别吵别吵,小十三你怎么对你师兄说话的,真是没大没小。”
周负雪明明是为他出气,却被这般数落,顿时气个半死··陆青空冲他冷哼一声,走过去一把拽住周负雪的衣襟,拖着他就往机关中间走··周负雪手脚并用地扑腾两下,还是没能挣脱陆青空的毒手,他怒道:“你做什么快放开我”·明烛也赶忙道:“老九啊,有话好好说啊,你师弟还是个孩子,哎”·陆青空一言不发直接将周负雪甩到了那机关中间,只见底部阵法微闪,两扇镂空扇叶猛然合并,接着瞬间化为原先小小一团的模样被周负雪捏着链子勾在手指上。
明烛看着凭空消失的周负雪,目瞪口呆···陆青空将圆球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慌不忙道:“这是我用芥子须弥石磨成粉末混合钨铁制成的机关法器,在底部刻了储存生息的法阵,能短时间让人在其中存活,哦,我本意是打算做个储物项坠的,误打误撞做成了这个,平日里用来放些东西也很方便。”
明烛这才眨了眨眼睛,接过项坠,眯着眼睛往里面看了一眼,竟然发现了里面两个小圆球旁有着周负雪缩小数十倍的身影——他看起来要气疯了,拼命扒着镂空的缝隙往外爬,嘴里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明烛道:“我我我知道了,你赶紧把师弟放出来吧·”·陆青空仿佛没听到,屈指弹了弹那圆球,里面的周负雪被震得胡乱滚了几圈,表情更加愤怒了。
明烛简直哭笑不得:“别闹了,和个孩子计较什么”·陆青空道:“这个名唤畛域珠,师兄喜欢便拿去盛些东西吧·”·他说着,按着畛域珠顶部“陆”的标志,随手一甩,周负雪的身影凭空出现,踉跄几步险些扑倒在地。
周负雪自从来到日照之后还没受过这样的憋屈,站稳后死死瞪着陆青空,看起来似乎想要扑上前去咬人··陆青空理都不理他,将畛域珠项坠挂在了明烛脖子上,道:“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说着捧着他的盒子和周负雪擦肩而过,匆匆踏过几层台阶,消瘦的身影窜入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周负雪愤怒地一把摔上了门,一回过头就看到明烛修长的手捏着那漆黑的畛域珠,眉头紧蹙,若有所思。
明烛半靠在床上,锦被盖住腰部以下,长发未束落花流水铺了满身,看着着实赏心悦目,但是周负雪本能地觉得那脖子上的破珠子很煞风景,他冷着脸走过去,道:“师兄,这破……这珠子太凉,你身体还没好,还是拿下来吧。”
拿下来我就给扔到外面去·周负雪心想··明烛一直低着头瞧着那珠子,没有看到周负雪脸上的冷意,他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我留着这个珠子还有大用。”
周负雪闷闷“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明烛将珠子放下,抬起头看了周负雪一眼,干咳一声,笑眯眯道:“负雪啊,你今年多大了”·这是明烛第一回叫周负雪的名字,周负雪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声如同小猫般软声温语叫得心仿佛被挠了一下,故作镇定,道:“下个月就十一了。”
明烛拉长语调“哦”了一声,显得极其不正经,他自言自语道:“还有五年啊·”·周负雪没听清:“……什么”·明烛笑眯眯地说:“我说还有五年咱们家负雪就要长成翩翩小公子了,到时候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师姐师妹呢。”
周负雪脸上顿时浮现一抹薄红,他狠瞪了明烛一眼:“大师兄”·明烛哈哈笑了起来,没还笑两下就遭了报应竟然被口水呛到了,伏在床沿咳了半天才稳下来。
沈娣安没过一会就抱着一堆药瓶匆匆回来了,他外衫上都是雨珠,直接被他脱下来甩在一边,按着明烛将药涂在后背裂开的伤口上··沈娣安上药的时候,大概是碰到明烛腰上的痒痒肉了,碰一下明烛就要扑腾了半天,直到勉强上好了药,明烛不知道是疼得还是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沈娣安没好气地将一身日照山服甩在他脸上,道:“赶紧穿上,别丢人现眼了·”·明烛伸出两只手指嫌弃地拨了拨素雅的日照衫,挑刺道:“我平日里素来不穿日照山服的,你你你给我换一身。”
沈娣安险些把手里药瓶甩他脸上:“你那院子都破成那样了,让我往哪给你换其他衣服去,祖宗,赶紧穿上,去我那住几天,我已经把不知雅的情况和小师叔说了,过几日会有人过来重新翻修。”
明烛道:“不成,穿这个我浑身不自在——那个,小十三啊,劳烦你替我去成衣苑跑一趟,就说拿我的衣服·”·沈娣安冷嘲热讽:“你还真会指使人。”
周负雪“嗯”了一声,听话地拿着伞跑出去了··等到周负雪走了之后,沈娣安才道:“说吧,有什么事不能当着负雪的面说的·”·明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道:“你看这个。”
沈娣安捂住了眼,“哎呦”一声:“大师兄你能不能要点脸,不要这么下流·”·明烛:“……”·明烛不知道自己指了指脖子哪里就下流了,只好将畛域珠扯下来给沈娣安看,道:“这是老九今天送给我的,能将人也可以存进去的储物法器。”
沈娣安这下来了兴趣,拿起来看了看,道:“我听闻世间法器千万,储物的更是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但是还从未听说过能储存活物的,啧啧,九师兄那臭脾气看着挺不像个人的,这双手倒是灵巧。”
明烛嘻嘻笑了两声,正沉浸在陆青空巧夺天工技艺下的沈娣安顿时警惕地抬起了头,道:“不是……你怎么突然这么笑”··明烛拎着畛域珠,轻轻甩了甩,那双被烧得满是水光的眸中如同涟漪微漾,煞是勾人,道:“日照的入门弟子到了十六岁成人礼后会下山游历一趟,而且必须有位师兄随行前去,你说五年后负雪成人了……”·沈娣安连忙打断他的话:“别别别,这么些年你每次想方设法出日照,师父都会大发雷霆,这回肯定不会让你陪着负雪下山的,你想都别想了。”
明烛将畛域珠的链子绕着在指间转来转去,哼唧一声,不可置否··沈娣安又劝了他几句,看到他脸上依然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无语道:“你就真的不怕被罚”·明烛十分心宽:“这么些年都挨过来了,怕什么”·他说着将畛域珠重新带了回去,将自己摔回床上,道:“好了没你什么事了,滚吧,这几天我就住在小十三这儿了,省得来回折腾。”
沈娣安酸溜溜地说:“你和负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明烛闭着眸子,羽睫微颤,轻轻笑了笑:“这孩子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过谁对他好,他一笔笔记得比谁都要清楚,虽说是个无灵脉的,但是长大后也必定是个惊世绝俗的人物,不容小觑啊。”
沈娣安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好气道:“我记得你好像也这般夸过七师兄,最后七师兄的下场是什么你还记得吧,他长成惊世绝俗的大人物了吗”·明烛“啧”了一声,抬起腿踹了他一脚,笑骂道:“怎么这么多废话滚吧,我下次见你七师兄,一定向他告状你说他坏话。”
沈娣安哼哼两声,收拾好自己的药瓶:“前提是你能出日照的话·”·明烛:“滚·”·沈娣安扬长而去··日照依然连天细雨,周负雪从成衣苑出来抱着几套红衣往回跑,落雨溟濛,四野阒然,森森茂树上宛如披上一层白纱,氲氲氤氤。·他撑着伞几步行走在密林幽径中,几个转瞬便消失在拐角间··山中初夏至,空冥花雨下··作者有话要说:·山中初夏至,空冥花雨下··出自《山中四咏》我爱山中夏,空冥花雨下··说玉葬狐·第22章 鹤归华表·细雨斜风,春意阑珊。
云雾叆叇,整个日照笼罩在一阵白烟袅袅中,后山梨花已经争相绽放,欺霜赛雪雪白一片。·一道人影撑伞轻缓穿梭在千树似雪丛中,墨竹的竹骨伞上已经落满了片片梨花,那人身形颀长,姿态散漫,骨节分明的手上还拎着两坛新酒,随着他的动作轻撞成一片脆响··行走至梨园中央最大的一株梨花树,那人影方才停下,微微抬起伞,露出一张冰冷俊美的脸,正是长大成人后的周负雪··他将伞放在一旁,微垂着羽睫微微矮下身,姿态缓慢雍容地将手中酿好的梨花酒埋在树下,脸上还是常年不变的冷漠,仿佛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有丝毫动容。
这么一会功夫,雪梨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发冠衣摆上,被微雨粘在其上,将幽蓝的日照衫点缀得如同点点雪瓣··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那个初来日照故作冷静满心慌乱的半大稚子也长成了翩翩如玉的小公子,一举一动皆是风华。
也难为他在明烛那样不着调的熏陶下,还能坚持本心,自己艰难地茁长成这么一副霞姿月韵之态··他将酒埋在树下,也不去管身上的梨花,再次撑起伞转身离去。
远处传来一声古钟之音,空旷幽远,不绝如缕··周负雪眉头一蹙,脚下步伐更快,刚走出后山梨园,一抹人影正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冲他招手:“师兄,快一些,小师叔已经在弟子阶等候,莫要下山误了时辰”·周负雪“嗯”了一声,快步走去:“这就来。”
长安三十一年晚春,含烟飞雨,梨花漫天··周负雪赶到日照弟子阶时,归何已经拢着衣袖等候多时——说来也怪,这位温文尔雅的小师叔平日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撑着一把伞不离手,只是一到了雨天,他反而将伞阖起握在手中,任由漫天飞雨打- shi -他的衣衫。
周负雪快步走过去,躬身行了弟子礼:“见过小师叔·”·归何始终都是一副沅芷澧兰的淡雅模样,羽睫上凝着细微的雨珠,轻轻一眨从脸上滚了下来,他柔声道:“负雪啊,下山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周负雪晃了晃手腕上的储物链子,道:“都准备好了,有劳师叔费心。”
“你师父这段时日恰好在闭关,不能亲自来送你,便托我叮嘱你几句话·”归何伸出满是水珠的手,轻轻点在了周负雪眉心,“此番下山历练,切记勿嗔勿燥勿怅,保持本心,红尘喧嚣,切莫留恋。”
周负雪微微低头,感受到归何冰冷的指尖点在眉心时一股寒冷的灵力猛地窜入灵海中,恍如明烛第一次见他时送他的护身咒见面礼··“是,多谢师父,师叔。”
·归何将灵力输送过去才轻轻收回了手:“此番下山本该是你十师兄随行前去的,但是这几天- yin -雨连绵,致他突然患了风寒连床都下不得,你师父不在,师叔只好自作主张,让你另外一位师兄陪你去。”
周负雪冷冷一抬头,看向旁边一直拢着袖子一言不发的师兄,突然觉得此番历练不去也罢··归何道:“青空啊,此番下山,负雪便交给你了·”·陆青空和明烛一样,从来不会好好穿日照衫,他一身素色黑衫,腰封处挂着些七零八碎的小巧机关吊坠,轻撞之下发出机关器械的“咔咔”声,着实诡异。
·旁人完全无法理解陆青空这种奇诡的审美,好在他也从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如果不是因为他研制的机关都比较重,他恨不得全都顶在头顶上招摇过市··周负雪和陆青空相互对视一眼,很快都面露嫌弃之色转过了头。
陆青空冷着脸对着小师叔抬手行礼:“是·”·两人结下的梁子依然是百剑山那次,这么些年了,他们非但没有言归于好,反倒平添了些厌恶,平日看对方一眼都恨不得把自己眼睛挖掉。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恭恭敬敬向小师叔行了礼,抬步朝着三千阶走去··周负雪似有所觉,突然微微转身,看了看被雨雾笼罩的日照山,眸光微动··小师叔见状温柔笑道:“你大师兄这几日也正赶上闭关,不能来送你,你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告诉师叔,等他出关我转告他。”
周负雪摇了摇头,道:“并无·小师叔,负雪告辞·”·小师叔朝他挥了挥手,周负雪这才转身,一步步朝着绿意朦胧的三千阶走去,他抬起挂着玉令的手腕,轻轻按在了锁骨处的凸起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柔色,转瞬消失。
陆青空才不等他,这么一会功夫他走的只剩下一抹黑影了··周负雪这五年来整日勤勉,虽然没有灵脉,但也靠着那把无心剑成功达到了筑基,他们两人一路走下,仿佛是在比赛似的争先往下跑,半个多时辰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缩短到了三刻钟。
在踏下最后一层石阶时,周负雪腕上玉令微微荡漾出一股青色灵力,霎时间周遭天光大亮,一条连绵的桃林幽径映入眼帘··一出了日照山结界的庇护,陆青空顿时将在归何面前伪做的兄友弟恭抛到了一旁,冷冷一转身抓住周负雪的衣襟,吐字如冰:“拿出来。”
周负雪刚过十六,但是不知道明烛这些年给他喂了什么,个子抽条般的疯长,竟然比陆青空还要高一点··他对着其他人都是冷漠中夹杂着疏离,但是对陆青空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劣,在陆青空还没碰到他衣襟时就冷冷一抬手,毫不留情挥开他的手腕,道:“别碰我,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陆青空眸子嘲讽地睨着他:“我那机关的阵法可只能让活人在里面存活一个时辰,你确定还要在这里和我逞口舌之快,让他活生生憋死在里面”·周负雪:“你”·两人争锋相对,互不相让。
最后还是周负雪服软了,他冷冷瞪着陆青空,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项坠一把拽下来,递给他··陆青空“哼”了一声接过那能储存活物的畛域珠,随手一甩,一抹红影骤然出现在空中,只听到那人哀嚎一声,直直撞向一旁的周负雪身上。
也不去管陆青空到底是有意无意的,周负雪赶忙伸出手将那人囫囵报了个满怀:“师兄”·畛域珠中的人正是那常年想着要逃出日照山的明烛,他一身红衣凌乱,长发披散,被周负雪拦腰抱在怀里,因为从畛域珠飞出来时的失重感,他本能地伸手抱住周负雪的脖子,死都不撒手。
明烛闭着眼哆哆嗦嗦道:“我我我我落地了吗”·陆青空不耐烦地走上前将他拎着衣领拽下来,道:“别犯蠢,我们已经出来日照了。”
明烛摇摇晃晃半天才站稳,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周遭的场景,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脸色苍白地跑到一旁吐了个死去活来··周负雪赶忙追上去拍着他的后背,蹙眉道:“我们又没有御剑腾空,还能让人这么不舒服吗”·明烛靠在周负雪怀里,虚弱地攀着他的肩膀防止自己跌下去,气若游丝道:“畛域珠一……一直在晃,你进去待上半个多时辰看看到底会不会吐。”
明烛一向耽于享乐,如果不是因为用这种方法逃出日照山,他才不会把自己塞到畛域珠里晃荡了半个多时辰遭那么多罪··他将自己险些吐到虚脱,被周负雪捧着脸喂了些水才好受了许多。
“我们出来日照了·”·明烛恹恹抬头看了看一旁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指着一旁的桃花树,道:“我上日照山的时候,这棵树才这么大一点……”·他拇指扣食指比划了一个粗细,满是波光的眸子看着一旁已经一人合抱的粗壮桃树,不知为什么惨白的脸色竟然浮现一抹轻笑,他歪歪头,低声喃喃道:“不对,那有如何我还是出来了。”
明烛心想:“没人能困得住我·”··周负雪看着他带着些落寞疏狂的神色,心间微颤:“师兄”·明烛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道:“无事,咱们尽早下山吧,小师叔要是察觉出来我不见,指不定要全五洲通缉我了。”
周负雪看他连站起来都有些困难,微叹一口气任劳任怨地将明烛背在身后,跟上前方早就不耐烦先离开的陆青空··五年过去,时间似乎在明烛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依然还是周负雪初见时那样肆意又张狂,容貌美艳妖冶随时都能勾人魂魄。
不知雅变为一片废墟后,明烛便在周负雪的闻弦居住了好几天,但是等到不知雅重新整修好后,他竟然不舍得回去了··原因无他,一向散漫又邋遢的明烛骤然发现自家小师弟平日里虽然是啰嗦了点,但是照顾人很有一把手,特别是他卧榻不能下床那些天,周负雪几乎是把饭喂到他嘴里,大小事务全都为他- cao -办,简直令他舒服惬意到不行。
最后,他很无耻地决定赖在闻弦居不走了··周负雪完全招架不住大师兄的耍赖大法,只好给他单独收拾出了个房间,自此明烛就享受起了被人伺候的日子,修整好的不知雅也成了摆设,半个月都不一定回去一次。
哦,如果周负雪没有每天辰时就来叫他起床上早课那就更惬意了··周负雪背着明烛行走在艳红的桃花林中,绛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浮漫天,如同烈焰焚烧后未燃尽的火星。
“师兄·”周负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唤他··明烛恹恹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周负雪认真地说:“你胖了。”
明烛:“……”·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大师兄吐了吗·吐了··第23章 说玉长鸢·因为周负雪这句话,直到三个人到了日照边境最近的小镇落脚,明烛都没和周负雪说上一句话。
周负雪原本只是想说明烛和五年前相比稍微长了一点肉,不再像之前那样过分纤瘦,起码背着不会让他觉得骨头硌得慌,并没有嫌弃他的意思··但是明烛不知道被这句话戳到了哪个肺管子,无论周负雪怎么解释,他都不听不听死都不听,面无表情地周负雪身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快走几步追上陆青空,不再理会他了。
平日里对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周负雪头一回尝到不知所措的滋味,他向来不善言辞,和明烛相处时也一直都是明烛在喋喋不休个不停,这么些年了哪里有过明烛不理他的情况。
直到众人进入炊烟袅袅的小镇上,周负雪也没想到该如何再去向明烛解释··小镇上地处偏远,但是往来者倒是挺多,黄昏将至,道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不知道比日照山热闹多少。
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人世喧嚣的明烛顿时兴奋起来,快走几步挤进摩肩擦踵的人群中,红衣翻飞很快就不见了··周负雪和陆青空- xing -子冷淡,不喜人多的地方,便远远地跟在后面,也不怕明烛跑丢。
陆青空虽然不喜欢周负雪,但是还记着自己此番下山是来帮他师弟历练的,趁着这个世间,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此番下山,你打算去哪里”·周负雪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人群中那抹红影,心不在焉地回答:“说玉城。”
日照山自来没什么规矩,说是下山历练不如说是散心出游比较好,说玉城是在析木国最为繁华的城池,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多少,繁华奢靡遍地黄金,确实是个散心……历练的好去处。
陆青空道:“从日照到说玉城少说也有千里,坐行鸢去也要花上两日时间,你确定大师兄他熬得住”·周负雪这才将视线收回,冷淡瞥了陆青空一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大师兄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闯一次山门这是整个日照人尽皆知的,这么些年他终于得偿所愿出了那个困着他的牢笼,你该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他会陪着你去说玉城玩过家家,之后什么都不做乖乖回日照”·周负雪心猛地一沉。
他已经不是五年前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孩子了,这些年来明烛平日里十分散漫且追逐享乐,但是每过一段时日还是会雷打不动地闯一回山门,虽然每次的结果都是被日照山门那强横的结界给打回去,还顺带被暴怒的归宁真人惩罚一番,却也完全不能阻止他这主动找死的举动。
周负雪自问这些年早就对明烛的- xing -子了解通透,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对一件事这般执拗倔强,有一次他无意间跟着去了一次,见到平日里春风化雨般温柔的明烛对着那透明的桎梏竟然露出凶狠森然满是恶意的神情——即使只是一瞬间。
陆青空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了些快意:“你此番带了他出来,但是有把握让他跟着你再回日照吗若是他宁死不回去,你对师父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周负雪冷冷看着他,似乎想反驳,但是又觉得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陆青空正要再补刀两句,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躁动,还有人高声嚷着“仙人下凡啦”的奇怪话语···周负雪偏头一看,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来不及和陆青空拌嘴,不管不顾地拨开人群,挤了半天才终于挤到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央。
果不其然,明烛那张妖冶的面容没有任何遮挡,惨遭镇上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土包子围观,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对周遭的吵闹有丝毫上心,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挑挑拣拣,时不时朝着满脸泛红的摊主询价,一副迟钝过头的模样。
细瞧之下,围在一旁不愿散去的人竟然都是男人居多,在周负雪目瞪口呆之下,一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男人干咳一声,摇着扇子走上前蹲在明烛身边,柔声道:“姑娘。”
明“姑娘”疑惑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手指指向自己,一脸茫然··男人正面看到明烛的容貌,眼睛闪过一丝惊艳,玩味地阖起扇子轻挑起明烛的下巴,暧昧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在此与姑娘相逢便是缘分,不知小生能否知晓姑娘芳名”·周负雪看到有人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调戏自己大师兄,顿时勃然大怒,正要冲上前教导一下此人今日他被打断腿也能叫有缘,明烛突然轻轻笑了。
明烛大概瞧出来了面前的人把他认成了女人,一般男人遇到这种事情不是羞愤欲死便是勃然大怒,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尊严被侮辱,但是明烛生来便和别人不同——起码脸皮比旁人要厚得多。
只见他保持着被扇柄抬起下巴的姿态故作温柔地眨了眨眼睛,将声音压得极细,柔声道:“小女子姓周,名唤负雪,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周负雪:“……”·那眼瞎的男人丝毫看不出来明烛和他一样是个带把的,顿时亢奋起来,一叠声将自己祖宗三代都交代了个干净。
明烛似乎演戏演上了瘾,泫然欲泣地看着他,眸中满是孺慕,他将手中挑选好的东西递给摊主,往腰上拍了拍,突然“呀”了一声,故作惊慌道:“此番出门太急忘了带钱,怕是……”·那男人顿时精虫上脑,没等他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满眼发红地道:“我帮姑娘出”·明烛顿时欢天喜地地连声道谢,并且厚颜无耻地再挑选了好多个值钱的小玩意,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周负雪:“……”·周负雪眼睁睁看着他一分钱没花抱了一大堆东西,巧舌如簧地将那些缠着他的人三言两语打发了,这才喜笑颜开地走到他身边。
明烛似乎装女人装上了瘾,连走路的身段姿态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态,如果不是周负雪知道,几乎真的和那些愚蠢的男人一起把他当成女人··明烛走到他身边,方才玩了那么一通让他完全忘记了周负雪之前说他胖的龉龃,笑容满面地道:“哈哈哈下山真是太好玩了,他们竟然把我认成了女人,我真的有这么美吗”·他说着,朝着一旁还在偷偷看他的男人用手指甩了一吻,那男人顿时满脸发红,脚下发飘险些撞在一旁的柱子上。
周负雪:“……”·一旁等候多时的陆青空随手将一个垂着黑纱的斗笠扣在明烛头上,淡淡道:“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走,我们先去找客栈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去找行鸢台。”
明烛带着斗笠,一边吃着买来的零嘴一边含糊不清道:“行鸢台我们要去坐行鸢吗”· “嗯,行鸢是被实沈国研制出来的代行长鸢,据说长鸢底部的根骨是由死去的长鸢枯骨架成,赋以阵法灵力能拖动万顷重物,有一日千里的奇效。”
陆青空道,“我们从日照走到说玉城,怕是跑死十匹马也要花上一个多月的时间,直接坐长鸢去会快一些·”·明烛“啊”了一声,疑惑道:“我听说过行鸢,据说是一条能载千人的大船,但是依我所知,从这去说玉城的话好像没有哪条主河能载动这么大的船吧。”
陆青空微微挑眉,道:“你是在哪里看到的行鸢是走水路的”·明烛指了指周负雪:“他有一回在睡前给我念书的时候说给我听的,我记了个大概。”
周负雪扶额,无奈道:“师兄,我记得我后面也念了,那行鸢能走水路,但是却不是非水路不可的·”·“哦,那我应该还没听到就睡着了。”
明烛好奇道,“那不走水路,走什么”·他说着笑了两声,调笑道:“总不能飞到天上吧·”·两人沉默着看着他。
明烛脸色笑容顿时消失··陆青空慢悠悠道:“行鸢行鸢,师兄,我方才都说了,行鸢底部是用长鸢的枯骨架成的,你觉得会飞的长鸢骨制出来的法器,要装着轮子在地上跑吗”·明烛顿时面如死灰。
明烛遮住了面容,三人这一路轻便了太多,很快就走到了一间客栈中,要了最后两间空房··明烛大概被行鸢凶残的运行方式骇破了胆,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听到只剩下两间房他本能地选了和周负雪住一间,陆青空也乐得不和别人挤,进了房间便反锁了门,不知道鼓捣什么去了。
周负雪拿了些客栈中有名的饭菜点心上了楼,一推开门便看到明烛坐在并不宽的床上,正撩着外衫伸手摸着自己的腹部,满脸肃然,似乎在纠结自己到底哪里胖了···周负雪:“……”·明烛被推门声惊起,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负雪手中的美食,直接露出一副“我对这些俗物没兴趣”的高冷神色,将被子一裹滚到床上。
周负雪将东西放下,劝道:“师兄,来吃一些吧·”·明烛早已辟谷,但是因为他贪图享乐,对吃食从来都是来之不拒的,这还是周负雪第一次见他拒绝吃东西。
明烛背对着墙,将被子拉到头顶,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吃·”·他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道:“会吃胖的·”·第24章 实沈长鸢·离日照最近的行鸢台在往北十里的荒原小镇上,因为行鸢身形庞大,必须要辽远宽阔之所才能降落,所以每个城池的行鸢台都建在极其偏僻的地方。
因为明烛惧高不能御剑,周负雪只好雇了一辆马车,慢吞吞地载着他往行鸢台晃去··周负雪什么都会一点,起码比那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两个师兄要有用的多,磕磕绊绊地在前面驾着马车,百无聊赖地听着明烛和陆青空在里面说话。
明烛说:“咱们真的要去坐行鸢吗”·陆青空十分冷漠:“不坐行鸢你想跑着去说玉城吗”·狭小的马车里只有一个小案,明烛面若死灰地趴在上面,双目神采全无,蔫哒哒地小声哼唧。
陆青空正在用一把生锈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在一团铁上细细雕琢,一心二用地说道:“再说了行鸢上定会有单独的房间,上了船你便待在里面不要出来,当成客栈住不就成了吗嘶……你别和我说话,我又刻错一刀。”
明烛自动无视最后那句话,愁眉苦脸道:“可是我一想到自己竟然是在天上飞,我就忍不住……”·他只是想想悬在空中那种令人发憷的失重感,就脸色苍白地捂住嘴,看着似乎想要吐。
陆青空:“明烛要吐给我滚出去吐”·明烛:“我……我我我我忍不住了……呕……”·陆青空:“……”·好在他一晚上没吃东西,想吐也根本没东西可吐,只好伏在小案上干呕了几声,整个人都蔫了。
陆青空不理他,继续刻自己的东西··明烛缓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扯了扯陆青空的袖子,试探道:“我们真的要坐行鸢吗”·陆青空:“……”·他忍无可忍,将那削铁如泥的匕首猛地插在小案上,- yin -森森地看着他:“这一路上你都问了八百遍了,到底烦不烦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塞畛域珠里面去,让你提前尝一尝上天的感觉从现在起,你,别和我说话再说一句废话我弄死你”·明烛立刻消停了。
三人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才终于在一片荒原中找到了宽阔的行鸢台··行鸢台建在一片断井颓垣间,沿路瓦舍,人声鼎沸,看着不像是个驿站,反而比日照山脚下的小镇更有热闹,更有运着行李的马车行驶在道路间,往着同一个方向——行鸢台中央驶去。
明烛带着斗笠从马车上下来,看着人来人往,脸色苍白地感慨道:“这些人都是来坐行鸢的吗不怕死的人还真多啊·”·陆青空随意瞥了一眼入口处的简易地图,道:“行鸢是实沈国从三十多年前便开始运行的代替御物术一日千里的工具,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摔死人的事迹,你就不要为别人发愁了——往前走,行鸢台旁边有卖玉令的地方。”
明烛磨磨蹭蹭,死活都不想上行鸢,陆青空也不管他,自顾自地先去买玉令,将大师兄交给最小的师弟来盯着··明烛半撩着黑纱,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高台,道:“来来往往这么多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十三啊,你说行鸢如果真的掉下来了,他们这些人要怎么办”·周负雪将他掀面纱的手扯下来,淡淡道:“师兄不必杞人忧天了,就算你掉下去,行鸢也不会掉下去的,放心吧。”
明烛:“……”·并没有觉得得到安慰··明烛磨磨蹭蹭不愿意往行鸢台去,周负雪也不说话,像是每天早上叫他去上早课一样,眸子冷淡地瞧着他,果不其然,明烛很快便败下阵来,被周负雪扯着去了行鸢台。
陆青空早就买好了三枚玉令,见到明烛过来,他脸上竟然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加上他周遭挥之不去的- yin -郁气息,让明烛不自禁打了个冷战··“怎、怎么了”明烛说,“你别这么笑。”
陆青空轻轻晃了晃手中玉令,露出上面一个小巧的“下”字,他似笑非笑道:“真是对不住,师兄,行鸢上的单间已经被人定完了,只有行鸢靠窗户的地方有三个座位能凑合着坐,喏,因为急着赶路,我便买下来了。”
明烛眼前一黑···在明烛看来,陆青空那- yin -郁的脸上露出一抹宛如恶鬼般的冷笑,声音也仿佛从地狱传来:“为了小师弟的历练,大师兄就辛苦这一遭吧。”
·明烛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转身就跑,但是还没走两步便被周负雪抓住了手腕:“师兄,你要去哪里”·明烛扑腾两下,愕然发现周负雪的力气比他还要大,他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开。
周负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朝他靠了过来,前胸贴着明烛后背,将他整个人困在怀里,扑面而来一股清冷的梨花香··明烛偏头皱了皱鼻子··这个时候,明烛才意识到,之前那个整天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小崽子,不知不觉间竟然长得比自己还要高大了。
周负雪将他双手拉住,压低声音道:“师兄,之前答应过我要陪我去说玉城,难道你要出尔反尔吗”·明烛虽然缺点一大堆,但是除却脸长得好看这一点外,一诺千金大概算是他的另外一个比较值得周负雪赞叹的优点了。
果不其然,周负雪这句话说完后,明烛便止住了扑腾,憋了半天才道:“我我……我找个地方洗把脸,很快就回来·”·说完挣脱开周负雪,一溜烟跑了。
周负雪也不怕他逃走,看着他慌不择路地冲进一家驿馆中,才转过身,冷淡看着陆青空,道:“你是故意的从日照去说玉城的人数甚少,怎么可能没有多余的单间”·陆青空甩着玉令的手一顿,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看着他,不过为了避免周负雪等会和明烛瞎告状,他只好不耐烦地解释道:“怪只怪你运气不好,此次去说玉城剩余的单间,无论是上等间还是下等间全都被一个魔修给悉数定下,能有位置坐就不错了,别要求这么多。”
“魔修”周负雪蹙起眉··“听说似乎是从实沈国到说玉城的,”陆青空说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也觉得不满,“天底下的魔修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讨厌。”
两人说几句话的功夫,不远处空旷的行鸢台上突然原地升起一张巨大的透明法阵,冲天而上,接着一个身披长鸢白袍的男人站在高台上,扬声道:“行鸢,落”·与此同时,天边传来一声尖啸,云雾叆叇间一只漆黑的长鸢巨大的翅膀挥舞,缓慢拨云撩雾而来,因为身形太过巨大,遮天蔽日带给人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直到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楚,那根本不是活物长鸢,而是一条由实沈木制成的巨大长船,船底部的主骨便是陆青空之前一直絮絮叨叨的长鸢枯骨,隐隐约约现出密密麻麻的繁琐符咒··整个船上的支部骨架都是在同一只长鸢上抽出的骨头,那长鸢已经死去多年,枯骨上竟然还散发着滔天的灵力,而辅以实沈国御物的阵法,说是能支撑万顷重物看来果真不像是在作假。
自行鸢挥舞着翅膀飞来后,陆青空一直如同死水的眼睛骤然荡漾出波波涟漪,他狂热地盯着那似乎近在咫尺的长鸢出神,低声喃喃道:“这便是实沈国的……长鸢。”
周负雪也是头一回见到长鸢,被长鸢那浩瀚如海的庞大身躯惊了一瞬,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不像陆青空这般痴狂地险些扑上去的德行··长鸢飞到阵法当中,翅膀微微垂下,顺着阵法缓慢地往下落——那阵法大概是一个巨大的结界,巨物坠下这么大的动静,站在行鸢台旁的众人竟然一丝风都未感觉到,只能隐隐觉得脚下的土地一阵颤动。
片刻功夫,行鸢完全停在了行鸢台上,露出了如同小山般的船身··整个行鸢如同一间奢华的酒肆般,长廊上沾满了人,上下总共三层,越往上人越少,修葺得也越来越奢侈,最上一层宽阔的长廊上竟然还有几个衣衫单薄的舞女言笑晏晏地往下瞧。
行鸢一停,巨大的古翅缓慢落下,形成一个倾斜的台阶,片刻后,到日照下船的人鱼贯而出··明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还果真去洗了一把脸,脸上- shi -漉漉的全是水珠,遮挡容貌的斗笠被他拿在手上,面容苍白地看着面前巨大的行鸢,不知作何感想。
很快,行鸢出口处人数渐少,站在行鸢台上的白袍男人再次扬声,道:“入·”·一个字,恍惚间带着雷霆之势,朝着行鸢台旁的众人逼迫压下··从日照山到说玉城的人本来就少,没一会功夫就悉数上去了,只有明烛三人还在下面磨磨蹭蹭。
周负雪拽着他的手臂:“师兄,这行鸢,你是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明烛单手抱着一旁的柱子,死都不撒手:“你你、你让我缓一缓再缓一会”·陆青空在旁边双手环臂,慢悠悠道:“再缓行鸢就要走了。”
明烛惨叫:“我不”·行鸢旁的男人看着三人拉拉扯扯浪费时间,皱眉道:“你们三个,还上不上”·明烛:“才不”·周负雪简直无可奈何,忍无可忍地捞起他的腰,将他直接扛在肩上大步流星走向行鸢台阶上。
明烛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大逆不道,立刻趴在他背上一通乱打:“周十三周负雪你能耐大了是吧,我们日照的规矩被你吃了不成快把我放下,我数三下”··陆青空在一旁冷眼旁观,瞧着他装腔作势的架势,冷笑着替他数了:“一二三,好了,数完了,大师兄你打算如何”·明烛:“……”·他被周负雪扛在肩上,饱受摧残的胃正好卡在肩骨上,他没扑腾一会就立刻捂住了嘴,面有菜色:“你要再不把我放下,我就要……吐了……”·大概是他们的动静太大,行鸢最上层的长廊中缓慢出现一个身着华服的男人,他手持着一杯琉璃酒盏,半张脸覆着镂空雕花的面具,猩红的魔瞳冷淡地瞧着下方的闹剧。
不过很快他像是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东西,薄唇轻启勾起,将杯中琼酿一饮而尽,骨节分明的五指轻轻一搓,琉璃酒盏在他指尖化为灰烬,随风消散··第25章 沈家红川·最后,柔弱可欺的大师兄还是被两个惨无人道的师弟毫不留情硬拖上了行鸢。
明烛靠着周负雪哆哆嗦嗦坐在雕花窗旁的座位上,为了不惨叫出声,他嘴里咬着畛域珠的链子,瞳孔都在微微晃着,看起来真的怕得不行··周负雪很不明白为什么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会独独怕高,他摸了摸明烛满是冷汗的手心,叹了一口气,道:“师兄,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怕高”·明烛牙齿打颤地含糊道:“小时候……我、我和浮华曾经爬到屋顶上看、看星星,没没没站稳从上面滚了下来,摔晕了好多天险些没命。”
周负雪简直哭笑不得··很快,身下陡然传来一阵晃动,明烛吓得“唔唔”两声,险些钻到桌子底下去··陆青空往外看了一眼,长鸢巨大的羽翅缓缓腾空而起,一阵剧烈的失重感传来,接着残留在长鸢枯骨中的残魂尖啸一声,顺着透明的结界拔地而起,瞬间腾空,半天才稳住平缓的行驶在云雾中。
透过层层薄雾,下方宽阔的荒原仿佛被踩在脚下,宽阔的河流也变得如同蓝色长线一路绵延··行鸢最下层的船舱玉令极其廉价,只要是有些家底的人都能买到座位,即使日照的人下了不少,船舱中依然拥挤。
大部分人都是难得坐一次行鸢的平常人,自从行鸢飞稳后都争先恐后地站在长廊上,看着沿途触手可及的浓云和脚下渺茫的荒野高谈阔论,吵闹极了··明烛按着桌子,听着外面的呼啸风声,还是控制不住地打哆嗦,他面无人色,颤声道:“我我们要坐多久”·陆青空道:“两天一夜,明晚便能到说玉城。”
明烛脸色更难看了··正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明烛肩膀上,他抬头望去,便看到一个面容带笑的男人正弯着腰朝他笑,道:“美人,身体不舒服吗,看这脸蛋白的,要不要去在下的房间坐一坐啊”·明烛难受得要死,没心情像在小镇那样和男人调情,直接一偏头,道:“不用了。”
周负雪冷着脸将那人的爪子从明烛肩上拍下去,按着明烛的脖子往自己身边靠了靠··那人脸上寒光一闪,继续温声细语地说:“美人和这些下等人坐在一起着实不搭,这去说玉城路途遥远,下等船舱鱼龙混杂,气息污浊,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看着美人受苦实非君子所为,所以才冒昧请美人去在下房中休息休息,省得累坏身体。”
周遭的下等人闻言全都怒目而视,但是当看到那人腰上玉令上的“中”字,气焰顿消··行鸢船舱三层越往上的玉令价格越高,完全就是按照权势地位来划分,最下层的人往往都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而能住在中层的则是非富即贵,不是常人能惹得起的。
此人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想带明烛回房间到底是存着什么龌龊心思··明烛不知道是怕高还是被这人恶心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水雾,这副孱弱的模样看着反而更加令人遐想。
陆青空看着此人眸中的贪婪和□□,厌恶至极,冷冷道:“我师兄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是听不见吗”·那男人三番两次被拒绝,脸上的温色再也装不下去,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明烛,一把抓住明烛垂在一旁无力的手猛地用力,冷笑一声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能看上他是你们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再者说我只是让他陪我两天,又不会要他- xing -命,玩腻了我自当把他送出来。”
在他看来,坐在最下层的人不是凡人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修道者,根本无所畏惧,在整个五洲,只要是权势滔天或灵力登顶之人,便可不顾那束缚常人的规矩,生杀予夺为所欲为。
周负雪和陆青空几乎被气笑了,他们也都是第一次见到明抢豪夺这么理直气壮的,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明烛全身无力,一手被抓,空着的手拼命捂着嘴,耳畔一阵嗡鸣,周遭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就在那男人满脸不耐烦地想要拖着明烛离开时,一个身着蓝衫的男人慢条斯理地从一旁的木阶上走下,脚步声虽不重,不知为何却传遍整个吵闹喧哗的船舱中,那如风般温顺却强大的气势扑面而来,顿时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已经将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的周负雪也猛地一顿,无心剑顿时一阵嗡鸣,悄无声息安静下来··整个船舱瞬间一片寂然··蓝衫男人姿态雍容尔雅,脸上遮掩着半边面具,但是单看露在外面的薄唇和下巴也能大概瞧出此人定然有着临风玉树之姿。
他不疾不徐地从木阶上走下,在众人惊慌的注视下走到明烛身边,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那男人的小臂上,穆如清风般柔声道:“阁下,既然别人都不愿随你去,强人所难未免丢了身份吧”·那男人被他气势所震,握着明烛的手陡然松下来,他愣了一瞬,脸色有些难看:“你……你是……”·“还是说,你没有听到他的拒绝”戴面具的男人伸出修长的手,似乎有些疑惑地敲了敲男人的手臂。
他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几乎在顷刻间变成冷厉骇然的猩红魔瞳,杀意翻腾地看着面前的人,但是语气还是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柔:“若是你耳朵不好的话,没有听到他拒绝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那男人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恐惧,因为他突然发现随着面前人话音刚落,周遭的喧嚣吵闹似乎在一步步地朝着他远离··戴面具的男人轻轻弹了弹手指,在他惊恐的眼神中柔声笑了,道:“真是失礼了,我还是看不过去有人敢这么随意觊觎我师兄。”
这是男人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而后整个世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戴面具的男人轻轻松松将那登徒子收拾好了,一直在旁边的明烛面有菜色,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红红红川……”·名唤红川的男人脸上柔色更重,姿态优雅地单膝点地,将明烛冰冷的手握在掌心,接着在周负雪目瞪口呆下凑到唇边,在明烛发青的骨节上轻轻落下一吻,他勾唇一笑:“师兄,你终于来了。”
明烛气若游丝,眼神迷离地看着他,颤声道:“红川·”·红川含情脉脉道:“师兄·”·“红川·”·“师……”·明烛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他一身。
红川:“……”·周负雪:“……”·片刻之后,明烛躺在行鸢最顶层的奢华房间中,奄奄一息地被周负雪喂着水,看模样若是再让他在窗户旁坐一会,恐怕要蹬腿升天。
在外室,已经从头到脚换了身衣服的沈红川姿态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脸上的面具已经被他拿下,露出一张昳丽俊美的脸庞··细看之下就能发现,无论是他闲下来时脸上的神态,还是随意倚靠的姿势竟然和平日里明烛散漫的姿态丝毫不差,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青空冷着脸道:“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才把剩余的单间都定下来,这回如果不是因为你,明烛根本不可能受这种罪,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种登徒子调戏·”·沈红川姿态散漫,妖邪的魔瞳冷淡睨了他一眼,道:“小九,这么些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竟然敢对大师兄直呼其名,给我唤他大师兄,顺便向他道歉。”
陆青空冷冷道:“该道歉的应该是你·”·“小九啊,”沈红川奇道:“我前些日子收到大师兄的传信,说要我照料两位出来历练的师弟,我怕你们涉世不深做事不牢靠,这才好心好意劳心劳力为你们- cao -办一切,竟然还是我的错”·“没有你我们也能有房间住。”
陆青空冷冷道,“我出发前向小师叔支了能坐行鸢第二层的银两,根本不用你来瞎- cao -心·”·沈红川顿时一副没眼看的表情:“不是我说啊,师弟,就第二层那些个房间,我天,那简直不是人住的,一间房竟然还不如我这的衣橱大,你说说你们住那不会觉得伸不开腿吗”·陆青空:“……”·陆青空似乎想要开口骂他些什么,但是一想起此人的脸皮是得了明烛真传,顿时将那些骂娘的话咽了下去,冷冷道:“托你的福,我们连衣橱都住不了。”
一掷千金的沈红川丝毫不理解捧着些碎银精打细算的师弟内心的暴怒,啧啧两声,道:“你说说你,自己坐那最底层就算了,为什么要让师兄也去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受罪”·陆青空木然地重复他一直在强调的话:“还不是因为你。”
沈红川完全忽略他谴责自己的话,从一旁的小柜子中拿出一个木制的镂空盒子,漫不经心道:“这是我去实沈国花大价钱买来的聚灵灯的炼器阵图,唉,现在才突然想起来,我也不会炼器啊。”
陆青空一听,眼睛立刻直了,方才嫌恶的表情顿时消失,两眼发光地看着沈红川手里的木盒··沈红川将木盒在手中转了几圈,微微晃了晃,看着陆青空的眼睛也跟着木盒晃来晃去,像是一只见了狗尾草的猫一样。
沈红川勾唇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悠然雅人深致:“师弟好像还会一点炼器布阵吧,要不,这个师兄就当是庆祝我们重逢的见面礼”··陆青空完全抛弃了平常的清冷,点头如捣蒜。
沈红川言笑晏晏地将木盒递给陆青空,在陆青空抖着手想去接时他势如疾风地将盒子收了回来··陆青空愕然抬头,便看到沈红川笑容顿消,面无表情道:“叫师兄。”
陆青空忍辱负重:“七七师兄·”·沈红川依然冷着脸:“我让你叫的是大师兄·”·陆青空:“……”·第26章 - yin -晴不定【再捉个大虫】·  日照山七弟子沈红川,临风玉树鸿俦鹤侣,灵脉一等家境殷实,生来便是个天道宠儿。
只可惜此人脑子有病,这么光风霁月的人竟然对日照山第一废柴的大师兄有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痴恋··他自小便被家人送到日照山来求仙问道,归宁真人- xing -子懒散,根本无暇管他,只好将他扔给大师兄明烛玩耍,放飞自我。
谁知道明烛这一带,便将好好一个道修的苗子给硬生生带去了修魔··为此,析木国最大的家族沈家曾一度在闻风楼拓印了无数卷册四处散发,大骂日照山的话整整一册子都不待重样一句,用词之尖锐简直令人发指,直到归宁真人主动出面才算了结。
哦,为此,明烛被罚在冰潭强行闭关一年时间,险些冻成冰雕··而这是沈红川离开日照七年后再次见到他活蹦乱跳的大师兄,原本他还想着和明烛促膝长谈一整路的,但是谁知明烛就算是到了内室里,整个人还是飘到不行,一碰他就难受得要吐,沈红川只好作罢。
两天一夜的时间中,明烛饱受摧残,几近昏迷,连行鸢什么时候落地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恍惚间被人抱在怀里缓慢走了许久,一阵颠簸吵杂后,才被轻轻放在一片柔软的海棠香中。
明烛勉强张开眼睛,有些不太清晰地看着头顶的人,茫然道:“十三”·那人似乎有些不满:“师兄,你在叫谁”·明烛迷迷瞪瞪看了半天,才含糊道:“红川。”
沈红川这才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抹掉,柔声道:“我们已经到说玉城了,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就带你去闻风楼取信·”·明烛半阖着眸子,似乎下一刻就能睡过去,但是还是强撑着开口道:“你别骗我。”
沈红川声音更柔了:“我什么时候骗过师兄呀”·明烛“哦”了一声,整个人都睡迷糊了,轻轻偏着头靠在软枕上,不消片刻便又睡了过去。
沈红川等到他呼吸均匀后,又坐在床沿静静看了他片刻,才慢悠悠出了房间··说玉城是整个析木国最繁华的城池,终日灯火通明,饶是已入深夜,街道上依然是来往不绝的人,沿路姹紫嫣红的海棠树上悬着一盏盏灵灯,将整个城池串成一片暖灯汪洋,亮如白昼。
浮生世俗,红尘喧嚣··沈红川一出房门,便看到在外面长廊上临窗而立的陆青空和周负雪,他微微挑眉,道:“你们怎么还在这儿”·陆青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凉飕飕道:“你都将明……大师兄弄到这里来了,我们不在这儿还能去哪”·沈红川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唰”地展开挡住半张脸,笑靥如花:“你方才数落了我一路,说我不该为你们提前定行鸢,师兄我这个人啊,一向知错就改,所以这回客栈就没有替你们- cao -办,只能辛苦师弟们自己出去找地方住吧。”
陆青空冷冷道:“沈红川你是不是故意的”·沈红川十分诚实:“是啊,被你看出来了”·陆青空:“……”·沈红川将扇子摇了摇,眉目带笑:“我之所以提醒你们要出去住,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话还没说完,陆青空旁边凭空闪出一道凌厉的黑色残影,势如闪电般朝着陆青空面门毫不留情地击去。
陆青空成天和阵法机关打交道,功夫连三脚猫都算不上,虽察觉到那击向面门的攻击,却根本连闪躲的时间都没有··他瞳孔剧缩,在那掌风落下之前,耳畔传来剑出鞘的金戈声,下一瞬,无心剑挡住那凶悍的掌风,“砰”的一声将那人生生击退。
周负雪虽然不喜陆青空,但是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伤,千钧一发之际出手和来人对上,无心剑骤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周负雪眸子一沉,能让无心剑主动发出警示的,面前的人实力不容小觑,而他这么轻而易举就被自己击退,恐怕是根本没用全力。
·两人交手只在瞬间,沈红川依然笑意盈盈,看着周负雪持剑冷厉地朝他看来,没有丝毫的变色,不慌不忙地接着方才的话:“……你们不太受人欢迎啊。”
方才和周负雪对了一掌的人此时才露出面容,他一身黑衣仿佛要融于夜色中,脸上带着一张生着铁锈的诡异面具,整个人身上散发一种尘埃腐朽带着些不详的味道。
·他声音喑哑,语气满是厌恶:“日照中人,滚出去·”·陆青空惊魂未定,即使知道沈红川不会让人伤到自己,还是脸色难看,道:“沈红川,如果不想让大师兄知晓的话,就把你的狗牵回去,不要放他出来到处咬人。”
“这可不是我的狗·”沈红川无辜道,“你脚下所站的土地全都姓沈,贵门掌教也曾经向我沈家保证过,日照弟子不可踏进沈家一步,师弟,怎么,你现在要违抗师命不成”·陆青空随意一瞥,果然发现了一旁牌匾上独属析木国沈家的标志——怪不得一路走来,那些小厮对沈红川的态度如此恭敬。
“你……”·周负雪在一旁冷眼旁观,也瞧出来了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七师兄明摆着为难他们,话里行间全都是对他们的不屑和蔑视,他也懒得在这里遭罪,眉头一皱道:“可以,不过我们要带大师兄一起走。”
沈红川摇扇的动作一停,脸上笑意未散,只是眸子却率先冷了下来··周负雪不怕他,冷冷道:“既然诸位不欢迎日照的人,大师兄身为日照大弟子,自然也是不能在此久待叨扰的。”
沈红川轻轻将扇子阖上,低喃道:“带他走”·周负雪一言不发,冷冷看着他··沈红川微微低着眸,薄唇微启,喃喃道:“带他走带他……走”·他重复几句后,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再次抬起头时,猩红魔瞳狠厉带着杀意地看着周负雪,俊美的脸庞竟然有些狰狞,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就凭你这个刚到筑基的蝼蚁,也想把他从我身边带走”·霎时间,一股磅礴的魔气骤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轰然一声将一旁雕花的窗户都击了个粉碎,他背后如同有无数鬼影争先恐后地往外逃窜,却被那狰狞骇然的魔气悉数吞并,长发无风自动,看着如同地狱来的恶鬼。
周负雪呼吸一窒,只觉得浑身经脉的灵力完全停止了运转,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巨山,冷汗簌簌往下落,几乎喘息不过来··陆青空怒道:“沈红川住手你想让他死吗”·沈红川衣衫翻飞,双手微张,面无表情地对上周负雪那死不服输的眼神,突然道:“你的眼睛,真是不错。”
他说着,半空中飞窜的魔气缓慢凝成一支漆黑羽箭,被他手指一勾,羽箭直直朝着周负雪的眼睛破空而去··周负雪浑身僵硬,虽然本能地想要躲开,但是手指却不能动上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漆黑的羽箭狰狞咆哮着朝他眼睛飞窜而来。
他心脏狂跳,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撼··下一瞬,一旁的门突然被人打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明烛打开半扇门,衣衫宽松曳地,赤着脚扶着门,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含糊道:“红川,吵死了。”
沈红川几乎是在瞬间就将那磅礴的魔气悉数收回,距离周负雪眼瞳只有三寸的羽箭随之消散蒸腾,巨大的威压也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明烛揉着眼睛终于睁开,看着三人复杂的神色,疑惑道:“你们大半夜的不去睡觉,杵在外面做什么”·沈红川变脸极快,拢着袖子温文尔雅地笑:“没事,我和老九分开太久,想着叙叙旧,吵到师兄了吗抱歉,我会小声些的。”
明烛睡得脑子发昏,完全没多想,只是叮嘱几句不要太吵,就关门回去继续睡了··沈红川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吓死我了·”·陆青空嗤笑一声:“你出息呢”·沈红川淡淡睨了周负雪一眼,诧异地发现那便宜师弟竟然没有丝毫后怕和惊慌,镇定自若的仿佛方才险些被挖了眼睛的人不是他,沈红川这下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被明烛一打断,沈红川也没了兴致,懒洋洋地将扇子一点,对一旁戴面具的人道:“给他们收拾个房间·”·“可是……日照之人……”·“不要废话,让你去就去。”
“……是·”·沈红川道:“你们明天要去哪里”·周负雪适应不了沈红川这变脸极快- yin -晴不定的态度,梗着脖子没说话,一旁的陆青空大概习惯了,接口道:“先去闻风楼一趟,晚上再去说玉城的黑市看看有没有能炼东西的材料。”
“哦,”沈红川说,“这次你们统共带了多少晶玉来”·陆青空说了个数字··沈红川道:“哦,这些啊,还挺多的,够在黑市买一根加桃花蜜的糖葫芦了。”
陆青空:“……”·第27章 招蜂引蝶·天已破晓,晨光熹微··明烛难得睡个好觉,醒来时整个人都睡傻了,坐在床上半天才找回神智。
·外面传来一阵碟盘轻撞声,还有糕点饭菜的香味顺着窗户飘过来··明烛随意披了件衣袍,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衣冠不整便推开了门——这么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他也敢出门,大概是还没睡醒,错把这里当成日照山了。
所以他一开门,挠着头发抬起头,便看到了满屋子玉貌韶颜的少女——她们一身白衣,姿态婉柔,有的在布菜,有的在捧水,一举一动全是明烛最爱的腻死人的柔美。
明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们全都瞧见了他,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微微欠身,道:“明烛公子·”·明烛即使是这么一副蓬头垢面的德行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他从善如流地勾起一抹笑,道:“哟,诸位这么早啊。”
几个少女掩唇轻笑,流风回雪般走过来,道:“小少爷让我等为明烛公子洗漱更衣·”·明烛眸子弯弯,连声道:“成成成,更更更·”·当沈红川准备好出门的事宜推门而入时,便瞧到明烛已经换好了衣衫束好了发,此时正坐在桌子旁,笑意盈盈地让一旁姽婳娴雅的少女喂糕点给他,脸上笑得和花似的。
沈红川:“……”·明烛凑到少女耳畔不知说了什么掉羞耻的话,少女白皙的脸庞飞上一抹薄红,有些嗔怒地道:“公子”·明烛哈哈大笑。
沈红川干咳一声,少女们急忙朝他行礼,他快步走上前随意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要是再不走,这顿饭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
等到将人全都打发走了,沈红川才挨着明烛坐下,淡淡笑着,道:“师兄,这些吃的可还满意”·明烛将一旁的糕点推了推,眉目间带着些厌弃——一没了温香暖玉喂自己吃东西,他顿时没了兴致,道:“不吃了,我们去闻风楼吧。”
沈红川连忙拉住他:“别啊,现在还早,再坐一会吧·”·明烛这才坐下,随意看着满桌子精致的糕点,才似乎想起了什么,沉思着对沈红川道:“红川,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定要如实回答我,不可有半句假话。”
沈红川道:“红川说过,绝对不会对师兄有任何欺骗·”·他语气情真意切,差点就要竖掌立誓以表诚心了··明烛认真地看着他,道:“我胖了吗”·沈红川:“……”·明烛从凳子上站起来,微微张开手在沈红川面前转了两圈,衣带翩然,宽大袖摆和衣摆上的金线海棠花几乎要飞起来:“你瞧瞧,我是不是胖了肩膀还是腿”·沈红川:“……”·明烛捏了捏脸,蹙眉道:“难道是脸不应该啊,我看着倒是没什么两样,呐,红川你说。”
明烛的换洗衣物都在周负雪储物链中,沈红川也懒得去拿,便连夜让人给他做了几身衣裳出来,此时明烛身着一身烈焰红衫,领口袖摆和衣摆处全都用金线绣着大片妖娆的海棠花,奢靡华丽至极,宽肩窄腰,身段颀长,这副霞姿月韵之态,哪里和胖挨得上边·沈红川上下打量半天,道:“胖师兄为何会觉得自己胖了要我说,师兄还是太瘦了,和七年前没什么分别,还是要多吃些好的长点肉。”
明烛半信半疑:“……是吗”·沈红川的眸子瞬间暗了下来,明烛此人- xing -情温吞,若是不是大事,往往都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说好听点叫随- xing -,难听点便是怠惰,沈红川之前跟在他身边长大,还从未有被他这般反问质疑过——即使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红川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扯到自己身旁,漫不经心地为他整理腰上的佩玉,脸上嗔着笑,道:“师兄连我也不信吗”·明烛没看见沈红川眸中翻腾的专属魔修的戾气,转身拿了几个糕点放在嘴里,含糊道:“没胖我就放心了,等我们从闻风楼回来,一定要找个地方吃上一顿。”
沈红川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桌上敲打,柔声道:“好·”·两人草草用完饭,走出住所时,陆青空和周负雪已经在外面等候多时,看到他们出来,周负雪立刻迎了上去,道:“师兄。”
明烛“哟”了一声:“这么早啊·”·沈红川站在后面,一身蓝衫,衣饰花纹竟然和明烛身上的一模一样的,他脸上戴着半扇面具,姿态温雅地拢着袖子。
陆青空看明烛这身招蜂引蝶的装扮,皱眉道:“你就让他这么出去说玉城那么多人,你就不怕他被人吃了”·沈红川道:“去个闻风楼罢了,坐马车片刻就到,哪里有人有机会瞧见他”·陆青空面有菜色:“你觉得他头一回来说玉城,会老老实实地坐马车吗”·果不其然,他这边话刚说完,明烛就朝沈红川道:“红川,海棠花好像都开了,我们边赏花边走过去吧。”
·沈红川:“……”·陆青空道:“你看是吧”·沈红川冲明烛点点头,笑道:“好啊·”·陆青空连忙道:“你疯了”·沈红川胸有成竹,道:“不必担心,在说玉城还没人敢惹我沈家的人,我只要在旁边看着,不会有人不要命地主动招惹他。”
陆青空幽幽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嗯”·陆青空指了指一旁,道:“我说的不是别人招惹他,而是他……”·沈红川顺势望去,便看到石阶下的明烛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男人,而明烛正笑吟吟地站在他们面前,用唇在手指上一点,如同花魁抛花般屈指一弹,为美色所迷惑的男人们顿时发出一声带着兴奋的低吟。
周负雪在旁边拼命拉着明烛:“师兄,师兄那些都是男人”·沈红川:“……”·陆青空幽幽接完下面那句话:“……而是他去主动招惹别人。”
沈红川:“……”·明烛:“哈哈哈哈”·周负雪:“师兄——”·沈红川忍无可忍,快走几步拾级而下,一把将脸上的面具扯下来扣在明烛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与此同时,他微微转头,仿佛滴血的红色魔瞳冷冷一扫,围观的人瞬间如鸟兽散。
明烛十分可惜:“哎,别啊,我还没玩够·”·沈红川凑到他耳畔低声道:“你还想不想去闻风楼了”·明烛顿时安分了。
闻风楼在说玉城主街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楼,整个五洲的情报玉令、书籍卷宗,只要和消息有关的,全都是从此流通出去··据说闻风楼整整三十五层高楼整年通宵达旦,灯火通明,这些年来高楼上的灯盏从未熄灭过,即使深夜也有人来人往,久而久之,闻风楼也被人称为“不夜楼”,成为说玉城的主要路标之一。
明烛跟着沈红川走了一路,因为带着面具无法到处撩骚,只好变着法子地折腾路边的海棠花,片刻功夫他头上发髻就插满了一簇簇娇艳殷红的花枝,风骚到不行··周负雪和陆青空都觉得丢人,纷纷离他八丈远躲着那些路人复杂的眼神,装作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不过沈红川就不同了,他脸皮厚得了明烛真传,饶是路人在一旁指指点点,他依然面不改色,还会帮明烛挑选哪朵花花瓣多、戴在哪个角度更好看,极其丧心病狂··自从沈红川到来后,陆青空和周负雪的关系竟然不像之前那般□□味十足,似乎有了更厌恶的人鄙视唾弃,所以两人不约而同统一了战线,说话也没有之前那么带刺刻薄。
·陆青空看着面前两个拉拉扯扯的人,凑到周负雪面前低声道:“当年七师兄还在日照山的时候,因为住在闻弦居,和大师兄住得极近,感情也一直很好,我听到很多师兄弟都在传言,他们两个是……”·后面两个字被他压低声音抿在了唇缝中,周负雪听得不太真切,但是大概也能知道是什么了,他微微挑眉,道:“那实际上呢”·陆青空十分快速地回答:“传言自然都是假的,实际上是,七师兄这个人不太正常。”
这个周负雪倒是看出来了,勾起唇吝啬地露出一抹冷笑··“他当年被送到日照山的时候,才那么点大,就极其护食,但凡是他碰过的,看上的东西,全都不准别人碰,一碰他就炸。”
陆青空道,“他本身的- xing -子就有问题,天生反骨,- xing -子乖僻,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他修魔是迟早的事情,沈家人把他送到日照来也是有想把他掰回正道的意思,只可惜……”·周负雪看着不远处给明烛戴花的沈红川,明白了:“所以他是把大师兄当成所有物了”·陆青空点点头:“别看他现在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旦翻起来脸,除了大师兄没人能制住他,昨晚不就是个例子吗”·确实是,昨晚如果不是明烛被吵醒出来瞧一瞧,周负雪的眼睛真的可能被丧心病狂的沈红川给毁掉。
第28章 痴心妄想·周负雪沉吟片刻,没再说话··这么一会功夫,众人终于一路到了那传言中的闻风楼··闻风楼果然如同传说中的一般高耸入云,一层层全都有人来人往的人奔波其上,往上看去,飞檐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尾部悬着玉玲,遇风发出清脆的响声,连成一片甚是动听。
而那每层的楼脊之上,竟然还有脊兽螭吻奔腾其上,吞云吐雾般张口,尾部被一把锋利的剑固定其上,活像是个被剑钉死在屋檐上的妖兽一般··明烛看着那不断奔腾仿佛想要掏出来的螭吻,“啧”了一声:“这是脊兽”··沈红川把明烛头上戴歪的花轻轻理了理,漫不经心道:“不算,普通人家的脊兽自来都是石雕玉雕,哪里会用上真家伙,这些只是被他们强行固定在此处用来镇楼保平安的灵兽罢了,不用管他们,我们直接去三十楼。”
他说着,便带着明烛往人头攒动的闻风楼里走··闻风楼里到处都是来买情报的人,有老有少,又贩夫走卒也有锦衣华服,不一而足,他们带着沉甸甸的晶石排着队走近那遍地是金的闻风楼中,换得一张薄薄的纸张,满意而归。
明烛自进来后便一直在东张西望,看起来好奇到不行··沈红川朝着身后两人淡淡道:“好了,我要带师兄去取信,你们随意在闻风楼里玩吧,注意不要惹事,惹事了也不要说认识我。”
“……”陆青空无言以对,只好朝他翻了个白眼··周负雪皱眉道:“大师兄不和我们一起吗”·沈红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明烛笑吟吟地摸了摸周负雪柔软的头发,道:“师兄有要事去做,你们不是来闻风楼也有事情吗我们各自先去办事,好了之后在门口汇合,到时候你七师兄要带咱们去吃好吃的,呐,好不好”·周负雪自来对明烛言听计从,闻言立刻点点头,轻轻扯了扯明烛宽大的袖子,想了想还是来回摇了两下,像是普通孩子撒娇一样:“那师兄万事要当心。”
明烛的心几乎被这个动作给融化了,连忙应声道:“定定定会当心”·周负雪冷漠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个吝啬的轻笑··沈红川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到他们还告别个没完没了了,直接按在明烛肩膀上,故作温柔,道:“师兄,走了,楼主可不轻易等人。”
明烛道:“好好好,走·”·说着,便和沈红川朝着一旁的长廊中走了过去··陆青空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蹙起了眉头:“不太对”·周负雪道:“什么不太对”·陆青空道:“我在来之前曾经查过闻风楼的消息,除非是事关魔修大能之事,闻风楼楼主才会在三十楼接待贵客,而他们方才说要去三十楼……”·周负雪也想起来了沈红川方才说的那句话,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他们要查魔修的事情”·陆青空也满脸凝重,但是三十楼不是他们这等小人物能够随意进入的,就算再好奇也只能按捺着,想着等明烛回来再问问吧。
被两人担心着的明烛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跟在沈红川后面东张西望,嘴里还在喋喋不休:“他们这么高的楼,到底是怎么建的啊你说咱们日照山那个劳什子玲珑塔也最多只有十层,稍微被风吹上一阵就会摇摇欲坠的,我每次走到塔下面时总是担心会被砸在下面。
哦对了,我们要如何上去,御剑吗”·他说着脸色就难看了起来,痛苦地捂着胃:“不要了吧”·沈红川一直在耐心地听着他嘚啵嘚啵,没有丝毫不耐,闻言轻笑一声,道:“自然不是。”
两人刚好走到了长廊尽头,沈红川轻门熟路地将门推开,手腕上一枚玉令轻闪,形成一个圆形结界将两人圈在其中··明烛只觉得眼前一晃,周遭的场景骤然大变,仿佛是虚空转移般。
此时两人已经身处在四周墙壁圈都是卷宗的房间中,明烛仰着头瞧了一眼,发现头顶竟然也都是一册册卷宗,被虚无的结界笼罩着悬在上面,被风吹着微微浮动··沈红川拍了拍明烛的手腕,道:“师兄,那便是闻风楼的楼主。”
明烛将四处张望的眼神收了回来,顺着沈红川的视线看过去,便看到一个身着蓝衫的女人坐在一堆齐人高的卷宗中奋笔疾书··她看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几息便将一本厚厚的书卷翻完,之后看也不看地扔在桌上的书堆上,似乎极其赶时间。
闻风楼的楼主极其年轻,面容俏丽,风姿绰约,眉心一点朱砂艳美动人,只是她似乎很多日未曾休息了,眼下有片青紫,她始终半阖着眸子,懒散困倦,仿佛下一刻便要睡过去。
明烛面对美人自来都是顾及形象的,立刻收起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浪荡模样,挺直腰甩了甩袖子,努力做出一副气宇轩昂之态,他故作矜持道:“日照归宁真人座下大弟子明烛,见过闻风楼主。”
·闻风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懒散地瞥了明烛一眼,含糊道:“嗯,长得不错,勉强能入眼·”·她说话似乎是将话含在嘴中的,嘴也只是轻轻抿着,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懒散又无力,听着都想让人睡觉。
明烛没听出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别人夸他他就莫名开心,笑吟吟道:“多谢夸赞·”·闻风懒洋洋瞥了他一眼,对沈红川道:“就是他要明昭的下落是吧”·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明烛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沈红川面不改色:“是·”·闻风道:“好,十·”·沈红川道:“成交·”·闻风点点头,掩唇打了个哈欠,拖着懒洋洋的脚步开始在四周的墙上东翻西翻,似乎在找相关明昭的卷宗。
明烛看着她磨磨蹭蹭如同乌龟般的姿态,想要上去帮忙又怕会帮倒忙,只好站在一旁和沈红川咬耳朵:“她刚才说的,‘十’是什么意思”·沈红川笑了:“闻风楼自来都是以钱来交换情报的,这个‘十’自然指得是晶玉。”
明烛道:“哦,十晶玉,挺便宜的,我听别人说闻风楼总是喜欢坐地起价狮子大张口,此番瞧来似乎并不如外界传言那么凶残·”·沈红川看着明烛认真看着闻风的表情,轻轻勾起唇笑了,没再说话。
那个十,自然是不可能是十晶玉的,大概也只有明烛这种被关在日照多年不谙世事的人才能将这个没有任何后话的“十”这般理解了··两人在一旁等了大半日,闻风才慢吞吞地拖着步子走到明烛身边,随意将那价值“十晶玉”的卷宗扔给他,道:“喏,这就是,收着赶紧滚,别在这里碍眼。”
明烛连忙将那竹简卷成的卷宗接住了,他细细瞧着微微闪着些白光的竹简,不知道为何,眸子微微有些发红··沈红川瞧着他一副怔然的模样,试探着按住他的肩膀:“师兄”·明烛这才如梦初醒,“啊”了一声:“多谢。”
沈红川和闻风似乎是旧识,他十分熟稔地将一个戒指甩给她,道:“晶玉我都放在里面了,你差人过来点一点吧,对了,旁边的房间借一下,我帮我师兄拆个竹简。”
闻风头都不抬:“滚滚滚·”·沈红川笑了笑,权当她默认了,带着明烛慢悠悠晃进了一旁的偏室中:“师兄,夜长梦多,还是直接在这里便拆开竹简吧。”
明烛低着头看着手中那精巧的竹简,许久之后才“嗯”了一声··偏室并不大,里面的布置处处都是闻风楼那奢靡的风格,桌椅贵妃榻,珠帘香炉,一一具有,处处透露着精致。
沈红川道:“我在外面等着你,好不好”·明烛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过很快他便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沈红川看着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安慰地笑了笑,这才善解人意地关门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地关上,明烛站在碎玉珠帘前,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竹简,似乎在挣扎到底要不要开··许久之后,他微微咬牙,抖着手将缠着竹简的红绳一圈圈地扯开,也如同将自己藏匿了数十年的隐秘伤口一层层扒开狰狞的血肉。
竹简被一根根摊开,最中间还夹杂着一根晶莹的玉令,不知道作何作用的,不过此时明烛已经没兴趣去看他,他只是魔怔地看着竹简上一行又一行的字,直到看到最后,他浑身都开始剧烈地发起抖来。
“砰——”·在外面来回踱步的沈红川听到一声巨响,连忙推门而入,便看到明烛瘫坐在地上,手中还捏着那几根竹简,而背后的碎玉珠帘大概被他气势所震,连线直接断掉,珠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沈红川看着明烛呆愣地坐在地上,分不清此时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只好一步步试探着往前,低声道:“师兄”·出乎他意料的是,此时的明烛还是认人的,他缓慢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注视着沈红川,轻轻道:“红川,人死不能生,破镜难重圆,覆水不可收,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为何他明昭却不懂”·沈红川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他将母亲杀死,将我灵脉硬生生废除,在浮华面前坠入魔道·“明烛恍惚陷入了回忆中一样,俊美的脸上带着些狰狞和悲意,“让我这些年像是……”·他想了想,竟然有些自暴自弃地寻了个最贴近他的形容词:“……像是个无用的废物一般活着……”·沈红川单膝点地,朝他伸出手,低声道:“师兄不是废物,我知道。”
明烛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将那几枚竹简抬起,接着一簇火苗将其直接烧成一堆灰烬,沈红川余光一瞥,瞧见了一行不太清晰的字··“……以命入秘境,妄想得镇灵,复活……”·后面的字便瞧不清了。
明烛一合修长的手指,将那烧尽的灰烬握在骨节分明的五指中,他盯着虚空,艳丽的面容恍如冰雕般冷漠··“复活痴心妄想·既然你这么悔恨杀了她,我自然要将你们天人永隔,让你永世都不会再去打扰她的安宁。”
·作者有话要说:·明渣爹即将上线··【ps我心态要崩了,申请三次签约都没成功,我要扑街了】·第29章 大骂四方【捉个虫】·明烛坐在地上,花了片刻时间才将乱成一团的思绪整理好。
沈红川盯着他左手背上那朵灼灼般绽放的莲花红痕,低声道:“疼吗”·明烛将手缩到宽大的衣袖中,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疼。”
沈红川哑然··明烛扶着他的手踉跄着站起来,手中玉令被他紧紧捏着:“走吧,三日后去掠月楼·”·沈红川一愣:“什么”·明烛将手中玉令甩了甩,凭空出现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三日后,说玉城掠月楼,明昭所图,奚楚。
“明昭这些年一直在找寻能使人死而复生的方法,前些日子一方秘境大开,诸多争抢下他夺取镇灵灯不成,退出秘境·”明烛嗤笑一声,“镇灵灯,又哪里是他这种小人能得到的”·沈红川道:“那和奚楚又有什么关系”·明烛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从来不会做无谓的事情,大概奚楚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从降娄连夜奔波到说玉的东西,若是真的如此,那这个奚楚身份定然不凡。
我想三日后去掠月楼一趟·”·沈红川一向对明烛有求必应,但是此时脸上却浮现些难色,他道:“师兄,你知道掠月楼是什么地方吗”·明烛疑惑道:“吃饭的……地方”·沈红川干咳一声:“算……算是吧……”·在别人的地盘,沈红川不便多做解释,便带着明烛出了偏室。
闻风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满脸仙气地看书,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头也不抬道:“紫晶碎玉珠帘,两千晶玉·”·沈红川:“……”·等到沈红川忍气吞声地赔了钱,带着不明所以的明烛下楼的时候,那偌大的大厅中正是一阵嘈杂,更有一群人仿佛在看热闹地围着喧哗源头,指指点点喋喋不休。
沈红川不喜吵闹,明烛也因为手中玉令有些心不在焉,便不约而同地绕过人群,正想出门,人群中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震彻沈红川耳畔··“都说无数遍了,我们没有碰你是你自己将那玉令弄碎的,是不是听不懂人话疯狗一样到处咬人,有病。”
沈红川:“……”·沈红川面无表情,继续推着明烛往外走,一旁浑浑噩噩的明烛猛地回过神来,“哎”了一声,道:“我刚才是不是听到老九的声音了”·沈红川故作镇静:“没有,你听错了。”
人群中再次传来一个声音:“谁家的狗没拴好,在这乱吠胡乱咬人啊到底有没有教养”·明烛:“是老九。”
沈红川:“……”·失策了··明烛急忙就要往人群里跑,沈红川无可奈何地跟上去··两人在人群中挤了半天终于挤到了中间,还没站稳就看到陆青空和周负雪冷着脸站在中间,对面正是几个身着靛蓝色衣衫的人拥簇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看起来似乎是哪家的少爷,而一旁站着一个闻风楼的人,正满头大汗地在中间协调。
那少爷面若敷粉,俊秀极了,虽然看起来嚣张跋扈,但是大概也是受了良好教养的,连骂人都不晓得怎么骂,反倒被陆青空尖酸刻薄一阵嘲讽,看起来要哭了··陆青空就那张刻薄的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总是骂别人没教养,此时看到那小公子要气哭了,更加如鱼得水,嘚啵嘚啵:“你自己没拿稳玉令,竟然还随意赖上别人,那你在路上突然跌倒,是不是直接抓住旁边路过的人讨说法啊你们说玉城的人都这么嚣张跋扈的吗我可真是长了见识了。”
围观的人:“……”·嚣张的人,好像是你吧·小公子:“你你你你你”·陆青空一掀眼:“我我我……我怎么了我好好说话,说人话。”
小公子:“……”·沈红川:“……”·这丢人的倒霉玩意儿·明烛不明所以,急忙走上前,道:“老九,哎,九哥九哥,先别燥,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吵起来了”·陆青空本来- xing -子就怪,一张嘴尤其毒辣,只是平日里在日照山待着,对着那些师兄师弟无法发挥全力,此次出来可算是找到了发泄口,一连串喋喋不休了半个时辰都不带重复一句的。
周负雪在一旁叹为观止···陆青空双手抱臂,冷笑一声,道:“我们原本在给小师叔买玉令,突然这人就拉着我,说我把他玉令撞碎了,还让我赔钱·”·周负雪凑到明烛耳畔小声道:“因为这个,九师兄和人家已经吵半个时辰了。”
明烛顿时肃然起敬··陆青空自来都是个不输人的主,好好走在路上平白无故被人冤枉,自然是不肯服输的,那小公子原本直接嚣张地让他们赔钱,不给就让身后的护卫给他们好看。
陆青空刚到筑基,却依然面不改色,大骂四方,周负雪无奈,只好出手将那些护卫给修理一顿··有了打手,陆青空更加得寸进尺,和那小公子对骂……哦,是他单方面谩骂别人半个时辰。
那小公子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缺根筋,打又打不过,吵又不会吵,许是想着要争口气,竟然硬生生站在那和陆青空对峙了半个时辰,眼睛通红,嘴唇都被他咬破了··小公子:“你你你你……”·陆青空转过身,冷冷道:“你个屁,不是说了让你说人话吗难道你也听不懂人话吗”·小公子:“我我我我……”·陆青空:“你是结巴吗”·小公子:“……”要气哭了。
明烛:“……”·明烛干咳一声,朝着那小公子微微一颔首,笑道:“真是对不住,我家师弟脾气不太好,给阁下添麻烦了,你的玉令多少晶玉我来赔。”
陆青空皱起眉:“师兄这个你别管,我能处理好·”·明烛踹了他一脚··那小公子被骂了半个时辰,若不是陆青空那么咄咄逼人他不想在这人面前服输,眼泪早就决堤了,此时明烛和风细雨的态度一出,他突然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明烛:“……”·这小公子看着和周负雪差不多大,还是个半大少年,骤然哭出声,泪水簌簌往下掉,看起来可怜得不行··明烛顿时觉得有些造孽,狠狠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试探着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头,柔声道:“对不住啊,你别哭了,哥哥给你买糖吃好不好”·小公子:“呜呜呜哇”·明烛:“不哭了不哭了……”·陆青空看着明烛哄那个想要坑他钱的,顿时有些不爽,一旁的沈红川凑过来,低声道:“他到底要你赔他多少钱,你能把人骂成这样”·这里人太多,沈红川不知是为了避免暴露身份还是觉得丢人,将明烛方才摘下来的面具再次扣在了脸上。
·陆青空依然在生气道:“要我一百晶玉,这次我们出门小师叔也就给了我们两百晶玉,要是赔给了他我们还要不要回去了”·沈红川:“……”·沈红川十分不可思议:“你就为了一百晶玉在这里吵了半个时辰”·陆青空使劲踩了他脚一下:“闭嘴”·方才一掷千金用十万晶玉买了一枚玉令的沈红川看着陆青空气得发白的脸色,沉默许久都没说话,不知是被陆青空的执着还是被贫穷所震惊了。
明烛不知道是不是靠着那张脸,哄了好一会成功让那小公子止住了哭,此时小公子正一抽一抽地扯着明烛的袖子,哽咽道:“我……我没说谎,真的是……是他撞到了我……”·陆青空闻言立刻怒道:“你还敢说撞到人我难道会没感觉吗你少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小公子缩在明烛身后,啜泣着指着陆青空腰上那一串零零串串的铁东西,道:“是……是你在转身的时候,那个……铁球飞了出来,撞、撞到我的玉石。”
明烛顺势望去··陆青空:“……”·沈红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将一袋子晶玉扔给小公子身后的护卫怀里,淡淡道:“此番是我们师弟不对,还恳请诸位看在他是个傻子的份上,别和他一般见识了,这是一千晶玉,算是赔礼。”
陆青空:“……沈……唔唔”·周负雪一把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小公子还在轻轻啜泣,他没有看其他人,而是脸上微红地瞥着明烛那张造孽的脸,小声道:“那……那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就不……不计较了。”
明烛顿时浅笑起来··小公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似乎有些羞赧,蚊子一样嗡嗡嗡:“我……我叫清河……哥哥、叫什么啊”·“我叫明烛。”
·清河抬头看了一眼明烛,又立刻低下头,依然嗡嗡嗡:“明哥哥……”·明烛在日照山多年,那些师弟们一般都是胆大包天地唤他名字,或者中规中矩地叫师兄,就算是亲妹妹明浮华也只是生硬地叫“哥”,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么软软糯糯地唤哥哥过,一颗躁动的心险些跳出来。
明烛眉开眼笑,道:“再叫一声·”·清河脸红,还是乖巧道:“明哥哥·”·明烛心满意足了··此时在后面的护卫提醒道:“少爷,午时了,再不回去,大人怕是要发怒了。”
清河一愣,顿时手忙脚乱地含糊道:“对对,我要给奚楚买玉令,买玉令·”·明烛一愣:“奚楚”·清河立刻捂住嘴,拼命摇了摇头。
一旁的沈红川似乎想到了什么,道:“你是掠月楼南越之子,南清河”·明烛愕然抬头···作者有话要说:·沈红川:丢人··陆青空:败家子。
贫穷巅峰和土豪巅峰的终极碰撞·【不】·第30章 诛伐之令·南清河怯怯地抬起头,道:“我是……你认识我”·沈红川点点头,笑道:“小少爷之名,只要是个说玉城的人自然都是知晓的。”
南清河眨眨眼睛,往旁边围观的人瞧了瞧··一旁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掠月楼的南越倒是听说过,他竟然还有个小公子吗”·“南清河,从没听说过。”
“看他这副软弱无能的样子,不像是南越儿子吧啧啧·”·“……”·沈红川:“……”·南清河:“……”·他刚止住的眼泪又想掉了。
沈红川好不容易和别人寒暄一回,还立刻被旁边的人拆了台,好在他脸皮够厚,也不觉得尴尬,笑容可掬地睁眼说瞎话,道:“看,是吧,他们都认识你·”·南清河:“……”·你瞎还是聋·明烛在日照山多年,师弟们都是他一个个带大的,大概是因为他整天各种撩骚各种浪,就算脸再好看也是一直被师弟们唾弃,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忘记了这张脸到底有多有用。
而此番出了日照后几日时间,明烛适应- xing -极强地将他遗忘许久的对于容貌的自信重拾了起来,恨不得见一个人都要扯着别人等着夸··而一路上遇到了这么多人,最令他虚荣心爆棚的,还当属南清河,似乎只要明烛眨眨眼,他就能答应他所有事。
南清河被日照山这对师弟气得脑壳发疼,如果不是明烛一直在旁边哄,他可能又要哭第三轮,最后作为赔礼,明烛只好用小指勾着那少年的手一起去买少年弄坏的玉令··闻风楼卖的玉令,里面全是用特殊秘法封入其中的情报消息,一枚小小玉令中甚是能封存数百本书籍的内容,携带极其方便。
南清河捧着那一千晶玉颠颠地跑到了原先买玉令的木台上,和坐在里面的人道:“姐姐,我再要一个方才的玉令·”·接待的姐姐满脸仙气,眼眸低垂,栽在一堆卷轴中头也不抬:“记不得,直说要哪些消息。”
南清河看了看旁边的明烛,似乎有些为难,明烛不知道是没有看出来南清河的为难,还是故意装傻充愣,直接朝他绽放出一抹笑颜··南清河立刻满脸通红,胡乱将晶玉点了点,拨出来放在桌子上,小声道:“关于成妖魅魉的消息,哦,再加上一些陷落城的。”
“哦,好,两百晶玉·”·南清河愣了一下:“啊刚才不是一百吗”·接待姐姐极其不耐烦,道:“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南清河被吓了一跳,眼泪又要往外掉··明烛见状立刻走上前,靠在桌子上支着下颌满脸魅惑地瞧着那接待姐姐,柔声道:“姐姐,不要这么凶啊,他还是个孩子。”
接待姐姐从卷宗中抬起头,随意扫了明烛一眼,淡淡道:“小弟弟,美人计没用,我对臭男人没兴趣,现在姐姐我心情不好,价格想开多少开多少,要买就交钱,不买就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明烛:“……”·美人计,不管用了·明烛宛如一个风骚至极翩然起舞的花孔雀,才刚开屏,就被人毫不留情的一箭- she -了过来,命中红心,鸡毛掉了一地。
·明烛捂住胸口,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南清河见到明烛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连忙拨出来两百晶玉,飞快买下了玉令··明烛站在一旁,微偏着头,眸子空洞,嘴里还在喃喃道:“她对我没兴趣,没兴趣……竟然没兴趣……”·南清河:“……”·南清河试探- xing -地扯了扯明烛的袖子,小心翼翼道:“明哥哥,你没事吧”·明烛似乎被惊醒了,扯了扯自己腰上的腰封,骇然道:“难道是因为我真的长胖了啊,我的花容月貌”·所以说,这句胖你到底要放在心上多久·南清河买完玉令,似乎还想在和明烛待一会,但是一旁的护卫一直在低声催促着他,似乎真的挺惧怕那位传说中的“大人”。
南清河恋恋不舍地扯了扯明烛的袖子,微仰着头,道:“那……明哥哥若是有机会,便来掠月楼找清河吧·”·明烛眯着眼睛笑,道:“好啊,到时候清河要请哥哥吃好吃的啊。”
南清河拼命点头:“嗯”·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直到护卫又来催了两边,南清河才依依不舍地跟着护卫离开了··他一离开,一直在旁边长椅上坐着的三人慢悠悠走了上前,周负雪酸溜溜道:“师兄哄孩子还真的是越来越有一套了。”
明烛漫不经心道:“你小时候我也挺会哄你的啊·”·他这句话虽然只是无意中说出的,但是周负雪不知为什么,脸突然红了··陆青空似笑非笑道:“整个日照谁人不知大师兄最会带孩子了,一带一个准入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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