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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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下)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50章 说话算话·他愣愣地盯着帷幔,感受着四周不同寻常的寂静,倒是什么想法也没有·隔了会儿身旁的人动了动,他赶紧闭上了眼··饶是已坦诚地告诉庄九遥自己的状况,却还是不愿在出现情况时被他目睹。
怕自己软弱,自然也怕他担心··若是时过境迁,再大的痛不过一两句说笑,即便做到了态度坦诚不闪不避,那前提也得是事情未曾当场发生··临在当下,还是不愿露出一分狼狈相,非得自己扛不可。
他静静地等着庄九遥先起身,庄九遥却似乎在等他醒来··隔了会儿庄九遥靠得近了些:“我说了,若是再听不见声音就抓住我·你不愿意抓,便换我来抓你吧。”
寻洛自然没听见,只是感受到重新揽上自己腰的手臂,心知他是发现了,于是睁开了眼··讨好似地一笑··庄九遥一怔,他从未在寻洛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看得呆了,没等他笑完,也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猛地扑了上去。
同时心里恶狠狠地想:叫你招我·寻洛错愕着,一片寂静里一切剧烈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他听不见庄九遥的声音,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逼得他发疯,不知怎样才能让心里的东西平息,或者打破这躯体··被动了片刻,他开始反击,平静的湖面翻起波浪,本该的一场旖旎变作了打架,倒是掩盖了他面对庄九遥的那点点失措。
最后色彩回来的那一瞬,周遭的声音轰地涌入耳朵,让他有一瞬间的失神·庄九遥正一腿半跪在他胸口,两手试图制住他双手,这么顿了一顿,正好让他得逞··那张好看的脸俯视着他,眼里嘴角都是笑意,得意地问:“服不服”·寻洛佯装听不见,不出声地道:“你过来。”
庄九遥狐疑地低下头去,他猛地一挣,双手自他钳制下脱出,同时一翻身,两个人位置颠倒了一下··庄九遥正待要反击,双唇已被人温柔地覆住··此时空有一颗在上的心,他一边不甘心一边闭上了眼,心里掂量着,等自己过段时间没武功了,大约只剩卖卖惨这一条路了。
不过他一向想得十分开,君子为实现大业嘛,自然不能拘于这些小节··    ·“竟然都会耍诈了,寻洛你深藏不露啊·”庄九遥眯起眼,半是感慨半是挑衅。
寻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双眼亮晶晶的,答:“一直都会·”·真是个失败又……神清气爽的早晨·庄九遥叹了一口气··这么一通闹腾,庄九遥去药房的时间便晚了些。
卫青城又出门了,寻洛坐在廊下,见庄宁儿在一旁磨药粉,有些恍若隔世之感··许久之前尚在旧院中时,这样的场景似乎常常都有··他看着她动作,庄宁儿一瞥,见他神情似在发呆,问:“寻大哥在想什么”·寻洛收回心神,问:“竹林旁边那水潭叫什么”·庄宁儿笑着摇摇头:“无名。
因了无名,所以青城大哥与我私下说话时,就叫它无名潭·”·许是提到卫青城,她笑得极甜,寻洛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看了那药房一眼:“九遥跟我说,这院子是药王谷仇家的”·“这事说来话长了。”
庄宁儿道,“其实药王谷在我们住进来之前不叫药王谷,‘药王’二字是公子渐渐立了名之后外头人送的号,不知怎地便叫开了·那谷从前只叫辛夷谷,便是因了长满辛夷树,里头原住着个脾气不好的老医师,如今我们待的这谭边院子里,住的是他夫人。”
“夫妻俩”寻洛有些诧异··庄宁儿点点头:“我那时还小,什么都记不清了,约莫是二人在医术的问题上有分歧,虽是夫妻,却下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
她边说边做着手上的事,难以理解地道:“分明是极好的两个人,瞧着皆是温温柔柔的模样,也不知怎地会如此,果真是信念大过一切么不懂。”
寻洛环视了这院子一圈,又念及旧院子中间那棵辛夷树,心想着若是分居,必定是恨不得不要再念起对方了·可那医师夫妻俩,偏偏又要住与对方一模一样的居所,总显得有些奇怪。
似乎还有内情··然而都是陌生人的事,既然与庄九遥无甚关联,即便是好奇,倒也是不必要去探究了··察觉到自己是好奇心起了,寻洛微微有些诧异。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是在人间待得太久了,各种正常情绪竟皆渐渐复苏了··无关好坏,只是比起其他,这倒是更让人无措的事··二月倏忽到了末尾,一碗一碗药喝下去,寻洛自己也能感受得到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在被化去。
却总觉得一切太过顺利了,唯一算不上意外的意外,是隔几天便会出现一次的失聪症状··庄九遥想了又想,自己的每张方子皆斟酌过许久,而梅寄给的火蒲草也是真的,药材更是自己亲手一一验过的。
想来不会是治疗本身的差错,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好在每回症状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解这毒是从未有过经验的事,指不定是那毒本身造成的,如今已在慢慢复原了。
这么一想心头倒也定了些,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最后这一天,把了脉熬了药,见他喝了下去,庄九遥松了一大口气:“这是最后一碗带了火蒲草药- xing -的,往后只慢慢调养便是了。”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一笑:“我已感觉好全了,调养其实也不必了·”·他细细瞧着庄九遥,觉得下巴都尖了些,心头一酸,伸手摸上去。
庄九遥似乎看穿了他心思,攥住他手,问:“下巴变尖了”·寻洛点点头,他便笑:“可不是得尖么日思夜想全是你。”
这些话他说起来总是自然而然,还十分真情实意·寻洛虽听多了,却还每一回都会觉得诧异,不知他为何总能做到这般坦白又理所当然··自然,心头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正在愣神,庄九遥凑近亲了他一下,而后站起来一伸懒腰,朝他伸出手:“看在本医师这么累的分上,能不能□□”·寻洛无奈地一笑:“你睡,我瞧着。”
庄九遥本随口一说,不料自己进屋躺下了,寻洛真的跟着坐在了床边·他自也乐得受到这样的对待,干脆一把拽住他手放在了胸口处··寻洛抽了一下手,他立即横起眉毛。
寻洛哭笑不得,脸上倒还平静,只是隐隐笑道:“这样会做噩梦·”·“不怕·”庄九遥笑,“什么噩梦能比你离开我更可怕呢”·心里想的却是:做噩梦有什么好怕的,你在旁边,能做噩梦最好了,还能耍耍无赖占占便宜,何乐而不为呢·寻洛想了一想,问:“那如果正好梦见我走了怎么办”·“要走也是我走。”
庄九遥眯起眼,“你要是再敢走,我断了你的腿·”·对视片刻,寻洛低声答:“下回一定不会不告而别·”顿了一顿又忙补充道:“就算逼不得已有事,也会一做完事便来找你。”
庄九遥语结,本就晓得各有各的事要做,即使不会真的分别,然而天天待在一起不太可能··可现在正在调情啊调情啊这人怎么哄一哄人都不会·他腹诽半天,见面前人神情认真,实在没办法朝他生气,只得退了一步:“你说话算话。”
寻洛点点头:“说话算话·”·就这般坐在他旁边,瞧着他从闭上眼到呼吸变得悠长,心里蓦地生出一种满足感来··寻洛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庄九遥,从眉眼到下颌,像守着一幅怎么看也不会倦的画。
然而这画却渐渐褪了色··紧跟着猛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被庄九遥握住的手成为了所有的支撑·寻洛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散了颜色,过程缓慢而不真实。
庄九遥的呼吸也听不见了··胸口压迫的痛感袭来,像是这些天积累起来的爆发,寻洛呼吸猛地一滞,手上不由得一紧,又连忙松开,抽手想要先出屋子··庄九遥其实睡得不沉,这一下吃痛睁开眼,迎头便见寻洛一脸青白,豆大的汗珠子挂在额角。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阿寻怎么了”·见他一脸焦色,寻洛扯扯嘴角,想说无事却说不出来,于是撑了一下榻,踉跄着要起身。
庄九遥一把把住他双臂,焦急道:“怎么了”·寻洛见站不起来,便没再动,只勉力睁开眼看着庄九遥,声音还算稳当,只是十分低:“九遥,我感觉……不太好。”
说完这话,他一头便栽了下去··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庄九遥看向门口,庄宁儿急急跑进来,见到榻边景象先是一惊,而后慌忙道:“公子”·庄九遥将寻洛一揽,道:“说。”
“宫里传来消息,两日前圣上去蜀王府了”·庄九遥一愣,皱起了眉··庄宁儿咬咬牙,接着道:“青城大哥回来了,如今全江湖都在通缉咱们,宋桥已死的消息不知从何处传出,听闻方钦拿住了上真派的诸多罪状,一队人马已不停蹄在朝北走,听闻是要围剿上真派”·上真派本就什么都不剩了,方钦此时朝北而去,必然是因为那处有什么值得跑一趟的东西。
庄九遥一瞬间心思急转,忽地问:“上真派除了已死的宋明,还有什么嫡亲小辈么”·庄宁儿一怔:“没听说这少掌门有什么兄弟姊妹啊。”
“不对·”庄九遥十分笃定,想了想又道,“上真派对他已没什么威胁,他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地去,连打草惊蛇都不在意了,定然是所求在那附近,要么便是在混淆视听。
吩咐下去,查”·庄宁儿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庄九遥已问出口:“青城呢”·“在外头”庄宁儿语速极快,“梅寄又来了。”
庄九遥眯起眼,将寻洛放平在了那榻上,起身整整自己身上的衣着,叮嘱了一声“看好他”,而后大步走出了房间··院中梅寄好整以暇地站着,面前堂屋口是卫青城,二人也不知对峙多久了。
见庄九遥跨出来,梅寄笑道:“师兄,你的人可真不讲礼,让我跟这儿站半天了,茶没一口,座也没一个·”·庄九遥提起一边嘴角:“茶是给朋友的,座是给客人的,你又是谁”·梅寄满不在乎地一笑,白玉箫在手心一下一下拍着,沙沙的声音响起:“我是谁我是来救你心上人的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庄九遥登时暴怒起来·他动作极快,瞬时已掠过去,一把捏住了梅寄的喉咙··伴随着这动作,二人距离突地近了,心口的刺痛便跟着升腾而起,他却再无心思去管了。
只冷冷问:“图我已给你,你还想怎样”·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图的确给我了,”梅寄笑,“药我也给你了呀·”·庄九遥手收紧了一分,梅寄迫不得已扬起头来,仍旧挂着笑:“你有本事掐死我啊,你看我死了你能不能救得活寻洛。”
听见这句,庄九遥一怔,手不由得松了一下·梅寄瞅准空子,一掌拍上他胸口,同时脚尖着地后退开去··卫青城猛地跟着掠上前,势已摆出,庄九遥微微抬手制止了他,跟着捂紧了自己胸口。
梅寄轻咳一声,笑道:“咱俩还是离远一点得好,你不怕疼,我可怕·”·庄九遥微微眯起眼,看着他:“说吧,这一回要怎样”·作者有话要说:·        抓紧时间甜一会儿,要不然又是腥风血雨了,嘤·        我们的寻少侠,不,寻大侠很快就回来了等着瞧吧,他可不是什么只会等人来救的病秧子,他可是本来能做攻的强受啊·        强受啊·        受啊·        啊·        ·第51章 长剑凌冽·“跟师兄说话便是这点好,不费劲儿。”
梅寄往前踏了一步,揉着自己脖子,“我比不得师兄,师兄身为蜀王,自有自己的势力,我一人单打独斗,总是不得不暂时屈从于人·”·庄九遥微微扬起下巴:“先告诉我寻洛怎么回事。”
“关心则乱这话真是没说错·”梅寄一笑,“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你体内可有蛊毒呢,真以为自己的血能解百毒便不会要人命了么”·庄九遥心里一紧,面上却未露端倪,梅寄又道:“你是不是想说你用过使葵与风实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两味药以毒攻毒,顶多也只能在平日里压你毒发,连内力都不能用,在寻洛体内难道便能完全解毒了”·这般简单的道理,庄九遥不是没想到。
寻洛中毒之前已喝过自己的血,但那时控制了量,又是从心口采的,这并非直接的蛊毒,不仅不会对他内里产生什么影响,反而相当于是多了一重保障··后来给寻洛喝的那些,是为与石霜花之毒相对抗。
正是两种剧毒相抵,拖长了他命,代价便是他暂时没了内力··如今整个用药过程皆是听从了刘伯的话,一层一层过来,丝毫未曾觉得有异··当时刘伯所说,既要解毒箭之毒,又要解自己身上蛊虫之毒,他一点也未多想,只以为自己心头血里毒量轻微,那二味药完全够用。
难的只是药草只在药王谷中生长,因此回了故地··这一层在后来便再未多作考虑,却未曾想竟是如此··想来寻洛丧失听觉的原因,大约便是这个了··他深吸一口气,未来得及责怪自己,听得梅寄又道:“你懊悔也无用,即便你用药时就发现了这一点,局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该怎么治仍得怎么治。
如今要解他毒只剩一个法子,这法子极简单,就看你愿不愿意了·”·果然了,梅寄始终这般了解他··庄九遥忽地一笑:“你这来来去去的,不就是想要我死么”·“你上回也这样说。”
梅寄撇撇嘴,“我以前是很想让你死,这一点我即使否认,想必你也不会信·但是现在呢……师兄,现在我突然觉得,杀死你好像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他敛了笑意,神情变得严肃,竟颇有些推心置腹的样子:“蛊毒嘛,我有了云儿,解不解都无所谓,指不定日后还能找着其他法子·如今我发现自己有更想杀的人,也有更想做的事了。”
他顿了顿:“其实这事儿,对师兄完全有好处·我还是那句话,只是想跟你联手而已,或者你不想联手,就看作再一次交换好了·”·庄九遥轻笑一下,不避不闪盯着他眼睛:“虽说我不喜欢那老头子,可我对弑君没兴趣,对皇位,同样没兴趣。”
梅寄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一笑:“师兄好厉害,一下子就看穿我的想法了,你怎么做到的我从未表露过这一点啊·唉,都没神秘感了。”
他这样子,若不是庄九遥太了解他,都要相信他只是个在玩过家家的天真少年了··梅寄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蛊惑人心,还在继续说:“你要真没兴趣也无甚关系,我有便行了。
你只需重回庙堂·”·见庄九遥不置可否,他笑一笑,又道:“我漂泊惯了,一只江湖中的小燕雀,突然想做庙堂之上的金凤凰了,你都不觉得惊讶么”·“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好玩儿至上的人么”庄九遥说着指指自己胸口,勾起嘴角:“你找错盟友了,一不小心会死的。”
“怕什么,”梅寄笑,“即便要死,前头还有师兄给我垫背呢·”·“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儿谁担心你死不死了你不怕死,我可还想继续活呢。”
庄九遥眯起眼,语气温柔,“若我不呢”·只要梅寄能解寻洛的毒,他可以面上答应着,但做不做那便是另说的事了·面对梅寄这样的人,不讲信义他也不会觉得愧疚。
梅寄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他却答应要解毒,必然有其他筹码··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果然,梅寄闻言一笑:“你不敢不做,寻洛的命在天门手里头·”·庄九遥扬起下巴轻笑:“若我想,也不是带不走他。”
“若是费点力,你确实有可能带走他,他死那一回,要不是你自己也想让他回去因而没及时动作,他的确差一点走出天门了·”梅寄点点头,“这点我不怀疑。
可惜……”·他故意顿了一顿··庄九遥心里有些惊诧,他没想到梅寄竟猜到了自己的想法,知己知彼的敌人,果真是棘手··虽说如此,他面上还未曾表露丝毫,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梅寄见他没反应,又往前两步,放轻了声音道:“可惜天萝还没死·小鬼身上有大鬼下的种子,只要她不死,你们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掉·只要能找到人,让他悄无声息死去是多容易的事,师兄你不会不知吧”·庄九遥呼吸乱了一瞬,咬了牙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梅寄轻笑:“我是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啊,师兄,你糊涂了”·“师弟”庄九遥轻蔑道,“动不动灭人全家,时不时拿出碎殷来诬陷我一下,连自己长大的地方都要亲自设局毁掉,如今江湖都不够翻腾了,转而想要翻天下。
有这样的师弟,我可真是受不起·”·梅寄对他话里的刺丝毫不在意,但还是皱紧了眉:“师兄,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自己瞧瞧,我说这么几句话你暴怒几回了我早告诉过你,有些感情别太上心了,对自己没好处。”
“是么”庄九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是了,有些感情别太上心,那你接着杀人不就完了,迁就那个小鬼做什么他知不知你是何人又可晓得你在做什么,还想做什么”·此话一出,梅寄眼神登时冷了几分。
庄九遥眯了眼,这话本是试探,却不料抓住他痛脚了,于是又道:“你若不能时时护着他,便收敛一点吧·我不乱杀人不代表我是圣人,也别指望我对一个只是认识的少年能有多心慈手软。”
此话一出,梅寄眼神里杀意显露无疑,冷冷看了他片刻,忽地敛起心绪又笑了一下:“如今咱俩是同盟,不必如此吧你再这么跟我耗着,受痛的可不是我的人。”
站在堂前的人静了片刻,终于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其实庄九遥身上的蛊毒并非无药可解,药极简单,解法也极简单,难的只是取药而已··因为拥有同一蛊中另一只蛊虫的梅寄,便是那解药。
心头血与心头血,分开来可以是剧毒,自然也可以是解药··这也是庄九遥与梅寄不能靠近的原因··二人体内分别拥有一只蛊虫,二虫在一个茧中破出,破茧之前相生,成虫之后相克,毕生的力量,皆只为吞掉对方,成为蛊王。
宿主一旦靠近,潜伏在身体里的蛊虫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那便是比鲜血更为有力的刺激·这种时候,要么忍着那痛,要么甘心被嗜血的意愿裹挟··最可悲的是,中蛊之人无法自绝。
可以受伤,也会有病痛,只是在老死之前,永远不会解脱·或者直到其中一人杀死对方,蛊虫合二为一,让这蛊带来的所有力量完全归属唯一的宿主··而后再不会痛,也再不会迷失心智。
相残至死,这是本能,也是诅咒··彼时的他们怨过恨过,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何会落在自己头上,自然也不知这般残酷的命运,其实不过是别人命运的缩影··但如今有人已抓住了那点迷蒙的影子,扒拉出了些模糊的仇恨对象,好来支撑自己这无法终结的生命。
·、·寻洛甫一睁眼,旁边一个声音便又惊又喜地喊了一声:“师父”·外头有人应了一声,闲闲的脚步声跟着传来·寻洛看着面前那张干净又朝气蓬勃的脸,一时有些发懵。
祁云瞪圆了眼睛:“寻大哥,你感觉怎么样”·“你这么大声,”一把软哑的嗓子笑,“没事都让你惊着了·”·祁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抓了抓脑袋。
寻洛静悄悄环视了周围一圈,是一个不认识的房间·侧过头,梅寄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端正了头,紧紧闭起眼,再次睁开的瞬间一下子腾起,一个翻滚抓住了床头的长剑,直冲来人而去。
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长剑寒光凌冽··这一招来得又陡又险,梅寄敛起眉目,白玉箫一格,一个侧身,堪堪与剑锋擦过··祁云大惊:“寻大哥”·旁边二人却嫌这房间狭窄,转眼已打了出去,在院子里摆开了阵仗。
“有话好好说”祁云跟了出去,急得跳脚··可是面前二人武功高强,他空有一颗拦架的心,并不敢贸然插手,况且看这局面,即使插手了也未必插得进去。
寻洛现今身上伤已好全了,毒也解了,内力充沛,剑招使出来竟比从前还要灵透几分,同时霸道之气也一点不减,梅寄自是不敢轻敌··二人皆用了全力,似乎是在以命相搏。
此处是什么地方,庄九遥在哪里,自己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寻洛脑中有无数念头,却明白梅寄是不可能解他疑惑的,因而手下并不留情··刚开始出招其实是冲动,醒来没有见到庄九遥,却是这张脸,一闭眼便想起庄九遥跟自己说过的事,也想起他为自己与他做了交换,同时念及自己的柳叶短剑,一时之间便怒不可遏。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先前没有功力便还好,如今内力回来了,跳将起来时胸中郁结了一口气,便不打不快似地出了手··可打了一会儿,此时寻洛自己也不知是为何了。
“寻洛,你也太无理了些吧”梅寄显然与他所想一样,瞅着空道,“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攻上来,搞得我杀了你全家似的·”·寻洛面无表情,心里却也是一愣,而后直直道:“我的短剑。”
梅寄一笑:“要给你也不是不可以,是不是得先停手”·这句之后各自爽利地收招,长剑与箫交叉僵持了一瞬,二人又同时撤了手。
祁云见状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忙朝这边跑了两步··长剑入鞘,寻洛身上的煞气跟着瞬时被敛起,像是从未出现过··梅寄“啧”了一声,道:“果然是柄好剑。”
寻洛明白他说的是自己,也未理会,只转向祁云:“祁小兄弟,你庄大哥呢”·祁云尚且惊魂未定着,可怜的少年,想必自己师父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此时听见寻洛问,便愣愣地照实答:“庄大哥走了。”
“走了”寻洛猛地皱紧了眉··“嗯,走了·”祁云点点头,“半天前他将你带到这里来,说是你不一会儿便会醒。
他似乎是有什么急事,便让我跟你讲一声,他走了·”·寻洛立在原地,似乎是没听清祁云在说什么,又重复了一遍:“走了”·作者有话要说:·我对梅寄真是又爱又恨()又心疼呀,我这颗老母亲的心哟。
回家简直了,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失眠太久,竟然一睡睡了十几个小时,后果就是,该睡的时候困意飞啦·活生生没了一个早晨好心疼啊摔·第52章 逍遥之遥·一语成谶,白日里庄九遥还在说着“要走也是我走”,不过大半天,他竟真的走了。
祁云发觉他状态不对,只愣愣点点头·寻洛极快地敛起自己的心神,看了梅寄一眼,又问:“他没有留下什么话么或者书信为何不等我回来再走又为何要将我带到此处”·“什么也没留下,走了自然是因为有急事啊。”
梅寄赶在祁云开口之前笑了一笑,“将你带到此处当然是因为信我,我可是他师弟·”·寻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绪再一次翻滚起来,万般思绪绞作一团,伸手抓不住一根线头。
没等他自己翻滚完,梅寄又道:“想那么多做什么走便是走了,与其在这里揣度他想法,不如好好理理之后的事·他要离开自有他的道理,不跟你告别,只是因为不必要。”
“不必要”寻洛一字一字问··一向情绪从不外露的人,说出这句话时,竟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祁云担忧地看着他,又与梅寄对视一眼。
梅寄看着他眼神,撇了撇嘴,妥协似地叹了口气,道:“没必要道别,那便是很快会见到的意思·”·寻洛一愣,忽地意识到自己如今的状态极危险,这般大起大落的心情,怕是容易走火入魔。
一想定,燃起的怒火瞬时歇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语气也回复了往常的平淡:“短剑还我·”·梅寄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问:“上回在那城隍庙边见到,还跟我道过谢呢,如今便这般冷硬了”·“上回你也并未拿我- xing -命来要挟他。”
寻洛轻轻扬起下巴,微微眯了眼,“真是抱歉,没能如了你的愿,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本也没想你死,要不我干嘛助你回天门呢”梅寄笑,“果然是在一起待久了,这表情简直跟我师兄一模一样。”
寻洛直直盯着他:“你到底是谁”·“我是谁”梅寄歪歪头,“你不是已知道了么我是我师兄的师弟呀。”
寻洛一言不发,仍旧是看着他,隔了半天梅寄轻啧一声,掏出那柳叶短剑来,道:“一把破剑,也不是不能给你·”·“师父”祁云在旁边不解地叫了一声,似乎是在惊讶寻洛的东西真在梅寄手上。
梅寄瞧他一眼,又转头仍对着寻洛:“不过有个条件·你身上有个物件儿,得借我一用·”·“什么”·“那把黄铜钥匙。”
寻洛微微皱了眉,那钥匙是邢家被灭门,且药王谷顺势被陷害时,他与庄九遥一起在邢家山庄找着的··而后在金陵,吴柏行临死之前吐出“地门”二字后,便一直再未得到过相关的消息。
后来太多事情纷扰,地门到底是个什么去处,他们也还未曾知晓··梅寄自己也曾说过,让他收好这钥匙,有大用··方才昏睡时他大可以自己拿来看,如今他说借来一用,寻洛却有些弄不明白了。
“我就看一看·”梅寄斜着嘴角,“你在旁边瞧着,我也不可能拿它做什么·或者你还是想与我先争个高下”·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顺便一说,你毒解了之后,天门的信来了。
当时你尚且睡着,我便帮你截了信鸽·”·寻洛静了片刻,问:“天门的信鸽,你知道怎么截”·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为何不知”梅寄理所当然地,“天下我不知的事没几件,一个天门而已,能奈我何”·他说着抛了抛那短剑:“你就直说,这交易,做是不做”·寻洛没出声儿,从怀里将那黄铜钥匙拿出来,一扬手扔给他。
梅寄见状也将短剑抛了过来,寻洛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钥匙实在普通,若不是自己亲手从邢枫肚子里取出来的,寻洛也不会觉得那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他攥紧了柳叶短剑,瞧着面前敛了神色的梅寄和摸不着头脑的祁云。
过了会儿梅寄扬手将钥匙丢过来,脸上表情- yin -晴不定,说不出的莫测··“可怜·”他似乎是忍不住想感慨,嘟囔了一句··寻洛闻言皱起眉。
梅寄一笑,把住祁云的肩膀:“寻少侠请自便,你的包袱在方才那间卧室·”·他说着转了身,倒是没叫祁云走··见他进了堂中,祁云惴惴不安地看着寻洛:“寻大哥”·寻洛收好东西,看着他勾了勾嘴角,道:“长高了不少。”
祁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开嘴:“是呢,去年的衣裳如今皆短了·”·“你师父……”寻洛想了想,换了句话,“你师父他待你可好”·这话从前一起上那风雾山时庄九遥已问过,当时寻洛不知其中含义,如今问起来心里倒是颇有些感慨。
祁云笑:“挺好的·”顿了顿又道:“我也不知师父拿了寻大哥的短剑,他不太跟我讲这些事·”·寻洛点点头,又问:“你可有什么打算祁连派如何了”·一听这话,祁云似有些沮丧,但还是强笑道:“听闻我师兄,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祁和,现如今已做了掌门。
我还听人说他有方盟主的扶持,祁连派应该……挺好的吧·”·那祁和原来真是祁云的兄长,除了眉眼有几分相似,真真是瞧不出哪里像·寻洛立时想起金陵的事来,心觉那懦弱无比的样子,实在有些当不起一派之主。
更枉论他还曾与那宋明为伍,逼死了吴三娘的夫君,也曾暗中偷袭过三娘·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寻洛亲眼瞧见的··当时只能依附于上真派少掌门,如今上真派衰败了,竟如此快便与武林盟主搭上了边。
武学与人品都那般差,能做到这步,换个立场看,也算是个人才··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在祁云面前说,只是旁敲侧击道:“你没想过回去自己振兴门派么毕竟你才是名正言顺的掌门。”
“名正言顺……”祁云重复了一下这话,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手不由自主抚上自己胸口,抬头却又笑,“我如今一时半刻回不去呢,兴许会有那么一天吧。
我一直记着寻大哥的话,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忘记从前的心境的·”·寻洛默然,而后看似不着题地道:“你如今使弯刀,必定比从前要好·”·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夜已深,倏忽而来的风里还有丝丝凉意,高挂的灯笼摇摇摆摆·两个人已对站许久,祁云才问了一声:“寻大哥,进屋吧”·寻洛点点头,进了那醒来时的卧室。
没一会儿祁云端来一案,上头一碗药,还有一盘吃食··他将东西放在寻洛面前:“寻大哥,这是庄大哥交代给我的,说这回真的是最后一碗药了,让你照着习惯,用了饭半柱香之后再喝。”
“多谢·”寻洛点点头,手朝放在几案上的承盘伸过去,顿了一顿,直接端起了药碗,一饮而尽··祁云“哎”了一声,似乎是想阻止,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也想不通庄九遥为何会趁着寻洛还在昏迷之时离开,见寻洛这样子,心里暗想着:也不知庄大哥是要做之事真的紧急,还是不忍心在清醒时告别··寻洛放下药碗,伸手拍拍祁云肩膀:“好生照顾自己,武功不要荒废了,你有悟- xing -又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话是祁云第二回从他口中听到了,仍旧是带着感激,重重点了一回头··寻洛一笑,提起旁边的包袱,抱拳:“祁小兄弟,江湖再见·”·祁云心知留也无用,于是也郑重还了一礼:“寻大哥保重”·立在门口见那身影行得远了,祁云还在发呆。
身后梅寄不知何时过来的,搭了一只手在他肩上:“怎么的听了他的话想回祁连派了”·祁云回头看他一眼,摇摇头:“师父不必试探云儿。
祁连派迟早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梅寄无言以对,只笑了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至少,至少要等到师父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自言自语似地补了一句。
梅寄手一颤,原本以为他是觉得力量还不够,却未曾想自己才是他的首要顾虑,于是问:“你恨不恨师父用蛊控制了你”·“恨过。”
祁云诚实道··刚开始时不时被要挟,蛊毒发作时的确非常恨,恨不得杀了他,又或者也恨不得杀了自己··“那为何又不恨了”梅寄认真看着他。
祁云长得快,过了十六之后,大半年里蹿了一大截,如今已与他差不多高,师徒俩毫无障碍地对视着··半晌祁云才答:“可能是因为发觉师父你过得很苦吧,有我在身边,总比你再去伤人要好。”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见梅寄不说话,祁云不好意思地低头:“师父你是不是又要笑话我蠢笨了但我不是迂腐,也不是多么无私,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他其实也说不上来。
末了梅寄轻声道:“不必说了,我知道·”·祁云憋了一会儿,还是坚持找了许久的语句,最终道:“只是因为师父,我是说祁连派的师父,从小便教我做人要懂得“义”字。
江湖侠义,不就是个舍己么”·他说着觑了一眼梅寄神色,见他没有不耐烦,才接着前头的话:“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理解,因为师父生前也未曾教过我具体该怎么做。
大的事我管不了,但是有些事既然在眼前了,已摊上了,那就要管到底·我虽不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王菩萨,可是既能为你,又能为人,我觉得很值得·”·这话听上去似乎极虚空,换作从前,或是换个人来说,梅寄必得不耐烦。
说不定心情不好的话,一反手掐死那人也有可能··可如今他听祁云说起来,只觉得震撼··真诚无比··他就是这么个人,不是没有私心,也不是圣人,只是一片赤子之心实在容不得人怀疑。
自己一个杀人嗜血的坏人,究竟何德何能啊,能有这么一个徒弟·梅寄这般想着,微微敛眉,借了明明暗暗的光瞧着眼前的少年·那侧脸线条已瞧得出利落坚毅,可是表情十分柔和,眼睫在鼻梁上投下- yin -影。
他于是伸出手来,伸到一半却顿了一顿,而后微微放低了些,拍上他肩头·笑了··寻洛漏夜出了那小院,走了一截发现这地方其实离药王谷不远,见天色实在晚了,便就近找着个小客栈,住了进去。
他看了梅寄截下来的信,果然是天晴的··上头说方钦带着人朝上真派去了,让自己追上去,务必要弄清楚方钦是在找什么东西,若是能,要将东西拿回来··这命令来得奇怪,从前他只接杀掉谁或者做什么事的直接命令,从未有过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像是在叫他见机行事似的。
他心头尚有疑窦,可看这纸张与传书方式以及墨迹等等,确实是天门里头的··在牡丹暗纹的纸张之外,还有一张普通白纸,上头天晴那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两个字:“祝安。”
寻洛看毕,再次确认了任务之后,将纸凑近蜡烛,点燃了之后扔在脚边··那暗纹的纸张一下燃尽,片刻后已只剩下灰烬,风一吹便散,一点儿也瞧不出曾是什么东西。
他又看着手里那张只有两个字的纸条,想了想,仍旧一把火点了,在几案上留下一捧黑色的焦迹··坐了片刻他突然想到什么,忙提过包袱来打开,看到一身天青的行衣,一件天青的长袍,两件贴身里衣,一些钱,几个小的药罐。
以及一个封信··里面只一张白纸,比普通纸张厚实一些,上头描了一幅画··寻洛一眼便看出,画的是药王谷院中央那棵辛夷树,笔触极潦草,却十分有□□。
角落写了一行字:“地角天涯未是长·”·署名一个“遥”字··他看了许久,才深深吸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在颤抖··一年前他自药王谷中醒来,一直沉默着,许多天里皆是人问一句他答一句。
除了把脉时,也不曾单独跟庄九遥说过话··那一日辛夷花正盛,听了庄宁儿的话在院中廊下晒太阳·庄九遥在一旁画扇面,放下笔后问他姓名,他瞧见了院中辛夷树下的牡丹,答:“寻洛。”
庄九遥便笑:“我姓庄,名九遥·”·这是寻洛本就知道的,他醒来那天,庄宁儿对着他一一介绍谷中三人,当时庄九遥也在侧·因而他不知他为何要说这已知晓了的事。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问:“遥远之遥”·“不·”庄九遥眉眼弯弯,“逍遥的遥·”·寻洛一愣,笑了。
瞥眼看见庄九遥手里还未干的扇面,上头画着那株正盛放的辛夷,角落提了两个小字:“木末·”·而后署名一个“遥”字··那字笔力不重,走势却潇洒自若,如同他人一般,带了点儿懒散气,却不招人烦,偶尔还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揣摩。
无关格局大小,也许是个胸中自有乾坤之人··当时的寻洛想··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过了一个真正的春天,在院中守了一棵树花开··作者有话要说:·【指路】·邢枫:指路第1、2章。
吴柏行与地门:指路第5、6章··祁和:指路第16章··【注】·地角天涯未是长:出自唐张仲素《燕子楼》·前一句是“相思一夜情多少”。
相思情长,长过天涯啊·整个江湖算什么呢~~~·【叨逼叨】·一碗:啊咱们阿寻好有气节,不受嗟来之食·寻洛:我只是没饿··庄九遥:啊哈哈哈哈哈·写最后几段的时候鼻子有点酸~(这个作者有病)·第53章 来路不正·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三月初一,朔日之夜,庄九遥强行催动内力之后第一回毒发的日子。
这一夜他该怎样度过,又会承受怎样的痛,寻洛不知·他坐在破庙中,未曾生火,就那么睁着眼,从日落静坐到了第二天日出··庄九遥的信被他贴身收着,只是再未拿出来看过。
看一次,心颤一次,也许日后再拔剑,手便不稳了··他自小极少与人有交流,已近而立才初尝情的滋味·对方是个男人便不提了,却又是心里所想深不可测之人。
他们都有自己要扛的命运··从未经历过的少年心- xing -姗姗来迟,打破了早已成熟稳固的外壳,混杂着一个刺客对人生无比淡漠的旁观姿态,几番纠结,表面上虽看不出犹疑,然而欢愉不过是片刻。
剩下的心境,尽皆又疼又麻··本想着先回一趟药王谷,他有些在意,虽心知那院子约莫只剩狼藉了,可仍旧是想要确认一下,院中央那棵辛夷还在不在··转念又想起天晴从前骗他那树已被砍掉,同时跟他讲过,没用的通通都要斩断。
他自然明白天晴的意思,踌躇没多久,还是决定了要直接走··他的无畏与他的退缩,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上真派在六盘山上,与道流聚居的崆峒山相邻,地处祁连派与岐山派中间。
祁连派已没落,且如今祁和已为方钦所用,寻洛估摸着,方钦说不定是冲着自己老家去的··要么便是上真派真的还有什么东西,让他非得亲自跑一趟不可··莫非是什么秘籍么·可看方钦的武功,似乎完全不需要上真派的心法加持。
想着这一通,寻洛心里生出了点没找没落的感受来··若是换作从前,他接了命令,必定不会去想为什么,自然,目标任务要做什么,也从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如今却有一种无法置身事外的感觉了。
这让他有些许的慌乱,夹杂了一丝新鲜感··此时距离六盘山还有约莫十来天的路程,方钦似乎是没回金陵便直接北上了,但纠集人马应当花了点功夫·他总共带了百十来个人,扮作浩浩汤汤一个商队,路上所经之地又多有宵禁,总是要赶着宿头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寻洛自蜀中直接出发,也没太多束缚,没些天竟已渐渐追上了方钦一行人的脚步··近了那队伍之后的两天里,寻洛一直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细细观察了队伍末尾一个身量跟自己差不多的人。
那人被唤作方七··到了第三天,方七在马厩后头查马,寻洛瞅准机会,趁他落单,悄无声息地将人抹了脖子··换上方七的衣衫,戴上人/皮面具,寻洛驾轻就熟地混入了方钦的队伍。
上一回方钦在谷中找庄九遥麻烦时,卫青城去了谷外做埋伏,他也是如此混入了方钦身后的众人中··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回让方钦警醒了,如今这支队伍,纪律显然要严明得多,而寻洛假扮的这方七,虽说身手瞧上去不错,却只能在队伍最后头,根本无法近方钦的身。
不过也就刚刚混入,寻洛已发现了些不寻常··    ·先前几天无法跟得太近时,寻洛已发现队伍中有几个女人,此时离得稍微近了些,寻洛才发觉其中一人竟是那吴水烟。
按说她怎么也是个武林中人,跟着夫君出来一趟也不为过,寻洛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方钦自不用提,他是武林盟主,时常有事在外实属正常,可吴水烟跟着离家,她母亲是个弱妇人,弟弟也不太成器,她这一走,金陵吴家那头,简直相当于只剩个空壳子了。
就寻洛所知,金陵现如今应当不算是太平··虽说宋桥夫妇二人已死,但宋桥夫人的母家林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派,但毕竟也是世代与上真派联姻之族,此时对金陵应当正是虎视眈眈之时。
再加上这武林盟主的宝座,怀着野心的人从来不嫌多··即使敌人不敢贸然对吴家出手,必也是有自己的盘算,那金陵地重,说不定一不小心便会成为挟持的筹码。
而方钦到时管不管,都是个麻烦··若说方钦留了许多可靠人手便也罢了,但寻洛冷眼瞧着,这队伍中至少一半,皆是武功极高强之人··他在金陵吴家时也在方钦左右见过些厉害之人,如今皆已乔装改扮,混在这队伍之中了。
这般想着,他一边便留了心观察,未在队伍中发现明秋风,又见吴水烟表现正常,甚至瞧上去兴致还不错,因而虽说心中狐疑,却还是略略松了一口气··寻洛也不知自己是在替那已故的吴盟主担忧,还是在替自己的恩人明秋月忧虑,总之这一趟任务里,尽是些不正常的情绪。
他刻意压了压,平了内心的躁意,又专心假扮起别人来··成为方七的这一日,队伍赶着宵禁正好进了一城,入城之后便极熟练地分散开,在一条街上的几个客栈中分别落了脚。
寻洛与一武夫同住了一间房,睡前闲聊几句也未得到什么信息··那人五大三粗,没一会儿呼噜已打得震天响·寻洛本就警觉,一直也没睡着,此时只是闭了眼略作休息。
约莫寅时三刻,窗边传来极轻一声响,像是风扇动纸张一角··寻洛猛地睁开眼睛,静了片刻,隐约瞧见一根细竹管从窗角伸了进来·他立即披起衣裳,微微眯了眼佯装惺忪,作出了无意间要去起夜的样子。
他并未可以收敛动静,甫一起身,外头的人已发现了··那竹管一下子被抽出,紧跟着,一把细针直冲他而来··玄铁长剑早被他收起,此时手里只有方七的一把长剑,他假作踉跄,堪堪避过那针,伏在地上忙大喊一声:“有刺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这一声故意使了内力,身后的武夫立时跳将起来。
少焉,整个沉寂的客栈忽地醒了过来,兵器碰撞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跟自己同住的这一波人似乎与方钦关系不近,但也不乏武功不错之人,双方很快打得猛了··与寻洛同住一屋的那大汉飞身过来,与寻洛擦身而过时喊了一句:“快去保护盟主”·寻洛正好一剑刺出,身前一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他反身拔剑的同时施展轻功,绕过几个黑衣人跳下楼去,却发现大堂已被团团围住了··没办法了,打吧··方才喊话那大汉跟着跳下来,气急败坏地出着招,一边骂一边奋力厮杀,生生在寻洛身侧开了一条路:“快走”·都自身难保了还这般忠心。
寻洛听了这一声,也未多作逗留,边挥剑边拔脚,很快在旁边人的掩护之下冲出了客栈,直直朝着方钦与吴水烟而去··那边似乎还没什么动静,不多时寻洛已瞧见了那客栈的门脸。
还有百步远时,忽地传来一阵呛人的烟气,他眉心一动,脚下又加快了些,正好瞧见面前整个客栈轰一下燃透了··应该是被人洒了东西,燃得这般令人措手不及。
他想也未想便掠过去,正好瞧见方钦与吴水烟刚从客栈中出来,夫妻俩只着了里衣,形容狼狈,已被团团围住了··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大火掩映下一点也不透亮·寻洛冷眼瞧着,下午时见过一面的那客栈老板竟也在混战之中,瞧起来这客栈约莫也在方钦的势力范围内。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至此处,有方钦的人,更多的是黑衣人·从其他客栈过来的,都被阻隔在了外头那一圈··寻洛心觉这些黑衣人像是没得到正确的指挥,这一场虽是声东击西的打法,可这般大的动静,除了打草惊蛇,似乎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但是再看了一会儿他已发现自己想岔了··方钦身上的武功有些奇怪,他招式如旧,气势也不错,可懂的人应该不难看出,他今夜在对战中,实在不如之前与自己和庄九遥对打时那般凌冽。
看样子来人是算准了时间,且这时间是个转瞬即逝的机会··方钦的武功,果然来路不正··此时方钦手下那几个厉害的都被绊住了脚,竟没一个在身边。
吴水烟也在奋战中,夫妇二人被围在最中央··寻洛在暗中又静静瞧了一会儿,想了片刻,提剑扑了上去··过去时正好挑开一柄剑,那剑尖已到了吴水烟胸口。
吴水烟感激地望他一眼,动作未顿,反身一脚将到了旁边的敌人踹开··方钦见状急急掠过来,喊了一声:“水烟”·吴水烟反手又是一剑:“无事”·故意收了天门的招式,用着岐山派的内功心法,寻洛的武功与平常差得远,可对付这些人却也不会受伤。
他手下一直未停,因了是突然闯入包围圈的,方钦十分惊讶,像是不知自己有这么个厉害的护卫,抽空喊了一声:“方七”·“盟主”寻洛压着嗓子答了一句。
这声音也是经过观察之后故意扮的,方钦见他使的是地道的岐山派招式,一时之间不疑有他,只问:“你哥呢”·寻洛想起刚才在暗中时,似乎瞧见方四朝着街头去了,细细一想,靠近了方钦,沙哑着嗓子道:“去搬救兵了”·方钦咬紧了牙,大喝一声,夺过旁边一人的长刀,一脚踢在那人脑后,黑衣人脖子一拧,倒下去没了气息。
紧接着他手一扬,猛地一掷,长刀直直穿过了眼前一人·那人受了强力冲击,往后撞上了另一人··鲜血瞬时便洒了满地··这一招,竟是一刀扎透了二人。
·寻洛心里不由得一惊,即便是方钦今夜武功大退,就凭这些黑衣人,想要真的杀了他,看来也是不能的·且他已十分确定,这附近必是还有方钦的人。
今夜这些人,运气好的话能无功而返,运气不好,怕是只得血洒当场了··正想着,外头果然传来一队急急的脚步声,而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来人大喝一声:“盟主”·寻洛跟着那声音回头,瞧见方四带着一群人直奔这边而来。
方钦略一分神,后背空了一瞬·黑衣人显然也瞧见了,有个像是领头的,瞅准了时机直冲方钦而来··这一招寻洛本可以扑救的,但他佯装分身乏术,未曾动作。
便是这一刻,吴水烟整个人已飞掠过去,挡在了方钦身侧·方钦回身想要揽住她,看情况却已来不及了··寻洛心里一叹,反手掷出长剑,挡了已到身前之人,直直扑过去,一脚踢在黑衣人手上。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在寻洛踢过去那一瞬微微歪了手腕,趁着他无处着力,左手一把匕首猛地直冲他胸膛而来··好在那人左手不是特别利索,慢了一刹,寻洛一个翻滚,那匕首便刺得偏了,刺在他左臂之上。
身后夫妻二人也已反应过来··方钦空中旋了半圈,伸过来想要护住吴水烟的手转了方向,一把捏起她拿剑的右手,往前一送,将剑身送入了那黑衣人胸口··而后方四带来的人手终于将包围圈破出个口子,兵刃继续相接,风向却已改了。
只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呼啸,随着这一声,场中的黑衣人开始急退··方钦大喝一声:“抓活的”·喊完又连忙把住吴水烟的肩膀:“伤到没有”·他满脸焦色,似是被她不要命的那一扑给吓到了,寻洛瞧着那神色,倒是情真意切。
吴水烟皱眉摇摇头:“无事,夫君你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没事·”方钦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向捂住伤口的寻洛,找回了些自己的风度,“辛苦了。”
寻洛摇摇头:“盟主无事便好·”·一边的混乱还在继续,不多时那些黑衣人能撤的皆撤了,地上也躺了不少尸体,还剩两个被方四带着人围在了中间,已是强弩之末。
远远望过去,眼见着逃不过被活捉的结局,其中一人扬起了手,短刀却不是对着敌人,而是插进了自己伙伴的心口··这最后一个,想必是吞了毒··寻洛心里有数,没说出来,却只见眼前一个虚影飘过,原来是方钦飞掠到了场中。
他动作极迅疾,在那黑衣人将短刀从伙伴心口拔出之时,一把制住了他下颚,另一手同时伸过去,卸了他膀子··紧跟着两指一探,从他喉下捏出了一点药来,又随手在他身上抹净了,而后丝毫不顿,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人正好推入方四手里。
那黑衣人立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命似乎已去了半条·方四提住他领子,方钦扬起头,垂眼看着那人,声音漠然:“审·”·寻洛面无表情,转头看了一眼吴水烟,见她似乎是有些发愣。
作者有话要说:·寻洛已经不是从前的寻洛啦~~~~~·第54章 声东击西·火舌舔舐人间的声音响了一夜,寻洛不知方钦手下是怎样与这街上的人交涉的,总之从头到尾,他没瞧见一个官府的人出现过。
又或者,不仅仅是这几家客栈,而是这地方,根本已在方钦掌握之中··这一趟刺杀,这些黑衣人可来得冤了,对方针对方钦的情报,似乎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说是试探,代价却也太大。
寻洛被安置到了一间单独的房中,有个医师来给他上了药··那医师便是那一直跟在方钦身边的,寻洛在金陵时见过他,前不久在药王谷中,也是他指证了那搜出来的东西是碎殷。
天亮之后方四来了··他先是问了问寻洛的伤势,而后将门掩上了,悄声道:“老二,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别太冒头”·原来方七不是老七,是老二。
看来天门日后搜集江湖中情报时,范围需要再扩大些··这念头一闪而过,饶是心里有些懵,寻洛还是点点头:“说过·”·“哥哥知道你本事好,不甘心只做个护卫似的下人,”方四咬牙切齿地厉声道,“可你想过没有,你若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死去的爹娘交代”·寻洛低下头,忆起方四曾假扮过宋桥私生子。
想来宋桥那真正的儿子怕是已遭不测了··他作出懊悔又不甘的模样,辩解道:“我本不想的,可当时人皆被困住了,他们说可能是声东击西,专程杀出了条路给我,让我过来救盟主。”
方四闻言叹了一声,皱紧了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总之这一路往后再有什么事,你便以伤势为推脱,莫要再轻易出头了·我这条命是盟主的了,可哥哥希望你还能过自个儿的日子。”
这番兄弟间的话说得推心置腹,寻洛并不清楚这背后的事,只是顺着方四的话一想,安抚似地诚恳回他:“我知道了哥·”·方四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房间。
寻洛在房中坐着,摸着自己被包裹起来的手臂,心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然而往后的危险,却还不在他考虑范围内··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他静静地等着,果然,午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来的却不是方四,而是方钦身边另外的手下,那人道:“方七,盟主叫你过去一趟呢·你小子,这下可要爬高了,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伙儿啊”·寻洛笑一笑:“那是。”
便跟着人到了方钦那处··过去时方四正在收拾东西,吴水烟也在,方钦笑道:“方七来了,从今儿开始你就离我近点儿,跟你哥一处儿吧·”·寻洛佯装兴奋难抑地答应了,方四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他便又收敛了些,埋了埋头。
话不多提,一行人未作停留,又上路了··寻洛冷眼瞧着,里头死了的人想必皆被替换掉了,那么一通厮杀之后,这些人仍旧是个百十来人的小商队模样··这一回赶着野路走,中间除了拉货的车辆,还有两辆马车。
一辆是吴水烟的,一辆是关押那黑衣人的··马车被帘子遮着,寻洛一直也不知里头情况如何了,只知那人若是不吐点东西出来,约莫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因为未走官道,夜里赶不上宿头了,日暮之后方钦吩咐了停脚,众人七手八脚,很快便在野外扎了帐。
夜里寻洛与方四要同宿,就在方钦夫妇的帐边··用了夜饭之后方四一直未曾回来,寻洛在帐里静坐了会儿,想了想,伸手使劲扒拉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进帐之前他已细心看过,那医师住得离方钦还要近一些,关键是他那头正对着方钦帐中透气的小窗孔,若是可能,更容易听到些消息。
他做这血淋淋的事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完了自己瞧着那被血浸润透了的细布,才念及庄九遥若是见着了,不定什么表情呢··这般一想,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转念却又觉得有些苦,也才发觉伤口似乎是疼的。
他不出声地叹了一口气···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与庄九遥在一起时的寻洛,果真只是天门里头不知痛的刺客而已··他不敢,也不愿等自己深想,故而极快地起身出去,到了相邻的帐门口,压着声音喊了一句:“胡医师可在”·里头应了一声,他进去对着人晃了晃自己的手臂,道:“下午做事没太注意用了点儿力,现在有点儿疼,劳烦胡医师给看看。”
此时跟着方钦的,皆已知方七是盟主与盟主夫人的恩人,自然也是红人·这医师不敢怠慢,看着那鲜红与暗朱分了层的细布,惊呼了一声:“哟,方七你这小子真是乱来,都受伤了怎地还不知收着力气啊”·寻洛不在意地笑笑:“小伤而已,没太注意。
若不是我哥一惊一乍的,我都不来找您了·”·胡医师赶紧让他坐下,回身找了医药箱··正在此时,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在一片细细索索的烧柴声与交谈声中,寻洛一下子认出了那步子属于方四。
方四进了方钦的帐中··正好·寻洛走过去坐在地上的软垫上,那地儿对着方钦的帐子,正好顺风··要说自己此时正在潜伏,就这么一坐想听些什么了不得的信息,其实也不可能。
但出于习惯,听得一句是一句··那边方四一进帐中,吴水烟便道:“夫君,我去胡医师那里讨点药,心口好像有些闷·”·方钦有些惊讶:“怎地没告诉我心口闷何时开始发闷的你……”·吴水烟温柔一笑,打断他:“不碍事,一点儿不舒服而已。
我这不就马上去找医师了么夫君不必担心,我也不是什么弱女子·”·见她坚决,方四又在旁边垂手等着,方钦只得点点头:“有什么都告诉胡医师,我等下便来看你。”
“不用,夫君安心·”吴水烟便往外走便道,“我很快便回来·”·吴水烟去了,方四上前两步,也未压低声音,禀报道:“盟主,那黑衣人原来是个哑巴,属下用了些劲儿,才让他写了两个字。”
说着递过一张纸给方钦,方钦拿过来一看,上头字迹断断续续,最后拼成了两个字:“齐王·”·方钦看过了纸条,不置可否,只问:“方四,你瞧着这消息,是真的,还是在挑拨离间”·方四踌躇了片刻,放低了声音:“这位主儿似乎没那么蠢。”
静默了片刻,方钦手指轻弹着那纸边,忽地又问:“那位回信怎么说他何时才能跟上来”·方四答:“他说等盟主您到了,他自然也到了。”
寻洛沉默着,低头看胡医师给自己换药,耳朵里听了那几句不甚清晰的话,而后那边帐里沉寂下来,似乎是方钦主仆俩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黑衣人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正这般揣摩着,帐外传来个声音:“胡医师我可以进来么”·胡医师看了寻洛一眼,应了一声:“夫人请等等,方七在换药呢。”
这一声之后,吴水烟却径直掀开布帘进来了,笑着:“无事,我本也要去瞧瞧方七兄弟如何了呢·”·“多谢夫人关心·”寻洛笑,“已无大碍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胡医师哼哼了两声:“还说呢,这伤口都裂开了·夫人您瞧瞧那缠伤的细布,都被血染透了,就这还说无碍呢·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小子就是不听话,让我这当医师的人怎么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医术多差呢。”
寻洛一怔,而后爽朗一笑:“我错了胡医师,日后必定听您的·”·吴水烟也在旁边笑笑,忽地便与寻洛对视上了,静默了一会儿,见胡医师要起身了,才道:“多谢方七兄弟救命之恩,有你兄弟俩,可真是我夫妇二人的福分。”
“夫人客气·”寻洛笑··吴水烟这才移开目光,问胡医师:“胡医师,劳您给我瞧瞧,我这心口闷的毛病也不知怎地,愈发严重了起来,也不知上那六盘山会不会吃力。”
果真是要去六盘山,寻洛敛了表情,细细忖着吴水烟这态度··胡医师忙问:“夫人这几天可还总做噩梦”·“噩梦倒是没做,就是心里烦闷。
我难得离金陵一趟,也不知家中如何了,好在有明大哥帮忙照料着,又想着胡医师你也跟着我们走了,家中老母若有了病痛,可不知找谁才好呢·”吴水烟叹了一声,“本想出来散散心,也要去岐山看看公公的,如今却只盼着赶紧了结了上真派叛徒作乱的事,好回我的金陵去呢。”
那胡医师闻言一愣,瞧了瞧旁边的寻洛,赔着笑脸道:“夫人这可是多虑了,老夫人身体一向康健,怕什么呢·您这趟先去岐山瞧瞧,指不定就喜欢上那处了呢。”
吴水烟一笑,又有意无意看了寻洛一眼:“好在岐山与六盘山也不算远,好歹一方带便了,若不然两头一跑,指不定就是小半年了·”·她说着伸出手来,胡医师已摆好了脉枕。
原来他们这一趟不仅要去上真派,还要回岐山··寻洛见她不再说话,便告了退,又朝胡医师道了谢·胡医师顺口又叮嘱了几句,他答应着走向门口,刚刚掀开门帘,身后胡医师突然激动地大喊一声:“恭喜夫人”·“何喜之有”吴水烟想必是已猜到了,语气有些错愕。
寻洛微微皱了眉,狐疑地回身看了一眼,见她表情竟有些凄然,却也不过转瞬即逝··胡医师忙笑:“夫人这是怀孕了呀”·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吴水烟脸上的笑容出现得极慢,寻洛正过头时,晃眼扫见了,觉得她眼里的情绪与其说是喜,毋宁说是惊。
又悲又惊··    让他那句“恭喜”,被生生咽了下去··寻洛回帐之后静静躺着,一边听着不远处方钦欢喜的声音,心想着吴水烟果然不是一般人,只是不知她发觉了自己不是方七,那么最了解方七的方四,是不是也发现了。
他对自己假扮他人的能力一向自信,在任务中几乎未曾露过马脚,这一回究竟是哪里出了意外,他其实并未想通··但吴水烟并不想拆穿他,这一点他是确认了的,这便也说明自己的身份暂且是安全的。
那么该装的,还是得继续装下去··他又记起当时在金陵,第一回见到庄九遥毒发,便是在方钦想要杀妻一事后,且就庄九遥所说来看,吴水烟自己不是不怀疑的。
如今这孩子,实在是来得不巧··没一会儿方四也回来了,入睡之前,他似乎踌躇许久,问:“老二,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寻洛略作思考,而后长叹一声:“哥,我不甘心。”
那头未曾出声,良久才低低传来一句:“我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老二,保全好自己·”·第二日上路时,那辆关着黑衣人的马车便不见了,应当是拆掉了布幔用来拉货了。
尸体去哪里了,也不曾有人多问过一句··一切瞧上去又恢复了正常,因吴水烟怀了身孕,队伍便走得慢了些·行路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是在靠近三月下旬时,到了六盘山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吴水烟啊吴水烟……·第55章 父子相见·除了初一那一日,几乎是日夜不停地赶着路,三月初九,日暮之后,庄九遥终于是回了蜀王府··甫一进门,连包袱都未曾丢下,更别说歇息了,王府中的管家已急急迎了过来:“王爷,圣上下了旨,让您一回来立马进宫,还说……”·庄九遥面上平静,还没来得及坐下,问:“还说什么”·“还说您若是还想要这条命,便听话点。”
那管家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奴无用,三儿他已被圣上……”·庄九遥发了一回呆,极短促地叹了一口气:“是我对不住三儿,我记着他还有个妹妹,你上点儿心,好生打理一下。”
待管家应了一声,他朝庄宁儿招了招手:“让人备车·”·说着便一边朝外头走去,庄宁儿匆忙地点点头,从包袱中掏出一个锦盒,抱稳了,又将手头剩下的东西递给一旁的小丫头,赶紧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口水未喝,又朝着宫里头去了··一路上庄宁儿皆在心惊胆战,那三儿也算是自小与庄九遥一同长大的,便是这一回他们南下之后,待在蜀王府中假扮庄九遥的人。
虽说这蜀王府常年无人往来,萧渊也绝不会踏足,但以防万一,也是为长远计,庄九遥还是养了些能完美仿出自己一言一行的人··而三儿便是其中假扮他最得心应手的那一个。
还未等她对局势作出一个判断,远远已见到等在宫门口的王全了··马车停下,庄宁儿掀开帘子,庄九遥刚一露面,王全见着人先是怔了一怔,才想起来施礼··庄九遥缓步踏下来,虚虚扶了一下:“王爷爷,身体可还好”·“老奴好着呢。”
王全看了他半晌,“王爷这是……”·面前的人形容称得上枯槁,一身月白袍子应是穿久了,不破但十分显旧,头发竟也有些乱··这风尘仆仆的便算了,那脸色却也苍白得不似人样,借着灯笼的暗光都能瞧得见眼下的乌青,下颌处的线条也锐利了不少,似乎是又病重了些。
他身量又高,挺直了背,孱弱之外竟竹竿似的,显出些坚硬来,两种气息糅合在一处,瞧上去硌得人心头发疼··庄九遥低低咳了几声,笑了一笑:“王爷爷快引路吧,父皇应该等不及要骂我了。”
王全一时无言,一行人行出几步,才低低道:“王爷说话可得敛着点儿啊,圣上这些时日似乎都不太痛快·”·“嗯·”庄九遥点点头,“多谢王爷爷。”
“哎·”王全拖长着声音,叹息似地应了一句,也不知是在感慨什么··到了太极殿门口,王全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之后叫了声“王爷”。
庄宁儿将手里的盒子递过去,二人便一同目送了庄九遥进殿··等那脚步声听不见了,庄宁儿瞧了瞧四周,低声问:“王公公,圣上怎地突然想起要去蜀王府的这么些年可从未有过的。”
王全闭了闭眼,摇摇头,也放低着声音,佯装无意地道:“圣上的心思,不敢猜·左不过是太子殿下心系亲弟弟,略提了两句罢了·王爷是圣上的亲儿子,哪儿能不惦记的那天只是恰巧有空,想起来便去瞧一瞧了。
王爷也是胆子大,说了禁足禁足,怎能说走就走了呢”·庄宁儿皱起眉,咬紧了下唇··太极殿内,萧渊站在长案后头,背对着门口·天未黑尽,殿中已是灯火通明,可庄九遥瞧着那背影,却仍觉得看不清。
他爽利地掀起袍子跪下:“儿臣参加父皇”·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十步之外的人仍旧站着不动,也未开口,庄九遥头便没能抬起来,保持着跪拜的动作。
就在他觉得手脚渐渐麻了时,萧渊厚重的声音起了:“参见你不是来请罪的”·庄九遥未说话,萧渊一下子转过来,横眉怒目:“不肖子你可知你这是欺君大罪朕瞧着你便是活够了”·庄九遥仍旧低着头,因而父子俩皆看不清彼此脸上的神情。
僵持了会儿,庄九遥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道:“父皇可否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想解释一下·”·萧渊冷笑一声:“有什么好解释的朕还以为你多出息能硬气到底呢,现在也来服软了”·庄九遥闻言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萧渊这话出去没得到反应,气粗着道:“抬头说话。”
并未叫他平身·庄九遥顿了一顿,跪直了身子来··还未开口,萧渊已皱了皱眉,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庄九遥眼睛通红,直直地看着他,凄然一笑:“父皇看到了,儿臣这样子,也不存在什么硬气不硬气的必要了。”
“萧瑾,”萧渊咬牙切齿道,“你就是活该”·堂堂一国之君,每次面对自己这儿子时皆控制不住为君为父的风度,也是可悲了。
庄九遥心觉可笑,暗叹了一声,顺从道:“是,儿臣是活该·”·萧渊被这话噎住,花了大力气才压住自己的怒意,一边瞧见他的样子却又有些于心不忍,脸上- yin -晴几变,最终落在一个难言的肃然上。
要的便是这点于心不忍··庄九遥再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一个头:“儿臣不孝,总是惹父皇生气,但儿臣此回离京,的确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未曾提前告知父皇,是儿臣的错。”
他说完再磕一头,声音闷响,起来时额头上已泛了红··萧渊脸上的神情带了些惊讶,却也尚未放弃他的怀疑与防备··“儿臣冬日里发觉自己心口疼的毛病重了些,吃下去的药渐渐不起作用了,本想着不治了,却又……后来惦记着三月末有个重要的日子,儿臣害怕……”庄九遥说着,眼睛又红了些,“儿臣害怕赶不上这一年,下一年便也赶不上了。”
萧渊脸上的表情终于完全变成了错愕:“你说什么”·庄九遥不管不顾,磕了第三个响头,埋头时狠狠咳了几下,起身在烛光的映照之下,看得出额头已破了皮,渗出了点血来。
他似心中戚戚,声调竟也有些飘忽:“儿臣十分……十分想念母亲,因而回了一趟蜀中,想要再去瞧一瞧母亲生长的地方,顺便也给师父上个坟·”·他多年来从不唤母妃,只叫母亲,哪怕是襄妃去世之后也一样。
这如同人还在世的称呼一出口,砸在萧渊心头,便是重重一痛··庄九遥未曾去看萧渊的表情,垂着眼直直道:“也是这一趟过去,才发觉母亲对父皇的确是……情深义重。”
说着又咳了几声,几乎听得清胸腔里头在空响,他捂了捂胸口,从脚边抱起那锦盒,低下头双手呈上,小声道:“母亲还在世时,曾与我说,她与父亲相识于微时,那时父皇还不是一国之君,夫妻二人在乱世中相互保全相互扶持,情谊远非夫妻之情而已。”
萧渊有些愣愣地,朝他走了几步:“这些话,朕未曾听过……”·“那时父皇忙于政务,母亲尚在冷宫之中,父皇自然未曾听过·”庄九遥笑。
见他这笑容,萧渊顿时又有些怒意,却终究是隐忍未发,只追问:“她还说了什么”·庄九遥低头:“她还说,您送她的第一份礼物,是一个药钵。
当年离乱,走得匆忙又害怕弄丢,便遗留在了蜀中·她说,说只我这么一个儿子,别人也不可托付,只盼着我有朝一日能代她寻回来·”·“儿臣先前心中怨您,便未曾说出,也不曾去找过。”
庄九遥颤抖着双手,将手中锦盒举高,“不孝子萧瑾在此,提前恭贺父皇生辰与母亲冥诞了·”·这曾经的一对草莽夫妻,后来的一国之君与后宫之妃,生是生在同一天,死却要相隔几十年。
这让萧渊自襄妃死后,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愿过·外人皆道他情深,庄九遥只觉得可笑··萧渊缓步走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锦盒,揭开看见里头一个通体漆黑的药钵,几乎还带着药草的清苦味,手便微微发着颤。
他扬了扬头,勉力压住情绪,低头瞧着庄九遥,问:“那为何又不怨了”·“怨自然还是怨的·”庄九遥笑了一笑,却无平日里的懒散与讽刺意味,“不瞒父皇,去岁中秋您用砚台砸伤儿臣之后,儿臣心里怨愤难抑,夜里祭母时还讲过您坏话。”
他顿了一顿,似乎是觉得自己好笑,而后却又敛了眉目:“可那一夜儿臣梦见了母亲,她像从前一样,将儿臣搂在怀里,说您……说您心中孤独,让儿臣多多体谅,不要怪您。”
萧渊怔怔地看着他,隔了半天,竟伸手过来,似乎是想触碰他额头上磕出的伤口,庄九遥却微微让了一让,接着道:“儿臣这病越来越重,这一趟去,不过是想了了母亲的遗愿。
还有就是,儿臣怕她见我与父皇多年之后仍旧如此,心中不安,在天上……过不好·”·最后这一句带了哽咽,萧渊连气他躲过自己的手也顾不上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么些年,哪怕是襄妃死时,他也从未见自己这儿子哭过,他还曾因此大发雷霆,罚他在破瓦片上跪了一宿··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因而此时心里万般滋味过后,只剩下震惊。
庄九遥直直盯着前方,仿佛透过虚无见到了什么··他勾起嘴角,又磕了一下头,却未起身,只是伏在地上,瓮声瓮气道:“儿臣不孝,可是每次见着父皇,就想起母亲离开人世时,身边空空荡荡……”·一击必杀。
萧渊闻言顿了顿,竟蹲了下来,一手托着那锦盒,一手伸过来拉他·不拉还好,这一拉只觉得他一身骨头硌人得很,更是心头一紧··“起来,”他厚重的声音带了些悲意,“让父皇看看。”
庄九遥艰难地起身,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眼皮开始不由自主地耷拉起来,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父皇”二字··而后一头栽下去,正好撞进萧渊怀里。
萧渊见状瞪大了眼睛,竟一时不敢动弹,嗓音几乎劈了:“来人来人叫御医”·在庄九遥的记忆里,父亲的怀抱,从小到大这是第一回触到。
他本是装晕,这一下栽过去,装着装着却成真了,意识跟着便模糊了起来··殿门吱呀一声长响,混在萧渊的说话声与庄宁儿压抑着的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落在他耳朵里却如同幻觉般轻柔。
其实即便没有梅寄的要挟,这一天他也早就预料到了·做这一切,自然不仅仅是为了寻洛··可要说目的,是为了国家么又或者为了仇怨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唯一明白无疑的是,他终究是避无可避地要重回,不,不是重回,是要走上庙堂了··帝王之家出生的人,何来逍遥一说呢··母亲给的这名字真是错了。
这是庄九遥完全丧失意识之前,最后一瞬的想法··第56章 不治之症·一滴泪从眼角划下,斜斜地没入鬓角··庄九遥躺在床上,感受到太阳- xue -处被人轻抚了一下。
片刻后,他费力地睁开眼,愣愣看着头顶,似乎是在判断身处何方·静默了会儿侧过头去,瞧见萧渊坐在他旁边,除了侍立的宫女太监,榻边还站着太子萧瑜和几位御医。
“醒了”萧渊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语气却还是沉沉,不辨悲喜··庄九遥一怔,伸手便去掀被子,要下榻施礼·萧渊按住他手,语气淡淡而不容置疑:“躺着。”
一旁庄宁儿连忙上前来支起枕头,扶着他半靠了起来,又将被子拉上来掩了掩··外头一个脚步声急急响起,齐王萧玥出现在门口,着急地大声喊:“三哥三哥你怎么了”·萧瑜拽了他一把,温和道:“你这风风火火的,让你三哥好生歇歇。”
庄九遥一笑:“太子殿下深夜赶过来,真是折煞臣弟了·”又转向萧玥,安抚道:“阿玥莫要急,我没事·”·顿了顿看向萧渊:“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那边萧瑜与萧玥对视一眼,庄九遥心知他们是在震惊自己对萧渊的态度,却也假装未曾看到,只等着萧渊说话··“夜深了,你今儿就歇在宫里吧·”萧渊对他难得又这般温和的语气,说完转向旁边两个儿子,“你俩先回吧,我跟阿瑾说几句话便也走了。”
萧玥有些怔怔的,眼神里却跟着便浮现出压不住的兴奋,似乎是见了这父慈子孝的场景很开心,但又因了担心庄九遥,神色便有些复杂·他施了礼,答道:“是,父皇。”
萧瑜也笑了笑:“那儿臣先行告退了,父皇早些歇息·三弟好好养身子,改日再去府中看你·”·“恭送太子殿下·”庄九遥轻声道,微微欠了欠身子。
父子俩对坐半晌,萧渊挥了挥手,一屋子人皆退了出去,方才缓缓开口:“刚刚御医说,你这病症时日愈长,愈不像不足之症·”·庄九遥点点头,坦然地瞧着他:“中毒。”
萧渊皱起眉,似是不解,庄九遥一笑:“父皇是不是忘记了,儿臣对医术也略懂一二·”·“是了,她也曾是个厉害的医师·”萧渊像是被勾起了回忆,见着面前这张脸,想起他醒来前那滴眼泪,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你也未曾告诉过我。”
庄九遥不好意思地笑笑:“告诉父皇也没什么用啊·”·这话说得有些不逊,萧渊又皱了皱眉,许是惦记着他病重,强迫忍了他这脾- xing -,只耐心道:“朕能给你找全天下最好的医师,总能治得好。”
庄九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被上的牡丹暗纹:“母亲已是我见过最好的医师了,何况刘仙医也没能医好我·”·从前襄妃还在时,因了他这病总治不好,便将他送去给刘仙医养过几年。
萧渊作为乱世中出来的皇帝,也不觉得儿子是皇子就该娇生惯养着,因而庄九遥在江湖中漂泊的那些年,他亦是知情的··只不过当年单以为他是先天的疑难杂症,却未想到竟是中毒。
这么多年了,他却提不起勇气来问问,这毒从何而来··“父皇不问问儿臣为何会中毒么”庄九遥显然心中所想与他同样,歪了歪头问。
萧渊没说话,他又狡黠一笑,低低道:“儿臣自己也不知,母亲或者也不知·儿臣当时尚是不省事的年纪,父皇大业初定国事繁忙,母亲江湖出身耿直惯了,又不太防人,谁能想到哪一顿饭里会有毒呢。”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静默许久,萧渊明知徒劳,还是问了一句:“为何不说”·“这就要问母亲啦,不过这么些年我也习惯了,好歹一条残命呢。”
庄九遥无所谓地笑笑,“父皇累了一晚上了,明儿个还有早朝吧”·这话有些不客气,他等着萧渊发火,谁知萧渊却似未曾听见,只是皱起眉,沉着声音:“好生歇着。”
一见人跨出殿门,王全赶紧迎了上去··萧渊看着还候在门外的御医:“蜀王这病,让你们讨论,可讨论出了个什么结果了么”·几个御医相觑片刻,领头的林御医走出来,施了一礼:“回圣上的话,王爷这病实在是有些奇,微臣见所未见。
王爷不太信任御医,这么些年皆是自己在治着,他若是真认为自己也无法了,恐怕是……”·萧渊眯了眯眼:“你说什么”·林御医赶忙跪下,身后的人呼啦啦也跟着跪下。
林御医战战兢兢道:“圣上息怒,其实还有一法子”·旁边王全听得着急,问:“林御医有什么您就直说了啊,这说话大喘气儿的毛病真是不小。”
林御医赶紧道:“圣上赎罪王公公不知,此话一出便有些悬了,因了是江湖中传言的法子,微臣不敢妄言啊·只是王爷这这这……微臣几个商量了下,怕也只能是试一试了。”
萧渊皱起眉头:“说·”·   · 、·第二日庄九遥回了蜀王府,躺了整整三天,好歹是有了些气色··这三天,庄宁儿始终寸步不离守着,庄九遥恢复了大半精神后,瞧着她人都瘦了一大圈。
这一日庄宁儿端药进去,庄九遥看着她便笑:“青城回来可得怪我了·”·庄宁儿见他面容清癯,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白了一眼:“谁敢怪你啊又不是为你瘦的。
好好养病吧,药那么苦都堵不住你的嘴”·“不苦啊,”庄九遥眨巴眨巴眼,将药碗递过来,“你要不要尝尝”·见她横起眉毛,庄九遥一笑,赶忙将药一饮而尽了,将药碗递给她:“说吧,什么事”·“你怎地知道我有事要说”庄宁儿皱了皱鼻子。
“我还不知道你呢,”庄九遥下了榻,“是方钦那边还是上真派那边”·庄宁儿压低了声音:“我刚收到传信,宋桥果然是有个私生子,但这事在江湖上几乎见不着影子,想来是被人刻意压过。
只是不知是宋桥自己做的,还是宋夫人,亦或是其他我们没想到的人·”·“然后”庄九遥伸了个懒腰,已猜到了··“那私生子已死了。”
庄宁儿敛眉,“去岁的事情,约莫就在我们再次去金陵之前,尸体也找不到了,不能确定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庄九遥想了片刻,道:“宁儿,其实我觉着宋桥虽是掌门,却不太像是上真一脉的真正传人。”
庄宁儿拧起眉:“公子你是说”·“若上真派真如你庄家有什么秘密,”庄九遥勾起嘴角,“那也不该是那宋桥所知的。”
正说至此处,外头丫头来通报,说是王全来了··庄九遥披起外衣下了榻,王全见过礼之后将一串黑珠子呈上:“王爷,圣上说让您带着这个·”·庄宁儿见到这珠子倒是一愣,想起什么来,看了庄九遥一眼,又碍于外人在场,将想问的话咽了下去。
“我还想着先去见父皇一趟再走呢·”庄九遥将东西接过来,笑了一笑,“父皇是又不愿见我了么”·王全笑着:“哪儿能啊圣上不是不想见王爷,是想见到身体无恙的王爷。”
他顿了顿,见庄九遥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道,“安排的人皆是高手,照着您的要求,他们暗中跟在后头,断然不会影响您行动,您尽管放心·”·庄九遥笑着点点头,他便又问:“圣上还让老奴问一句,您要不要自己再带些个什么信得过的人”·“劳王爷爷挂心了。”
庄九遥笑·这话绝不是萧渊问的,他二人心知肚明··王全略略欠了欠身:“不敢·”·庄九遥朝庄宁儿扬扬下巴:“我带着宁儿,还有个从前在蜀中受母亲照料过的兄弟,名唤卫青城。
他武功奇高,王爷爷不必担心·”·“那就好那就好·”王全点点头··又略讲了几句,王全说要回宫复命,庄宁儿便送他出去了。
她回转身来时,见庄九遥拿出那黑玉珠子正看着,伫在一旁欲言又止了片刻,庄九遥忽地笑道:“这珠子是我母亲生前时常挂着的,她十分喜欢,因而本该与她一同埋入土中,是圣上拦了下来。”
庄宁儿悚然一惊:“中秋那一回咱们在宫里,御花园外小路上我踩到的珠子……”·庄九遥点点头:“你看,我就这般病恹恹的,背后还不知多少人盯着呢。
他们就巴不得圣上每次想起我母亲,都记起我是这么个不成器的样子,跟英明神武的圣上一点也不像·”·“往后的路可难了,圣上对你这态度一变,即使不是立刻,日后定然也是风口浪尖了。”
庄宁儿叹了一声,自顾自在一旁坐下了,似在发呆··“害怕”庄九遥问··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怕什么”庄宁儿一手支起下巴,“替你心累而已。”
庄九遥弯起眉眼:“收拾东西吧,趁早出发·”·、·方钦一行人到达六盘山下时,上真派里的人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了··宋桥父子与守音守言已不在了,几大长老也死于碎殷,派中实力本已所剩无几,却又腥风血雨地争了一回。
此时是一旁系人物暂且把住了局面,那人名宋真,是宋桥的堂弟··这一趟来,不仅是因了上回有人求伸冤找到了明秋风那里,方钦顺藤摸瓜发现了更多骇人听闻的事件,还因为有长老的亲信再次下山,告到了方钦处。
告状之人谓那宋真也是个大恶人,在上真派修行没多久便叛出了山,此回却又趁着派中元气大伤之时把住了整个门派··更有甚者,他已纠集了不少江湖中人,密谋推翻现任武林盟主。
在这一过程中,附近几城百姓深受其害,而宋真与当地官府之间的不可告人已是昭然若揭,却无人敢言··受害之人求告无门,这才让人带着搜集的证据,偷偷去了金陵。
宋真所为之事,比起他那道貌岸然的兄长宋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方钦一看求告人的书信,当时便勃然大怒,这才有了这一回的上真派之行··最起码,明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寻洛暗中慢慢了解了前前后后,觉得这理由确实也够支撑方钦跑这一趟,更何况这里离岐山也不远··这假扮的商队在六盘山下驻扎下来,第二日,方钦便派了人上山,一方面是暗探宋真的实力,同时也要瞧瞧地形地势会不会有人为改过的迹象。
寻洛冷眼瞧着方钦不慌不忙的姿态,想起先前偷听到的那几句话,心道看来他的确是在等··等人,同时也等时机··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九遥兄看见牡丹花纹是不是想起谁了呀~·第四卷  清歌一曲月如霜·第57章 万全之策·在山下等了几日,来来往往多了些生面孔,寻洛细细瞧着,见里头混杂了些其他门派的人,想必是听闻了方钦这一回的行动,来支援的。
又或者,这些人已完全依附于方钦了··第一批探路的人去了,留了几个在山上··待剩下的人回来之后方四亲自带人又去了一趟,下来禀报情况时,方钦招了寻洛和其他高手同听。
一行人摸索了许久,说是山上地形地势乍一眼看着没什么改变,但是在几处要紧的隘口,都设了埋伏·火门、投石器和刀尖阵,不一而足··因为察看的时间短,带的人也少,兴许还有更多没被发现的陷阱。
看样子宋真在山上甫一稳住脚,便已作了万全的准备··还未等方钦说话,方四又道:“盟主,咱们内应传下来的消息里藏了图,约莫傍晚便能解开画出了,这些都不在话下,还有个最棘手的问题。”
“说·”方钦端坐着道··“半山腰上有个挺大的村子,宋真将村里的妇孺全都劫掠到了山上·”方四皱着眉,语气四平八稳,“那村中现今都是些老弱病残和青壮年,一个女人孩子也见不到。
我不敢打草惊蛇,便未多留,但打听情况时见过村里两个人,我怕宋真通过他们知晓了情况,因而已将那两个村民也带了下来·”·方七不比寻洛总是面无表情,因而此时听闻了这些,寻洛揣着他- xing -子,也跟着皱起了眉,愤愤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跟强盗一般无二了么”·方四扫了他一眼,寻洛回望了一下,又低了低头。
方钦坐在案边,手紧紧拽住了椅子的扶手,铁青着脸狠狠道:“这宋真当真是疯了”·“夫君·”吴水烟的声音响起,人跟着从外头进来,边走边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面色十分肃然:“我不仅是妇人,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妇人孩童何罪之有宋真竟这般卑鄙,拿无辜之人当作筹码,实在是上真之耻,武林之耻”·“夫人说得是啊。”
“世间就容不下这样的人”·吴水烟几句话之后,众人七嘴八舌谈论起来,皆是义愤填膺的模样··宋真这做法,寻洛虽也嗤之以鼻,但听在耳里却还掀不起波澜,因而众人的愤怒与他似乎隔了着一层。
他努力地想要理解这种情绪,既出于自己现今方七的身份,也出于某种自己未曾意识到的东西,可片刻之后他发现自己只能理智地想到,这招虽不入流,可的确是一招狠招。
却也只能算是一招平常招··天门里头长大,什么肮脏没见过别说一村子的妇孺了,为了钱财权力,便是一城人,也有人说杀便杀了··多日观察下来,寻洛大约也清楚面前这些人虽跟着方钦,却也多能算得上武林中的侠士,必不会丢下那一村人的- xing -命不顾。
何况就是为武林盟主这名号计,方钦也必不敢不管不顾··一番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方钦皱起眉,拉过吴水烟:“你还怀着身孕呢,莫要这般激动·既然我们已到此处了,这事我必不会不管,你且安心便是。”
吴水烟点点头,眉头却未展开,只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为免夜长梦多,山上传下来的图被紧急赶了出来,下午在众人的商讨之下,由方钦坐镇,大致定了上山的计划。
为万全计,有人提议兵分四路,每路两个领头人,一前一后,一暗一明·另派一支小队,由上真派原先的弟子领路··听闻那道士知晓一条直接通向山顶建筑中心的密道。
宋真算是个外来者,年轻时在上真派修行的时间不久,那密道只传掌门的亲信弟子,他绝对不知··若是成功从那密道中通过了,即可从背部潜入,深入腹地,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般耗费人力的计策一出来,寻洛便确定了,方钦的大队人马并未跟着一起从蜀中过来,怕是已直接在这山下就位了··提议之人话音落下,又有一人道:“关键还是在于那些夫人孺子,怎样救,救了之后从哪条路下,各个问题还要细细考虑。
做这事儿不仅要头脑灵活,身手也要好,万一碰上意外,也好及时改变行动方向·”·“这样吧,”方钦沉吟片刻,“四路人马之外,从密道上山时,也兵分两路。
我带一路人,密道直下那地牢时便往上,要是能一击制住宋真最好,若是不能,也能正面讨伐,好拖着点儿·再有一人带几个可靠的,以救人为主,直接进关押人的地牢,外头再上一队人接应。
救出人后,各路人便直接山顶汇合,没了后顾之忧,咱们才能放开了手来·”·众人并无异议,有一人便道:“跟着从密道走的任务重,行迹决不能有破绽,这对人要求有些高。
谁来领头”·寻洛立在一旁,面上跟着皱起眉,心里却是一派平静··如今商讨事情的武功皆不弱,只见方钦的目光于场中环视了一圈,最后在寻洛身上落了片刻,又转开,想了想才问:“我荐个人,只是不知各位英雄好汉可有异议么”·“盟主您说”一个先前未见过的精瘦男人说。
方钦顿了一顿,看向寻洛:“我这手下方七,十分果敢,人也可靠,武功不低,可堪此任·”·方四皱了皱眉,还未说话,旁边那人便道:“盟主看好的人,必定有本事,那咱们就来分一下人马和路线”·被这么一打岔,方四再想说什么也不能了。
寻洛佯装紧张地看他一眼,又严肃一抱拳:“多谢盟主看重,方七必定不辱使命,救出那些无辜之人·”·方钦这随口一荐,应当是未存怀疑的,指不定只是想再培养个方四般的人手。
寻洛对自己的判断有信心,况且这样的安排正好,从其他路线上去,他都必要与方钦扯开距离,反而是看似凶险的这密道,机会还要多一些··只是自己的玄铁长剑还是不能拿,到时用其他兵器会有点限制。
正想着,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寻洛抬眼,看了看已在严肃谈论人马分路的方钦,又在眨眼的瞬间将那点不舒服压了下去··微微侧头,与吴水烟的目光撞了一下,又迅疾分开。
商定好了一切,各自散去,傍晚开始提前休整,子时一过,寻洛便带着五个人出发了··一行人远远缀在方钦那一路人后头,要赶在寅时,人睡得最沉之时到达山顶。
根据那图的指引,寻洛很快从秘密的小路到达了一处山垭口··两路人马于此分开,在一丛灌木后头,寻洛找到了一个遮掩得极巧妙的密道口,根据图上所画,这密道直通关押人的地牢。
一直往前倒是十分顺利,那地道很长,约莫走到一半时,几声爆破声忽地在远处响起··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皆十分镇定,有人轻声说了句:“西边那路动手了,那路上火门置得多,许是不小心踩着了,就在咱们头顶上。”
寻洛点点头,压低着声音:“抓紧时间·”·不多时已能看得见依稀的光亮,前面密道似乎到头了,寻洛当先,过去瞧见那出口处皆是树,树缝间依稀透了些光,看得见是个院子。
几个人不约而同放慢了呼吸观察,那院中还平静着,把守的人不多,似乎都还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看来这密道宋真的确不知情,不过若是他发现有人强攻,人力应该很快便会集中过来。
刚才那爆破声若是意外才响的,而人手又迟迟不来,极有可能是宋真对这地牢的坚固程度十分有自信,因而被西路的动静引了去··自己带的这一路人,刚好是釜底抽薪的那只手。
负责看图引路的那人似乎也是个熟悉上真派的,在寻洛身后悄声道:“这是上真派私牢的后院,地牢入口在那方·”·他伸手指了指,寻洛顺着看过去,瞧见一处简陋观门般的入口,里头黑黢黢的,看不清情况。
脑中极快地将情势分析了个遍,这一趟还算是顺利,但本能仍旧在提醒寻洛,大意不得··他挥一挥手,身后五人便从那口子鱼贯而出,而后悄然无息地分散开,分别潜到了把守入口的人背后。
这时正近寅时三刻,把守的人正是最疲惫又还未等到人来交接之时,跟着寻洛的这几个皆是高手,干净利落便处理了入口处的事··有人朝这边打了手势,寻洛潜了过去,率先踏进了那入口。
里头的通道转了个大弯向下,根据那图来看,此处的确是整个上真派的最中心,地牢便是所有建筑的最低点··天门的牢房也是这样的建法··那通道快要到底时,寻洛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皆停了下来。
通道两壁的烛光黯淡,但仍旧将人的影子勾勒得十分清楚··寻洛又打个手势,身后的人默默退了退,他伸手抓出提前备好的针,一把撒出去,整个通道顿时陷入黑暗。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远处的牢房外,看守的人吓了一跳,开口想要喊人,却只“哎”了一声,已被冰凉的匕首划过了脖子··血汩汩而出,其他几人跟着也出手了。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整个地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嗓子忽然尖叫一声,大哭起来··而后孩童的啼哭不间断地响成了一片··寻洛摸出火折子,将旁边一盏灯重新点亮了。
地下摆着几具尸体,都还穿着上真派从前的道袍·他粗粗扫了一眼,而后跟着渐渐亮起来的光线,看见了十步开外的牢房··这私牢不大,因而此时挤满了人,女人们全都睁大了眼睛,说不出是惊恐还是木然地望着这几个突然闯入的人。
孩子们被大人护在怀里,还在不停尖叫哭喊,有几个女人似乎是被吓怕了,赶紧伸手蒙住了孩子的嘴巴··声音是嘈杂的,气氛却是一片冰凉凉的压抑··作者有话要说:·庄九遥:(面无表情)何时轮到我出场啊看我的大长刀,都生锈了……·一碗:(跑走)你不知道,重要人物都是压轴出场的,要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等我把道具给你摆好啊~·庄九遥:(翻了个白眼)懒怠得理你。
脚蹲麻了起不来了阿寻,抱~·寻洛:……·第58章 起死回生·这种场面实在不是寻洛擅长的,这一路上来领头便算了,要安抚眼前这么几百来人,他其实一分把握也无。
要是庄九遥在便好了··这念头在事态如此迫切的当下一闪而过,像是夹缝中生的野草,心口一闷,竟再挥之不去了··只好留了一分神思守在那处··可他现在是方七。
顿了一顿,还是硬着头皮喊了一句:“各位不必惊慌,我们是武林盟主方钦的手下,是来救人的”·这一句之后,后面一个人走上前来,低声道:“方七兄弟,这个时辰,接应的人应当已在等着了。”
寻洛点点头,见旁边一人已在尸体上翻找半天,终于摸出一串钥匙来··他见状又安抚道:“我们这就救大家出去,但是出去路长,为免惊动了坏人,各位且将孩子抱稳些,尽量别让他们哭。”
此话一出,有人半信半疑地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大多人却还是直愣愣地看着他··寻洛皱起眉,心觉好像不太对··他转头看了一圈,跟那拿钥匙的兄弟对视了一眼,那人问:“方七兄弟,怎么了”·“没。”
寻洛摇摇头,见牢中挤在一起的人,心想大约是被吓着了,于是道,“先开门吧·”·那兄弟点点头,从他旁边过去··变故发生在刹那间,就在离寻洛三步远的距离外,在他与那牢房中间,地面忽地裂开,中间一块狠狠塌陷了下去。
拿钥匙的兄弟正好走到那处,身子猛地一坠,寻洛眼疾手快一下扑过去,伸手去捞却只抓到了指尖··人转眼便消失在了眼下的深坑中,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身后的人皆惊了,寻洛一下子跳起来后撤,堪堪退开,他趴过的那一小块地面也跟着陷了下去,面前骤然露出一条横过整个牢房,且而深不见底的沟堑来。
在一片惊叫中,牢中一个女子上前一步,大喊:“你们快走吧少侠我们都被下了毒了,走不了的”·“你们不是被抓来要挟盟主的么”寻洛这边年纪最小的那个错愕地喊,“我们还没来他怎么会下杀手”·这一句过后,寻洛猛地反应过来,转身大喊一声:“快走”·既然不是要挟,那么便是诱饵了。
寻洛话一出口,剩下三人齐齐一惊,还未及动作,四周已传来咔哒咔哒的声音··转身飞掠至入口,哐当一声,一座石门砸下来,竟将整个地牢封锁住了··沟堑那头响成一片的惊叫中,有几声格外凄厉,伴随着这声音,牢内所有人忽地全部往前挤,哭喊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有人大叫一声:“血啊”·原来是在那咔哒声之后,四周的墙壁上全都戳出了刀来·此时的地牢,眨眼变作了尖刺编成的牢笼。
真正的,一动便会见血的牢笼··寻洛身旁那少年,正是血气正盛的年纪,见了这场景于心不忍,登时便飞过了中间的沟堑去,一刀斩在门锁上头··立即火花四溅。
“别”寻洛一声刚出口,他第二刀已下,直接斩向了牢门··那门虽十分坚固,可耐不住后头那般多的人在推,这一刀算是挑开了个缝隙,牢门打开的瞬间如同破茧。
人群一涌而出,每个人都拼命想逃,后头的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只一味往前挤,没意识到那地面裂开沟堑之后,可供站立之处其实已不宽··前头的人站不住,后面的人一推,转眼已被挤下去了几人。
惊叫声与哭喊声混杂,有人在说话,七嘴八舌却谁也听不清谁的··这小子怎地这般冲动·寻洛抿紧了唇,当机立断施展轻功,也腾了过去。
一把扯开那年轻人,大喝一声:“别挤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却没人听··人人皆生怕墙壁上那尖刀扎穿自己,即使明知前头或许是死路,还是人人都想赶紧摆脱这逼仄的空间。
众人还在互相推搡,方才冲寻洛喊话那姑娘一脚已要踏空,寻洛一把揽住她腰,将人拽至自己身边··待要再开口,那女子忽地夺过他手里的剑,像刀似地一挥手砍在牢门上,发出极刺耳一声响。
剑锋堪堪从另一个女人面颊处划过,那女人被吓住,僵直着不动了··女子狠狠喊了一句:“谁再挤我杀了谁”·这一声十分撕心裂肺,最后的字眼嘶哑异常,险些没能吐出来。
牢中之人一时之间皆不动了,女子再喊了一声:“再挤啊,再挤大家一起从这里跳下去,全部下地狱”·砍门的少年怔住了,寻洛也愣了愣,后面有个沙哑的声音低低道:“反正吞了毒,迟早是活不成的。”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不想活了自己出来,我推你下去·”·“我们听巫阳的”有个声音怯怯说了句。
场面忽地静下来,一群孩子似乎是哭累了,竟也渐渐没了声音··被称作巫阳的女子朝寻洛施了一礼:“多谢几位相救,我是上阳村的巫医,被人唤作巫阳。”
寻洛抱拳:“在下方七·”·旁边那冲动的少年恍惚了会儿,当时腾过来是心头着急,没顾虑到其他,此时亲眼见着掉下去的几个人,心里已是冰凉一片。
他猛地回过神来,竟作势便要往下跳··果真是意气用事的少年侠客··寻洛一伸手抓住他臂膀,面无表情口气严厉:“要赎罪便跟我一起将这些人救出去。”
“好大的口气”一个声音隔墙响起,显得有些闷闷的,众女子孩童挤作一堆·寻洛抬眼看向西面,那处墙壁忽地往后陷了去。
还立在对面的另外三人也已反应过来,跟着便腾到了沟堑这边··那墙壁上轰隆隆一阵响后,竟开了个口子,片刻后打头走出个身着灰色道袍的人来,后头还有一群,跟着鱼贯而入。
领头那人,便是那宋真了··上头情况也不知如何了,寻洛忖着方钦应当就在附近··宋真的面容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瞧上去竟十分道骨仙风,又比宋桥更有气势些,说话也是缓缓道来,举手抬足皆有范式似的:“我今儿倒想瞧瞧,几位究竟能怎样救出这些人。”
“别看了·”他见有人在朝后张望,笑道,“你们盟主自身难保呢,不会来救你们的·”·寻洛身旁一人狠狠骂道:“狗贼”·宋真毫不在意,只看着巫阳:“我当真是小瞧你了,喂了毒还这般不听话。”
巫阳不屑地睨他一眼,冷笑一声··几句话的间隙里,寻洛已将情况分析了个遍,此时的局面,唯一的可能,便是方钦的队伍里头有对方的内应··很有可能那图早被人动过手脚,又或者,图本来就有问题。
他掂量着,又回想了一回一路上的情景,一边不露痕迹地运气,脚尖悄悄旋了半圈··下一刻,本站在他身侧的一人忽地动了··那人动作极快,落在其他人眼里只剩残影。
寻洛却早已捕捉到他动向,旋过身子护住面门,同时一脚踢向他手腕,一柄匕首哐当落地··对方立时腾起身来,要往沟堑对面掠去··寻洛身后全是人,这一招之后难以施展,因而一手已摸向胸口的飞刀,却未料有人快他一步,一柄长剑跟在他收招之后,瞬时穿过了那人胸口。
他侧头看见巫阳拔出长剑的姿势,干净利落··于是他再次抬腿,一脚踹上那死人胸口,将他踹入了不见底的沟堑之中··他带来的五人,此时还剩三个,其中一人怒骂:“他娘的一路被他领着过来的,竟是个细作亏得老子这段时日对他那么好”·对面宋真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没瞧见眼前发生的事,过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废物。”
此时寻洛一行人是瓮中之鳖,别无逃路,要杀要剐都不难,宋真却还不动作··寻洛转向巫阳,二人对视一眼·巫阳了然他的疑惑,扬首厉声道:“宋真,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会不知”宋真看着她笑,“巫阳,整个上阳村数你最聪明了。
可惜啊,你当初要是乖乖配合,让我不至于走那么多弯路,我说不定能饶你一命·”·巫阳冷笑一声:“岂敢,整个上阳村最聪明的人不是你么宋掌门只是你非池中之物,小小一个上阳村,虽是生养你的烂池塘,也得掀翻毁掉才甘心。
你跟你那死去的夫人,果然皆是为龙为凤之人·”·此话一出,宋真脸上忽地显出了暴怒,那表情倏忽而过,像是虚假的面具裂了一条缝··寻洛冷眼瞧着,这宋真怕是想用这一村妇人孩童的命来换什么东西。
“你别自欺欺人了·”巫阳笑,声音冷冷,“这世间何曾有起死回生之法你便是杀了上阳村所有人,你这所谓的献祭也只能是一场笑话。”
宋真咧开嘴:“献祭对,是献祭·你们都该感到荣幸才对,一半拿来喂饱长龙,一半拿来替我试试功效·这般了不起的事,真是想想就觉得兴奋。”
果真如寻洛所想,他摇摇头,心道这人真是丧心病狂了··“丧心病狂”巫阳咬紧了牙··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宋真笑了一笑。
不过就这么几句话功夫,寻洛身上忽地出了一身汗,他迟疑地看了那沟堑一眼,那处却毫无动静··旁边一人道:“方七兄弟,这地牢有问题啊·”·寻洛再次看向巫阳,方才还十分激愤的巫阳,此时收了睨视宋真的目光,正一脸严肃地望着那沟堑,没说话。
“好热啊·”·“怎么突然这般热”·女人们七张八嘴地问着,偶尔夹杂了几声孩童啼哭,焦躁的嗡嗡声又连起一片。
宋真却渐渐激动起来,面色带了些潮红,他朝着巫阳,仍旧在笑:“丧心病狂是,你等会儿睁大眼睛瞧着,我的婉儿很快便会回来了·”·“回来回哪里来”一个疏朗声音蓦地响起。
寻洛眉心一跳,抬眼看向宋真背后,一个高大身影立在那新开的入口处,算得上熟悉··来人手里提了个人头,正在往下滴着血··那血极浓,在四周烛光的照耀下几乎呈污黑,同时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这气味在突然变得极其闷热的地牢中,让人整个胃都跟着翻腾了起来··作者有话要说:·作者第一次把“起死回生”打成了“气死回身”啊哈哈哈哈哈·来人是谁~要不要开个盘233333·九遥兄,别急好菜在后头请把你的刀收起来·第59章 分离之痛·饶是寻洛定力不是一般的好,此时也皱起了眉。
身后的呕吐声此起彼伏着,已响成一片了··宋真的脸像是熔化般扭曲起来,又瞬时被铸成另一种形状,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怖··痛色与愤恨交加着,自见到那人头的第一眼起,他便丧失了心智,不过一呼一吸间,已红着眼朝来人扑过去。
“小心”寻洛大喊一声··来人灵活地闪开,亮出雁翎刀··哐当一声,两边的兵器撞在一处··寻洛转身,见巫阳直直盯着明秋月,眼睛发亮。
他并不想探究什么,只低声道:“巫阳姑娘,这边交给你了”·巫阳点点头,寻洛带着剩下三人飞身腾过去,与宋真带的人厮杀起来··自三湘一别后,这是寻洛第一回见到明秋月,对方却自然是认不出他来。
明秋月似乎十分不喜欢方钦,知道这些是他的手下,连带着也不理不睬,只一边提了那恶心的人头,一边与宋真对阵··双方混战之中,宋真拼命想要去抢回那人头,像是疯狗般,不知痛也不惧伤。
明秋月提着这东西本已恶心到极致了,最后忍无可忍,一扬手将人头扔出··宋真忙跟着便要扑过去,却无法从对战中立时脱身,被明秋月的刀阻了一瞬,因而趴在沟堑边伸手时,没能抓住任何,只得眼睁睁瞧着那人头落进去,转眼没了影子。
更浓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却瞬时又被某种热的气味压住了,寻洛皱了皱眉,发现那是阳石的味道··宋真怔在那沟堑边上,明秋月的刀跟着到了他颈后,被他一翻滚躲了过去。
寻洛见势不对,忙从一旁抽身过来,招式还未出手,只见宋真扔出了手里的兵器,直直撞在一旁的墙壁上··咔哒的声音再次响起,寻洛心道糟糕,猛地转头看向四周。
宋真仰天大笑,而后面目狰狞道:“我要你们陪葬”·伴随着咔哒声,四面墙壁皆剧烈摇晃起来,眼前的一切顿时摇摇欲坠,阳石的味道越来越浓。
这沟堑底下也不知是什么,像是无数阳石熔化作了一堆,刺得人直犯恶心··在这动静之中,那新开的洞口竟缓缓从旁边推出扇石门来,不过片刻已快要合上·寻洛顾不得许多,飞身过去,猛地将手中剑嵌入那缝隙之中。
可惜那不是玄铁长剑··门合上的过程只不过顿了一瞬,又照着先前的样子移动起来,身后是一片惊叫声,连兵器碰撞的响也不见了··有人震惊地大喊一声:“掌门”·跟着便有上真派的弟子腾上来,也将剑插入那缝隙中,看来这些人先前并不知自己也是陪葬品的一部分。
眼看着几把剑皆已被碾作碎片,那丝缝隙马上便要严密合上时,响动却突然停了··像是整个世界毁灭之后重归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着,宋真难以置信地静止了动作,- yin -毒又痛苦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之后他大吼一声:“不可能不可能”·那即将合上的门又缓缓打开,两个搀扶着的人影显出,寻洛眯了眼望过去,竟是吴水烟扶着方钦来了。
他打量了一眼,看出方钦应是小腿伤了··瞧起来这宋真的阵也算是有用了,这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他见着吴水烟皱眉的姣好面容,忽地想起什么,又去看明秋月,只见明秋月怔在当场,面上竟十分淡然。
也不知是不是不敢作出反应,又或者是一惊之下,忘了反应··只是那双眼里的情绪难言,寻洛几乎立即便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真没错··吴水烟像是有感应般,微微侧头,轻描淡写地看了明秋月一眼,像是瞧着一个陌生人。
寻洛没去看明秋月的反应,此情此景,有些东西便不必亲眼见着了·对恩人的同情归同情,别人的感情,终究与自己无关··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只见吴水烟这一眼之后,便冲着场中朗声道:“上真派的诸位瞧清楚了,你们的掌门本想拿你们做什么,如今又是怎么个状况,各自想必都有判断。
之后怎样解决,便看你们上真派自己的了,事已至此,盟主与我绝不插手·”·宋真仍旧未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看着那沟堑,方钦状似惭愧地摇摇头,无奈一笑:“若不是水烟赶上山来,我今儿还真是栽在你上真派手里头了。”
话音未落,一身着道袍的中年已迅疾出手,一剑没入了宋真胸膛··宋真未曾正眼看他,只反手抓住那剑柄,一用力,长剑竟从半截断掉··他回手又将插入胸口的断剑拔出,猛地便朝吴水烟掷去。
众人皆未反应过来,那断剑却在半道被一柄雁翎刀截住了··剑尖撞上刀身,发出叮一声脆响··同时方钦也是一惊,慌忙将吴水烟揽在身后··众人一拥而上,到了他身侧竟不敢贸然动手。
宋真见状凄然地笑笑,往后一退,踩在沟堑边,一手缓缓提起,指着方钦,又指向明秋月,再是寻洛与巫阳··场中之人皆被他手指指了一指,不明所以又嫌恶地看着他。
他仰起头,是睥睨众生的模样,扬起唇角道:“我祝你们所有人,永远不能跟所爱之人白头偕老,要与我一样受分离之痛,永世孤苦·”·这话按说对寻洛本没什么意义,他也从不把将死之人的话放在心上,可此情此景之下,他却不知怎地心头一凉。
巫阳立在沟堑那头,绝美的脸上挂着冰冷笑容,像极了来实施天谴的神女:“我以上阳村大巫师的名义,诅咒你宋真与宋婉儿,没于阳石之河,同入- yin -间,为泰山所压,为桃都所阻,永世不得超生,永生不得再见。”
宋真一怔,面色骤然惨白,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人一脚踹中胸口,直直从那沟堑中掉落了下去,悄无声息,只剩下一地的鲜血··死得仓惶··静默了不知多久,沟堑那边一个孩子忽地哭了一声,抱着他的妇人没来得及制止,紧接着便似传染般,整个地牢又开始塞满了哭声。
一片乱哄哄中,明秋月侧头深深看了吴水烟一眼,后者正在与方钦说着什么,他咬了咬嘴唇,正视前方,转身便走··因而没见到她回望过来的那一眼··寻洛敛眉,装作什么也不知。
无人敢问一句他是谁,来做什么,巫阳却大声喊:“秋月哥哥”·明秋月脚步顿了一顿,寻洛微微侧转身子,瞧见吴水烟面上一僵·巫阳跟着又喊了一声:“秋月哥哥”·明秋月终于是回身,远远朝她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进了那出口,很快便瞧不见身影了。
巫阳抿紧了嘴唇,先前的那种强势与锐利忽然敛了起来,像是一柄入了鞘的剑··这么一番折腾,天应该快亮了··方钦像是对明秋月的事毫不知情,此时看向吴水烟,轻声道:“你先下山,我将事情处理好了马上回来。”
吴水烟笑着点点头,似乎是有些疲了,未曾说话,只伸手抚了抚他脸颊,带了几个人先行离开了··那沟堑其实不算宽,只是对面妇人孩子多,方钦带来的人一趟趟过去,一个个带过来,虽不复杂却也耽误时间得很。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等到将所有人接过来带出去时,天光已大亮了··最后剩下方钦与身后几人,以及巫阳和寻洛··等到寻洛将最后一个孩子抱着,与巫阳一起腾了过来,方钦打了手势,几人便沉默地跟在人群后头出了地牢。
甫一出了那入口,方钦便看着寻洛笑笑:“方七这回是真的辛苦了·”·寻洛一笑,方四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胡医师没跟着上来,想来是方钦吩咐了他留在山下照顾好吴水烟,只是吴水烟却带人上了山,还救了方钦。
说起来这事倒是有点出乎寻洛的意料··听闻了巫阳的巫医身份,方四便求了她替方钦看一看,巫阳一笑,立时便叫了人去找了个药箱来··她掀起方钦的袍子与裤脚,寻洛看了看,似乎是火门炸开时的烫伤。
方钦笑道:“这可真是- yin -沟里翻船了,没料到那图竟有问题,火门阵也厉害得紧·”·“那两个内应皆是多年前便跟着盟主的人,”方四冷静道,“谁能料到呢。
说起来,巫阳姑娘,方才那侠客是你什么人”·巫阳敛眉,简洁道:“小时的玩伴·”·她边说边轻轻紧了紧包扎好的细布,站起身来:“盟主,好了。
这一回多亏了你们,要不我这上阳村也算是完了·”·她说着便要跪下,方钦赶紧阻了一把:“身为武林盟主,责无旁贷的事·只是不知这地底究竟有何秘密,竟能让宋真如此丧心病狂”·正说着,旁边一个姑娘跑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巫阳。
巫阳看了一眼,收起来,淡淡道:“这说来话便长了,都是没影儿的事,他是个疯子,盟主不必介怀·此处是上真派内部之事,我不便插手,就劳烦方盟主了。”
说完没等方钦回答,便又道:“我得告辞了,诸位姐姐侄子皆中了毒,虽说有解药,怕也是有些棘手·村里现在一团乱,少不了我·”·方钦一怔,没料到她说走便要走,都不曾客气几句,但仍是十分有风度地抱了抱拳:“巫阳姑娘慢走。”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巫阳点点头,经过寻洛身边时与他对视了一眼,冲他勾了勾嘴角··“这姑娘可真有意思·”方四见着两个身影远了,笑道,“一个小丫头,竟是一村的大巫师呢。”
方钦一笑:“去召集一下人,处理一下这边的事·”·其实事情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不过是喊一通话后,众人表示如今群龙无首,一切听从盟主安排。
接着便由方钦主持召开门派大会,宣布想离派的可以离派,叛徒该怎样处理的公开处理了,再由派中之人自己选出一个新掌门来,日后便在方钦与岐山派的照应之下,将门派继续下去。
说得好听些是休养生息,说得难听些,未来的不知多少年,大约就只能依附于这武林盟主了··午后胡医师提着个大药箱上来了,说是吴水烟担心方钦的伤,要他上来给看看。
方钦一笑,冲着山下的方向轻声道:“谢夫人·”·傍晚时分,寻洛终于是找到机会与方四单独说话,他揣了揣,尽量摆出好奇的表情与探究的口吻来:“哥,夫人是怎地知道山上有难的”·“不知。”
方四摇摇头,又想了一想,“我们从西路上来,一路上十分凶险,实在是没料到,指不定是盟主夫妻俩心有灵犀呗·”·寻洛没说话,方四笑道:“怎地老二,问这个做什么”·“好奇嘛。”
他笑笑,“事情都处理完了,咱们怎么还不走”·方四闻言环视了周围一圈,悄声道:“你不想知道上真派这地底下有什么秘密么那宋真是不是说过起死回生的话”·“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似乎没直接说起死回生。”
寻洛顿了一顿,“可听巫阳姑娘的意思,这底下不过是一条阳石熔成的暗河啊”·方四摇摇头:“我说你啊,是阳石暗河没错,但这‘不过’二字也就你能说得出了。
傻小子,你可在他处见过什么阳石暗河么”·寻洛若有所思着,听他又低声道:“你且好好休息,寅时起来咱们跟盟主一起过去,到时便知了。”
“嗯·”寻洛点点头··方四笑一笑,转身要离开,走出几步却又回过身来,问:“老二,我方才见你跟那巫阳眉来眼去的,你实话告诉哥,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寻洛一怔,佯装恼怒答:“哥你说什么啊何曾眉来眼去的了”·“还不好意思了,”方四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来,又凑过来,“你要有什么想法,可别让翠儿知道了,仔细她剥了你的皮”·翠儿·寻洛点点头,笑着:“放心吧哥,我跟巫阳真没什么,不过是地牢里头多说了几句话,我好歹也是个领头的嘛。”
方四闻言拍拍他肩,转身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阳石:指雄黄、硫磺一类的- xing -热之石药··【叨逼叨】·问:庄九遥什么时候出现啊·答:下一章·【P那个S】·我每次都越写到后面越激动,但是看的人越来越少哈哈哈。
没有榜单,让我哭一会儿23333·一边学习一边上班一边准备考证一边码字,想想自己这么懒散的人,啧,还是很励志的嘛··为爱发电冲啊别停啊勇往直前啊·啦啦啦~愿大家都开心·第60章 福祸相依·扮方七扮久了,很多事其实知晓得十分容易。
无论身份是天衍还是寻洛时,他总是不喜开口,绝大部分事皆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得到··而今成了方七,借着别人的样子,循着他人的习惯去做事时,寻洛忽地有些恍惚,不知是自己阻碍了自己,还是一个名字与难言的身份束缚了自己。
到了晚上他已打听清楚了,那宋真和宋桥,原皆是上阳村土生土长之人··宋家是上阳村的大家族,二人皆是嫡系一脉的·宋桥自小憨厚,宋真则聪明伶俐,堂兄弟俩一同进了上真派修炼,宋桥资质平平但始终刻苦,宋真却在正当意气风发之时,叛离了师门。
起因则是他与同门师妹宋婉儿之间的私情··上真派弟子之间若是有点什么,倒也不算大事,关键就在于,那宋婉儿是宋真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开始时谁也未料到,可现实便是现实。
错已酿成,错了的人却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彼时知晓真相的不过几人,当时二人的师父出面,拆散了一对被命运捉弄了的苦命鸳鸯··师父未曾决定二人的去与留,只是将宋婉儿指给了另一个弟子,听闻那弟子是金陵人,姓明。
那姓明的,是宋桥的师兄,后来还差点当上掌门·不过宋桥成为掌门后,他便莫名不见了影踪,听闻是执行任务去了,再未曾回来过··不过这些皆是无关此事的后话了。
过程许是残忍的,总之派中当时之人皆对此事讳莫如深,多年之后,现今衰败如斯的派中,也再没人说得清了··总之宋婉儿被指婚后,宋真一气之下叛出了上真派。
众人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了,却未料二人的师父,当时的掌教真人之一,却在不久之后死于中毒··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事发之后,当时的老掌门立时派了人探查,最终追到了正在出逃的宋婉儿。
后果自然是极简单了··清理门户··宋婉儿被迫吞下了与她师父一样的毒,死之前怨愤地诅咒:“不出一世,上真派必亡”·她死之后不久,尸体却不见了。
紧跟着,宋真的踪迹再未曾在江湖中出现过,直到近三十年之后的现在,上真派大难,他才回来以强硬手段夺了权··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将宋婉儿的尸体留至今日。
小道士说到这里,寻洛皱眉沉默下来·如果他没猜错,那姓明的弟子,当是自己的明长至伯伯··明秋月从前提过自己小时原在上真派,后来才去到东南,被托付给了平宁派。
也难怪巫阳认识他,想来那村子与上真派之间,来往应当是极多的··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末了问:“宋婉儿与巫阳有何关系么”·那小道士挠挠头:“我也不知。
不过上阳村是离上真派最近的一个村子,那村里向道之人也多,与咱们派里关系极近·听闻宋婉儿若不是踏错了这一步,大巫师应当是她才对·”·里头还有这么一重,寻洛细细忖着,巫阳定是知晓这地底秘密的,那说不定宋婉儿也知道。
因而宋真如今想利用这秘密,便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这地底下藏着的东西,真的能如宋真所言那般起死回生么·多想也是无益,安心等凌晨便是了。
·寅时一到,寻洛被方四叫了起来,到院中见一行人总共十来个,想必皆是方钦的心腹··众人等方钦来了,一路摸着黑又到了那地牢的入口处··仍旧是那道观似的入口,进去了转的弯却不是原来的。
第一回进去时的那口子已毁,通向地牢的路也便不一样了··这地下也不知藏了多少机关,才能呈现出这般的效果··不一会儿走完了通道,寻洛才发现这地牢其实不算小,昨日是挤满了人,因而瞧上去十分逼/仄。
方钦行在前头,此时正停在那沟堑处,往下看了看·众人屏息,他忽地回头问:“方七,今儿是什么日子”·寻洛一愣,答:“三月三十啊,盟主,今儿怎么了么”·“没怎么。”
方钦笑笑,“刚刚第一眼见着这沟堑时,想着明儿个便是蛇月,长龙只剩了个尾巴,忽地又记起今年闰三月·本以为槐夏就要来了,都有些热了呢·”·寻洛眼皮子一跳,面上佯装懵懂地看了方四一眼。
方四朝他一笑,看向方钦:“盟主,长龙要探头了·”·这一句之后,沟堑下头忽地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水壶在耳边沸腾了,在寂静的空牢中十分清晰。
寻洛一惊,垂眼看下去··昨日的那种闷热感又上了头,空气中的阳石味道忽地浓起来··寻洛十分诧异,方钦身后几人显然也不知何事,小声议论了一会儿,方四便道:“这上真派下头藏着的东西,传闻能治百病,若是无病,也能能增强功力。
甚至有人说,这里头的东西能起死回生·”·原来如此··寻洛想起方钦那虽仍旧强劲,却不如以前的功力,忽地明白了··方钦的武功邪门,许是有些致命弱点显现出来了,让他不得不想办法尽快解决掉。
想必是在这关头听闻了这传言,借了处理上真派之事的契机,专程来的··这一句之后,跟着的人皆惊了,有人眼前一亮,问:“那盟主下去了,功力不就还能再上一层么”·方钦一笑:“话虽如此,下头却有棘手的东西守着,下不去。”
“活的”寻洛问··方钦点点头:“活的·”·在场之人不约而同沉默了片刻,后面一人上前来:“盟主,您直说了吧,为您赴汤蹈火,小的在所不惜”·方钦一抱拳:“兄弟的话,方钦记在心里了。”
他顿了顿,道:“确实是需要人下去,但是我说句实话,一旦下去便是凶多吉少的事·”·他说着环视了众人一圈,目光无差别地从寻洛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人脸上。
汗水从脸颊处掉落,那人握紧了拳:“盟主,我去了”·他说着便要往下跳,方四忽地喊了一声:“等等”·寻洛转眼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方四已在他背后推了一掌。
他一个不妨,踩在沟堑边上差点踏空,反身一把拽住了方四的衣袖··旁边有人惊呼了一声,方四回手便是一招,厉声道:“老二,你去吧”同时握了匕首直刺向寻洛面门。
寻洛背后是沟堑,前面是兵器,便侧身一仰,堪堪躲过了这一招·正想反击,那处的地面却承受不住,一下便空了··落下去的瞬间,他听见一把沙哑的嗓子响起:“我来迟了”·究竟是何处出了问题·可事情既已发生了,寻洛也不会浪费时间琢磨。
他反应极快,当即施展轻功,可那沟堑太深,几无立脚之处·情势迫切,下头也不知什么情况,他摸出了柳叶短剑,反手用力一插,想借一把力··却不曾想那沟堑的壁面十分坚硬,一剑刺下去发出叮一声响,登时一阵火花四溅。
好在柳叶短剑是玄铁所铸,没那般容易破损,无论如何,好歹是将下降的过程放慢了一点··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没有光看不清,只知越来越热,且阳石味越来越浓。
寻洛突然觉得自己也许不会死在那未知的活物口下,而是会死在这气味之中··不多时似乎已快要到底,他抽回短剑,反手在崖壁上一拍,运气翻滚出去,准备好了迎接地面的冲击,却未料那地面竟十分柔软。
他就地滚了两圈,卸掉身上压过来的力··终于是舒了一口气··细细听着,周围没什么异动,也不知在上头听到的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他记起落下来时听到的那句“来迟了”,是梅寄的声音,他绝不会弄错。
这人不是自称庄九遥的师弟么,怎地又会跟方钦混在一起·他呼了一口气,闭上眼,片刻之后睁开,再适应了一会儿,已能依稀瞧得见四周情景了。
本以为下头会有许多尸体,地面上却似乎一物也无··面前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场地,寻洛靠着这一方的崖壁,依稀瞧见另一边已在极远处了··上头的地牢虽宽,跟此处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奇的是,方才那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阳石味道,到了底之后竟已闻不见了··莫非那什么阳石暗河是在崖壁上不成·伸手摸出火折子,却不知该用什么点火。
他蹲下身细细地瞧,看见不远处有一根火把状的物事,过去捡起,上手一摸他已知道了,是一截人骨··约莫是大腿骨··他伸手丢掉,站起身来··自己虽是个天门里头的刺客,却也不像天萝那般,有拿人骨头点灯的习惯。
再去摸那崖壁,仍旧是十分冰凉坚硬··这地方也是奇,崖壁这般坚硬,地面却柔软得紧··顺着那崖壁往前摸去,手指忽地撞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寻洛一怔,摸上去,竟摸到是个烛台的形状。
他静了一瞬,又往上,果真摸到了烛心··没有唏嘘也没有喜悦,只是平淡地吹燃火折子,摸索着点燃了那高烛·又借着这光,看见那崖壁果真是极坚硬的石材,偏黑。
灯台应该是玄铁的,触手冰凉,深深没入那崖壁之中··一侧头,又看见约莫六尺外的另一盏灯··如此点了□□盏灯后,寻洛回过身,登时愣住了··面前的确是一片十分巨大的空地,对面那黑乎乎的影子却不是什么崖壁,而是一条盘在空地中央的大黑蛇。
那蛇一圈一圈绕起来,四周全是死人,里头有白骨,也有新鲜的尸体··寻洛视力极好,依稀看见了其中一具尸身,着的是道袍··遍地漆黑,那蛇也是漆黑。
这般估量过去,它七寸处的粗细,约莫有三丈长··寻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从想过世界上会有如此巨大的东西,饶是自认不惧死伤,还是止不住寒从脚底生。
转瞬间,那巨大的蛇头似乎是动了一动·寻洛缓缓转头,看见这空地旁边,顺着那有烛台的崖壁往黑处去,似乎是一条不见头的通道··虽也是十分宽阔,却比这巨大空地好得多,指不定过去了,会有那蛇过不去的地方。
这般一想,他悄无声息朝那边走过去,却未料那蛇在方才一动又静止之后,忽地睁开了眼··那双巨大的眼珠是金黄色的,极亮··寻洛扫了一眼便开始飞掠,他有自知之明,这种时候,跑总是对的。
方才不过一眼,他已瞧清了,黑蛇巨大如灯笼的双眼里头,没有瞳仁··这蛇应当是不能视物的,他整个人却是个巨大的温暖物事,还得靠光引路,在这黑洞洞的空间中丝毫不占便宜,怎么都会引来那蛇。
飞奔时他脑中已想清楚了局面,只寄希望于能有个关卡卡住这怪物··他虽不轻视这蛇的力量,却还是未料到自己如此渺小··心觉已飞奔许久,那蛇一舒展开身子,却猛地已覆盖了他逃过的一半路程。
再过一瞬,那巨大的脑袋已在他脑后了··若是逃不过就杀,可惜玄铁长剑不在··他手握紧了柳叶短剑,随时准备着反身·即便是徒劳,也须得一拼,试试能不能用尽力量刺它七寸。
不致死也要能让它痛一痛··早已掠出那空地许久,周围本渐渐没有光亮了,却不知是不是幻觉,寻洛觉得前面似乎有火光··是祸躲不过了,这地底若是真的有人,怕也只能是方钦的人。
他猛地回身,顿也不顿,直直便要迎着蛇头冲上去,旁边却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人,一把拽住他腰,将他整个身子往那崖壁拉去··寻洛扬手想要刺下去,却觉得这人的手势十分熟悉。
没等他反应明白,那崖壁已在眼前了··这一下冲过去根本是自绝的姿态·他狠狠皱了眉,想象中撞击的疼痛却未传来,他与这人团抱着翻滚几圈,滚入了一条堪堪直供两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
外头蛇滑动的声音猛地便停了··阳石的气味又开始弥漫在鼻尖,寻洛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清苦的药香,整颗心忽地疯狂跳动起来,似乎下一刻便会陷入永久的沉眠。
说话时嗓音便有些不稳,他轻声问:“九遥”·二人还未分开,听见这话,那人猛地收紧了抱住他腰的手,也颤抖着应了一声:“是我。”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作者有话要说:·每只会咬人脸的蚊子都不是好蚊子·今天非常不开心因为我最喜欢的歌手在我的城市而我在上班我特么在上班呜呜呜哭瞎·今天也在为爱发电·第61章 久别重逢·寻洛似乎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没动作也没开口。
庄九遥声音平稳下来,带了笑,喘息一声:“阿寻,你能不能先把短剑收起来”·寻洛这才猛地醒转,又问了一声:“庄九遥”·“嗯。”
庄九遥听见他声音似是仓惶,敛了笑意,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是我,是我·”·旁边忽地亮起一把火,庄宁儿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尚且纠作一堆的两个人,“哎哟”了一声,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又从拇指与食指之间露出了只眼睛来,问:“寻大哥你没事吧你怎地在这里”·寻洛低头看了看庄九遥,头脑尚有些发懵,却还是麻利地放开他,看似平静地一跃而起,又拽着地上的人起身。
愣愣盯了庄九遥半天,他才答:“说来话长了,你们怎么也在此处”·“这说来话也长了·”庄九遥说着伸手去摸他脸,“我们在等青城呢。”
见寻洛还是怔怔地,心里一疼,却又笑:“怎地每次见你见到的都不是你这面具太丑了,能不能抹了”·“哦。”
寻洛应了一声··他说不清自己心头的感受,明明有很多话要问要说,此时却一句也问不出说不出,只好伸手去揭面具··过了半晌才压了心绪,问,“外头那蛇”·庄九遥故作神秘地一笑,反问:“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寻洛点点头:“闻到了。”
“蛇嘛,都怕这味道·”·寻洛微微皱了眉,不明白蛇怎么会怕庄九遥身上的药味,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当是那阳石··于是敛了眉,道:“难怪呢。”
话音刚落,庄九遥忽地伸手过来,朝他嘴里塞进一粒凉凉的丹药·寻洛让都没想让一下,顺从地咽了咽··庄九遥手指拿开之前,状似无意地摩挲了一下他唇角,笑得比方才畅快些:“我要是想杀你,必定十分容易,都不问清楚是什么就吃了。”
寻洛也一笑,没说话··他虽不喜揣摩,却也不是因为不敏锐,当然知道这东西必定是抵制阳石气味的,这东西闻多了怕也是有毒··况且,纵然他没想明白,但只要是庄九遥给的,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拒绝。
庄宁儿悄声啧了一下,唏嘘着:“还好有这通道,要不然我们仨还不够给那大蛇塞牙缝的·说起来也是奇,这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竟能长出那么大的蛇来,可真是吓了我一跳。”
寻洛摇摇头:“那空地的崖壁上有烛台·”·“空地”庄九遥愣了一下,“那头应该没有路,这地方似乎就一个入口,便是我们进来的那通道。”
寻洛看了他片刻,还是照实道:“从上面下来的·”·庄宁儿一惊,没说话,庄九遥皱眉道:“方钦”·寻洛点点头,闭口不提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只忖着道:“我瞧着那崖壁上既然有灯,这大蛇应当是被养着的。
上头上真派地牢里有条沟堑通此处,怕就是给蛇喂食用的·既有人能来,说明这蛇必有弱点·”·庄九遥点点头,面上却未霁··寻洛心知他是心疼自己,便也沉默了下来,直到庄宁儿打破了寂静:“寻大哥真是厉害。”
“厉害也不会给人丢下来了·”寻洛见还是躲不过这话题,便低头玩笑了一句··又是长久的无言··这缝隙很短,里头也是条死路。
庄宁儿手中那火把快要燃尽,光一点点暗下来,便好似被岩石吞没似地,夹在此处,人都快要成为这崖壁的一部分··寻洛靠上那石壁,直愣愣地看着脚下··见不到人时尚且无事,再牵挂,压着压着便也过了。
可在这地底乍一见到之后,思念突然就漫上来,像是报复一样加倍,撑得人心口直发痛··哪怕他已就在身边··迫切地想要拽住他,想要碰触,想要将人拥入怀中,好确认一下这是真正的他,确认一下他不会又凭空消失。
可他不能问,也无法问·如同自己有自己要扛的事,他心里始终明白,庄九遥也有庄九遥的未竟之业··庄九遥的天地宽广,而他寻洛并不是谁的天地,他只是那天地的一小部分,一粒漂浮的尘埃。
是他手里握过一段时间的剑··因而未曾生出过妄图相守至终的心··可即便如此,还是失落了拥有了贪恋了,又害怕了··在与庄九遥有关的问题上,他总是做不到平时那般淡然,从不深究。
寻洛心里这一番惊涛骇浪,面上并未表露分毫,且很快又在面对危险境地时的本能之下沉寂掉··他将心思扯回当下,想起什么,问:“外头这样久没动静,是你带了人”·“嗯。”
庄九遥爽快地承认,“方钦不好对付,青城带了人在上头,山下也有人,看能不能将他引走·”·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那方钦就是个笑面虎,软硬不吃,没有死- xue -,寻洛甚至觉得,即便是他父亲方岐山此时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能迟疑片刻。
寻洛摇摇头:“难·梅寄也在·”·庄宁儿十分惊讶,脱口而出道:“公子,这梅寄怕是比方钦还难缠啊·”·庄九遥倒似乎是料到了,未曾有多的反应,只勾起嘴角,笑得轻蔑:“真是哪里有血哪里就有他,苍蝇似的。”
“你……”寻洛缓缓开口,“我听方四说这下头的东西能治病”·“是·”庄九遥应。
这一句之后火把彻底熄灭了,寻洛轻声问:“三月初一那天,在哪里”·“在路上·”庄九遥也轻声答,终于是抬臂攥住了他手。
寻洛顿了一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回去,十指交缠着,心头一块石头似乎落地了,又似乎还在原处··过了半晌庄宁儿道:“明儿个也是三月初一·”·是了,下来之前方钦也说过这话。
他终于抛掉了那点佯装的评奖,问:“这日子有何特殊跟这地底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这是个久远的江湖传言了,”庄九遥敛眉,将握着的手紧了紧,缓缓道,“朔不得中则闰,若要算最长间隔,闰三月十九年才有一回,短的也得等上个八年。
老一辈神神秘秘的传说中有一条,说是六盘山下有大蛇,因长于地底,不辨明暗而被称作- yin -蛇·地底- yin -气重,又终日无光,这蛇日日沉眠,只有每回闰三月时才苏醒一次,因为这时候地底的阳石暗河会沸腾起来,热气将充盈- yin -蛇所居之地宫。”
他说至此处停了停,寻洛跟着接上话:“但是那暗河却在蛇与地面之间,甚至这崖壁里头也皆是阳石,因而这蛇其实并非天然生长于此地·”·庄九遥叹息一声:“是啊。”
庄宁儿在一旁听着,她也不笨,来之前已多多少少听庄九遥提过几句,话赶话到了此处,她也明白了,因而评价道:“做这地宫的人倒是聪明得紧,只是东西既然宝贵,又编造些传言出来做什么”·“谁知道呢”庄九遥语气淡淡,“指不定流出传言的人,就是希望这地方有朝一日重现于世呢。”
“这蛇到底是在守什么”寻洛问,“便是那所谓的起死回生之术”·庄九遥想起他曾也问过刘伯,刘伯却说死了就是死了,此时便不由得有些唏嘘:“哪里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法,不过是说出来给人一点无谓的希望吧。
然而这地宫奇特,闰三月时的- yin -阳正调和,分界却又极明显·此处阳石之气若是用得好,应当的确是能通人经脉的,或许还有其他功效,只是我还不知该如何做。”
寻洛了然,也没去追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庄九遥却又开口,说的却不是这地宫了:“我前些天回了趟家,家里有些急事,因而没能等到跟你道别·”·他说着笑了笑:“自然,也是我不愿与你当面分别。
我怕……当面说了,便走不了了·”·寻洛心头一动,听得他又道:“回家后病发了一回,父亲见着了担心,因而遍寻名医·有位医师是上阳村出来的人,听老人说过地宫与- yin -蛇,便提了出来,说兴许能治好我也不一定。
其实我小时也听师父讲过些,但都是当作奇闻轶事听的·这地宫如今知道的人已不多,这么多年,功效却谁也未曾见过,这一回来,也只是试试而已·”·“嗯。”
寻洛听完沉默了会儿,才应道,“我陪着你·”·庄九遥在黑暗中勾起嘴角,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脸··也不知什么时辰了,三人就这么等着,四周仍是一片寂静漆黑,那外头的宽阔通道里却传来些细微的声响。
寻洛猛地抬头··是脚步声··这地宫中地面十分柔软,踏上去几乎不会发出什么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并且来人似乎也没想藏着自己的踪迹,跟着又有说话声传过来。
“那蛇惧阳石,”寻洛一下便听了出来,是巫阳,“若你那朋友还没死,指不定是误打误撞发现了这点,因而藏在了这嵌入山壁的缝隙里头·”·旁边两人自然也听见了。
庄九遥倒是还镇静着,只是拿拇指在寻洛手背上轻轻抚了抚··过了会儿外头的人似乎近了些,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应:“嗯·”·这一个字还不够寻洛分辨出什么,正在猜测,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极清朗:“谢谢你。”
巫阳顿了顿:“秋月哥哥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寻洛转头跟庄九遥对视了一眼,忖着二人应当是到了那缝隙口了,又担心- yin -蛇突然出现攻击他们,因而喊了一声:“明兄”·外头人静了静,而后明秋月喜悦的声音响起来:“是寻兄你在里头么”·“对,”寻洛答,“还有我的两位朋友。”
明秋月极快道:“我们进来啦”·话音刚落,庄九遥突然松开了牵着寻洛的手·寻洛倒是未想到这一层,却也知道他是顾虑自己,因而在黑暗中深深看了他一眼。
庄九遥歪歪头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外头二人进了这缝隙,四周太暗,什么也瞧不清,片刻过后,只见一只火把忽地亮起来,照亮了这一小片··他们既感进来,自然不是没有准备的。
想来是在外头怕火光极热,因而引了趋暖的- yin -蛇来,又或者只是怕引来其他不怀好意之人··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明秋月一见寻洛便笑了,伸手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寻兄”·是玄铁长剑。
寻洛有些惊讶,转念却已明白了··自己假扮方七之时,身上大件些的东西虽一直在身边,但皆是藏起来的·吴水烟下山得早,想必是她赶在其他人之前找着的。
·他接过来,还是问了一句:“多谢明兄,我这剑……”·“是……是那位盟主夫人让我带来的·”他笑了一笑,旁边巫阳盯着他,又垂下了眼没说话。
寻洛看向巫阳,想起下地牢之前,方四曾问他是不是跟巫阳有什么关系,又说了个什么翠儿,想必疏漏便是在此处了··他心叹一声,抱了抱拳:“巫阳姑娘。”
“嗯”巫阳突然被叫到,惊了一惊,问,“你认识我”·寻洛笑笑,压着嗓子道:“在下方七,是盟主的手下,来救人的。”
巫阳恍然大悟地看着他,又了然地笑笑:“那位盟主可真是不简单·”·寻洛不置可否,只是侧过身,露出被他挡在后头的二人,正打算一一介绍,刚开口说了一句“这位”,却见巫阳忽地皱紧了眉。
他停下话头,疑惑地转过去,只见庄九遥也正直直看着巫阳,问了一句:“上阳村的巫阳”·作者有话要说:·【注】·朔不得中则闰:《汉书?律历表》:“朔不得中,谓之闰月”。
江湖就是个圈啊,所谓无巧不成书,看上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之间其实说不定都有故事,既然出现了,那肯定是有意义·总是有一只手在拨弄他们的命运,说不定是摸不透的布局之人,说不定喜欢无常的上天,说不定是……做梦扣脑洞的作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第62章 并肩作战·庄九遥竟认识巫阳·巫阳听了这问话后,愣了一愣,忽地想起什么,道:“原来是刘仙医的爱徒么”见庄九遥弯起眼睛,她也一笑:“我方才一下竟没认出来,还想着这眉眼似乎有些熟悉呢。”
旁边人皆是诧异,寻洛微微皱了眉,因为他发觉自己心头不止惊讶,还有些摸不分明的细碎躁意··庄宁儿还好些,她知道自家公子少年时曾在江湖中漂泊过许久,这姑娘兴许是个从前的旧识。
庄九遥心知寻洛疑惑,此刻却不是解释的恰当时机,因而只是笑一笑,道:“好久不见了,巫阳姑娘无恙否”·待巫阳应了一声,他又伸手在寻洛腰上碰了碰,问:“阿寻,这位送剑的朋友是”·明秋月抱了抱拳:“在下明秋月。”
庄九遥回了一礼:“原来是明兄,在下庄九遥·后头这位是我家姑娘,庄宁儿·敢问明兄哪门哪派”·“无门无派。”
明秋月一笑··“公子,”庄宁儿适时地打了个岔,“天怕是已大亮了,若是再等不来青城大哥,咱们得想想办法了·”·明秋月只是受了吴水烟所托,送来寻洛的长剑,接下去这几个人要做什么,并不在他的受托范围之内。
可他一直以来皆将寻洛当作个知己,即使是寻洛骗了他说不会武功,可此时若真是有事,他也断不会不管··因而听庄宁儿这般说,他立即道:“寻兄,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寻洛看了看庄九遥,后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他便解释道:“我这位好友身中剧毒,此次前来,是听闻了这下头的东西可能有奇效,所以想看看。”
巫阳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问:“那蛇其实是个守门的,你们知道怎么对付它”·“不知·”庄九遥答,“唯一清楚的只有它怕阳石。”
寻洛跟着道:“总不能在此处坐以待毙,若真是无法,也只能放手一搏了·”·巫阳摇摇头:“我且告诉你们吧,这蛇本常年沉眠于此,苏醒过来是因了阳石在闰三月时蒸腾的热气,这热气是- yin -蛇生存的依靠,同时却也将它困于此处。”
庄、寻二人对视一眼,这些已是他们先前知道的··巫阳没瞧他们的反应,只接着道:“上阳村历代传说中提到,- yin -蛇守的药窟只在闰三月开启,可此时也是- yin -蛇活动的季节。
要想得到些什么,便要用三百零三个属- yin -之体来祭祀·等- yin -蛇吃饱了,再睡去了,人才能绕开它进那洞窟·”·“秋月哥哥的这位朋友,想必已见过那蛇的模样了吧”巫阳笑,“杀它,谈何容易”·所以宋真先前抓了上阳村的那么些人,便是看准了女人与小孩子- yin -气重。
寻洛抿了抿唇,问:“难道没有别的法子了么”·“有是有,只不过有也相当于没有·”巫阳答··明秋月拧着眉:“怎么个说法”·巫阳语气放柔了些:“能克制那- yin -蛇的东西,便在它背后的洞窟之中。”
——但要进那洞窟,却是先要经过- yin -蛇的把守··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剩下四人一起沉默了,寻洛敛眉一想,果断道:“明兄,你带着巫阳姑娘走吧。
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庄九遥脸上没有笑意,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伸手拽住了他后腰上的腰带:“阿寻,其实即便不治,我也死不了的·”·“不,”寻洛握紧了手中长剑,转头极温柔地看了他一眼,“我要试一试。”
说完他又看向站在稍外头的二人:“你们走吧·”·“走不了了·”巫阳平静地答··话音甫一落下,外头响起一阵簌簌之声,那是蛇腹正紧贴着地面在滑动。
寻洛转头问:“死- xue -也在七寸处么”·巫阳点点头:“毕竟也是条蛇,但即使是你这把长剑,也不一定能伤得了它·你太依赖眼睛了,它却不用。”
“有死- xue -便好·”寻洛淡淡道··趁那两人不注意,他一把握住庄九遥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轻声道:“别出来·”·又迅疾放开,提起长剑冲进了宽阔的通道中。
庄九遥定了定神,转向庄宁儿:“你守在此处,不准出来,青城若是来了你接应·”·“公子”庄宁儿拽住他,横起柳眉,斩钉截铁道,“我也要去”·庄九遥摇摇头,拍拍她肩头:“乖,在这里等青城。”
手放下时装作无意经过她后背,一下点在她- xue -位上··庄宁儿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他摸起一个火把,又冲旁边不明所以的二人点了点头,紧跟着掠了出去。
寻洛一出那缝隙,便与- yin -蛇巨大的一只金黄色眼珠子对上了··他惦记着身后便是那缝隙,又见大蛇只能往前往后,无法在通道中转身,便当机立断,从蛇头旁边蹭了过去,飞一般朝自己下来的那空地处冲去。
·- yin -蛇顿了一顿,还是被他吸引,也极快地往后缩,身体不时撞在两边的石壁上··那力道之大,让寻洛不由得怀疑若是没有阳石,这崖壁与洞窟迟早皆要被它折腾垮塌。
入了那地宫便是- yin -蛇的地盘,在里头出招虽更自由些,但蛇的行动也会不受限,因而寻洛没打算立即进去··快要到那通道尽头,已能看得见自己先前点燃的高烛了,寻洛猛地一停,长剑回手出招,既快又狠。
- yin -蛇避闪不及,被刺中头部··却未看见预料中的血·原来那蛇皮竟十分坚硬,剑指过去,发出叮一声脆响·寻洛抿了唇,反手又是一劈··火花四溅。
- yin -蛇身上怕是已长满了鳞片,简直与盔甲一般无二了··这哪里是蛇,难怪方四说长龙要抬头了··与人对战时的技巧似乎皆用不上,寻洛却也未曾迟疑。
不过略略吃惊,而后再次出招··因为地势限制,这一回并未腾起太高,长剑在空中划出一条白线,这一下虽是冲着它七寸去了,他心头却已知绝对是偏了··这- yin -蛇并不笨,甚至显得极有计谋,此时像是知道身后便是自己的地盘了,竟在寻洛这一剑之后,猛地朝后缩了去,而后顿也不顿,冲着通道口的寻洛再次袭来。
往后退也退不及了,寻洛握紧了长剑,脚尖碾了碾地,势已起好,那蛇却受惊似地,猛地后退··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寻洛还是未曾停下,就着方才的姿势往前上腾,在空中翻了个身,仍旧是直直朝它眼睛而去。
- yin -蛇一闭眼,闪电般缩回了头,这一剑还是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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