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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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发洛阳 by 一碗月光(下)(3)
·过了会儿庄九遥支过杯子,那男人低声说了句“多谢王爷”,便倾了酒壶··酒杯满了,庄九遥看着他一笑,端了起来·他手指修长,衬在白瓷杯边,竟是玉雕般的两件器物样。
就在他仰头那一瞬,一柄匕首自男人袖中而出,直冲庄九遥喉咙而去··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寻洛几乎未曾看见男人的动作,待反应过来已迟了一瞬··他手一晃,同时飞身出去,却心知自己是快不过那匕首了。
火急火燎的感受还未及变得清晰,只听擦啦一声响,庄九遥手中的杯子碎在喉咙前,将那匕首阻了一瞬··便是这一瞬,寻洛上一刻出手的飞刀已至,堪堪顶着匕首尖,斜斜地将其撞飞了。
锋刃擦着庄九遥脸颊过去,登时便渗了一丝血··男人似乎还有后招,可惜寻洛已至他身后,即刻便卸了他膀子,一手抓住他尚可用的右手,一手捏住了他喉咙··所有动作过完,不过是一俯一仰之间。
旁边蒋同只来得及张大了嘴巴,他带了两个人,此时皆跳至他身前·蒋同一巴掌甩过去:“废物让开”·寻洛手上下了一分力:“说,谁派你来的”·“呸”男人啐了一口。
寻洛面无表情,眼神一闪,微微侧了侧手腕,压住的骨头又是咔啦一声响··男人受痛,微微张了嘴,寻洛紧跟着一手钳了他下巴,一手探了两指进他口中,夹出个小药丸来。
蒋同忙跑过来,一巴掌甩在男人脸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扬手又要再打,却被庄九遥一把抓住了··“怎么”蒋同问··寻洛也一起看向庄九遥,只见他面上是难得的严肃。
他也不解释,只是看着那白衣男人问:“我不是让管家好好安置你了么不在南疆好好待着,跑京城来做什么”·男人闻言一惊,继而怒极反笑:“萧瑾,你好本事啊,既认得出我,那便替我哥偿命吧”·这一串话吐出,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寻洛与蒋同面上俱是一怔,又听庄九遥叹了一口气:“三儿死了,我也不想的·”·“你骗子”她撕破了伪装,渐渐便有些失态,声嘶力竭地喊,“我哥就是你杀的,就算不是你杀的,他也是因你而死你不仅杀了他,还鼓动着昏君要去讨伐南疆”·“我说姑娘,”庄九遥有些无奈,“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女人目光闪烁一下,转而又傲然笑了笑:“谁告诉我的又怎样萧瑾我告诉你,你即便真的处心积虑控制了江湖,控制了朝堂,你也休想名正言顺”·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庄九遥与寻洛面面相觑片刻,女人忽地喊了一声:“疼”·寻洛方才手上确实是下了死力气,听她一喊便松了松。
庄九遥想了想,盯了她许久,忽地笑道:“成,不说算了,你走吧·”·这话出了她意料,女人身子一僵,有些不信:“为何要放我走”··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不放你走难道杀了你么”庄九遥笑了笑,“走吧,下次杀人可得准备好了,我身后这人武功高强着呢,你说你能做什么”·他说着朝寻洛点了点头,寻洛见状果然松了手。
女人趴在地上,皱着眉揉了揉自己肩背,末了狠狠横了寻洛一眼,而后缓缓起身,狐疑地朝门口退去··“萧瑾,我不会放过你的”她跨过了门槛,说完便迅速转身,正要施展轻功,一支轻箭却嗖一声飞来,赶在她抬手之前直直没入了她胸口。
人立时便应声而倒··寻洛忙将庄九遥往后一拉,拔出了长剑·蒋同身边一人忙窜出了堂去,试图看清刺客的方向··“你瞧着什么情况”庄九遥轻声问。
寻洛摇摇头:“追不上,人早不见了,这一箭似乎只为灭口·”·话音落后,庄九遥上了前,果见地上的女人睁着眼睛,已没了气息··看了看那箭,捻了点血闻了,他看向寻洛:“一箭正中死- xue -,且箭头上还淬了剧毒,应当是为了保证她不能开口。”
他说着转向蒋同:“侯爷,这人到底是哪儿来的”·蒋同又惊又怒之后,脸上剩下一片茫然:“她师父是我常用的琴师,小时的确是来过侯府,不过已多年未曾见过。
那一日我手下说此处新开了伶人馆,让我来逛逛,谁知一来便瞧见了·几句话说下来才发觉是旧人,未曾想她出落得这般好看,我想着你喜欢,便叫了你来·谁知竟是个女的。”
这也实在凑巧,寻洛道:“你那琴师的徒弟,怕是早死于非命了·”·蒋同“唉”了一声,没说话,这会儿他身边那人已从外头回来了,冲他摇摇头:“侯爷,没追到。”
“得了得了,找人处理一下尸体·”蒋同不满地嘟囔着,“这馆里的人也是,这么大声儿呢,一个能出来瞧瞧的人也没见着·”·寻洛转头见庄九遥犹自盯着那尸体,便过去拍了拍他肩,庄九遥抬头笑了一笑,轻声问:“阿寻,她方才是不是说过什么名正言顺的话”·寻洛一怔,点了点头,心知庄九遥当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南疆·”庄九遥沉思了片刻,“怕是不得不跑一趟了·”·南疆,寻洛闻言悄悄吸了一口气,那是天萝的故土··二人回王府时庄宁儿和卫青城还未睡,想是在等他们,见到人放下心来,本打算走了,庄宁儿一转头却发现气氛好像不太对劲。
她觑了二人的脸色,打趣地问:“伶人馆遇见美人儿了”·“聪明呀·”庄九遥笑··庄宁儿诧异了一下,见寻洛面上没有表情,却也不似生气的样子,于是侧头望了卫青城一眼,又转向二人:“怎么个情况”·庄九遥忖了片刻,笑:“咱们得去一趟南疆,你准备准备。”
“啊南疆”庄宁儿跟卫青城对视了一眼,惊讶道··庄九遥略略地将事情讲了,卫青城赶忙拉了庄九遥检查了一圈,发现只有脸颊处伤了一点,此时已只剩一条细细的线,几乎看不出什么来了。
庄宁儿忙要去拿药箱,被庄九遥拦了,她一急后怕道:“我的祖宗爷哎,早知如此就不答应侯爷出去了·”·“躲得了初一·”寻洛道。
庄九遥点点头,一笑:“又不是第一回遇险了,莫怕,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那人也太了解我了,知道蒋同的邀约我必定要去,不直接从我这里下手,竟绕了这么大个弯子。”
庄宁儿摸着自己的下巴,利用蒋同这事她明了,但还是对要去南疆不太理解:“可是为何要去南疆刺客是南疆的我们便要去南疆刺客不是已死了么支使她的人必然在京中啊”·“笨,”庄九遥笑,“不是我们要去南疆,是有人要我们去南疆。”
庄宁儿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你这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的,能找好了固定的词儿来说我么”·卫青城在旁边笑了笑,寻洛解释道:“那刺客说九遥想要攻打南疆,但南疆那头一直未曾听说有何动静。
虽只这一两句话,不妨猜一猜,怕是南疆自己部落之间出了些问题,不久之后应当会有消息传来京中·毕竟要说起来,那边仍旧是大周的属国,解决不了的问题,迟早会用其他方式捅到台面上。”
庄宁儿闻言细细想了片刻,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问:“可是那跟公子有什么关系”·“你家公子已不是过去的公子了。”
卫青城笑着比划,又摸了摸她的头,“睡去吧·”·“好·”庄宁儿乖乖点了头,打着哈欠走了··庄九遥这才转向卫青城:“怎么样”·卫青城点了点头:“东西已交到太子殿下手里了。”
“好嘞·”庄九遥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卫青城做事一向把稳,他极放心,“辛苦了青城·”·卫青城笑了笑,也告退了·寻洛看着庄九遥,问:“你是以怎样的身份把东西交给太子的”·通透。
庄九遥满意地一笑,他确实是让卫青城将吴三娘的簿子重制了一份,悄悄传递到了正在金陵调查江湖大案的萧瑜手上··“就制造了个小意外,让他自个儿在吴三娘住过的地方发现便是了。”
庄九遥笑着摸摸寻洛的脸,“你见天儿地琢磨这么多事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勾了勾嘴角:“别人的事儿我不琢磨。”
等了会儿他又问:“你既怀疑是太子做的事,却又为何要帮他”·“我哪有空帮他啊,”庄九遥笑,“给方钦添添堵而已。
哎,我发现你聪明是聪明,这种事儿上怎地就想不转呢”·寻洛看着他,微微敛起眉似在思考,末了道:“因为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庄九遥一怔,是了,寻洛爱憎分明,不似他,喜与不喜之间还有其他事的谋划,好恶里头也夹杂了许多其他心思··他忽地便在想,寻洛对天萝,那到底是爱是恨呢·或者说,对天萝一个人的爱恨交杂,已使得他疲累至极,因而面对其他人时,再也无法有复杂的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感受,黑与白间绝不互相侵染。
    ·他这一出神,便未意识到寻洛凑了过来·直到寻洛的气息扑在他脸上,与他四目相对··他清了清思绪,问:“怎么了”·寻洛轻声道:“我没听过你弹琴呢。”
夜已极深,院中石榴树下的野草怕是正在结露珠,连虫鸣亦歇了··庄九遥迎过去亲了亲他唇角:“你今儿夜里若宿在我房中,明日便弹给你听,如何”·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毕竟晋江这么清水咳咳咳。
·小天使们请答应我,开完船不要走好么·第76章 树影婆娑·寻洛有些哭笑不得,一手却忍不住抚上他后背:“今日可是差一点便死于非命了,殿下您兴致可真好。”
庄九遥眯了眼笑着,像只狐狸:“本无甚兴致,是你太诱人了·”·寻洛脸上仍是淡淡的,只微微歪了歪头:“诱人方才蒋侯爷说你不喜欢我这样的,又冷又硬”·“你听他乱说呢,趁着还未在路途上奔波,你便从了我吧。”
庄九遥边说着,手已爬上他紧实的腰,却只摸到硬邦邦的腰带,于是顺手替他松了松,另一手捏住了他下巴,“如今除了你没别人了·”·“还想有别人呢”寻洛脱口而出。
这话很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是何处不对劲,兴许是说的人不太对劲·寻洛像是咬了舌头一般,猛地闭了嘴抿起唇来,失了平素的镇静··此情此景之下,本无甚深意的一句话,听上去竟有些过于绮丽了。
庄九遥也是一怔,紧跟着便狠狠含住了他唇··等到寻洛气息微微有些不稳了,他舌尖在他上颚齿根处一挑,而后声音极低极哑道:“阿寻,想你·”·寻洛一僵,呼吸顿时便乱了。
庄九遥并未给他反应的机会,只是肆无忌惮地扑过去,让自己的气息裹住了他整个人,而后在激烈的纠缠中,推搡着便进了屋··烛光昏暗··“有些疼,你且忍着点儿。”
庄九遥亲了亲寻洛的眼角,俯身看着他,眼里一片兴奋的清明,而后又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若是忍不了你就喊我·”·都已剥个精光难以自持了,哪还有空想什么忍得了忍不了,痛是不要紧,难忍的应当是这事情本身。
不过对方是庄九遥,寻洛并未觉出排斥或难忍,甚至隐隐有些期待·不,也许是期待已久了,超出他原本的想象··哪怕自己如今是仰躺的那一个··他想着,手背不轻不重地抚了抚他脸颊,又圈上他后颈,而后一路向下滑了下去,末了勾了勾嘴角。
“你真是……”庄九遥呼吸顿了一顿,眯起眼,狠狠道,“自找的·”·夜渐深沉,院中月光下影子婆娑,树冠一摇便是一曲清朗乐歌。
若风有知觉,应当会吹过一方荒芜的土地,云便来了·雨水淅淅沥沥落满了山坡,不知名的树木开始生长,贫瘠成为了过往,绿意蔓延,轻易就包裹了那处的沟堑。
肌肤紧贴,陌生而令人战栗的触碰,每一次相撞皆开出了一朵花来··许是夜半了,周围寂寂无声,寻洛侧躺着,恍恍惚惚间伸手去捞人却没碰着,一下子清醒过来。
刚支起身子,却见庄九遥站在榻边,正背对着他,在看旁边的高烛··庄九遥听见声音,回头看着他··“做什么”寻洛问,一出口沙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庄九遥笑起来,侧身让开,让他瞧清了那烛台,上头竟是被他换作了支大红烛··寻洛一怔,有些发懵··只见庄九遥提起手上的小剪子,对着烛心咔嚓一剪,烛光黯淡了一瞬又猛地亮堂起来。
而后他转过来笑眯了眼:“要让它亮至明日早晨·”·寻洛没说话,隔了会儿才重又躺下去,勾起嘴角应了一声:“嗯·”·第二日一醒来便对上了庄九遥的细长双眼,对视片刻,寻洛笑了笑,转头看见外头似乎天光大亮了,心头一惊:“什么时辰了”·“不知。”
庄九遥笑,许是心情太好,鼻子跟着皱了皱,“啧,这会儿谁还去管什么时辰啊”·寻洛迟疑地看他一眼,庄九遥忍笑不禁,又佯装严肃道:“放心吧,无人会说闲话的。
我这王府里头人不多,且都嘴严着呢·再说了,他们也不知咱们在做什么啊·”·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这话真是睁眼乱说了,寻洛却也没去拆穿他。
庄九遥说着埋头亲了亲他侧颈:“哪里不舒服么”·“还好·”寻洛伸手拍拍他脸··庄九遥满足地往下缩了缩身子,一手环住他光裸的背脊,一手往他后腰下探去,轻轻揉了揉,脸跟着在他颈窝处蹭了蹭,闭着眼道:“真好,你是我的了。”
寻洛勾了勾嘴角:“不是早说过的么是你的,这人这命,皆是你的·”·日上三竿了··二人收拾好了起身,庄宁儿与卫青城皆不在。
想是庄九遥早吩咐过了,怕寻洛尴尬,因而没让他熟识的人在府中··只是不知他是何时吩咐,又是如何吩咐的··常年习武之人身体强健,倒是没什么了不得的后果,然而隐隐还是有些不舒服。
旁边没人,庄九遥便让寻洛在院中坐了,自个儿搬了琴出来,在大槐树下头架好了··这不是萧瑜送的绿琦,而是庄九遥自个儿习惯了的一张,无甚华美之处,桐木亦旧了,处处皆是舒适的陈意。
琴的样式极简单,很衬他··眼边树荫之外光亮极盛,他看了看寻洛,一笑,掀起袍子坐下,手指搭上琴弦,顿了一顿··好一幅清明画卷··寻洛笑了笑,瞧着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思绪忽地跑远了,不由自主想起昨夜的场景来,慌忙移开眼光到了琴角上,一时之间竟不敢看回去。
直到琴声响起,沉沉又悠远··倏然便让人想起寂寂山林来,寻洛思绪被引回当下··他怔怔地看着庄九遥,眼前人是几乎未曾见过的安静,像是沉入了跟自己不同的世界中去。
琴声忽而一转,曲调转换,寻洛听出他奏的是《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此曲应当是极其缠绵的,可乐声自庄九遥指尖流出,却多了一丝硬朗,少了一分柔婉。
听起来便十分清澈深情,哀怨凄恻之意全无··寻洛忽地便觉得,庄九遥该奏一曲《高山流水》,看似情在云水间,实则心比山高比路长··又一曲终了,庄九遥放下手来,看着他。
寻洛回味半晌,道:“一弦清一心·”·一笑··没一会儿庄宁儿回来了,后头还跟着跟王全··王全见过了礼,看了看寻洛,点了头,而后才道:“王爷,圣上口谕,让您明儿个上朝去呢。”
按照大周律例,未授官职的皇子不得上朝·庄九遥本就是不受重视的闲散皇子,更无甚职位,可从未有过上朝之幸··他一挑眉,敛了神色问王全:“王爷爷,齐王可也要去”·“要去。”
王全点了点头,颇有些深意地道,“贵妃娘娘那头,还颇费了圣上些气力呢·”·“如此·”庄九遥笑了笑,“难怪的,贵妃娘娘极爱七弟,定是见不得他受劳累的,父皇又宠爱贵妃娘娘,连朝上之事也与她讲了。”
·这话分明是心知肚明便可,他却无所谓地说了出来,倒像是丝毫不在意贵妃娘娘干涉前朝之事似的··王全看了看身后的小太监,替他找了个补:“齐王殿下尚且住在宫中,说到底皆是家事呢。”
庄九遥笑了笑:“辛苦王爷爷,我明儿个会准时去上朝的·”·“圣上这是要做什么”等王全走了,庄宁儿回身来立马问。
庄九遥坐下去,看着琴弦:“该来的事儿来了呗,贵妃娘娘不愿齐王去做的事,定然要落到我头上了·”·寻洛沉默着没开口··这一日寻洛似乎是没缓过来,一直有些疲,庄九遥也因了要早起上朝,夜里两个人极早便各自歇息了。
整个王府全然静了时,庄九遥却摸进了寻洛房中··待人掀开铺盖躺到了旁边,寻洛才睁了眼在黑暗中看着他··庄九遥笑了一笑,往前蹭去,将头埋在他颈边:“我有点儿慌张,靠着你安心些。”
“睡吧·”寻洛手圈住他,轻声应了一句··慌张是借口,寻洛自然知道,只是不知何时开始,竟也这般享受他硬闯到身边来的所有说辞了。
“阿寻·”快要睡着了,庄九遥忽地喊了一声··“嗯·”寻洛闭着眼应··庄九遥忖了一会儿,问:“你会不会觉得被我……有些委屈了”·寻洛半天没开口,末了睁眼,眼里似闪动着火苗,一点不让地看着他:“要补偿我么”·庄九遥笑眯了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寻洛心头一动,手指伸入里衣,抚上他背··见庄九遥眼里的平静起了些波澜,他才狡黠一笑,压着嗓子在他耳边道:“若是于心不安,下一回换我来·”·“啧。”
庄九遥见他笑容,心先乱了,呼吸重了一重,往前顶了顶,“莫要勾我,明儿个要上朝呢·一点也没有不安,真的,我方才说说而已,你听过只作风吹过,啊。”
寻洛一笑,他接着道:“再没有比昨儿个更安心的时候了·”·“睡吧·”寻洛往前一低头,嘴唇顶在他脑门上,轻声说了一句。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玄衣纁裳,环佩叮当··天色才刚麻麻亮,庄九遥已梳洗完毕了··清晨的空气尚且清凉,马车骨碌碌一阵响停在了王府侧门,待庄九遥上了去,寻洛跟着走在旁边。
渐渐近了皇宫,四周马车便多了··寻洛仍旧是不太习惯在人多之处活动,于是靠着那马车帘子,轻声道:“我就在旁边,待会儿宫门口等你·”·庄九遥微微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瞅着四周暂时无人注意,寻洛身影一闪,离了这条通道,庄九遥的马车便汇入了其他车中间··不一会儿到了大明宫外,庄九遥下了车,四周的声音猛地静了一瞬,目光皆集中了过来,下一刻,旁边人三三两两便聚作了一处,窃窃私语响起。
庄九遥却仿佛没听见没看见,只面不改色地立在人群中,等待觐见之令··偶尔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虽还弯着眼睛在应答,态度却是极淡··寻洛远远地瞧着,发觉此刻在各色目光之中仍旧气定神闲的庄九遥,实在是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他望了望那厚重的围墙,忖了忖自己从前想过的江湖酒家,忽地觉得比起草野,这宫殿似乎更适合庄九遥一些··等了会儿,王全出来了,庄九遥便率先入了那大明宫的门。
寻洛抱起双手,靠着宫墙,立在人瞧不见的地方··过了些时候,上朝的臣子们早皆进了宫门,却忽地又有马车停在了那门口·寻洛微微皱起眉,又隐了隐身形,看清马车上下来的,是着了胡服的人。
一共三个人,被重一个小太监引了进去,其中一个是女子,瞧上去不过十七八,身上所着之服极艳丽,窄腰宽袖的上衣,下身则着了裤装··高鼻大眼,肤色比京中女子白得多,那年轻的面容瞧上去十分娇俏,又带着一丝不容人忽视的爽朗气。
实在是明艳无方··与这类似的装扮,寻洛小时候曾见天萝穿过一次··若他没估摸错,那应当是南疆来的使者了··作者有话要说:·愿金庸先生一路好走。
江湖犹在,侠义常存天地间··【注】·一弦清一心:常建《江上琴兴》:“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长相思,在长安:出自李白《长相思》其一。
第77章 南疆公主·寻洛不太清楚上朝的整个过程,也不知往日里是否也这般耗时辰·总之散朝时小半天已去了,正是日头最高,人影最小之时··庄九遥人散得七七八八之后才出了宫门,面上倒是没什么表示,仍旧是一派闲闲。
只身边跟着个女子,便是进去时寻洛见过的那个··出来时二人正说着话,距离算得上近··那女子脸上带着笑,一直侧头盯着庄九遥··两个人出来之后却未上马车,而是立在宫门口,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有人在旁边提醒了一下,那女子才又说了两句什么,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走了··寻洛望过去,瞧见她去的方向,若是没判断错,应当是后宫··庄九遥伸手掸了掸袖子,朝着寻洛的藏身之处望了一眼,上了马车。
与其他人分流开后,寻洛才慢慢走过去,又行在马车旁了··他一直未曾发出声音,离那宫门越来越远,庄九遥忽地伸手在他脖子上轻轻碰了一下··都已入了夏了,他手指却不知怎地十分冰凉。
车夫瞧不见后头二人的动作,寻洛便抬腕捏了捏他手指··这一下是让他安心,自己不会乱想··但要说真实感受,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舒服·寻洛忽地在想,若自己是个女子,或者换个什么光明正大些的身份,大约也可以在其他人眼前那般望着他吧。
不一会儿回了王府,远远便瞧见庄宁儿等在门口,她见到马车才松了口气,迎上来问:“怎地去了这样久”·卫青城也在后头跟了上来,寻洛闻言摇摇头。
庄九遥掀开帘子,轻巧地跃下来,道:“先别问了,去收拾东西吧,过不了几日便要出发了,去南疆·”·果真是被他料着了··寻洛十分平静,这其实算不得多么出乎意料。
庄宁儿虽先前已听他说过一次,此时仍旧迟疑了片刻··卫青城拉了拉她,两个人便去了··车夫也走了,留下寻洛跟着庄九遥慢慢走回院子里去··“你怎地不问问我方才那女子是谁”庄九遥问。
寻洛垂下目光:“南疆来的使者,能让你跟她说话引她出宫门,还能在朝会之时觐见的,约莫是公主什么的吧·”·“唉·”庄九遥叹了一声,忽地住了脚,转身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此处还未到正院中,二人正处在一处幽静的回廊里,旁边是假山和池塘,槐树仍旧郁郁,四周也无下人··寻洛一手揽住他,嘴唇在他耳边碰了碰··过了半天庄九遥放开手,他才问:“圣上让你要娶她么”·庄九遥本十分心烦,只是习惯- xing -地不露出真实情绪,但寻洛既是看透了,他也无甚必要再藏,因而坦然道:“倒是未曾直说,只是叮嘱了在京中的这几日,让我好生照顾着她,她要去哪里我都得跟着。”
寻洛忖了忖:“圣上应当知道你不喜欢女人·”·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哪儿管这些啊,”庄九遥笑,“哪怕太子殿下曾费尽心机想要将我引回正途,闹得整个京中都在议论,他还不是照样假作不知。”
“这一回南疆公主来,不止是要游玩几日吧”寻洛伸手抚了抚他脸··庄九遥勾起嘴角,继续朝前缓步行着:“听闻是南疆边境上出了个什么奇景,南疆王遣了使者来,非要让人去瞧一眼。
圣上估摸着是觉得我身子不行,便想让齐王去,但是以国舅爷为首的那班子人不让,说京中须得留个有能力些的皇子·又有人跳出来,说什么天山在南疆边上,襄妃娘娘年少时曾于天山学艺,指不定蜀王殿下也很熟悉天山呢。”
他耸耸肩:“其实我师父带着我一直在蜀中,即便外出时也都在中原那一带,我并未去过什么天山·”·他像是说着无关紧要的事,寻洛听来却心觉有些泛苦,又问:“他们这是要绑个人质在南疆吧为了什么”·庄九遥敛了眉:“我的人呈上来的消息,说是南疆那边已乱了,部落之间争夺得厉害,想是需要圣上来拉一把吧。
毕竟当年是南疆王力主臣服大周的,其他部落首领多有不满,如今南疆王年事已高,各种矛盾压不住了也是常事·这一回可能闹得有些严重·”·“若是不去呢”寻洛问。
庄九遥摇摇头:“南疆边上的兵力算不得多么重,且如今那头汉人也多·南疆人擅用毒,当年打仗时便已费了不少力气,硬碰硬也不是碰不起,只是即便大周必赢,圣上也没办法见着生灵涂炭。
能缓和只能尽量缓和吧·”·“西域那一块儿,江湖和朝堂的界限并不十分明显,”寻洛想了想,道,“祁连山离那边近些,也不知祁连派的没落与南疆有无关系。”
祁连山虽说地势稍微偏远,却算是西边较为特殊的一处··因了祁连派乃是汉人所创,虽占了靠西边的地盘,距西域各地极近,来往也不能说不密切,然而却始终是归属于中原武林的。
此话一出,寻洛立即心道自己是多虑了·南疆王怕是没那么大能耐,能在应付大周王室与西域各内外部族的同时,还要面对中原武林··况且就凭他当年力主要臣服于大周来看,他并非是个敢争之人。
自己怕是受天萝影响太过了,因而在面对南疆的问题时有些疑神疑鬼··庄九遥却沉默了一会儿,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南疆王的心思,不仅仅在朝堂之上”·寻洛伸手点了点他皱起来的眉,藏起了多的心绪:“我只是顺口一提而已。
毕竟祁云与你我也算是有缘,我一直有些诧异,为何祁连派那么大一个宗派,竟会在短短几年之内没落至今,因而多想了些·”·庄九遥点了点头,却丝毫不像是放了心的样子。
走到正院中,他才忽地回头,慢慢地问:“阿寻,你给我的那本册子,里头并无岐山派什么事,这一回太子殿下去肃清江湖,整个东南方向的武林皆牵扯在内,方钦虽不至于元气大伤,这一来却也足够搅乱了他的计划。
你说若是有朝一日他在中原武林中无路可走了,他会去哪里”·寻洛看着他,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之后,缓缓皱起了眉··庄九遥轻声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瞧着方钦这种人,心思深沉得很,怕是不会干无后路之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寻洛似乎是花了大力气在说话,他缓声道:“九遥,我是想着,天门终究是个把不稳的地儿·若是只靠我,路尚且远·最好的方式怕还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庄九遥闻言朝他走近了两步,一边紧紧扣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一边抬手去描他的眉骨形状··自森森的眼睫往下,那双深邃的眼里未曾现出内心的波澜,却映照出了他的身影。
他跟着便笑道:“我瞧着那南疆公主美是美,却是万万比不上你·南疆的血脉与南疆的血脉,也是不一样的·”·寻洛笑了一笑··第二日清早,寻洛已醒了许久,本打算要去练练剑,庄九遥却拦腰抱住不让他起身。
于是合了眼在榻上养神,门却被扣响了,外头庄宁儿的声音传来:“公子,南疆公主来了,现已在院中,我不敢拦,你快点儿起吧·”·寻洛想要起身,庄九遥却强硬地又圈紧了他腰:“再躺会儿。”
紧接着大声朝外喊了一句:“让她自个儿待一会儿,你跟着,府中随她逛,我稍后便来·”·等庄宁儿应了去了,外头声音也已听不着后,寻洛才微叹了口气,确认似地重复了一遍:“公主来了。”
“公主怎么了”庄九遥看着他弯起眼睛,脸颊蹭了蹭他颈窝,“比起公主我还有更紧要的事,阿寻,你得先帮帮我·”·寻洛挑起一边眉毛:“帮你什么”·庄九遥闻言笑得皱起了鼻子,凑了过来,手往他身下探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又飞快地移开身子,扯开了些距离。
外头鸟叫声清脆得紧,寻洛抿紧了唇,无言似地看着他,隔了会儿伸手捞了他一把,沙哑着声音说了句:“过来·”·庄九遥笑弯了眼,亲了亲他鼻尖,又移至他唇角。
正难舍难分之际,外头传来个清脆的声音:“王爷可起了”·两个人齐齐一惊,动作皆停了,紧跟着是庄宁儿的声音:“快了,已在起了,公主往这边走吧,咱们去瞧瞧别院的池塘,养了鱼儿呢。”
“唉·”庄九遥将唇贴在寻洛锁骨上,“堂堂一个公主,怎地跑到人家窗下来了,要是给我吓出毛病了该当如何”·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笑了一笑:“外头是院子,你方才说了随人家逛。”
庄九遥微微喘了口气,眯了眼盯着他:“这么不介意”·寻洛呼吸很重,闻言手上一用力,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翁:“你要做点什么让我介意一会儿么”·“嘶。”
庄九遥皱了皱鼻子,恨恨喘了一下,咬了牙道,“寻洛你可给我记好了·”·“是,记好了·”寻洛眼角微红,盯着他勾起嘴角,“我的殿下。”
两个人又折腾了一会儿才起身··寻洛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何需求,于他来说,庄九遥觉得好那便好,自己并不重要··不,也不是不重要,只是他在这过程中,压根就没想到过自己,更未盼望过对方也要为他做什么。
实质上他心里是觉得不必的··可庄九遥却不愿,这其实让他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从未有人关注过他的需要··待庄九遥收拾好了,那南疆公主正在别院的池塘边喂鱼。
庄宁儿陪在旁边,正东张西望的,看他过来才松了口气,又狠狠瞪他一眼··庄九遥冲她一挑眉,而后闲闲地走过去,喊了一声:“公主·”·那南疆公主忙起身,看见他笑得极欢快:“蜀王殿下。
殿下难道不必早起练功么”·“我就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无职·”庄九遥伸手拽了一根假山上的野草扔进池塘,看见鱼儿一拥而上又退开,才笑了笑,“文不成武不就的,早起做什么”·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问:“殿下今日是有何开心事么”·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有些怅然,从看到金庸先生去世的时候开始。
其实他的书我没有全部看完(打算等这篇完结了就去补,害怕现在看不自觉地串了文风),但意义总有些不一样·因为始终有个武侠梦吧,也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写出真正武侠气的故事,在努力呐。
是喜丧,所以不很难过,就是惆怅··那个人跟自己不在同一个世界了的那种惆怅,即使知道人都会有这一天··就有点想爷爷了··先生一路好走,两百年后一定还会有人看您的书。
第78章 真真假假·“嗯”庄九遥微微低了头看着她,又与庄宁儿对视了一眼,心里略有些诧异··公主笑笑:“感觉而已,殿下似乎心情极好,一直在笑。”
旁边庄宁儿笑道:“公主您不知,我家王爷是这样的,他打小儿就喜欢笑来着·听府里从前的老人们说,王爷生下来都没哭过呢·”·阿依有些惊讶,十分感兴趣地拉着庄宁儿,闹着要听庄九遥小时候的事。
庄宁儿又瞥了庄九遥一眼,后者朝她笑笑,抬了抬下巴··不露痕迹地瞪他一眼,庄宁儿开始搜罗记忆,从庄九遥小时候喜欢喂鱼说起,两个女孩儿就坐在池塘边聊开了。
这公主也是奇,庄九遥本人分明在旁边,她还要跑去听其他人讲他从前的旧事,还听得十分津津有味,也不管是真是假··倒是有些可爱··庄九遥见她听得入迷,笑了一笑,后退着走了几步,而后大步流星地转过回廊去,看见了靠在拐角后头栏杆上的寻洛。
寻洛静静地看着他:“生下来真的不会哭么”·“我母亲这般说的·”庄九遥弯起眼睛,见他目光仍旧落在自己身后,庄宁儿隐隐约约的声音传过来,便道,“你若想听,改日闲了慢慢儿讲给你听。”
等到庄宁儿讲得不知该讲何事时,阿依才反应过来庄九遥不见了··跟着庄宁儿到了堂中,见到庄九遥正在喝茶,于是笑:“对不住殿下,听宁儿姑娘一说便听得久了。”
庄九遥一笑,示意无事,阿依便满意地笑笑,坐在他对面:“听陛下说京郊风景极美,贵妃娘娘说殿下您最会看风景了,可否带阿依瞧瞧去家里边弟弟妹妹皆等着要听我讲中原风光呢。”
“好·”庄九遥点点头··一行人在午后出了王府,阿依只带了个伶俐的小丫头,庄九遥带了寻洛,四人一路策马到了京郊··外头风光正是大好,天气极通透,纵马在郊外跑了会儿,渐渐已瞧不见京城了,眼前便开阔起来,山峦层层,绿意盎然。
阿依张开双手,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大声用家乡语言与丫头说了几句,又转头看着庄九遥,一双美目亮晶晶的,叹道:“真美啊”·没等庄九遥回答,她已打马又驰了一段。
前面山头十分荒凉,她身边那小丫头也心大,完全没有跟上去的意思··没一会儿阿依回了头,朝庄九遥喊:“殿下这边”·那小丫头看着庄九遥直笑,庄九遥无奈,回头看了寻洛一眼,见他无甚表示,便跟了上去。
这一方便渐渐听不清那头的话语了··马儿低头啃着地上的嫩草,寻洛远远看着那一双身影,立在马上,除了拉着缰绳的手死紧,面上瞧不出一丝情绪··旁边那小丫头也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又转头看寻洛。
她以为寻洛与她一样,不过是伺候的下人,说话便不怎么过心,此时一开心,用了不甚熟练的汉语笑道:“我家公主与你家王爷可真配”·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淡淡看了她一眼,未曾开口,那丫头也不觉得怎样,自己放了缰绳,双手在胸前一握,看着天,又道:“阿依公主是月亮,蜀王殿下像太阳,月亮和太阳便是要一同照耀天空的等回了南疆,我家主上一定也同公主一般喜欢蜀王殿下”·月亮和太阳么·寻洛转头望了一眼西边的沟壑,风扬起高束着的头发,一下一下扑在脸上,心里默念,月亮和太阳么·阿依精力极好,这一日顶着太阳,几乎是将京郊踏了个遍。
到最后庄九遥已疲了,她还十分精神,一双眼睛始终亮晶晶的,看这个好奇,看那个也喜欢··日暮之后才回了城中,扔下马坐了车,将她主仆二人送到宫门口,她还有些意犹未尽,只看着庄九遥笑:“瑾哥哥,明儿个咱们去哪里”·庄九遥想了想,笑着:“你回去问问贵妃娘娘吧,随你去哪里。”
“行”她应着,“走啦”·跟着小太监进宫门时,她还回头看了好几眼··直到看不见人了,庄九遥才回转身子,懒懒地冲着寻洛笑了一笑。
寻洛率先踏出了步子,他跟在后头,两个人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他盯着寻洛的后脑勺,耍赖似地道:“阿寻你莫走那般快,我累了·”·寻洛放慢了步子,仍旧是不说话。
过了会儿庄九遥笑了笑:“你莫不是生气了吧”·“我生什么气”寻洛勾起嘴角,想了想有些不甘心,学着方才阿依的口气喊了一声,“瑾哥哥”·庄九遥一愣,转瞬笑了:“乖,再叫一声儿。”
寻洛睨了他一眼,没理睬··庄九遥不依不挠地追上来,一手把住他肩膀,皱着眉,面上十分严肃,压低声音显得十分急切:“再叫一声,快”·“空有一颗为长的心。”
到了马车旁边,寻洛摇了摇头,话像是自个儿从嘴里钻出来的,“那么想听人叫,明儿个让阿依公主叫不就完了要么让齐王殿下也跟着,两个人金童玉女似的,左一个哥哥右一个哥哥,你便不必来烦我了。”
“啧·”庄九遥上了马车,掀起窗口帘子,眉眼弯弯地冲着他侧脸,“你就是生气了·”·快到王府了,寻洛也没再开过口。
朝院中走时,庄九遥仍旧一眼是一眼地不住瞅他·正经过那假山与池塘,他直视着前方,终于应了一句:“还指着我像小女儿家那般撒撒娇么”·庄九遥闻言将拳头抵在嘴边,轻轻咳了一下,压住了快要忍不了的笑声。
寻洛摇摇头,径直回了自己房中··夜里稍微凉快了些,寻洛跟着累了一天,却丝毫没有睡意,于是靠在自己窗框上发呆··见月光亮堂,照在院中如水,他一时兴起,便腾起出了正院,在旁边别院摘了一片竹叶,又坐了回来。
曲起一腿,踩在窗边台子上,背抵着窗框,随手将那竹叶择了择,放在唇边,顿了一顿一吹气,便是一首小调··竟是边塞之音··一曲尽了,窗边的人走过来,靠在他腿边:“好听,这曲子叫什么赶明儿我改改,拿琴跟你合一合。”
寻洛看了他半晌,才答:“我乱吹的·”·庄九遥挑起眉:“我家阿寻真是艺多不压身啊·”·寻洛勾起嘴角,又将叶子放在唇边,换了个曲儿,却是首《阳关三叠》。
吹到一半庄九遥抽走了他唇边的叶子,叶子的毛边划过,在唇边留下清晰的尖锐触感··“做什么吹这种送别之曲不吉利·”庄九遥摩挲了一下他唇角,而后把玩着那叶子。
寻洛一笑:“曲子只是曲子而已,什么吉利不吉利,这种话你也信”·“以往自是不信,与你在一起便信了·”庄九遥说得认真,寻洛便沉默了。
隔了会儿他问:“今日在郊外,你与那公主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庄九遥手肘靠上窗边,“左不过是谈些南疆风光,大多是她在讲。
她说阿依是月亮的意思,因为南疆人喜欢拜月·”·寻洛一挑眉,记起那小丫头说的话,于是道:“那你俩便是一个月亮,一个太阳了”·庄九遥看了他片刻,忽地伸手捂住他嘴:“寻洛你要死啊太阳那是圣上,我做什么太阳大逆不道”·这话说得凶狠,语气却是带笑的。
寻洛任他捂住自己的嘴,半天才伸手拽住他领子,狠狠往前一拉,同时长腿一伸一收,整个人跃出了窗来··这一来二人便几乎撞上了,站得面对面,呼吸可闻··“怎么”庄九遥一手撑在窗边,实则已放弃自个儿支撑身体,整个人已靠上他。
寻洛紧紧盯着他,问:“我问你,你以前不止是喜欢男人,是也不是”·庄九遥坦然地点点头:“男的最好,女的其实也行·”·见寻洛眼中有危险之意,他一笑,伸手抚上他脸:“但那是没有你以前。”
寻洛松开他衣襟,神色极快恢复到如常的淡然,庄九遥倾身咬上他侧颈,问:“我说话是不是不可信”·舌尖划过之处带起一阵战栗,寻洛伸手揽了他腰,忖了忖:“自认识你以来,我便时常分不清你哪句真哪句假。”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片刻后加了一句:“不过现在倒是好得多了·”·庄九遥弯起眼睛:“胡说八道久了,我自个儿也时常不清楚哪句真哪句假。
假的说多了成真,真的翻来覆去咀嚼久了,又不再提,便也假了·”·“你若是分得清,便替我记着吧·”他伸出手指轻抚他喉结,轻声道,“我被自己迷惑了的时候,便由你来告诉我。
因为于我来说,你是唯一的真相·”·寻洛不知男女间的鱼水之欢是否也这般疯狂,每一次触碰都带起一阵激荡的火气或浪花··像是在战场中,身后的月光皆化为硝烟,又如身在悬崖,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对抗、依赖,战斗、妥协,仇恨似的索取,与坦坦荡荡的给予··不得不沉溺其中,有时怀疑下一刻便要成灰,但有一双手拽住了自己,这双手是自己与世间最后的联系。
或许都是错觉,这双手不是在拉他,只是这人在与他一起下坠而已··但因了是这个人,所有恐慌皆变成了汹涌的快意,几近灭顶··那么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不后悔。
接下来的几日,庄九遥仍旧是带着阿依在各处游荡,寻洛跟着,心里一片平静··话语也许是会骗人,但从小的经历告诉他,直觉更加可靠··他看得出阿依十分喜欢庄九遥,自然也看得出庄九遥对阿依虽说极有耐心,但却是一点情义也无。
这个人是他的··每回瞧见跟阿依站在一起的庄九遥,这种认知都会让他心头一暖,几乎想要立即抛掉眼前的所有,不管不顾地将这人拥入怀中,下一刻便一同赴死。
魔怔了似的··南疆来京路远,萧渊本想着让阿依再多待几日,但阿依却有些着急,说是家中不可离她,又道南疆那奇景世间不可多得,盼望着大周的人能早些瞧见。
于是她在京中拢共不过五日,便要出发回南疆了··带着许多萧渊的赏赐,以及出使南疆的使臣——蜀王萧瑾··寻洛提前回了天门一趟,将情况禀明之后,从门主处拿了压制身上蛊毒的药,以应付接下来一段外出的时日。
一切皆已打点妥当,启程前一晚,卫青城却收到了来自岐山派的消息,说是吴水烟出事了··作者有话要说:·周六有事要出门一趟,啧,还好前两天多存了一章稿哈哈哈哈哈·提前祝周末愉快·第五卷  且莫催行骑,归时有月华·第79章 飞蛾扑火·“出事了”卫青城来报时,庄九遥与寻洛刚刚将阿依公主送回宫中,回到王府。
卫青城点点头,庄宁儿在一旁道:“听闻是从马上摔了下来,当时旁边有人扑了一下,但是没能救起来,下来摔着了肚子,孩子没了·”·庄九遥跟寻洛对视一眼,问:“当时旁边是谁她既怀了身孕,因何又要去骑马”·这些庄宁儿还没来得及听卫青城说,无法替他讲,于是三人看着卫青城比划道:“方钦防备心很强,咱们的人无法深入内部,事发后打听到,是因了有人说瞧见过她弟弟吴淮生。
当时方钦与方岐山皆不在派中,她便骑了马去追,路上马受了惊·”·“吴淮生明秋风在不在”寻洛问。
卫青城摇摇头:“不知,但当时跟着她出去的,应当是上回在上真派遇见的那位,寻兄你的朋友·”·“明秋月”庄九遥看了寻洛一眼,“我记着你说了他本就是打算去岐山派的”·寻洛点点头,微微皱了眉。
庄宁儿立时问:“会不会又是方钦他先前不是想过要杀了吴水烟么”·“我觉着不像·”卫青城摇摇头。
庄九遥手指敲着案面:“我也觉得不像·自二人新婚到如今,时日也不算短了,方钦应当已无此心,若不然吴水烟多得是意外可发生·”·寻洛抱起双臂,轻声道:“吴水烟怀了孩子,我瞧起来方钦的确是开心的。
我怎么觉着像是有人在威胁他呢”·“威胁”庄宁儿看着他,“威胁是什么意思”·庄九遥忖了片刻,道:“方钦年纪轻轻便有了如今的成就,除了岐山派根基深厚,他自己也心思深沉而外,必然还有人在其左右出谋划策。
梅寄算一个,但有些事的手笔,看起来不像是他所为·并且梅寄那人傲气,未必肯好好听方钦的话·”·“公子你与他多少年不在一处了,人是会变的。”
庄宁儿说得认真··庄九遥想了一想,笑道:“也对·”·卫青城:“公子的意思是,方钦与他合作的人之间出了问题,那人拿吴水烟的命来要挟他”·“或者说,那人就是想要吴水烟死,只是因了明秋月在,才保住了她一命,可惜未能保住她的孩子。”
庄九遥接口道,“阿寻,你瞧着呢”·寻洛点点头:“吴水烟心思十分敏锐,上一回我扮作方七时便觉着她知道许多事情,这一回兴许也是因了她太聪明,让暗中的人害怕了。”
“可是她已没有母家了,即便她知道什么事情,也无力去改变什么了·”庄宁儿叹了一口气,“这般想起来还真是有些难过,一个弱女子,独身一人待在狼虎窝里,无所依靠。”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敲击几案的手指停下,轻声道:“无所依靠不可怕,可怕的是唯一的依靠便是仇人,她清楚这事,却无法挽回·”·他说着转向卫青城:“青城,这一回南疆你便不去了吧,京城与方钦那边留其他人我皆不放心。”
卫青城点点头,庄宁儿闻言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又生生收住了,只抬头望了卫青城一眼··庄九遥见状笑了一笑,看着她:“要么你也留下来”·“不。”
庄宁儿猛地摇了摇头,又斜眼看着他,“能不能别总这般小瞧我还是办正事要紧,过去了身边没有女人怕是不方便·”·庄九遥笑弯了眼:“无人敢小瞧你,宁儿女侠。”
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其实东西早已收拾好了,庄宁儿还是说完话就叫了卫青城出去··两个人的身影隐在了回廊之下,庄九遥看了看他们消失的拐角,道:“这丫头这些年跟着我,真是吃了不少苦。”
寻洛闻言笑笑,捏了捏他后颈,问:“她是如何到了谷中的”·庄九遥转头看了他片刻:“你应该早已知道她身世了吧她父亲便是庄易,金陵那被灭了门的庄家家主。”
寻洛点点头,庄九遥叹了口气:“我母亲也姓庄,只不过是庄家旁支,到了她这一辈,已在蜀中扎根许久了·那时慧明和尚疯病日益严重,到了金陵被庄易收留,未曾想不久之后庄家便被灭了门。
那时我母亲人在宫中,但听了事情仍旧十分担忧,便遣人去打探,后来发现庄易的小女儿失踪了·”·“我记着你说她流落到了丐帮,后来横尸街头了·”寻洛轻声道。
“流落丐帮是实话·”庄九遥笑,“我母亲还是适合留在草野之中吧,虽说在后宫里头孤立无援,但江湖中的旧人还是有些的·找宁儿费了不少力气,找到之后害怕暗中的仇家惦记,便制造了她假死的景象,这世间便无人知晓庄易的小女儿还在了。”
寻洛想了想,问:“那些人后来是不是去检查过那尸体”·“对·”庄九遥眯了眼,“约莫就是在找她身上的图吧,尽管我也不知那图拿来做什么的。”
寻洛坐了下来,将长剑放在几案上,问:“宁儿和谧儿身上的图,是不是同一幅”·庄九遥摇摇头:“皆是凤凰的图案,但是细节不同。
我先前以为是个什么藏宝图,但是琢磨了许久,还是瞧不出联系来·”·“梅寄能瞧得出么”寻洛问,他知道他与梅寄做了交易,想来应当就是这图了。
“你太敏锐了阿寻,”庄九遥笑一笑,“有时敏锐得都有点儿可怕·”·寻洛轻轻挑了挑眉:“哦我觉着还好。”
庄九遥笑完了才答:“我当时之所以答应将那图给他,便是认定了他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因为图是不完整的·”·“什么意思”寻洛有些惊讶。
“宁儿被救回来之后一直跟在我身边,差不多算是在药王谷中长大的·药王谷本叫辛夷谷,是我师父一位旧友所居之地·我与梅寄跟着师父,时常落脚在那里,后来师父没了,梅寄与我的蛊毒控制不了,他走了,宁儿便来了。”
庄九遥回想着,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将药王谷的旧事娓娓道来··这事寻洛从庄宁儿那里听到过,于是点点头:“刘仙医的旧友,便是那对老夫妻”·“对。”
庄九遥笑,“你听宁儿讲的吧青城便是从小跟着老谷主的,后来老谷主没了,将他托付给了我师父,因此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青城年长我几岁,一直便是他在照顾我们。”
他叹了一口气:“有一回宁儿病了,身上显了那图,师父与老谷主见状去了一旁商量·我那时调皮,轻功又学得极好,便去偷听了他二人讲话,正好听见老谷主说三凰图已出现了一个,往后怕是不太平。”
“三凰”·“对,三凰·”庄九遥道,“我不会记错的,老谷主说的就是三凰·后来咱们一起在金陵救了谧儿,我瞧见她身上那图案便确认了,三凰的意思,确实是说有三张图。
梅寄来要图之时,是不知这事的·”·寻洛忖了忖:“你是不是暗中调查过江湖中的灭门案,发现什么了么”·庄九遥伸手捏了桌角:“没有。
最近的灭门案便是邢家,但谧儿绝不是邢家人,这图的出现,似乎没什么规律·我又想着既然庄家与我母亲有关,那指不定谧儿家也是如此,但她的身世一追便断,什么也查不到。”
“江湖里的事情,天门那边大多有记载·”寻洛看着他,“但是圣上那一段十分模糊,连带着你母亲的事也记载得不甚清楚·且我所见的,皆是天萝亲自把过的,我有记忆的消息里头,没有对得上的。”
庄九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摸他脸:“你知道么阿寻,我有时会觉着迷惘·说起来苦心孤诣做了许多事,似乎也是为了些什么目的,但还是会心生倦怠。
因了我是被逼至此的,细细究起来,竟全然不知自己是为了何事在奔忙·”·寻洛没说话,只伸手去碰几案上那高烛··手指一点点靠过去,触感从温热到滚烫,拿开手来,正好有一只飞蛾扑了过来。
那蛾子在高烛四周盘旋,一次一次想要去冲撞,退回来又飞过去,翅膀扇动,将烛光隔出不显眼的明暗··他于是抬眼看庄九遥,轻声道:“为了不让坏的东西遮了眼吧。”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九遥一怔,笑了··连带着下人与萧渊安排的护卫,此行约有百十来人,未曾刻意彰显身份,却也没有乔装改扮,浩浩荡荡便出了城门。
从京郊离开时萧玥来送行,他抓着庄九遥的手不放,不知第几回叮嘱:“三哥,路上一定要小心你身体才刚刚好一些,可得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庄九遥笑着捏捏他肩:“放心,好好照顾父皇和你母妃,别让他们- cao -心·”·萧玥点点头:“我已与母妃商量好了,等三哥从西域回来我便搬出宫来。
这一回若不是因了我不能去,三哥也不必带病奔波·”·“说什么呢·”庄九遥笑得宠溺,拢了拢他耳边碎发,“只是去跑一趟而已,很快便回来了。
再说三哥也在外头跑惯了,这一回还能见见西域风光,何乐而不为”·萧玥闻言红了眼睛,还想说话,不远处阿依从马车里探出了头来,寻洛见状喊了一声:“王爷,该出发了。”
庄九遥拍拍他肩:“走了·”·走出一会儿,寻洛转头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旁边马上的人道:“他还在看着呢,你们兄弟之间感情倒是好。”
庄九遥一笑:“或许吧·”·帝王家的兄弟之间,其实谁能好好信任谁一回呢寻洛看着庄九遥侧脸,忽地心生恍惚,信任若非血缘带来的,那究竟是什么呢·片刻不停地赶路,公主也不娇气,偶尔在见不到城镇的地方还自己上马走,因而还在月内,便已近了西域。
行役之苦倒也算不得什么,唯一难忍的大约是心爱之人就在旁边,但是碰不着··近了南疆地界,往里走便慢了些,偶尔遇见些别的部族,还算是友好,但为免节外生枝,白日里还是尽量绕开了人群聚居之处。
还有约莫一两日路程便到南疆王的王城时,又是朔日了··庄九遥大部分时候皆与寻洛一同骑马并立而行,这一日却从上了路便一直待在马车中··虽说上真派一程过后毒发势头已弱了许多,却终究是极耗心神,寻洛心知他是在积攒力气以应对毒发。
其实上路没几天已经历过一次,倒是平平淡淡便忍过去了,未曾让阿依发现端倪··这一回却不知是不是路上奔波太久,加之天气炎热,庄九遥已预感到,兴许会有些难熬。
午时用过了饭在路边暂歇,阿依见着庄九遥一个上午皆未出现,心生疑惑,在跟庄宁儿打探了消息过后,钻进了他的马车··第80章 夜半突袭·阿依进了庄九遥的马车,按说本于礼不合,但南疆的卫士们似乎并未觉出何处不对。
庄宁儿时常也在马车中,今日一直在马上,此时便转头深深看了寻洛一眼·寻洛感受到她目光,平静地勾了勾唇角··“我替你瞧瞧去”她催马行了几步,朝寻洛轻声道。
寻洛没来得及阻止,况且也不想阻止·只见庄宁儿已打马到了车边,他于是跟在后头,佯装无意地上了前去··不远不近,是个正好能听得见里头说话的距离。
然而马车里却是一片平静,庄宁儿又看了寻洛一眼,朝着马车的小窗问了一声:“王爷公主”·隔了半晌庄九遥的声音才响起:“怎么”·“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么”庄宁儿问。
里头响起两句轻声话语,似乎是庄九遥在推让着什么··没一会儿公主出来了,她身手不错,马车尚在前行,也没等车夫停下,已爽利地翻上了马··她回头朝寻洛一笑:“寻侍卫,你家王爷叫你呢。”
寻洛应了一声,与庄宁儿对视一眼,翻身上了马车··里头有药的清苦味,一掀起帘子,寻洛觉得心一下子定了·但是在瞧见他的这瞬之前,他并未觉得自己心不定过。
庄九遥一见他便张了手,寻洛过去,甫一坐下,他便狠狠在他身上揉搓了几下··寻洛任凭他动作,末了笑:“你跟公主说什么好好的让一个侍卫进自己马车做什么”·庄九遥不答,急切地剥开他领子,在他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才抬眼笑:“我与她说我有疯病,今儿便是个发病的日子,兴许控制不住会咬人。
而寻侍卫你照顾我照顾惯了,也不怕疼,换了别人皆不行·”·“哦”寻洛微微挑起眉毛,捏住他下巴,盯紧了他双眼··庄九遥弯起嘴角:“好吧,其实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要见南疆王了有些紧张,得与你商量一下送礼之类的事。”
寻洛点点头,顿也不顿倾身过来,压住了他唇··他并未觉出自己的急躁,庄九遥却明显发现了,他顿了一顿,更加热烈地回应过去,末了才扣住他十指,把着他肩,喘了喘气轻笑:“都快一月没碰到过你了,想得厉害。”
“二十三天·”寻洛轻声纠正他··一路上虽时常在驿站中歇息,可身边浩浩荡荡一群人,压根寻不出单独相处的机会··只偶尔离得近时假作不注意碰一碰,也实在是没理由晚上要住在一块儿,况且各自也有许多事情要想。
因而一听寻洛这般说,庄九遥便眯起眼笑了个不停··正是盛夏,太阳落得晚,因而每日里路也行得久些,通常都有充裕的时间找好歇息之处··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今儿许是走得慢,第一回错过了城镇,只得在野地里头驻扎。
·扎好营地用了晚饭,日暮之后阿依又过来了··此时庄九遥与寻洛正拿了纸笔在清点所带之物,还好马车宽敞,三人也不算拥挤··她一上来坐了侧面,问:“殿下可好些了”·寻洛看了庄九遥一眼,心道莫非他先前对阿依公主说的,确实是他有疯病这话·庄九遥知他疑惑,不明显地瞥了他一眼,笑道:“还无甚感觉呢,等一会儿便要病发了,公主还是回自己车中得好。”
“无事,再稀罕那也是蛊毒,我见得可多了·”阿依笑笑,“等下指不定能帮上忙呢·”·庄九遥不动声色,笑了一下,又埋头,指点了几样物事与寻洛说着。
阿依见他不理,也不生气,只托了腮在一旁看着··车内挂在一角的灯笼极静,是这一小方天地里头唯一的光亮,等庄九遥说到无话了,下头已堆积了好些蛾子的尸体。
庄九遥伸了懒腰,看着公主,笑道:“公主,早些回去歇着吧·明儿个一早还要赶路呢,近了你家王城,可得打起精神来·”·“嗯”阿依应了一声。
她正打算出去,庄宁儿将头伸了过来:“寻大哥,夜里王爷怕是要病发,我一个姑娘家不方便,又制不住他,劳你今儿守着王爷吧·”·寻洛点点头:“宁儿姑娘客气,王爷有需要,微臣自然要竭尽所能。”
阿依正往马车外钻去,也回头叮嘱了一句:“劳烦寻侍卫了·”·寻洛闻言笑笑,应了一声“是”··待二人声音听不见了,庄九遥才瞧着一本正经的寻洛笑出了声,问:“本王忽地有些好奇,寻侍卫你从前的正经是真的正经,还是如同此时一般,是装得正经”·寻洛瞄他一眼,斜起嘴角,竟显出了些难得的少年气:“反正再不正经跟殿下您比起来,那也是正经的。”
庄九遥啧了一声,拍拍他脸:“这么道貌岸然啊,本王喜欢·”·“你从前说不喜欢道貌岸然的方钦·”寻洛认真道··庄九遥伸手捏住他下巴:“行了行了,我喜欢的是你还不成么”·他说着缓缓凑过去,轻舔了一下他唇角,轻声道:“正经的不正经的,只要是你都喜欢。”
夜渐深了··疼痛又开始翻腾,虫蚁噬心似的感受从胸口开始沸腾,疯狂地朝着四周席卷而去,神思却仍旧是清明的··寻洛借着黯淡的灯笼光,瞧见庄九遥双手紧握成了拳,皮肉绷紧了,骨节便显得青白。
忽地便想起在障林中的那一夜··他伸手灭了灯,将人揽住,轻声道:“若是受不了便咬我·”·话一出口,庄九遥果真攀上他脖子,又咬在他肩上。
极痛··只不过再痛也抵不过他的万分之一就是了··庄九遥时常咬他,寻洛觉得自己渐渐已能分得清他动作里的意味,发泄与索取,欢喜与痛苦,以及从前那回毒发时的迷茫,种种情绪皆十分清晰,但都跟此时不同。
此时他如同溺水的人,咬在他肩上便是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悄无声息,只剩庄九遥时而急促时而低沉的呼吸声··此时众人是驻扎在一片荒地上,不远处是一方密林,另一边则是草原,忽地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寻洛心虽吊在庄九遥身上,但异响发生时,他仍旧是第一时间察觉了··劲风忽地便到了耳后,他揽着庄九遥斜斜一侧身,堪堪躲过一支流矢··庄九遥嘴里发出了个含糊的音节,寻洛长剑已出窍,大喝一声:“有刺客”·整个营地在这一声之后沸腾了起来,惨叫声时不时响一声,还有南疆那边女人的惊叫声。
寻洛在狭窄的马车中挥着剑,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庄九遥这一回带的皆是萧渊的人,只有几个是王府中的侍卫,倒都算是训练有素,此时已多围了过来,插入马车中的箭矢忽地便少了。
“公主”庄九遥忽地喊了一声,使劲推了寻洛一把··寻洛明白他的意思,咬咬牙,匆匆回头看了他一眼,紧接着一跃而出,果然瞧见不远处形势危急——阿依的马车已被十来个黑衣人团团围住了。
侍卫已倒了一地,流矢四处乱飞··庄宁儿已腾了过来,指挥着旁边的侍卫分散开,同时绸带自袖中而出,一挥便将触碰到的箭矢尽皆卷断了··寻洛忙喊了一声:“看好他”·没等庄宁儿应一句,他已飞身去了阿依那处的包围圈。
阿依也在奋战之中,她使着一柄弯刀,招式爽利,只是好看胜过实用··周围刺客太多,侍卫大多近不得她身,正是危急之时,寻洛一出现便扫了一片,将那包围圈生生撕开了个口子。
“寻侍卫”阿依又惊又喜地呼了一声··寻洛一言不发,拔剑便杀··这些人其实功夫算不上多好,若是要取庄九遥- xing -命,也安排得有些太过儿戏了,棘手的不过是那些流矢。
不一会儿他却发现,那些箭矢皆长了眼睛似的,全部躲过了阿依··兵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半天,一支白羽箭忽地直冲阿依而来,寻洛正与面前人斗着,这一下十分吃惊,分明与方才的情形不同。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长剑来不及回手,他脚腕一抬,撞在了一个黑衣人手上,那人手中的刀脱手而出,正好撞在那箭上,将箭撞歪了一寸··锐利的箭头擦着阿依的发梢过去,直没入她身后的马车横杆上。
这一下过后,一声远远的唿哨响起,黑衣人以此为号,一下子皆往密林中撤了出去··寻洛往前飞腾几步,见侍卫们要追上去,忙喊了一声:“穷寇莫追”·他心系庄九遥,回头看了一眼阿依无事,顿也不顿便朝着庄九遥那处去了。
因而没能瞧见,那支差一点- she -中阿依的白羽箭尾端,绑了一张小小的纸条·那纸条隐在白羽之下,极难看得出来··却是南疆部落之间传递消息常用的手段。
阿依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过去取下了那张密条··寻洛朝另一边奔了过去,庄宁儿正好迎上来,冲他点点头:“无事”·他松了一口气,一把拉开马车帘子,借着庄宁儿手中的火把,瞧见庄九遥脸色虽差,但人确实未受伤,心才落了地。
阿依跟在他后头过来:“蜀王殿下没事吧”·语气十分急切,寻洛已变回淡然的模样,只摇摇头:“无事·”·营地生起了火。
京城带来的侍卫,死了五个人,伤了两个·如今庄九遥说话不便,侍卫们便全听寻洛调度,好在里面还有个领头的··紧跟着便照着规矩,在庄宁儿和那侍卫长的辅助之下,当即吩咐了人,挖坑将死的兄弟埋了,而后记下了姓名籍贯等,以待回乡之后处理抚恤之事。
后半夜是别想睡了,寻洛带人在四周巡视了一圈,又回了马车旁·里头庄九遥听见了脚步声,喊了一句:“阿寻·”·寻洛过去掀了帘子,庄九遥便下了马车,跟他一起坐在那火堆旁,顺便对着侍卫长吩咐了些话,又叮嘱让他安抚一下众人。
侍卫们干的本就是不要命的活儿,那侍卫长虽觉得不痛不痒,还是答应着去了··这火堆旁一时之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庄九遥看了一眼四周的人,轻声道:“这一回带的全不是自己人,小心着点儿总是没错的。”
寻洛瞧着他精神好了些,便思索起了这莫名其妙的追杀:“这些人的路数瞧起来有些奇,似乎不是中原的·”·“对·”身后有人应了一声,三人转过去,瞧清是阿依过来了,她边走边道,“来的不是中原人。”
庄宁儿忙问:“公主,您的护卫呢”·阿依笑了笑:“不怕,他们既走了便不会那般快又回来·”·庄九遥忖了忖,问:“公主是知道些什么么此处应当已近南疆王城了吧是谁这般胆大包天”·“此处是在边境之上,这一边是我舅舅哈努首领的地界。”
阿依小声道,“让几位见笑了,南疆内部如今一团乱,我也未曾料到,他们竟敢当着蜀王殿下的面,来了个下马威·”·庄九遥与寻洛对视一眼:“公主,南疆国中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阿依叹了口气,四面看了看,放低了声音:“我父王病重,这一回借天景的理由将殿下你请来,便是想要威慑一下其他部族首领,让他们瞧瞧南疆王不是无人撑腰的,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这般猖狂。”
“可是即便我真的来了,如今我也是势单力薄,此处天高皇帝远,”庄九遥笑了一笑,“你父王真以为我一人便能震住整个南疆么”·阿依看了他半晌,也笑了一下,竟有些害羞的意思:“都已到此处了,我也不怕告诉王爷。
我父王的想法,是想让我嫁个皇子,好让南疆有个踏实的依靠,部族之间若真是打起仗来,有大周在背后,也不至于毫无反击之力·”·“若我不娶呢”庄九遥笑问。
“若是王爷不娶,”阿依平静道,“那便以王爷为质,向圣上请兵,总之是不能让大周置身事外·毕竟我父王会有如今的境地,皆是因了他主张南疆要臣服大周,王爷和圣上不能不管。”
作者有话要说:·公主我还是很喜欢的·(这个作者很花心o(╯□╰)o)·第81章 任人宰割·庄宁儿吃了一惊,既是吃惊南疆王打的算盘,也讶异于阿依竟如此直白。
庄九遥却十分平静,只朝她笑笑,示意无事,又转向阿依:“公主如此坦白,倒让萧瑾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殿下应当早已猜着了,我也无甚可隐瞒的。”
阿依也笑,“况且,我对殿下十分倾慕,南疆人习惯了直白,不会骗自己喜欢的人·”·寻洛低头看着面前的火光,一声不吭·他不知庄九遥会如何回答,却也明白这一回不好脱手。
“当时在朝堂之上,我觉得公主似乎更加属意于我七弟·”庄九遥道··阿依笑得十分灿烂:“当时是当时,后来是后来·”·庄九遥正待又要开口,那头阿依的侍女跑了过来,喊了一声什么,阿依站起身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阿依便回头来:“殿下抓紧时间歇歇吧,上了路再有半天咱们便到了。”
她说完告辞走了,寻洛才道:“那侍女跟她说前头截住了一个人,似乎是家中来报信的·”··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庄宁儿闻言叹道:“寻大哥能听得懂胡人说话啊”·寻洛点点头,看了庄九遥一眼。
正因如此,平日里阿依与她侍女的对话他都听得七七八八,大多是针对庄九遥的女儿家心思··他看着远处已有些泛白的天边,对庄宁儿道:“你快回去歇歇吧,等一会儿又要赶路了。”
“就在旁边马车里头将就一会儿吧·”庄九遥接口··不说不要紧,一说还当真有点困,庄宁儿答应着起身,掀起帘子钻了进去··寻洛看着不远处阿依的马车,问:“方才那侍女跑来之前,你是想跟她说什么”·“说我喜欢男人。”
庄九遥抓起地上一根草叶,扔进了火堆··“她若是不在意呢”寻洛盯着他手··庄九遥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了一笑:“那便为质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总不能与你剪过了红烛还另同他人结亲吧”·胸口有些发涨,听着四周的讲话声渐渐歇了,寻洛跟着一笑:“九遥·”·“嗯。”
庄九遥应了一声··“等乱七八糟的事儿都没了,我还是回江湖去吧·”·“我也在琢磨呢,咱们的洛海派还未发扬光大,总觉得有些可惜。”
“圣上不放你走怎么办”·“他不放是他的事儿,而且他年纪大了·”·“得先去洛花镇一趟·”·“嗯,宁儿好像很喜欢那里,咱先去看看刘伯和谧儿。”
“还要去给守音道长立碑,我答应过守言道长的·”·“成,你说去哪儿咱便去哪儿,你说做什么便做什么·”·“天亮了。”
“嗯·”·天光大亮之后,阿依过来,说起南疆王那头来了人··南疆王接到女儿踏上回程的消息之后,便日日派了人到这边境上来守着,那人见到公主,已转头又快马回王城了,说是先去报信。
阿依因得了这消息,瞧上去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于是一行人不再耽误,又上了路··经历了昨晚的事,侍卫们都有些紧张,毕竟于他们来说,蜀王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便意味着所有人都活不成。
警惕地赶着路,却什么事也未曾发生,日头渐渐高了,庄宁儿不由得有些疑惑,问:“昨日只是个下马威么还是在试探什么”·“应当是试探吧。”
庄九遥忖着,“瞧瞧京城来的是不是个软蛋,又或者只是让我瞧瞧,这南疆如今已不仅仅是南疆王一个人说了算的·”·庄宁儿叹了一声:“这什么破时景啊,四处皆在不安稳。”
·庄九遥一笑:“江山太广了,被圣上压了二十年,总有些没补上的缺口,如今便是篷布绷不住劲风了·”·他说着看了寻洛一眼,寻洛沉默着,知道他是在说天门。
这二十多年里头,许多事情确实是天门在替萧渊遮掩··江湖出身的皇帝,看上去开创了个太平盛世,却处处都是暗藏的危机·乱世初定后的朝代,没个几代人,哪里就能跟草野完全脱离关系了呢。
别说萧渊是一国之主了,即便是一个大些的家族族长,也得时时注意,处处留心··天门是什么·以天子号令为尊的守门人啊,守的却是鬼蜮。
午后终于是到了南疆的王城之外··按说南疆王提前得到消息,应当已安排了人在城门口候着,一行人到达城门口时,却没见着来接的人··阿依早已下了马车,骑上一匹骏马,此时正立在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见这大队人马过来,瞧清了她不凡的衣着,又看看她身后侍卫与外族人,先行了个礼,却不主动让行··她身边那侍女见状敛眉,过去跟士兵说了几句,不知怎地,没一会儿双方竟激烈地吵了起来。
阿依立在马上,垂眼睨着那士兵,始终未曾开口··几句没说合,那士兵竟唰一声拔出弯刀来,扬手便要朝侍女头上招呼·阿依神色一凛,手一扬,一柄匕首脱出,直直没入那士兵的胸口。
人立时便倒下了··双方俱是大惊··守门的全部拔出了兵器,庄九遥身后的侍卫同样一拥而上,那一头城门后的人哗地涌了过来,瞬时便将城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场面倒是始料未及了,庄九遥轻声问寻洛:“怎么回事公主进不了自个儿的王城”·寻洛皱着眉:“那士兵说未曾接到公主要回城的通知,不让进,要查身份,一下子没说合。”
“不对啊”庄宁儿讶异道,“前头不是有人通报过了么”·双方侍卫剑拔弩张,正在三人面面相觑之时,城门那头的人群忽地分开了些距离,留出了中间的通道。
一个骑了高马的大胡子男人缓缓行过来,身后跟着一队侍卫,皆是人高马大的模样··阿依一看到那人便皱了眉头,开口问:“哈努舅舅,我父王呢”·寻洛轻声将阿依的话解释给了庄九遥和庄宁儿。
哈努看了看阿依,又瞧了瞧庄九遥,慢慢地显出惊慌样子,忙翻身下了马,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道:“阿依侄女儿,你这一趟走了两个月,想是还不知,王上病愈发严重了,因而召了我来王城,将城里的事暂时交给了我。”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旁边跟着去了长安的人俱是一惊,他们跟着阿依离开时,南疆王分明还能执政的,如今却凭空来了个执政王,皆感无措,于是只看着阿依。
阿依双手拽紧了缰绳,咬紧牙关没说话··哈努往前行了几步,对着庄九遥行了个礼:“这位想必便是大周皇室来的使者吧下人也未曾通报过,哈努有失远迎,还请蜀王殿下赎罪”·庄九遥笑笑:“哈努首领言重了。”
阿依咬紧牙,闻言看了哈努一眼:“舅舅,我们现在可以进城了么”·“啊呀”哈努夸张地一惊,“公主殿下自己的王城,为何不能进何况还有大周来的蜀王殿下”·他说着转头看了一眼那被阿依随手重伤的士兵,又环视其他守门人一圈,冷冷对旁边人吩咐:“竟敢对公主不敬,赐。”
这王城中想必是因了南疆王亲近大周的号召,众人皆对汉话十分熟悉,他身后人闻言立即应:“是”·话一出口,那守门的一小队人便被拖走了。
凄厉的喊叫声响起,却无人敢开口说些什么,紧跟着便有人上来,驱散了围观的人群,站上了城门两边··尚在城门外的人只能当作未曾看见,勉强保持了自若的神色,各怀心事地跟在庄九遥后头。
哈努一笑,转头看着众人:“阿依侄女儿、蜀王殿下,请吧”·寻洛微微侧头,看见阿依眼里蓄了泪,脸上却仍旧是一片倔强的神色,听到这句话立时打马进了城。
后头的百姓赶紧让开,哈努翻身上马,做了个请的手势··庄九遥点点头,轻轻夹了马肚一下,行在了他旁边,又慢悠悠抬了抬手,后头的人便跟着也都进了城门。
“真是了不得了,我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欢迎呢·”庄宁儿跟寻洛行在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寻洛看了看庄九遥背影,轻声道:“宁儿,你前头去跟着公主,见机行事,她要是冲动便先拦住。”
庄宁儿应了一声,趁着周围还乱,打马去了·寻洛一松缰绳,跟上去缀在了庄九遥后头··长安来的车辙碌碌,在南疆王城门口留下了一阵烟尘··一行人很快进了王宫,阿依早已没了影子,想必是奔去看南疆王了,只吩咐了手下的人照顾好庄九遥。
那哈努面上倒是做得称职,一直妥帖地跟在庄九遥身后,进了王宫指点了几处宫殿,亲自安排了住处后,又让下人领着庄九遥的侍卫们去了··不一会儿宫人来请,说是有急事,他离开之前抱歉道:“如今王城里头一团乱,王上重病,实在无法见客。
接风宴设在晚上,到时自会有人来请·蜀王殿下好生歇着,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赎罪·”·庄九遥笑笑:“哈努首领言重了·”·待人去了,庄九遥顺势遣了留下的几个护卫,住处便只剩他与寻洛。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庄九遥倒是也不恼,只是笑着轻声叹:“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这使臣当得可实在失败,若是齐王来了受此种待遇,指不定贵妃一怒之下便要让圣上灭了南疆了。”
寻洛笑笑,摸了摸他脸:“你瞧这南疆王什么情况”·“什么病了,”庄九遥沉思道,“被控制住了还差不多。
如此一来,这一趟怕是不太好说,可已不仅仅是拒绝联姻那般简单了·”·“你瞧着哈努是想动兵么”寻洛轻声问··庄九遥轻笑:“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应该还不会。
只是我果真如愿,如今真的为质了·”·寻洛叹了一声:“要制住我们倒也不是什么易事,只是此时走也走不得,只得僵着·”·“放心吧,他比我着急。”
庄九遥笑,“只要一着急,便能抓得住把柄·南疆八个部落,除了王城之外,并非便无亲近大周的了·”·他摩挲着拇指,眼神沉沉:“这说到底是他们的内乱,况且走之前我已有些预想了,算不得多么出乎意料。
且那阿依公主瞧着年纪小,鬼精着呢,不至于任人宰割,听闻从前南疆王还想过百年后让她继位·”·他说已有过预想,寻洛倒是有些惊讶,忽地忆起那日他吩咐过卫青城去送信,又忖了片刻,想起什么来,问:“燕王”·庄九遥狡黠一笑:“南面平稳,燕王暗中巡视边境到了稍北之处也不是什么奇事。
南疆使者来京之前,圣上想已知晓了些什么·他既真遣了使臣过来看那什么奇景,必也是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他虽担忧起了干戈让百姓不好安居,可又不是顾虑了便不会做了。”
“他的心思……”寻洛说了一句··庄九遥看着他,笑道:“他能坐稳这位子二十几年,想必也不是全赖着那点子江湖气吧,只是不知怎地,面对贵妃娘娘便像喝了迷魂汤似的。”
寻洛勾起嘴角,又问:“但是燕王的行迹,似乎不是那般好隐瞒·”·“怕什么·”庄九遥拿食指撑着眉骨,“燕王的行迹不好隐瞒,这哈努的行迹,自也是一样,我便舍身做一回燕王的饵也无妨。”
“那你呢想法同圣上一样么若是真逼不得已,也想灭了南疆么”寻洛问··庄九遥顿了顿,不答反问:“阿寻我问你,天萝是南疆王的什么人”·作者有话要说:·唉,庄九遥什么都知道,这不公平·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第82章 接风洗尘·天萝是南疆王唯一的亲生妹子,这秘密在寻洛心里已藏了许久,如今乍一下被揭开,他除了空白,脑海中抓不出任何情绪。
看了他片刻,终于是问了:“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早想问我这问题了吧”庄九遥笑着,抓住了他手。
寻洛点点头:“只是不知该如何问出口,也不知自己想得到怎样的答案·”他静了半晌,又直白道:“害怕那答案会把你从我身边推开·”·“你莫要怪我。”
庄九遥伸手碰了碰他脸,“原来的青龙堂主,的确是我师父的内应,但自他死于你剑下之后,天门里头我便很难染指了,我的细作皆打不到内部去·”·寻洛心道果然,却还是有些不理解:“刘仙医是为何……”·庄九遥轻笑一声:“自然是为了监视。
天门这种地方,虽是为了替圣上稳住江山,但实在是有些过了,你母亲……”·“天萝·”寻洛修正了一下他称呼··“天萝。”
庄九遥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接着道,“天萝又有些疯疯癫癫的,师父觉得这地方要不得,也不忍心看着有些人的路越走越远,他觉得天门日后会成为大周的心腹大患。
毕竟能力与权势,二者即便仅有其一,若生了异心已难收拾,何况是几乎不存在限制的天门呢·圣上实在是有些……刚愎自用·”·见寻洛点点头,他又缓缓道:“明长至虽是卧底,却并非是青龙堂主发现的,你应当最清楚,天萝有的是办法监视门中的任何一人,青龙堂主他当时……也没得选。”
寻洛闻言沉默了半天,才艰难地深吸一口气:“你从前是不是也觉得我该死毕竟我是大鬼生的小鬼·”·“那是我从前不知小鬼会这般抓人心。”
庄九遥眯着眼笑··寻洛微微低了头,费力地开口:“我与天萝……”·“不一样·”庄九遥接口道,“你与她不一样。
假使天门未曾内乱,有朝一- ri -你继承了天门,必也不会同她一样·”·寻洛又看了他半晌,终于是点了点头··二人正深情款款地对视着,门被人一把推开了,庄宁儿大喇喇出现在门口,见两个人皆看着自己,愣愣地结巴道:“我我我我回来了。”
庄九遥噗嗤一笑:“看看看看到了·”·寻洛跟着笑了笑,庄宁儿忙掩了门,道:“到了南疆王的殿门口我就被拦住了,绕出去之时偷偷望了一眼,南疆王真的躺在榻上了。
等下阿依公主应该会亲自过来吧,咱们现在好像只能相信她了·”·她说着凑了过来,轻声道:“公子,咱们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别乱说。”
庄九遥伸手在在她额头上一弹··庄宁儿捂住额头,半是委屈半是愤愤地看他一眼,又瞧了瞧寻洛平淡的神色,叹了一口气··王爷不急急丫鬟啊··近了傍晚,哈努那边来了人请,说是摆好筵了,要为不远千里而来的蜀王殿下接风,同样也是为离家日久的公主洗尘。
庄九遥已换掉来时的旧袍,着了件黛色单衣,为免颜色沉闷,同样为彰显身份矜贵,那袖口与领上皆绣了暗金的云纹·腰间配饰也比平日里多加了两件,瞧上去既不过分严肃,也不会失了体面。
连带着庄宁儿也换了身鹅黄轻纱,显得身姿曼妙·寻洛则如常着了天青色,不加装饰瞧着便已十分稳重··到了王宫正殿,跟着的侍卫皆留在了外头,只三人被引了进去,行至门槛边,竟有人伸手拦住了寻洛:“大人,您的佩剑不可带入殿中。”
还未开口,那边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这是蜀王殿下的近身侍卫,你真当这是圣上的太极殿么由得你说解便解”·那侍卫明显被阿依吓了一跳,忙行了一礼,却又碍于哈努的命令,面容有些僵硬地立在原地,不敢退也不敢进。
“无妨·”寻洛打破了僵局,淡淡吐了两个字,回身将长剑抛给了殿门外头的侍卫长··那守门的侍卫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寻洛一眼,寻洛仍旧面无表情着,跟在庄九遥身后,入了殿。
外头发生的事情算不得轻声,坐在殿中的哈努却只佯装不知,见人进来,赶忙行了礼:“蜀王殿下终于来了,快请上座·”·终究是不好在脸面上失了礼数,因而庄九遥坐了上首,哈努几乎并排。
两个人手边依次坐下来,哈努那一边是公主,庄九遥这一边坐了寻洛,庄宁儿则侍立在庄九遥身后··旁边陪宴的是王城中的臣子,瞧上去皆对哈努唯唯诺诺,只阿依公主下头的一个中年汉子,满面风霜刀刻的痕迹,在旁边人不停奉承哈努或者庄九遥时,安然地自斟自酌着,丝毫不理会周遭的人与事。
强大之人才会的泰然自若··许是因了他这- xing -子,不太搭理旁边臣子的阿依对他倒是客气,甫一坐下便先敬了他一杯酒··落座之后殿中丝竹声又起,尽是异域之音。
寻洛静静地坐着,见庄九遥饶有兴味地瞧着那汉子,心里默默忖了忖,这人应当便是南疆第一勇士谢木谢尔了··宴饮过半,哈努忽地看向庄九遥,笑道:“今日得以与蜀王殿下相见,十分快意,听闻殿下喜好乐舞,为表心意,哈努也特意找人排了一出,殿下可否赏脸一观”·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此话一出,席面上的人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
谢木谢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重重放下手里的酒杯,抱起双臂,像看猴戏似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脸上的不屑与冷漠,丝毫不加遮掩··众人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哈努似乎也对他十分不满,又或者是忌惮,始终未曾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过,此时自也不例外。
只有阿依仿佛没瞧见这场景,只皱起了眉头看向哈努:“舅舅”·哈努朝她一笑:“只是一支舞而已,听了这么大半日的南疆之乐,蜀王殿下大老远来了一趟,总得让他瞧瞧咱们的诚意不是”·他说着拍拍手掌,应声便有一队人鱼贯而入,男女皆着了中原服饰,且是贱民之服。
乐声重起,说是支舞,里头却似乎是在讲一个故事··开头倒是十分欢快,虽说是中原之乐,却仍旧是带了些更为直白的气息,相较之下更加贴合南疆人的口味··大约讲的是乱世中间,一男一女相爱。
本以为是个民间才子佳人的故事,寻洛百无聊赖地举起酒杯,正敛了眉搜寻庄九遥的影子,却听乐声一转,陡而凌厉起来··抬头瞧见是舞中的故事转了弯··场上正以火把为辅,演的是战火四起的场景,中间的男人陷入一场厮杀,在生命垂危之时被女子舍身救起。
激烈昂扬的鼓声息了之后,舒缓的琴声响起来,像极了叹息··又以琵琶应和,舞中的女子旋转着,竟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一件黄袍,转身披在了男人身上··寻洛悚然一惊,微微转了头去看庄九遥。
他侧脸瞧上去仍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眼角唇角的笑意都还在,却只有自己看见了,那握着折扇的骨节又泛了白··眼神收回,又到了殿中··只见那男人虽已黄袍加身,里头却还是原来破破烂烂的一身短褐,腰间挂着匕首,似乎是在说,即便君临天下,他仍旧不过是草莽之中的一个野夫。
琴声忽地又一转,声音凄恻缠绵起来,眼前的一切似乎是在飞掠而过,极快已至整支舞的末尾··殿侧的帘子一掀,跑上来一个小孩,他小小的身子笼在华美的袍子中间,跪守在女人身边,瞧着她含恨而亡。
手中还拿着一串黑玉珠子··乐声渐渐停了,场中只剩下一个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华贵到了极点,凄凉到了极点··哈努看着庄九遥:“殿下,如何这乐舞是我托了人,专程从大周民间找来戏本改的。”
旁边阿依似乎是什么也不知,问道:“舅舅,这般奇怪的故事,怎么没头没尾的”·“没头没尾么”哈努笑,“我瞧着挺好,关键之处皆在了。”
阿依皱着眉,还未开口,谢木谢尔忽地问:“敢问哈努首领,里头的那皇帝是谁”·这话的意思,约莫是在提醒他,可不要犯了大不敬之罪。
这是几人进来之后第一回听到谢木谢尔开口,他声音极沉稳,问完之后端起一杯酒,从酒杯上方看着哈努··哈努闻言一笑,眼神却未落到他身上,而是瞧着阿依:“许是前朝的哪个昏君吧我也不知,一个民间本子,一支舞而已。”
“舞姿精妙,乐声也极好·”庄九遥笑道,“哈努首领费心了·”·哈努一笑,周遭说话声又起,庄宁儿觑着他脸色,道:“王爷,咱们该回去了,到喝药的时辰了。”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殿中的人皆听见,庄九遥点点头:“各位继续,本王便先告辞了·”·哈努起身行了礼:“蜀王殿下好走,夜深了,您不熟悉这王宫,又饮了酒,可得看清了路。”
庄九遥眯眼一笑,闲闲地收起折扇,掀起袍子,出了殿门··寻洛跟着起身,走在他身后半步处··后头的声音慢慢远了,哈努的欢声大笑传出来,渐渐也带上了夜风的味道,显得有些断断续续的。
行出殿门,寻洛伸手去拿侍卫长手中的长剑,就这么一停的功夫,后头跟着传来一个声音:“殿下”·庄九遥顿了顿,没回头,阿依忙跑过来,她身后的小丫头一阵追赶,嘴里喊着“公主你慢着点儿”。
阿依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庄九遥:“殿下·”·庄九遥回身,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公主有事”·“我……”阿依踌躇了一下,飞快地轻声道,“殿下你要……”·正说至此处,后头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公主。”
阿依挫败似地轻叹一下,看着来人应了一声:“谢木将军·”·谢木谢尔点点头,看向庄九遥:“蜀王殿下,久仰大名了,先前在殿中吵得很,也没能打个招呼。”
“谢木将军,幸会·”庄九遥笑了笑,见他无甚继续开口的意思,又见阿依欲言又止的姿态也不见了,于是看了看寻洛和庄宁儿,“咱们回吧。”
他说着便走,寻洛殿后,听见谢木谢尔放轻了声音对阿依道:“公主,今儿夜里极闷,我那头有人拿了个小东西来……”·这说话声渐渐也远了。
庄九遥不识路,却只埋头走着,也无人来引他,更没人让他停下··寻洛安静地跟着,不知走出多久,前头的人才转过来,瞧见身后只有他一人,轻声问:“宁儿呢”·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也轻声答:“跟侍卫长先回了。”
“哦·”庄九遥应了一声,笑了一笑,正待要继续往前走,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了··四周朦胧一片,只隐隐瞧得见假山的形状,空气里寂寂无声,也不知是处在王宫里头的哪处花园。
寻洛手抓得很紧,掌心粗糙干燥,但是温暖:“在我面前不必这般笑·”·庄九遥闻言收回步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他··眼角与嘴唇的弧度慢慢落下,一张脸渐渐便空白起来,只一双眼睛在夜色中发亮。
两个人保持着这动作对视许久,寻洛忽地发觉庄九遥的手微微在抖··“他竟敢拿我母亲做这种玩笑,”他面无表情,话说得极轻,却一字一字都似要见血,“他竟敢。”
第83章 一触即发·寻洛从未见过他这样子··不是跟自己相处时偶尔的耍- xing -子,也并非无可奈何的恼意,从来便是笑眼弯弯的人,此时用最平和的语气说出这话,却让寻洛着实惊了一下。
他心知庄九遥是怒不可遏了··浑身溢出来却不是杀气,仅仅是冰冷··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些内心的端倪··庄九遥看着寻洛,轻飘飘地又重复了一遍:“他竟敢。”
无根漂泊的一句话,像是不曾遇到过依靠的一阵风,一不小心就会散掉似的,差点让人捉不住里头的意味··寻洛心口一滞,用力一拉,将人带进了怀中。
环住他背,才发现他整个人皆在颤抖,像是冷极了似的,于是更用力了些,想用自己的身体来护住他··母亲对庄九遥来说意味着什么,寻洛虽不理解,此时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种重量。
庄九遥伸手攥紧了他背上的衣衫,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极深极缓地吸了一口气··“阿寻·”他喊··“我在·”寻洛重重抚着他背。
他像是确认似的,不停呼他名字,寻洛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应他··不知过了多久,庄九遥渐渐平静下来,低了头,将前额抵在寻洛肩上,问:“你说哈努手中究竟有何筹码”·恢复常态这般快,竟又已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寻洛虽一向明了他强大,此时还是觉得心尖一疼,却仍旧是勉强维持了平静,答:“左不过是中原有人在撑腰吧·”·庄九遥的手无意识地在他腰上徘徊着,轻声道:“那串黑玉珠子,是我母亲与圣上之间的信物,这东西既是出现在此处,必定与宫中之人有关。
我昨年在宫中无意间见过一次,后来打听到是皇太孙在玩儿,于我母亲忌日那一日勾起了圣上的心思,后来圣上将我叫去训了一顿·”·“你是说……太子”寻洛微微有些诧异。
“不知·”庄九遥缓缓道,“反正宫里头一个人也不值得信任·若无意外,太子日后是要继承天门的,指不定便是你的主子了·”·可意外从来是不听人言的。
寻洛没说话,两个人就这般静静地站着,过了会儿他才轻声道:“你别摸我腰了·”·忍了半天,还是决定直白点··庄九遥手一顿,而后轻声一笑,更加用力地捏了一把,偏头含住他了耳垂。
寻洛轻声叹了一下,像是对他任- xing -的举止无可奈何,听在庄九遥耳朵里却是无尽的温柔与纵容··于是满足地在他肩头又蹭了蹭,道:“回吧,接下去还不知有什么幺蛾子呢,得养好精神了。”
“嗯·”寻洛应了一声,伸手又在他背上抚了一下,手摸至他后颈,摩挲着,“我不知你有何打算,但是不用顾虑我·”·不用顾虑我,你做任何事,只要是你想做的都可以,即便我要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对我来说也不是伤害。
长剑既是在我手中,那么剑尖便永远不会对着你·若我成为拖累,那才是唯一的遗憾··仅此而已··这一句并非誓言,却远比庄九遥以往听过的任何话都动听,立时便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一直明白寻洛通透,却也从未盼望过他与自己会如此契合,他们是相爱之人,同样也是世间再无人可比的知己··他于是隐起情绪,点点头:“放心,我不会。”
不会顾虑你,还是不会陷你入危境呢·不知,不过不重要了··接下来的好些天,哈努不说让庄九遥去看奇景,庄九遥也便不问,只住在王宫中,每日里跟着阿依在王城里头晃荡。
终于有一日清早,刚刚梳洗完毕用了早饭,便有下人来传了消息,说是今儿是个吉日,请蜀王殿下午后出门,赶在日落时分去观奇景··从窗户里头见着传话的人来时,寻洛正在擦拭剑身,准备等一会儿便过去找庄九遥,却未曾想传话的一走,人已风一样已旋进屋子来了。
他笑了一笑,放下剑,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一张好看的脸在面前放大,视线里最后只剩下一双尾部上挑的细长眼睛··唇便被人含住了··庄九遥在他唇舌上逡巡几圈,等他气息不太稳了,才得逞地一笑,放开了他来,而后站直了身子,舔了舔自己的嘴角。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寻洛有些无奈,伸手摩挲了一下他脸,回头看了一下房门··那门被他进来时已闭严实了。
庄九遥闻言弯起眼睛,手指撩起他脑后一缕头发,笑道:“这边的吃食太奇怪了,这么些天了仍旧是不习惯,我得找个美味的东西压一压·”·他说得直白,寻洛垂了眼,嘴角轻扬了一下。
庄九遥身子又挂过来,纠缠了一会儿,寻洛感觉不对,于是把住他后颈阻了他动作,抵着额头问:“你今儿怎么了”·“阿寻,”庄九遥捧着他脸,与他极近地对视着,“你老实告诉我,你昨儿夜里与阿依公主,究竟在聊些什么”·寻洛身子一僵,揽在他腰上的手像是摸上了烫手的铁块,一时之间都有些发痛。
昨夜回房之后,他的确是被人以天门中的方式叫了出去··走之前确认过庄九遥与庄宁儿皆已入睡,且自己习惯了暗中行事,未曾想过会被他发现··他后退几步,坐在几案旁,低头盯着庄九遥的绣了云纹的袍角,抿了嘴唇不说话。
庄九遥回头看了看房门,附近的人皆被庄宁儿遣走了,此时他们的对话绝不会落入任何一人的耳朵··“寻洛,阿依是你的妹妹,那位天晴姑娘也是吧”他轻声道。
寻洛抬头看了他一眼,听他接着问:“那么究竟,阿依是天晴,还是天晴是阿依呢”·此话一出,寻洛忽地苦笑一声,逃避似的,拿手捂了眼睛。
“你说让我不必顾虑你,所以什么都不说我便如此不值得你信任么”庄九遥去拽他捂住脸的手,顺势缓缓蹲下去,将他右手拉住覆上自己的脸,抬头望着他,“你接到了什么命令”·寻洛垂眼看他,眼里一片隐忍的平静过后,终于忍不住露出些脆弱来,轻声道:“我先前并不知天晴便是阿依,她的易容术在我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庄九遥攥住自己的手,缓缓道:“那日遇刺,流矢全皆绕过了阿依,后来却又有一支白羽箭差点要了她- xing -命,我记挂着你,本未在意,后来却越想越不对劲。”
庄九遥“嗯”了一声,还是那么望着他,他便笑了一笑:“我的行踪便那般容易被发现”·“当然不是·”庄九遥笑,“你想说什么”·“你平日里不会防我,若是真想跟上我夜里的行踪,必定是算准了我会出去,一早已准备好了。”
寻洛空着的那手摸了摸自己膝盖,“是也不是”·庄九遥点点头:“是·”·他听到回答,指节弯起,微微用了点力,轻薄的衣料上头便留下了道痕迹。
声音也极轻:“所以你定是收到了京中消息,蠢蠢欲动的人坐不住了·”·“是·”庄九遥也不隐瞒,将他另一只手也捉起来握住,“太子殿下从三娘的册子入手,发现整个东南那头的武林皆与朝中之人有勾结,又查清了吴家被灭门之事,乃是世仇九华派中人所为。”
“与方钦无关”寻洛皱了眉··庄九遥不答,只从衣襟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他··信从留在了京中的卫青城那里来。
上头说萧瑜处理了九华派,将消息报给萧渊之后,便踏上了归程··他尚在途中时,本守在东海边的魏王萧琮却收到一封密信,上头言辞激烈地指出太子萧瑜与方钦暗中勾结,妄图控制整个武林。
又道吴家灭门之事乃是方钦所为,萧瑜是在包庇方钦的同时,陷害了不为他所用的九华派··那密信后头,甚至附上了几封二人之间来往的私人书信··萧琮检查之后,发现那字迹的确是太子萧瑜的,因而不敢耽误,当机立断将守边之事交给了手下副将,快马加鞭,赶在萧瑜之前回了京。
萧渊看过来往信件之后却未动声色,想是抱了侥幸,希望太子的心思仅仅在江湖,而于朝堂之上别无他意··于是萧琮回京之事被瞒住,只偷偷等在京中,等着萧瑜归来。
萧瑜还在京外便遣人送了消息,同时为萧瑜与齐王以及贵妃捎来了东南之地的雨花茶,对此事一无所知的萧珏喝了那茶,竟中了毒··好在他喝茶之时被宫中的猫扑翻了茶碗,毒未及深入五脏,捡回一条命。
贵妃怒极怕极,不依不挠,非要让萧渊查个清楚·经过一番探查,确认了萧渊的那一份雨花茶中同样有剧毒··王全暗里带了人在东宫搜查,在太子的住处找出了同样的毒。
消息传至太子妃处,又传入尚在归途的太子耳朵里,身边心腹劝他脱逃,他认定自己是被冤枉了,一心想要赶回京中,却在路上遇着太子妃遣来的人,说是圣上在盛怒之中,下了口谕——·杀无赦。
在太子之位上已稳坐了将近十来年的萧瑜,没等来皇位,竟等来了一句“杀无赦”··气上了头,他背着众人抹了脖子··信的最后卫青城表示,他已偷偷救下了太子,朝中乱成了一团,如今魏王萧琮成了钦差,不日已下了江湖,要去捉拿方钦。
寻洛看完信皱起了眉,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一声:“这太子……”·“太蠢了·”庄九遥接口道··二人想法显然不谋而合,这般拙劣的计谋,压根不像是太子能想得出来的。
这一声“太蠢”,叹的不过是他妄图自绝的行径··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寻洛又将信扫了一眼,问:“你父皇是怎么了不过一个雨花茶,若是单单送他一人便罢了,那还有几分得手之可能。
既是又送了贵妃娘娘,那就该晓得若真做了便是蠢笨·他怎会相信确实是太子所为”·“我告诉过你的·”庄九遥坐在几案另一边,“圣上他面对贵妃娘娘时,简直跟中了迷药一样。
萧珏中毒卧床,加之贵妃在旁边一怂恿,不信也得信了·”·寻洛摇摇头:“太子殿下也是冤,当年晋国骊姬陷害太子申生之事,难道不够警醒么”·难怪了,京中局势一触即发,难怪天门的命令来得这般突兀。
寻洛忖了忖,又问:“你瞧着太子与方钦,是真在合作,还是被人反水了”·庄九遥皱了眉,脸上是难得的严肃神色:“岐山派那头传来消息,吴水烟和明秋月一起失踪了。
若给魏王的那密信是她所为,必定不会有假·又或者,方钦不止与一人有勾结,他妄图周旋其中,没料到被人给周旋进去了·”·太子之外的几个皇子,魏王、燕王与齐王,究竟谁才是背后的那只手,指不定便要看南疆这头的局势怎么发展了。
一场面对面的冲突,已到了避无可避之时··魏王与齐王如今皆在京中,若南疆局势紧张起来,燕王便会陷进战场,嫌萧渊命太长的究竟是谁,迟早便要明了··勾结南疆与武林要夺位,还是陷害其他人要勾结以夺位,很快便会见分晓。
可这战争却因了没有由头,迟迟不发··而他蜀王萧瑾,便是如今唯一的由头··“阿寻,”庄九遥看着他,“你直说便是,你接到的命令,可是杀了我以便将事情推给哈努,好引起战火”·寻洛敛着眉,半晌才摇摇头,答:“猜对了一半。”
第84章 月满则亏·这倒是庄九遥未曾料到的了,他缓缓皱了眉:“什么意思”·寻洛沉声道:“我前后收到了两条命令·门主的命令前两天已来了,让我杀了你。
但是昨夜天晴,不,阿依带给我的命令,来自朱雀堂主,却是让我即便灭了南疆,也要保你平安·”·两个人对视片刻,寻洛眼里又瞧不出情绪了··庄九遥忽地笑了:“你的意思是,若听了门主的,便是我死于你剑下,若听了朱雀的,便是门主给你种的毒发。
总之你我二人,非得要死一个才能活一个”·寻洛摇摇头:“若你死了,我必然也是不会独活的·”·“你便那般笃定我会独活么”庄九遥歪了歪头。
寻洛勾了勾唇角:“你自然不想独活,但是如今天下的形势容不得你不活,或者不言天下,便是你那蜀王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命,也容不得你抛开一切·”·见他不开口,他又轻声笑:“九遥,你不必骗自己,即便你不是谁都想救,你也绝不会看着别人因你而死。”
庄九遥瞪着他,半天才咬了牙眯起眼,口气险险道:“你今儿怎地这么喜欢笑呢我告诉你寻洛,你既答应了与我在一起,便别想着要单独离开。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后悔也来不及,不准你后悔·”·“我从未后悔过·”寻洛笑意还在唇边··外头蝉鸣声悠远,衬得整个南疆王宫像是个寂寂的牢笼,分明轻易便冲得破,偏偏又不敢动弹。
庄九遥忽地把住他后颈,狠狠将他头往前一压,隔着几案亲上去,细细尝了一会儿他唇上的味道,才轻声道:“你听我说,我有个法子·”·、·    ·午后二人下了一盘棋,庄宁儿过来敲门,说是哈努那边又已来人请了,立时便要出发。
两个人于是略作收拾跟了出去,到了王宫门口才瞧见自上到下竟有百十来人··似乎整个南疆王城里头的官员皆在此处了,比那一日接风洗尘的人还要多,加上护卫更是浩浩荡荡。
一见到庄九遥,哈努便迎了上来,见过礼后,朗声道:“起”·这一声过后,上马的翻了身,坐车的也抬了脚··除前头开路的一小队侍卫而外,队伍以庄九遥为首,众人皆跟在后头,朝着那所谓的奇景出发了。
两个时辰的路程之后,队伍终于到了一方山腰,只瞧见山围生长着密密的樟子松,阳光斜斜洒下来,风光极美··再往上马与车已不便了,因而只得步行··到了山顶,寻洛才瞧见,这山顶竟是一方悬崖。
下头深不见底,然而目光若稍稍放长一些,会瞧见与崖壁相隔较远之处,地势又渐高起来,竟是一方一望无际的草原··正是盛夏,远远瞧过去也能知道草肥而长,一片生机勃勃,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显示出天地的广袤来。
在那平川之间,还有一块小小的意外,茫无涯际的碧绿中间竟突兀地显出了一抹蓝色··原来是那草地中有一汪湖泊,呈月牙形状,蓝得像是抬头望见过的天倾斜了下来,变作了地上的一块宝石。
瞧见那碧蓝,寻洛不知怎么的,猛然有些恍惚··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便是孕育了天萝的地方,这般绝美的风光,怎么会养育出天萝那样的人呢·此时面对这场景的人尽皆被美感裹挟,有人沉默,有人浅吟起亘古的歌谣,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呼声。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阿依公主将目光收回来,笑道:“殿下,是不是极美”·“是·”庄九遥赞叹,“绝美。”
哈努得意地笑了几声,庄九遥看了看又问:“这景虽美,可你们一直称奇景,奇在什么地方”·“蜀王殿下稍安勿躁·”哈努一笑,“您且等着,日落已快了。”
众人闻言开始窃窃私语··庄九遥侧头看了寻洛一眼,又望向右侧一脉山峰··夕阳正镶嵌在那处的山坳口,即将全部隐下去,光芒斜照着湖面上,那湖便好似穿上了绚丽的轻纱,耀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便衬得夕阳消失只是一瞬间··那抹灿色忽地从大地上隐去,下头的半月形湖突然开始变幻形状,水源源不断从地底冒出来,极快地吞噬了岸边的草地——·整个湖泊在变大,几乎是在一瞬之后,那半月形的湖泊竟变得浑圆。
众人的惊呼还在喉咙里头,夕阳连光亦彻底消失不见,天边呈现出梦一般的墨蓝色··不知是否是明暗变化得太快,而让人眼产生了幻觉,那湖泊看上去竟是在隐隐发光。
极柔和内敛,像极了清冷的月光··是月光,那湖泊,分明是落在无边草地上的月亮··天是碧绿,月是淡蓝··满心只剩下震撼··寻洛愣愣地,转头去看庄九遥,在他眼里见到了同样的震惊,身后庄宁儿轻声呼了一声:“天呐”·众人似乎皆被这美景震撼了,迟迟无人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哈努才笑道:“蜀王殿下,这奇景您瞧起来如何”·庄九遥极快收起眼里的诧异,赞道:“不虚此行,从未见过这般绝美的景色,实在是难以形容。”
哈努笑得更加肆意了,道:“您瞧这月亮满了,代替了太阳照耀大地,是不是天的寓意这是在说咱们南疆,即将成为天下最盛呢·吉兆啊”·旁边阿依咳嗽了一声,带了些怒意喊了一句:“哈努舅舅”·哈努毫不在意自己的话说得僭越,话里有压不住的得意:“这是天命,非人力可改。”
他瞧着庄九遥:“蜀王殿下,您说是也不是”·庄九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南疆百官,尽皆摆出了看好戏的神色,每张脸上的表情皆如出一辙,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当然,他也不屑分清··只谢木谢尔沉默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一笑,又转过去望着远处的湖泊,道:“旧话说月满则亏,气数已尽怕也是天意吧。”
这话说得比哈努更加直白,身后窃窃私语响起来,人群中忽地有一人冲上前,扬着把匕首直直朝着庄九遥而来··寻洛眼疾手快,一脚踢在那人手腕上,回身长剑已出窍,直抵在哈努颈子:“哈努首领可是要与大周为敌”·哈努似乎没料到这突变,反手时迟了一步,长剑几乎划破他颈子。
同一时刻,山顶上不知谁高呼了一句:“有刺客”·场面忽地乱起来··众人推搡着,不知何时又冲上来一人·那人显然是个高手,轻易便绕过了庄九遥身边的侍卫,而后以自绝的姿态,凶猛地撞向了庄九遥。
一柄匕首捅进庄九遥腹部,那人同时拦腰将他抱紧了,以自身力量为压制,两个人叠作一处,直往悬崖下飞去··电光火石之间,那人嘴里高呼了一声:“为了南疆”·寻洛见人出手已慌忙撤了剑,哈努却穷追不舍地攻上来,他不管不顾地往前一跃,伸了手想要去抓庄九遥,却只抓到了袍子一角。
回身一脚踹向哈努,跟着便往下一跳,却被谢木谢尔一把扯住了··他回头猛地瞪了谢木谢尔一眼,后者手极紧,喝道:“下头可是万丈深渊”·“哈努你居心何在”庄宁儿含泪高声斥了一句,转身腾开,冲着天空甩了个什么东西,紧跟着便有一朵烟花炸响在天边。
场面一片混乱,逃的逃,打的打··寻洛怒极,反手一扬长剑,与谢木谢尔对上了··哈努赶忙退出战局,咬咬牙,摆出个一不做二不休的姿态,猛地大喝一声:“大周来的人,一个也不许放过”·谢木谢尔武功极高,使的招数又非寻洛熟悉的,打起来便略显吃力。
两个人正在酣战中,周围无人能近身··一旁庄宁儿与侍卫长以一敌十,同样十分焦灼··南疆的文官们已全部退开,武将们一拥而上,谁都知道,蜀王落下那悬崖,必定是- xing -命不保。
今日无论是不是哈努安排的刺客,他司马昭之心早已昭然若揭,南疆与大周即将动兵,本就是在所难免的事了··阿依无奈,又气又急,想要插入其中又不知该帮谁,最后几番纠结之下,看了一眼那悬崖,腾起身子掠过去,冲着寻洛喊了一声:“天衍哥哥”·寻洛本不愿回头,可谢木谢尔的刀锋已至,他被迫偏了头躲避,一把药粉便迎面而来。
急急后退已来不及,勉强挥了几下剑,却只觉心口憋闷难当,三招之后,谢木谢尔的长刀到了颈边··他忽地便失了意识··庄宁儿大喊一声“寻大哥”,腾过去一招出手,却被谢木谢尔利落地斩断了绸带,一把捏住了喉咙。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大周的侍卫们皆已支撑不住,兵器碰撞的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哈努的声音响起:“阿依侄女儿,你可是想好了要与我合作”·谢木谢尔回头看他一眼,他目光迎上去对视了片刻。
见阿依不说话,哈努又笑:“与大周一战是迟早的事·如今太子与蜀王已死,到时在战场上杀了燕王,待得齐王得了天下,我南疆便能顺利脱离属国的境地,这不好么”·“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该说你蠢。”
谢木谢尔斜起嘴角说了一句··不等哈努说话,他扬起下巴,看着渐渐静下来的场面,望向在场的百官,朗声道:“在场各位,可是皆准备好了要与哈努首领共进退”·众人闻言心下惊疑,拿不定这南疆第一勇士到底怎么想,于是面面相觑片刻,皆不敢开口。
哈努见状忽地笑,问:“谢木将军,你有得选么蜀王死在南疆,你以为大周能放过谁你以为一战可免你替我制住这棘手的侍卫,不就是已表示立场了么”·“这一战的确可免,杀了你便是。”
谢木谢尔轻描淡写道··哈努眼神顿时凶恶起来,轻声道:“谢幕将军试一试,我一旦出了事,埋在王城底下的火门立时便会响起,整个南疆王城的人皆要为我陪葬。
自然,也包括了你谢木一家·”·这话说得轻,只旁边这几个人听到了,其他人在侍卫的包围圈之外,不曾知晓自己的命早已捏在了人手里··阿依气得浑身皆在抖:“疯子”·哈努仰天大笑起来,肆意地笑完了才恶狠狠道:“只有你们这些懦夫,才会甘为人臣皇子、公主与中原武林,如今谁不是被我捏在手里”·古往今来的蠢人,兴许大多都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也大多以为自己才是下棋之人。
谢木谢尔挑了挑眉,与阿依对视一眼,看着癫狂的哈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作者有话要说:·狼烟将起,完结也就不远啦~~~·那啥,小天使们要不要关注一下我的预收文《我有三个影子》,灵异吼吼吼,一个算命的跟抓鬼的相爱相杀的故事·点开作者专栏就可以看见啦·鞠躬致谢感谢陪伴抱走作者别客气绝不留不填的坑·天冷啦多穿一点爱你们·第85章 一分为三·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天色晚了。
夜色降临的那一刻,伏在地上的寻洛,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冰冷一如往昔,他瞥了哈努一眼,眼珠子一转,看向那悬崖··众人无知无觉··这一场实在是有些惊心动魄。
随后蜀王萧瑾已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疆与大周,寻洛与庄宁儿被关进了牢中··一场被压了多年的边境之战,便在庄宁儿的那朵烟花之后,爆发了··大周开国皇帝萧渊在位第二十八年,盛夏,朝堂与江湖一同,开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震荡。
史称这一年为月盈之乱··江湖中几大门派相继没落,先是天门内乱,门主天萝下落不明,西边的祁连派式微,紧接着蜀中出了灭门大案··而后武林新旧盟主惨死,再是平宁与上真为敌,上真派随后连山头亦不保。
吴家跟着遭到灭门,凶手竟是自家女婿,那现任的武林盟主——方钦··朝堂之上相互应和,即太子萧瑜意图夺位,与方钦勾结妄图控制整个江湖,在重伤金陵各大门派之后,将祸水东引至九华派,九华派由此遭殃。
稍后一封密信送往东海魏王萧琮手中,勾结之事败露,齐王萧玥中毒,太子畏罪自尽,魏王由此下江湖清剿岐山派,却与方钦在草野之中陷入了胶着··同时边境属国南疆叛乱,蜀王萧瑾与带去的侍卫下人,无一人生还。
燕王萧珏守边,西面战火纷飞··消息一个接一个飞入京中,传进萧渊耳朵,这已过花甲的老皇帝,终于是再撑不住,一病不起··情势危急之下,未及弱冠而正好在京中的齐王萧玥挺身而出,在伤愈之后,怀着满腔悲痛,以国舅与赵相国为辅,用一己之力,扛起了摇摇欲坠的朝堂。
、·已是八月,暑气退得差不多了,凉风悠悠而过,寻洛站在天门正中央的院子门口,抬头望了望天··他快马加鞭,日夜不停地赶回来,身上的衣物尽皆旧得不成样子。
许久未曾认真打理过自己,头发微有些乱,连胡茬亦起了,一双眼睛深邃无比,衬得人满脸尽是沧桑··蜀王萧瑾的贴身侍卫寻洛已死在南疆,此时的他是天门天字号刺客天衍。
他在那门口站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个声音:“进·”·抬脚跨进去,熟悉的堂屋,熟悉的厢房,熟悉的珠帘,熟悉的大红色··熟悉的血迹··穿大红袍子的门主伏在地上,身下的血蔓延开来,几乎与那袍子成了一体。
他一眼看过去,瞧见那张被撕了面具的脸,有些眼熟··细细一盯,发现竟是祁和··竟是那与宋桥混在一起,挑起上真与平宁之间的矛盾,暗袭了吴三娘而又投靠了方钦的,懦弱又可恨的祁和,祁云的族兄。
这天门里头,每个人究竟有几张面孔才够用·门主死了,代表着他给自己下的蛊已失去效用,寻洛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意,只是事不关己地旁观着··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微微抬眼,看向旁边。
那处一个人戴着鬼面面具,正立在那尸体旁边,侧对着他··那人察觉到他目光,微微转了头看着他,冷笑一声,嘲讽道:“你还有脸回来”·寻洛略略垂了眼:“堂主何意天衍是门中之人,自然要回门中来。”
立在那处的人,便是那朱雀堂主了·他闻言一笑:“你没想过么我让你护住萧瑾,他却死在了南疆,你任务未完,回来必是一死。”
“必是一死么”寻洛面无表情,“堂主分明恨极了九遥,又何必说这种话呢”·朱雀堂主无奈地一笑,轻叹了一声,而后伸手揭去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声音也跟着变得软哑:“你怎么瞧出来是我的”·寻洛静了静,道:“在三湘之地,祁云塞给我的那小石头后来助我杀了- yin -蛇,我仔细想了想,小时候似乎在天门里瞧见过这东西。”
他顿了顿,轻声道:“果然是你,梅寄·”·梅寄一笑,摸了摸自己胸口:“他果真死了”·寻洛凄然一笑:“他死了没死,你不是最清楚么他若是不死,你又怎能得到蛊王的力量,从而杀掉门主”·“唉,还有些难过呢,本想亲手杀了他。”
梅寄颓丧似地低了低头··寻洛扬了扬下巴,看着他:“你究竟想做什么单纯与门主作对么保庄九遥的命令是谁下的”·梅寄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他无所谓地接着道:“我如今不是你对手,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谁说你要死了”梅寄惊讶··等了一会儿见寻洛不答,他一敲自己脑袋:“哦对了,是我方才自己说的·”·他往前走了几步,与寻洛隔了约莫一尺,倾身过去,道:“但是我现在又不想让你死了。”
“没用·”寻洛勾起嘴角,“我不死,你同样找不着天萝·”·梅寄耸耸肩,笑道:“谁知道呢”·寻洛看了他半晌,忽地问:“我本以为天晴带给我的信是从你那里来,却未曾想是被人偷放在她包袱里的。
天萝手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你这般在意”·梅寄只是笑,寻洛平静道:“让我想一想,你从九遥那里得了两张凤凰图案,分别刺在谧儿和宁儿身上。
我听九遥说过,当年辛夷谷主说,世间有三凰图,那剩下一幅会在哪里呢”·见梅寄变了变神色,他笑:“反正不会是在我身上,这点堂主应当是清楚的。
不在我身上,那许是在我娘那里了·”·“娘”梅寄哈哈一笑,“你娘是天萝,那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爹是谁啊”·寻洛摇摇头:“我不知,你要告诉我么”·梅寄忽地敛了笑意,直直地盯着寻洛,抿紧了唇:“寻洛,你我二人,本来是可以一同得到这天下的。”
“是么”寻洛不为所动,只是心叹他果然一开始就知道··思绪忽地便回了南疆,那一日他与庄宁儿被行刑,死的却是阿依招来的替死鬼。
哈努忙着打仗,整个王城的守卫算不上严,阿依带着两个人离开牢房时塞给了他一封信··那是一封未曾寄出的旧信,上头写着寻洛的身世··当年天萝颠簸许久,即将临盆才回到南疆,与南疆王相见之后,当夜便生下一对皇子,却在守卫森严的王宫中,莫名其妙失踪了一个。
一起失踪的,还有天萝常用的一管白玉箫··那时天萝还在昏睡之中,加之一路无医师照料,因而并不知自己生下了双生子·清楚这事的,只有南疆王夫妇俩和产婆。
那产婆被下了封口令,南疆王本打算着等妹妹好些再与她说实话,却没料到尚未出月,天萝已带着剩下的儿子再次离开了··她带离的那个儿子,便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天门公子。
梅寄有些惊讶,寻洛竟不问为何··正待要开口,只见他从怀里掏出封信来,那信封上头描了一枝白色梅花,极清冷·梅寄脸色一变,眯了眼看着他··“信是我舅舅南疆王写给前朝最后一位太子的。”
寻洛轻声道,“却一直没能送出去,想是那太子早死了,无人可寄往·这是南疆王临死之前,让天晴交给我的·”·梅寄直直看着他,寻洛歪了歪头,微微扬了手,问:“这信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很久了,大约十多岁时吧。”
他十分坦然地答,“我师父逝世之后,我与师兄无法一同生活,又曾听师父说过自己是南疆人,于是回了南疆·”·他伸手摸出白玉箫:“这箫从小便在我身上,去了南疆之后,浑浑噩噩的,除了杀人饮血活下去,也不知该做什么。”
他露出个恍惚的笑容来:“有一日见到告示,南疆王在找术士,就去了,谁知在比试中间,南疆王一见我这箫,竟从千人里头挑中了我,聘了我为上宾,然而那时我的才能并不足以支撑我拔得头筹。
后来我便住在王宫中,南疆王对我又极好··我这人吧,不是特别会相信人,于是施了点小计,瞒着他摸熟了他的密室,便找着了这封信·”·他扬起下巴看寻洛,后者沉默了半天,笑:“若是天萝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儿子,杀伐决断,跟我比起来更像她,不知该有多高兴。”
寻洛说着走过去,靠着那珠帘,坐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座椅:“你知道么,她总是坐在那高台之上,让我跪在下头陪着她,有时一跪便是一夜·她每次对我笑,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做梦总梦见她的脸,回回都吓醒,醒了就不敢睡。
后来有个下人许是见着心疼,夜里便总是护着我,后来天萝发现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顿了一顿,轻声道:“杀了他·”·梅寄走过去,与他并排坐在一起,应了一声:“我跟她一样是疯子,你是不是这样想”·“是,从第一回见面你扔给我一个人头开始。”
寻洛平静地答,见梅寄不置可否地一笑,又问,“这么些年你都查到了什么几起灭门案皆是你的手笔”·“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啊。”
梅寄长腿一伸,“我不过是与当朝皇子互相利用而已·”·他将手随意地搭在寻洛腿上,往前一凑,好奇地对着他侧脸问:“你说咱俩谁是哥哥”·“不知。”
寻洛摇摇头,“许是你吧·”·梅寄轻笑一声,掀了掀袍子:“行,瞧在你让我当哥哥的份儿上,我将这些年查到的东西讲与你听·”·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民间起义风起云涌。
太子刘奕少年时常在江湖中行走,认识了不少武林中人,未曾想长大之后,再与旧友相遇时,竟是在战场上··当时的江山四处漏风,皇帝昏庸无能,刘奕苦苦支撑已久,在肃清江湖起义时竟骤遇一干知己,心神俱荡之下,在战场上失手从马上坠下,被人救起。
当时金陵吴柏行与庄易、蜀中邢枫、南疆天萝、天山刘仙医师兄妹、咸宁南宫樱、上真派守音、九华派慧明等人,以及当朝皇帝萧渊,皆是这一起义团体里头的中坚力量。
夹在朝堂与大义之中的太子,在几番纠结之下,与江湖中人一起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父皇··在乱世中拼杀许久,萧渊因了才能出众,被众人推举为首··这一帮人的行动,本被世人看作多方短命起义中的一起,却未想到真的撑到了最后。
一回又一回的大小交战中,这群人的队伍渐渐壮大起来,在外敌入侵之时,与前朝昏君达成了短暂的合作··西面平了胡人,东面静了海线,北面灭了鲜卑,南边则稳固如旧。
外敌平息之后,旧朝廷气数已尽,在多方压力之下,前朝皇帝作诰,上达于天,正式让位于萧渊··乱世中的大周开国皇帝,也是因了这一封禅位之书,才免去了不少戳脊梁骨的闲言碎语。
众人见天下太平,不愿在朝中折腾,打定主意要各回江湖··但心系天下的一帮侠士,害怕战火又起,于是在离去之前与萧渊作约,将能改变整个朝堂局势的东西藏在了一处山洞之中,由上真派守护,开门的钥匙则轮流保管。
若是萧渊有朝一日踏上了昏君的旧路,那洞中的东西能在江湖中一呼百应,重聚天下力量,推翻萧家朝堂··却未曾想有人生了异心,在慧明和尚保管钥匙的那段时日中,洞里的东西险些失窃。
因了谁也不愿信真是身边人出了问题,便由一人将洞中的东西分作了三份,一份藏于原来的洞中,另两份,则另由二人各自藏了一份··三处藏宝之地被画在了一副地图之上,而后图纸亦一分为三,画成了只有合成之后才能瞧得分明的凤凰图,分别再由三人保管。
在此之后,众人再次相约,若是天下有变,便要聚集起来,将图拼凑整齐,拿出东西,以号令天下··这事并无外人知晓,后来慧明和尚得了疯病,庄易被灭门,三凰图之一下落不明。
因了前一回失窃也与慧明有关,因而直到现在,他仍旧背负着灭门之罪名,不得洗清··中间消停了很长一段时日,却未曾想天应二十六年,天门之乱后,当年有关的人竟一个接一个死去。
这便为如今的局势埋下了伏笔··梅寄的话音落下之后,屋中的沉默蔓延了许久··末了寻洛缓缓皱起眉,道:“不对,地图若由一人绘制,那便说明是有一个人清楚所有藏物之处的。”
他转头看着梅寄:“真有值得所有人信任的人么”·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后面还有更意外的·是什么支持我在这种数据情况下写到三十多万字的·爱吗·不不不,是美色啊·(作者已经彻底疯了请打晕她)·第86章 救驾来迟·梅寄一笑:“对,无人值得信任,除了死人。”
寻洛微有些悚然,问:“你的意思是,他们找了一个人,等图绘毕之后,便将人杀了”·梅寄一脸似笑非笑,寻洛转瞬已冷静下来,抿了抿唇,道:“就我对守音道长的了解,还有吴柏行,他们皆不像会做这事的人。”
“乱世江湖,虽有守音这样的侠义之士,但你别忘了,天萝这样的疯子,也曾是里头的人·”梅寄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极认真,“你说究竟是一个人重要,还是天下重要”·寻洛回看这他,斩钉截铁:“不会。”
梅寄一笑,没说话··“可你在上真派那- yin -蛇守着的地宫中,并未找着东西·”寻洛微微挑了眉,“按你方才的说法,下头应当是藏了其中一份。”
“我也不明白·”梅寄叹了口气,“废了好大劲儿打开一个洞窟,里头竟然只是些乱七八糟的秘籍,只一个碎殷,却也不过是味毒/药而已。”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上一回从我这里借钥匙看,便已料着了吧”寻洛转头看向地上那刺目的一抹红,再转过来时目光如炬。
梅寄闻言弯起嘴角,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寻洛心知自己猜对了··两个人一番话说下来,天已快要亮了··眼见着黎明将至,寻洛最后问道:“你和九遥的毒,究竟是谁下的给你命令要保他的人又是谁”·“是谁下的有什么要紧么”梅寄笑,“你该去问我师兄,他应当比我更清楚。”
两个人不错眼珠地对视着,寻洛并不确定他知道什么,只能沉默··末了梅寄笑道:“三凰图其实不找也罢,如今天门是我的,朝堂,迟早也是我的。”
说着起身,顺手将寻洛也拉了起来··而后他往前两步,笑弯了眼,伸手拥住寻洛,在他耳边轻声问:“哥哥,其实你才是哥哥·我问你啊,假若师兄还活着,而我有朝一日要与他刀剑相向,你是帮他,还是帮我”·寻洛眼神一凛,语气仍旧平静,答:“他无意与你争天下。”
“不,不是的·”梅寄环紧了他腰,是一个极亲昵的姿态,又凑近他颈侧,贪恋他身上味道似的,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他确实无意与我争天下,可姓箫的和姓刘的,非得要分出一个孰是孰非才行·如今的局势,争与不争,我说了算·”·寻洛闻言伸手抚上他背,语气是难得的轻柔:“人生苦短,何苦要这么个君临天下”·“我与你不一样哥哥。”
梅寄轻笑一声,“我自小受尽蛊毒之苦,成年之后靠着喝人血活下来,我受够了·我这一生最舍不下的念头,便是赢过我师兄·我一无所有,如今好不容易仅想要天下不想要他命了,只这么点儿乐趣,你不能强迫我丢掉。”
他放开寻洛:“路已走至今天,你让我放弃那不如让我死·”·“祁云呢”寻洛微微歪了头,问,“祁云算什么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师父这般丧心病狂,你猜猜他会怎么想”·梅寄一怔,未曾直接回答,只是笑眯眯地指着地上的尸体:“他总是欺负我的云儿,所以我杀了他。
往后云儿仍旧是祁连派唯一的主人,他要什么,我便给他什么·”·他说完转身出房门,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扬手扔了过来··寻洛一把抓住了,摸到蛇骨细长的形状。
“用碎殷化水能溶这骨,磨成粉,淬在剑上·”梅寄慢悠悠出了门,留下这么一句话··寻洛立在原地,等他脚步声渐渐消失不见,半晌才轻叹了一声,打开手中的锦囊,看见那根自己亲手交给祁和的蛇骨,以及一包小小的药粉。
约莫是真正的碎殷了,自那黄铜的洞窟之中拿出来的··这东西,怎么看也与能颠覆天下的东西无关··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与锦囊,转头又看了一眼那高高的台子,仿佛还能瞧得见曾经坐在上头的人影。
天萝究竟身在何处·、·九月疏忽而至,西面战场上始终胶着着·魏王萧琮带人端了岐山派,却只捉住了方岐山,方钦人早已不在岐山派中。
他顺着追踪许久,最后到了西面边境,才发现方钦占了祁连派,一边以祁连山为据点,一边在派人支援南疆的哈努··众人这才明白,方钦不仅与太子有牵扯,还与南疆有勾结。
那么一算起来,南疆与太子之间,必然也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了··不明真相者只当太子已死,因而也有诸多猜测,不知方钦与南疆还这般负隅顽抗做什么。
想想却也又懂了,此时投降,那便是一个必死无疑,困兽犹斗呢,更何况是这些心在“天下”之人··祁连派是个天险之地,萧琮已在山脚驻扎了三天,始终未曾找到攻上去的方法,每一次派出去的小队,几乎是有去无回。
方钦一行对祁连山脉的了解实非泛泛,看来是许久之前便已有心,将此处用作了退路··而萧琮这一边兵将虽多,却终究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方钦不主动,那么突破点只能在这地势上头。
可祁连派如今几全没落,现任掌门祁云一直不知所踪,剩下的那些人以祁和为首,早已归顺方钦··无人可用··这一日派出之人又是去而不返,萧琮坐在帐中沉思,正在画外围图,副将端来一杯茶,放在他手边,喊了一声:“殿下。”
“嗯·”萧琮抬头,露出一张极其书生气的脸来,见到来人笑了一笑,“坐·”·他的长相是几个兄弟里头最柔和的一个,但将领之才却也是最出众的。
在两个月之内,从守地东海岸到了岐山,明明近了京城却连城门也未进,便跟着方钦到了这祁连山下··风霜刀剑里来来去去多年,因而这么一番奔波,仍旧未曾冲淡他身上的温柔气,只让人略带了些疲惫神色。
只有相熟之人才知道,这种温和在战场上,会瞬间变为杀人的锋利··这副将是自小跟萧琮一处长大的,与他配合良久,十分有默契·因而二人不仅是战场上并肩的同袍,也算得上是生活里头的知己。
副将看着几案上的图,一笑:“殿下在想什么”·“唉,这地势·”萧琮摇摇头,手指点着墨迹未干的图纸,“局势已至此,这什么武林盟主实在是留不得,大周的大祸患,终究还是在所谓武林之中。”
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副将忖了忖:“殿下不是一向十分向往武林么”·萧琮放下笔,捉起茶碗抿了一口茶:“话虽如此,可我向往的却不是这样的江湖。
我想要的,是真正头顶侠义的武林,而非以侠义为名,实则祸乱天下的武林·”·“朝堂与武林之间还是界限分明些得好·”副将道··“对。”
萧琮笑,“是这个理,还是你懂我·”·副将也跟着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图来:“殿下,正巧,我方才也在琢磨这地势,也画了幅外围的图。
只是这图上还有几方不太分明之处,我忖着得与你确认一下·”·萧琮敛眉,边放下茶碗边应着:“我瞧瞧·”·未等他伸手过来,副将手一扬已展开了图纸,展完之后竟现出一把包裹在其中的匕首来。
萧琮虽不及反应,但多年刀口舔血的经历在这一刻救了他··他猛地一踹几案,整个人往后飞掠出去,副将勾起嘴角,手上一用力,面前挡路的几案竟瞬时四分五裂。
萧琮抢过榻边的长剑,反手便出了鞘,眼里杀意毕现·那副将却丝毫不惧,猛地扑了过来,门户大开··找死··萧琮丝毫不怀疑自己的武功在这副将之上,攻势已起,正待要出招,胸口却猛地一滞,抓住长剑的手忽地便软了。
那茶端来之后他喝了一口·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萧琮心道自己躲不过了,却仍旧是咬了牙勉强立着,副将的匕首一寸寸逼近,在一双瞳子里留下冰凉的白光。
剑尖直抵眉心,他无力反抗,却不知怎地没等来预料中的疼痛··一簇血花在眼前炸开,萧琮愣了片刻,才发现那血是面前人吐出来的,脸上瞬时一片热乎乎的粘稠感。
他看清副将在瞬间瞪大了眼睛,而后被人一脚踹到了侧面,费力地抬头,瞧见了一双深邃的眼,一张俊朗而平静的脸··“你是谁”萧琮皱紧了眉。
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答:“来救你的人·”·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萧琮的目光顺着追逐过去,看见他手中那平平无奇的长剑,剑身不知何时凝了露水,正从剑柄处缓缓流下,极快洗净了上头的血。
等剑身重回明净之后,男人收起兵器,伸手将一粒丹药递给他··萧琮愣在原地,看了他片刻,最终是什么也没问,直接将药接过来扔进了嘴里··男人看着他,眼里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似乎是在赞赏他的果断。
他吞下那药之后,门外才传来个声音:“王爷真是,也不怕吃下去的是□□么”·话音落后,走进来个翩翩佳公子,虽然着了戎装,眉眼里头的风流潇洒却遮也遮不住。
萧琮觉得这人眉眼十分熟悉,但他长久不在京城,一时半会儿没能想起来是谁··来人看了看提剑的男人:“寻兄好身手·”·又看向萧琮,行了一礼:“魏王殿下贵人多忘事,微臣蒋同啊。”
萧琮一愣,似乎首先想起来的是这人身上那数不清的风流韵事,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闪了半晌,才笑道:“原来是侯爷,好些年不见了·”·蒋同一笑,指指旁边人:“那位,是蜀王殿下的近身侍卫。”
三哥··萧琮又是一怔,想起不久前接到的消息,他的三哥已死在南疆了,于是敛了眉,眉间显露出了几分哀伤··男人亦冲他行了礼:“魏王殿下,微臣寻洛,救驾来迟,还望赎罪。”
蒋同意味不明地一笑··正在当下,外头忽地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有一队兵将正往这帐中而来,片刻之后一个侍卫长出现在帐前,见到帐中情形,大喊了一声:“王爷”·萧琮狠狠皱起眉,自己不仅遇刺,还被两个本不在军中的人进了帐子,这些人竟此时才发现。
当着二人面他不好发作,只觉得丢人,于是站直了身子,挥了挥手,看着惊愕的侍卫长:“先下去·”·待人走了,萧琮才从有些哀伤的情绪里抬头,问:“三哥……他去之前说过什么话么你们怎地知道我会遇刺”·寻洛闻言,过去扯开地上副将的戎装,露出背部。
只见那尸体后颈之下,靠近肩胛骨处,有一个暗黑的月亮图腾··他抬头看着萧琮,问:“天门的标识,殿下可认识”·第87章 胆大包天·萧琮愣了半晌,还是照实答:“略有耳闻。”
是了,虽说天门的存在是个不可言,必得要继位者才能知晓,但这些皇子时时处在漩涡之中,谁没点小心思呢··即便真不想要皇位,也不甘心随随便便被人决定了命运。
“他跟我很多年了·”沉默了一会儿,萧琮突然道··许是这关头有些特别,又或者是- xing -格使然,他并不在意所谓尊卑,说话也十分随意。
他抬头有些仓惶似地看了蒋同一眼·蒋同见他的样子,忽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这动作不合礼,他意识到之后立时想收手,萧琮却一把抓住了他腕子··蒋同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听他沉声重复了一遍:“同哥哥,他跟了我很多年了。”
许是因了这一声阔别多年的称呼,蒋同脸上无所谓的笑意终于隐去了···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他盯住了萧琮侧脸,叹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即便是太子死了,可他挑起来的野心还在呢,火要燎原可等不得人。
殿下须要赶紧振作起来·”·萧琮点点头,静了一会儿,忽地站起身来,担忧道:“我这边遇刺了,那我四哥”·寻洛没说话,这也是他所担心的,若是燕王萧珏同样遇刺了,那太子真就是幕后黑手跑不掉了。
怕只怕萧珏那头,心思同样摸不清··他与萧琮对上了眼,为安他心,岔了话道:“殿下不必担心,燕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那边其实也是迟早的事,时日一长南疆必定不济,如今只不过是占了地势的优势。”
“我这头何尝不是·”萧琮极快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方钦对这山似乎十分了解,指不定身边有祁连派的人在·”·寻洛忽地便想起了天门中的那抹大红色,祁连派最大的祸患祁和,已死在梅寄手下了。
他却没说,只是道:“殿下不必担心,我家殿下早已替殿下打理好了·祁连派的掌门祁云不日便会抵达此处,我想着,他应当也不会容忍自己的祁连山成为贼窝。”
萧琮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之后,第二日午时,蒋同带来的援军方才抵达,却并非是大周的正规军队,而只是蒋同爵位之下能养的私兵,因此数量有限。
萧琮这才知道,蒋同向暂代国政的齐王请了兵,齐王却不太看好他,因而他如今是起了自个儿的私兵··“侯爷,你这一来,日后回了京,怕是有些麻烦·”萧琮皱了皱眉。
“不叫同哥哥了”蒋同一笑,见萧琮敛了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才摇摇头,“所以此战不能败,回京之后还得靠殿下保我呢·”·萧琮一笑:“这是当然的,若有事,我给同哥哥担着。”
顿了一顿,又问:“父皇如何了我七弟呢他平日里也不怎么接触国事,京中可还安稳”·蒋同平静地答:“圣上的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一回不是有惊无险你且莫担心。
齐王殿下嘛,其实能力自然是有的,况且还有国舅爷从旁辅佐呢·只是他听闻了蜀王殿下之事,心里一直不痛快·”·“是了·”萧琮叹了一口气,“七弟自小就喜欢黏着三哥,如今三哥……三哥没了,他定然十分难过。”
蒋同安抚地一笑:“殿下也别太难过了,节哀·”·再过了一日,萧琮收到了来自燕王萧珏的密信,说是自己遇刺,且是身边人所为,又暗中伺察,在队伍当中发现了不少有异心之人。
幸而有惊无险,因此提醒萧琮,要注意防范,保护好自己··其实萧琮同样去了信,想必是送信之人在路上错过了,又或者萧珏这信发出时,自己的消息还未抵南疆。
这一来众人口上不说,心里却实在是松了口气,瞧起来天门暗地里,虽是各处皆想结盟,却终究是得不到其他皇子的支持了··而也只寻洛一人知道,天门如今,是谁也不会依附了。
萧珏和萧琮身上,至此已无太多疑点··又十日之后,十月起始,祁云抵达了祁连山脚··他瞧上去分明心事重重,看到寻洛却仍旧是露出了极单纯的笑容,喊了一声:“寻大哥”·寻洛引他去见了萧琮,随后将人安置在了自己旁边的帐中。
等四周无人了,才道:“接到传书时,知你要来助一把力,还有些惊讶·”·祁云笑了笑,声音明显比从前沉稳得多:“祁连山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不能眼睁睁瞧着它成了贼窝。”
寻洛拍拍他肩头:“知你要来,你师父怎么说”·“他的意思跟我一样,”祁云笑了笑,“分别之前还多教了我两招呢,又说让我见到寻大哥之后帮他带句话。”
“什么话”寻洛问··祁云答:“他说你的长剑别忘了要淬一淬,还有就是,他在京城等你,让你一定得活着回去。”
“是么”寻洛笑了一笑,又拍拍他肩,“好生休息,夜里再去找魏王,商量一下怎么攻上去,得赶在方钦知道你来了之前。”
他说着便要出帐子,祁云却喊了一声:“寻大哥”·“嗯”寻洛回身看着他,只见他脸上带了些难言之意,于是有些诧异,“怎么了”·“没。”
祁云一笑,方才那点子隐忍神色便显得十分像错觉,“就是许久未见了,多叫你一声·”·他嘿嘿了两声,又道:“师父说让你顾好我呢,但其实我现在本事已长了不少啦。”
寻洛一笑,点了点头··、·蜀王府中的槐树已在落叶,风一吹便纷纷扬扬,硬是在厚重的院墙之中,留了一方供人心愁的天地··天色已黯,萧玥却还在这府中,正坐在那棵最粗壮的大槐树之下。
这是庄九遥从前常坐的位置·他自有记忆开始,几乎每次来蜀王府,皆是在这大槐树下见到的人··他曾在此处看棋、画画、写字、读书,也在这里弹琴。
此时扬起头看槐树的枯叶,似乎还能听得到他慵懒的声音:“阿玥,天气凉了,回宫多穿些·”·陷在回忆里的人嘴角带了一丝笑,莫名显得极落寞··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王爷王爷”旁边的小太监喊着。
也不知喊第多少回,萧玥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怎么了”·“天儿冷,您都坐多久了,回吧·要不然待会儿娘娘找不到您,又得生气。”
那小太监轻声道,“您手也凉了吧”·萧玥没答话,只是听到“娘娘”二字时,眼神黯了一黯··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院门口时,正与管家迎面碰上。
管家有些惊讶,行过礼之后道:“王爷还在呢老奴出去了一趟,以为王爷您已回宫了呢·”·萧玥笑了一笑:“我怕三哥寂寞,便多坐了一会儿,管家早些歇息。”
·管家应了一声,又叹:“您与我家王爷真是兄弟情深·”··萧玥闻言垂了垂眼,又抬眼笑,便往侧门走了去··“齐王殿下可真奇怪。”
庄宁儿在暗处,见着萧玥走出去,那清瘦的背影似乎都没了往日里的生气··她轻叹一声,卫青城跟着走出来,把住她肩头,微微用力捏了一捏··庄宁儿背靠着他胸膛,仰头去看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道:“咱们公子也奇怪,齐王殿下对他明明这么好,为何还总是防着他呢”·卫青城如旧沉默,只是低头看着她笑了一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从始至终,这京城里头唯一真正天真的,只有这个小姑娘··夜极深,太极殿中只有萧渊沉重的咳嗽声在回荡··“来人”他在咳嗽的间隙喊了一声,殿外毫无动静,他却连生气的力气也没了。
过了好半天,才有轻巧的脚步声响起,没一会儿有人端了茶水,递到他口中来··萧渊迷迷糊糊地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才费力地睁开眼,竟看见是自己最小的儿子。
萧玥面无表情,见他直直瞪着自己,便道:“父皇,还要水么”·“御医呢”萧渊喘着粗气问··“儿臣怕人多吵闹,搅了父皇休息。”
萧玥笑了一笑,“因而将人都遣走了·其他人儿臣也不放心,父皇如今便由儿臣亲自照料·”·萧渊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这话究竟何意似的,良久才问:“玥儿”·萧玥低低应了一声:“玥儿在。”
“你母妃呢”他问··“母妃啊,”萧玥笑,“父皇您真的想知道么”·萧渊皱起眉,又咳嗽了几声,猛地问:“你母妃呢”·这一句提得太高,他险些接不上气,狠狠喘了一下。
萧玥赶忙将枕头支起来,扶着他坐好了,又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您先顺顺气儿,我慢慢讲给您听·”·这么一折腾,萧渊额上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强迫自己静下来,父子俩对坐了半晌,萧玥突然从身后摸出了物来。
那是一道诏书,萧渊提前拟好的遗诏··萧渊见状瞪大了眼,又惊又怒地喊了一声:“玥儿”·“父皇您别急,这并非玥儿拿出来的。”
萧玥笑了笑,展开那遗诏,闲闲地念了两句,道,“父皇说三哥人品贵重,克承大绪,其实玥儿也觉得是·可是如今三哥不在了,三哥不在了,怎么办呢”·他不等萧渊说话,自言自语似地道:“今儿白日里我回宫时,瞧见母后拿着您拟好的这遗诏,大惊之下问了她。
您猜她说什么她说这正是个好时机,让我仿着您的字迹,将三哥之名改成我的,然后再来给您下药,造成您暴毙的假象,这之后我便好继承大统,而她也能以太后的名义母仪天下了。”
萧渊一双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气得喉咙里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萧玥赶紧又拍拍他的背··他语气仍旧闲闲,脸上挂着笑,在此刻竟莫名像极了庄九遥:“您别气,我也觉得母妃实在胆大包天,因而已将她关进天牢了,任您处置。”
“我是真没想到您要将皇位传给三哥,瞧起来母亲还是低估了襄妃娘娘在您心里的分量·”萧玥还是笑,声音极柔和,“她分明是因为跟襄妃娘娘有几分相似才得了宠,还始终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真是该死·”·萧渊脸上的表情已无法形容了,他只觉得自己从未认识过面前这人,这个当了自己儿子近二十年的人··那带笑的脸陌生得紧,也可怖得紧。
“她一边爱着自己的荣耀,一边恨着带给她荣耀的襄妃娘娘和父皇您,顺带着恨了我·因为我是她唯一能掌控的东西·”萧玥摇摇头,神情既温顺又无奈,“她不就是想让我做皇帝么”·他弯起眼睛,笑得极柔和:“我偏不。”
作者有话要说:·震惊齐王萧玥处心积虑掌控朝堂关押母亲威胁父皇只手遮天丧心病狂为哪般原因令人闻之心碎,竟是只为不做皇帝·(我就皮一下2333,因为下章把自己虐到了X﹏X)·第88章 男儿有泪·他边说边将那诏书卷起放好,伸手又端过旁边的茶水,怀里掏出一包粉末来,撒了进去。
龙榻上的人已彻底失了语,只能震惊又慌怒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强强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我明儿个就让她瞧瞧,我三哥即便是死了,那也是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
萧玥一边摇着手里的茶水,语气带着十足十的恶意,“而她与侍卫苟合生出来的杂种,永远只能是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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