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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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文案·文案·装模作样版·人生如逆旅,百代皆过客·年少轻狂,偏向虎山行,黄沙洗尽,终晓来者不可追,渐忘红尘志··冷眼看遍花间事,笑谈孤惘,期隐自然,谁念豪情重抖擞,每逢千里心如旧,相思命驾,我辈情钟,唯愿故人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 yin -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风骊渊 ┃ 配角: ┃ 其它:·第一部:蛟龙沉渊·第1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一)·元康六年·冥冥山谷,溪涧叮咚作响,与一串清脆稚嫩的抑扬顿挫和鸣,一株碧绿葱茏的古树盘根错节,隐约可见一短一长、一上一下的两道白影。
“哥——,为什么孟夫子在这里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像现在这样轻轻松松、什么也不管地跟着师父,不还有人称赞我们‘目清神朗,根骨无双’,能不能堪起这‘大任’,说来说去,到头来靠的,还不是人的气运么”·低一层的枝干上,耷拉着一个翘着长腿的白衣少年,听完上一层的小不点装模作样的摇头晃脑,“蹭”地一下翻身坐起。
“阿轩,不是那么简单的,再好的气运落在人头上,若没有足够的力气去握紧,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罢了,若是再残忍些,还会在未至的多舛命途上横插几刀,临它来时再让人深陷悔悟疏懒的苦痛之中,起起伏伏地挣扎几轮春秋,领教一回无能为力的世事渺茫,磨个鬓霜发雪、未老先衰,最后才叫你知晓,什么红光、大运,还是丁点不沾的好。”
少年说罢,顺手一捋挂在身旁的剑鞘,眼睛也不眨,“嗖”的一声从高树上跃下,动作实在太干脆,和方才絮絮叨叨的那个,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上面的小不点粉雕玉琢的,约莫八九岁的年纪,乍一眼看去,很难让人以为是个男孩,头发不长不短,没有分成两髻,同少年一样随意披散着。
男孩一手抄起书卷,另一手攀上藤蔓,不紧不慢地滑到树底,“哥,为什么只有我问孔夫子和孟夫子的时候,你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师父最讨厌的,不就是这两位了么”·男孩整个人大概还不及少年的腿长,可脸上的戏谑和少年的不忿一掰扯,反倒衬得他才是年长精明的那个,“还有方才你的口气,像极了昨日来的那个虬髯大叔……”·男孩话音未落,立马撒丫子狂奔,无奈腿长不够,没跑几步,领口已经被身后的少年拎起,双脚眼看就要离地,“哥,我说着玩的,千万别动真气……”·“谁跟你这小鬼一般见识……嘿,你往我脸上抹什么”·“哥,你看后面,师父来了”男孩抬手向少年身后一指,少年应声转头,手上一下空了,才想起那男孩口中的“师父”,数日前才开始闭关。
正要懊恼发作之时,男孩的声音已从远处悠悠传来,“柱子哥,你——真——听——话——”·“欠收拾的兔崽子,还敢这么叫……看我今天不揍死你”少年摆足了活动筋骨的架势,男孩咧着嘴角,跑得比先前更快。
笑骂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隐没于深不见底的茂林之中··八年后·晨光熹微,林泉悠鸣,层层叠叠的青竹前,一重黑色虚影上下翻飞,绵密的剑光如流水般倾泻不断。
“好看”·一位白衣少年隔在清潭对岸,抬手“啪啪”拍了两下,十分响亮··黑衣剑客停下手中动作,面上乍现一抹愠色。
对这剑客来说,“好看”一言和掌声两记,无异于明目张胆的挑衅,将他的剑法当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甚至比摑一耳光还要厉害三分··那白衣漫不经心地晃荡过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欠揍姿态,只看着就令人大为光火。
直到那人走近了,黑衣剑客才面无表情地冷声道:“阁下以后若想找人切磋,烦请走路的时候专心一点……”黑衣剑客本想再训上几句,被那少年打断道:“阁下就是——风兄,风骊渊,对否”他眼角微眯,眸光在黑衣剑客身上逡巡不散。
黑衣剑客眉头一蹙,眼中顿生一道寒光,“阁下是”·这一问,等同于肯定了少年的猜测··那少年满眼的激动难抑,吞咽了几下才道:“……在、在下姓薛名珩,籍籍无名之辈,武功稀松得很,不敢让‘落雁承影’挂齿。”
三年前的一夜,春寒料峭,月色凄冷,一道剑气掠过洛阳金墉城外,对穿了正准备逃遁的赵王司马伦,在旁的鹰犬竟无一人察觉剑客的出没··齐王想除掉猖狂无能的叔祖父已有多时,而那厮在他眼皮子底下经营筹谋,居然从软禁的寝殿脱了身,会是谁预知了此事,又是谁只身前来……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解不开的谜题。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那剑来去无形,正如那上古传说中记载的名剑“承影”一般·“落雁承影”之名,在洛阳百姓口中越传越神——这是天庭震怒,派遣天神下凡,多行不义张狂无忌之人,必以天道诛杀。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除了拷问目击之人,齐王暗中派人查访,又悬赏黄金万两,发动天下人去搜寻,怎奈泥牛入海,大浪淘沙,自那以后再无半点消息·一年后,洛阳兵祸再起,齐王身死,暴尸于西明亭,此事便不了了之,没了后话。
“……他从何处探得我的底细难不成是那琅琊王……”风骊渊暗忖了半晌,练剑的兴致已然被重重疑虑搅乱,更不想多生事端,寒着脸转过身去,走向竹林深处。
“风兄,你要去哪儿”·风骊渊大步流星地隐入竹林,薛珩一路小跑,总是差上那么几步·气喘吁吁之时,看漏了脚下一块光溜溜的青石,“刷拉”一下,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滑倒在地。
风骊渊听那一声响动,以为身后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要对自己出手,猛地回身拔剑,却是这副滑稽蠢相入目,方才愿意相信,此人的“武功稀松”,可能真的不止谦辞而已。
“哎呦——” 薛珩捂着屁|股,十分艰难地撑起身子,他一抬头,竟然看到风骊渊弯下半身,向他伸出一只手臂·他没有立即去攀,而是仔仔细细地,再次打量了一番风骊渊的眉眼。
薛珩喃喃道:“好看……真是好看……”·难道此人适才叫好的,并不是剑法,而仅仅是他的脸么·风骊渊听得明白,肺腑中已然翻江倒海,伸出的手臂将薛珩狠狠推了回去,这次着地的不是屁|股,而是脑壳,随之发出“咣”的一声脆响。
但这一下,其实只用了一成力不到,否则薛珩该是脑花四溅,一命呜呼了··“阁下,这么弱不禁风还敢跑出来消遣人,真不怕丢了小命”·风骊渊对着薛珩怒目圆睁,口气却如同开玩笑一般。
那少年不知是不是磕得痛了,泪眼朦胧的,愣怔着不说话··他看得一头雾水,兀自转过身走了,薛珩复又爬起,捂住后脑勺定定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师父,我终于……我终于找到他了——”·翌日清晨,荥阳城里一户朴素农家,栅篱刚刚好留着一道缝,薛珩手也不抬,挤着那缝钻了进去。
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艾之人,正在院中习练五禽戏,薛珩蹦蹦跳跳地在旁边唤道:“嵇叔,你猜我昨日见着谁了”·这年艾之人,正是嵇中散嵇康之子——嵇绍,眼下被成都王司马颖罢官贬斥为庶人,赋闲在荥阳旧居。
嵇绍张开双臂作飞鸟状,阖目按手顺气到丹田,反复七次才收势,完毕后吐出一口长气,缓缓道:“珩儿啊,能不能记得打个招呼再进门,不怕把你嵇叔活活吓死么”·“嵇叔‘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薛珩绕到嵇绍面前,咧着嘴角,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抬头问道:“大哥近日来信了么”·“嗯,今日刚有人送来,等会儿给你拿去……真不懂那些花花草草的有什么意思,你们一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嵇叔,您看不起我就算了,可不能连累大哥——这《南方草木状》尽录南方物产,涉猎甚广,寻仙问道之人都稀罕得紧呢,等我抄完,您一定要仔细瞧瞧,不要浪费大哥的心血。”
嵇绍捋了捋斑白的鬓发,笑着道:“你大哥自幼在我身边,事事慎终如始,条理清明,的确找不出让人嗔怪之处,你自然相去甚远了,整日游手好闲的……说说,这几日又跑哪儿玩去了”·薛珩很不自在地刮了下鼻子,低着头道:“也、也没去哪儿……就……就回了趟苏门山……”·“那你方才想说的,是见着谁了”·薛珩忽的抬头,定定地看着嵇绍,顿了半晌才道:“柱、柱子哥,我在山阳竹林那儿见到柱子哥了”·一丝惊疑从嵇绍面上闪过,他沉声道:“那……你怎么没带他一起回来”·那人看起来不仅对自己毫无印象,还如临大敌般地防备着,薛珩沉吟半晌,如梦初醒似的说了一句,“……对啊,我怎么忘了,我是阿轩,他是柱子哥啊……”然后又是招呼也不打,疯疯癫癫地跑出了院墙。
嵇绍看着少年人风风火火的背影逐渐淡去,喃喃道:“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作者有话要说:·emmm,男主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就是错的~捂脸,看来要掌掴的是作者君@~@·第2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薛珩只记得风骊渊往西走了,并不清楚他要去往何处,于是东拉西拽地揪了一大把草- jing -,大剌剌地往路边一坐,开始推演卜卦起来。
“……其象属坤……西南得朋,东北丧朋,那就往西南方向走好了……”·前方一道三岔口,正好有一路指向西南··他刚要收起散落一地的蓍草,眼前倏地- yin -了一片。
“先生,能帮我算一卦么”说话之人音色喑哑低沉,透着一丝凄苦凉意,薛珩本想回绝,抬头一瞥,竟是个遮着面纱的纤瘦女子··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将将打好的腹稿作鸟兽散,他支吾道:“……姑娘,你……想、想算什么”·少年人精雕细琢的眉宇间,强行挂起一抹深沉郁结,仍然显不出半分的城府,也没能藏住心内的慌乱,女子的嗓音稍稍温润了些,“都怪奴家眼拙,方才真是冒犯公子了。”
“姑、姑娘,不要紧的……不过,我看你双目泛黄,眼角瘀青,多半为肝血亏空所致,最好……尽快去找个郎中看看……”。
“谢过公子,奴家这就告辞了·”·薛珩见那女子往东走远了,才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女子也真是……竟能把我看成路边摆摊的,这荒郊野岭十天半月见不着一个人影,哪个算命的跑这儿来做生意他们又不傻……”·薛珩左摇右晃地跑了好几里地,路上的行人远远望见他癫狂的步态,就会不自觉地躲一躲,鲜少有人愿意仔细端详他的样貌,白白错过这好端端的人中珠玉。
嵇绍受人所托,给薛珩让出荥阳老家的一间屋舍,一开始多少还有些犯难——那时他身居要职,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心智有缺的少年··后来才渐渐发现,少年虽然偶尔会犯痴症,一激动说话也跌跌绊绊、颠三倒四,但生活完全能够自理,从来没出过什么岔子,久而久之,就也敞开旧居各个角落,任由薛珩一天到晚或是翻拣旧书,或是外出闲逛。
反正,这少年再怎么折腾,也不能成为可用的大材了··跑了一整天,薛珩也没能见到想见的人,“师父说的果然不错,孔夫子的话最是没用,什么‘西南得朋’,都是骗人的……”他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准备往回走时,隐约听得几句凄怆的歌声:·“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这歌我听过的……”薛珩很不愿承认的是,这虽是此地久传的民歌,但又跟孔夫子脱不了干系··循着歌声走过几弯羊肠小径,将至未至的夜幕下,伫立着一个苍凉的背影,那歌声断断续续,逐渐转成凄厉的呜咽。
“敢问兄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您难过成这样”薛珩怯生生地冒了个头,打破野地里空旷的寂静,几只乌鸦还应景地飞了开去。
有人在侧,哭声再不能放肆宣泄,那人回过身来,倒也不是薛珩想象的蓬头垢面·素袍粗衣裹身,仍然透着几分贵气··这人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到底未经世事,架不住过于沉重的悲怆,只得一层虚浮的表象,薛珩看了半天,实在生不出一丁点同情的心念,顿时有些后悔起适才唐突的发问来。
·“……你是”·“既然你不难过了,那我就走了·”薛珩说完就要转身,那人竟然扯住了他的衣袖,“你是不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估计那人自己也觉得古怪,根本不敢直视薛珩的双眼。
“兄台,既然你真的没什么事,我就不奉陪了,我还要去找人呢·”·“……阁下,你可曾听说过……琅琊王氏”·琅琊王氏,乃是当时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名相权臣辈出,照理说,应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这少年人看上去傻气十足,令他实在没一点把握。
“没·”薛珩给他翻了个白眼··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的萍水相逢就该到此为止了,可那人依然不肯放手,毕竟此处荒郊野岭的,遇上个面慈心善还傻乎乎的少年,到底是一桩不容错过的狗屎运,“哎——你没听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几年风头劲的还属东海王氏,只不过被那王国舅毁了基业,胜景不负当……”·“你说的王国舅,就是那比富的狂人”薛珩一下起了兴致,当年石崇和王恺比富的荒唐事,在百姓口中久久不绝,往薛珩耳朵里钻过几回,虽然觉得十分有趣,但也没人跟他讲个详细。
那人一看少年神色一变,就知道还有的说,“你不是要去寻人么咱们边走,我边同你细讲·”·薛珩想听那荒唐轶事,自然心甘情愿被人牵着鼻子,他又蹦又跳地在田埂上上上下下,王三水不知是不是穿得太厚,满头涔涔的汗水。
再走回大道上,二人继续沿西南方向前行··原来那人是在小道上迷了路,一直担心好不容易绕了出去,又要一个人开始摸索,这才发现二人同路,都去往洛阳方向。
他一时有些激动,又怕吓跑这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敢表现太过,只抹了抹额际的汗珠,故作轻快地道:“兄弟,咱们还真是有缘,不然交个朋友如何我叫王三水,不妨唤我一声‘三水大哥’。”
薛珩虽然多时候木讷呆滞,也不是路上随便碰个人就能占上便宜的,“三水……这名字真随便,不会是你的真名吧”·聪明反被聪明误,王三水嗔怒道:“三水怎么了,这三点水囊括五湖四海,自有无人能及的宽广胸襟、壮志豪情,长辈之期许昭昭,将来我定是朝廷栋梁……”·一看就没怎么上心的名字,还能联想出这么滔滔不绝的一番说辞,薛珩终于明白,为什么终于有人肯主动跟他结交了,敢情也不过是个痴子。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那你方才到底在哭什么啊”·话一说完,王三水好不容易风干的眼泪,就又有泛滥决堤之势,“实不相瞒,那王恺王国舅,就是我的祖父……骄奢- yín -逸、放荡无忌,害苦了我们一家老小,这几年颠沛流离、处处碰壁,实在没有办法,母亲想起家中先前和侍中王敦有旧交,所以才让我去洛阳投奔……”·王三水适才撕心裂肺,可能想的是效仿走投无路的阮嗣宗,不过嚎啕了半天,只遇上一个傻公子,但好歹也算有个能灌灌响声的伴儿,索- xing -把苦水一股脑全倒了,也不管人家到底在没在听,又能不能听。
“……你先前唱的《葛生》是”·没想到少年竟是个知音,听懂了他方才的唱词,还如此关切地问了一句,然而薛珩只是听烦了想打个岔,所以才横插这么一杠。
“唉,那悼亡的曲子,是给我那可怜的媛儿唱的……”王三水掏心挖肺了半天,已经忘了再问薛珩的名讳,又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道:·“媛儿很小就来了我家府上,还是我那祖父害的,她自小就那么美……我以为、我本以为能好好看她看一辈子……谁曾想三年前,她竟……她竟投井自杀,匆匆负了韶华……”·嵇绍的家中大抵是翻不出什么艳俗滥情、少儿不宜的读本的,所以薛珩听了半天,也觉不出这里头的堵塞苦闷来,愣愣地回了一句,“你那么想和她一起,怎么不跟着一块儿投井”·王三水被噎得说不出话,二人迎着月色又赶了几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薛珩还从未跑出去这么远过,只要觉得累了、困了,靠着山间的野果接济,坚持最多一两日就会回去,这次跟上王三水,凑巧蹭得一晚客栈住,将这未知的前路拓远一大片。
薛珩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岁左右,不管看多少杂七杂八的经书古籍,问的问题和做的事都天真单纯,谈吐和思绪也很跳跃,让人抓不着重点··不过有一点很是厉害,他从不问路,却也从未迷过路,这才令嵇绍放纵他四处游走。
眼下有了不怯问路的王三水,即便二人都未走过这条大道,也没有一丁点的担忧和畏惧··武帝年间,掀起过一场穷尽极奢的斗富之风,千奇百怪的稀罕物什和荒唐琐事数不胜数,薛珩好奇之心拳拳,被王三水一路引到了洛阳。
因二人容貌出众,打从进了城门,周围暗送的秋波就没断过·王三水自是习惯这等待遇,而薛珩只觉得瘆得慌,并不晓得他在陶醉什么··在各路爱美之人的帮助下,二人很快就找到了王敦的府邸,留着薛珩独自在外徘徊。
王三水进去以后没多久,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踉跄了出来,所谓“树倒猢狲散”,这三品大员家里,哪还用得着一个没钱没势也没本事的累赘·王三水稀里糊涂的满腹经纶,连薛珩都不待见,遑论此等高门,所以被赶出来,算不上意料之外。
光天化日之下,一位俊美的少年傻站在另一个哭哭啼啼的美男子身边,侍中府前很快围起一圈又一圈的少女少妇,零星点缀几根“绿草”,都来围观这等“奇景”。
“外面怎么回事”府门外的叽叽喳喳终于传入府宅之中,惊动了府上的管家,“阿彪,你赶紧出去看看”·“……大人,那王三水在外面……围了一大圈女人,要不先让他进来”·王敦被吵得头昏,无奈抬了抬手,让管家去开门。
这一家子的荒唐靡费,差点将火引到他身上,没想到又跟狗皮膏药似的不依不饶,甩都甩不掉··“轩翥,让你见笑了,都怪我当年交友不慎,遇上那……”此时管家才看到,堂屋里凭空多了一人,“不碍事儿,我就来送个信,喝口茶便走。”
·风骊渊正想再说两句,突然发觉那哭包后头,还拖家带口来了另一个··作者有话要说:·又犯错了(捂脸.jpg)·第3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三)·薛珩看到风骊渊,激动得不能自已,“风、风兄,没、没想到,居然能在这儿遇上你”·“这位是……”王敦见薛珩眉清目秀、神姿俊朗,略过他言语上的磕绊,以为是个能结交的大人物,等着风骊渊详细介绍。
薛珩的身份风骊渊还没弄明白,不想就这样赶跑了,慌忙道:“啊,这位……是我前几日认的义弟——薛珩·”·薛珩听得“义弟”二字,脸上骤然一僵,刚好被抬起头来的王三水盖过,“大哥,你怎么只介绍他,不介绍我我们三日前不都在一起么”·饱含真情的泪眼一凝,直激得风骊渊胃痛,“……大人,这俩都是我义弟不假,多有得罪,我们先告辞了。”
说罢,他拽着二人的手臂走了出去,留下王敦一个人满腹狐疑·门外围观的众人已经退散,三人并排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王三水本想傍一傍这临时编造的“义兄”,果然想得太多,这下被人不由分说地拉出来,再也没了攀附的良机,一路低着头一语不发,脸色十分难看。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但薛珩是真的开心,傻愣愣地盯着风骊渊看个没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不过送封信而已,怎么就扯上两片不会说人话的虎皮膏药风骊渊纠结了老半天,想着两缺心眼孩子,总不能随便丢在这风雨飘摇的洛阳城里,无可奈何地让他们一直跟着,迟迟没有打发。
“兄长,难道你不记得我了”薛珩终于开了金口,打破三人间的沉闷··“记得,我们半月前在山阳见过·”·“不、不是,我是说——” ·“小心”·铜驼街上扬尘滚滚,数队兵马来回驰骋穿梭,薛珩走得漫不经心,眼看就要被一匹白马碾上,被风骊渊一把揽过,“兄弟,走路当心啊。”
“谢、谢谢兄长·”·“兄长”和“风兄”有什么区别,这少年大抵是分不清的,风骊渊刚想搁下这里头的玄机,这才想起要问薛珩的来历——隐姓埋名“行侠仗义”这么多年,怎么一眼还给让个二傻子看穿了·“你叫薛珩,对么”·“对、对”薛珩的眼睛似乎能眨出闪烁星芒,风骊渊总觉得哪里莫名的熟悉,暗忖道:“难不成……我跟他……更早之前就……认识”·“上次忘了问你,我们——是不是以前也见过”·这个“以前”含混不清,到底是数日,数月,还是数年风骊渊问完就后悔了,薛珩思索了没多长时间,就忘记了适才的疑问,笑眯眯地对着风骊渊的侧脸发呆。
三人走了许久,远了富丽堂皇的魏阙宫阁,穿过商贾云集的市井街巷,来到一户破落的贫苦人家,“赤龙兄,我回来了——”风骊渊轻叩几下,没过多久,房门就被人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嘿呦,我说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慢……这二位是”·“咱们进去再说吧·”这一路走来的桃花,砸得极少抛头露面的风骊渊脸疼,半刻也不想待在外头。
屋子虽然不大,但几案上瓜果小食俱全,主人看来是个好客的·王三水忙收起鄙薄的神色,因为这人虽然清贫,行容举止还算有几分气度··“二位小友,我乃琅琊王茂弘,小字赤龙。
既然你们是轩翥带来的,就不要同我客气,做个朋友如何”·王三水眼睛“刷拉”一亮,“没想到竟是人称‘将相之器’的阿龙大哥,小弟也是王家人,在琅琊的时候听过不少您的事迹,能来洛阳遇着您,实在荣幸、荣幸”·“王……茂弘,嵇叔提过的,江左‘管夷吾’……”·风骊渊和王导对视一眼,这“嵇”姓并不多见,而他遇到这少年的时候,又在山阳竹林附近,“阿珩,你说的‘嵇叔’,可是嵇延祖,嵇司马”·这声“阿珩”取悦了薛珩,他欢快地回道:“当然啦,不然还能是谁啊”·这少年果然来历非常,可就算是嵇绍,跟那人又能搭上什么样的关系风骊渊至此,还是不知晓薛珩究竟从何处探得自己的底细。
他的思绪被薛珩“咕噜”一声打断,才想起自己也饥肠辘辘,拿起两果子就开始啃,之后又被王导拉进了里屋,再没机会跟薛珩搭话··入夜,王导在地上展开两卷地铺,娇贵的王三水兀自先上了床,薛珩怎么哄也不愿过去,趴在风骊渊边上不肯走,无奈之下,只能由得薛珩死缠烂打。
“柱、柱子哥——”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薛珩在风骊渊耳边,蚊鸣似的嚷了一句··这一声尽管气若游丝,于风骊渊而言,仍如平地惊雷一般振聋发聩。
“……这不可能,那人说过,阿轩三年前就死了……” 风骊渊翻了个身,思忖道:“……他打小那么聪慧,就算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变成这副模样……”·他心下有如擂鼓,这一夜辗转反侧,再无法入眠。
翌日,天光浅淡,红日藏在重峦之后,扭捏着不肯出山,一夜蝉鸣还依稀未休,更引得人烦闷焦躁··风骊渊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兄长,你要去哪儿”薛珩不知何时醒的,拽着他袖口的手攥得紧死,不留半点缝隙。
风骊渊察觉出一股莫名的幽怨,明明被害得一宿没睡,怎么自己反倒还心虚上了·眼下他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快刀斩乱麻”一番,他小声道:“阿珩,听哥哥的话,今日赤龙兄会找人来接你,将你送回去,到时候一定乖一点,别再乱跑了。”
幽怨的眼神更加骇人,薛珩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小孩子看,这一点嵇绍和王三水很快就摸得分明,可风骊渊始终没放在心上··一个男人,若像薛珩这般动不动就倚上来撒娇,除非是个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他才勉强能接受,否则早就一拳抡过去,先让对方长个记- xing -再说。
“兄长,我们……我何时还能见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说不清道不明的,恍若真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了,风骊渊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先回你嵇叔家好好待着,等我这儿忙完了,回头就去荥阳看你。”
薛珩终于松开了紧抓不放的手指,死盯着风骊渊的双眼提溜了几圈,确认翻找不出任何敷衍的心虚后,这才心满意足地挂上一个笑脸,目送风骊渊推门离去··“洛阳不是久居之地,三水,你真的不能再留了”·王导派人送走了薛珩,苦口婆心地劝了王三水足足半日,他还是要坚持留下,“赤龙大哥,你赶我走,我又能去哪呢战火已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想跟着大哥,大丈夫不贪慕建功立业,只求死而无憾”·王导眼中,这王三水文不成武不就,战场上连个肉盾都顶不了,脑子里又缺根弦,总觉得自己才高八斗,按捺不住心中的傲气,四处碰壁下来,却还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但,有傲气,总是年轻人的通病,万一真误了凌云志,岂不也是一桩憾事王导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沉声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带你去见处仲吧……”·大河之畔,波涛滚滚向前,万千亡魂随风消散,是非成败,皆已化作虚无。
风骊渊拉着一匹赤骥,在岸边漫步,“行了那么多‘不可为’之事,这世道仍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做了,又真的管用么……”·突如其来的茫然之感,令他满腔热血止息,惆怅溃然不绝。
戎马岁月倥偬,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一去不还,“活着”二字,渐渐占据了远方全部的分量,那些意气风发的誓言,跟着“阿轩”一起,彻底迷失在了记忆深处。
这样下去,他还能坚持到几时 ·约莫数十丈外,一人绛纱装扮,牵着白马穿梭在重重芦苇之中,似乎在躲什么人··“阁下就是琅琊王,司马景文”苇荡中窜出一匹黑马,来人津吏穿着,可手持的虎首银枪,道破了他的身份——“翻天浪”阳文广,成都王司马颖帐下的“阵前风”。
司马睿还是没能藏好,强行按压住心中忐忑,问道:“阳将军,你这是”·“殿下,我也是身不由己,勿怪——”阳文广一闭眼,手中枪已然毫不留情地刺出。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司马睿,只是犹豫不决,惧怕这一枪出手的后果··可妻儿老小都困在邺城,眼前就算来了真龙天子,他也得砍下龙头换命··“文广兄,别来无恙”风骊渊在几丈外掀开一片芦苇,堪堪只露了个头,显得调皮古怪。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就这愣神的一刹那,阳文广的银枪已经被一个黑漆漆的包裹打落··“文广兄,这种事,司马颖就不该让你来做,你是战场上一马当先的‘阵前风’,怎能为这暗袭刺杀的宵小之举”·“你无牵无挂,自然率- xing -而为,无所顾虑,可我却命不由己。
今日这琅琊王,我是非杀不可了——”阳文广脚下一铲,银枪又回到手中,司马睿才刚刚上马,还未来得及扬鞭,第二枪正从马腹下切入··“命不由我,所以我不信命”风骊渊的声音在他耳边震响,枪尖将将挑开缰绳,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带着他整个人向后连滚几圈,好不容易才停下。
“杀人不过头点地,杀人的和被杀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命格·相识一场不易,我不想你这么死,要走就麻利点,别再耽搁了”风骊渊冷声撂下一长串“肺腑之言”,拉过赤骥,追向百丈外的白马。
“……命不由我……我不信命……”阳文广狼狈起身,喃喃不止··狂言如斯,本不该记挂在心,可又想起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一抹火红消逝于大河远端,蓦地令阳文广艳羡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阿啊,蠢作者来抓个虫~(发现有个细节没改掉)·第4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四)·“草民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风骊渊急匆匆赶上,向司马睿行了一礼。
“阿龙那边都安排好了”·“家眷们都已到了东门外,殿下不必忧心·”·越过生死一线,挂念的人也安然无恙,司马睿终于不用提心吊胆,耸立的肩膀垂落,看上去疲惫不堪。
“方才你要是晚来一步,我今日……铁定命丧黄泉了·”·“刚才……确实是险……不过殿下乃真龙之后,自然皇天庇佑,虚惊一场罢了,不遑多虑。”
风骊渊暗忖:“也不知道阳大哥会去哪儿……”若那阳文广稍稍果断一点,直接把银枪在远处掷出,或者换个别的什么使暗器的人物,司马睿绝不可能活到他赶来救场。
司马睿似有薄怒,“轩翥,我早都跟你说过,别跟我这么客气·眼下祸乱四起,兄弟们自相残杀,管什么王侯将相,这命……不都是一样的贱……”·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景文兄,尔乃天潢贵胄,万不可妄自菲薄,赤龙兄和我都坚信你会是一代明君,只要熬过眼前的危机,卷土重来还不是指日可待”·“一代明君……”他真能如他们所说,不渝那还复山河的壮志雄心么·白马越走越慢,司马睿目光缥缈,想入非非。
红日蒸蒸,三五辆马车停在一株大柳树旁,两列卫兵大汗淋漓,但仍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一眼望去精神抖擞,令人心安··“轩翥,自此一别,万望保重,等我从琅琊回来,定要好好与你饮一杯”·“景文兄真乃- xing -情中人,此意深得我心,到时一定不醉不归”·“好——,咱们一定不醉不归”·“呼——,总算是送走了。”
风骊渊目送那车马渐远,长长舒了口气,都说伴君如伴虎,那人不怒自威的神态,俨然已颇有几分帝王之相,“客气”与“不客气”之间,他根本不清楚如何把握,只牢记言多必失,绷住劲儿,强忍着不同平日一般随心所欲。
有王导辅佐,只要司马睿比那“何不食肉糜”的傻皇帝清醒一点,这断壁残桓缝缝补补,终归是有个能复原的期盼的··这样,他就离那遥不可及的大梦进了一步,以无名江湖人的身份,替父亲向这乱世狠狠还了一剑。
等风骊渊再往城门内走时,一群又一群携带大小行囊的布衣百姓,还有不少富贵人家的马车仆从,全都急急忙忙地往城外奔逃··“老伯,这是……”风骊渊好不容易拦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这才搭上去问话。
“……这洛阳城又要变天了,小伙子,要是不想上战场,也赶紧逃罢……”风骊渊跟着倒走了几步,这才听的明白··他腾身上马,飞奔到半路,终于看见两个熟人。
“赤龙兄,今日街上乱糟糟的,难不成那司马越,真要攻打洛阳了”·风骊渊翻身下马,一口气也不喘地问道··“非也非也,司马颖身在邺城,司马越应该清楚,不会胡来……但我的确是时候离开洛阳了,轩翥,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这司马颖和司马越……不知道还要争上多久,洛阳仍是岌岌可危……我留下来再看看罢。”
“也好,你可以留在阿黑身边,等我们回来再安排·”·王三水听得王敦的小字,急忙忙插道:“阿龙兄,那我也要跟轩翥哥一起么”·“……我本是要带三水去找他的,轩翥,不妨你就替我代劳吧。”
“这么急着走么”王导的脸色可以说心不甘情不愿,但也没有一丁点着急的样子··“近来为帮景文,我麻烦阿黑不少了,这孩子跟我无亲无故的,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是你义弟,阿黑看在你的面子上,肯定方便说的。”
风骊渊进出江湖,走南闯北好几年,也没见过第二个比王三水还脸皮厚的人,当时为了给他台阶下,想都没想就应了声,这下看着又要甩不脱了··王导肯带着王三水一起,顾的到底是自己的面子,这头皮不硬还得硬,风骊渊道:“那就不麻烦赤龙兄了,我们走吧。”
说着就牵马自己先走了,王三水得了便宜,慌忙屁颠屁颠地跟上··“轩翥哥,我还以为……你刚才肯定不会答应阿龙兄的·”·从认识到现在,两人说了大概还没超过三句话。
在风骊渊眼中,同是乳臭未干的奶娃娃,薛珩可比他讨喜多了,“对了,那薛珩呢”·“他一大早就动身去荥阳了·”·“这样……话说回来,你到底哪里人氏一会儿说东海,一会儿又说琅琊,昨日还跟我沾亲带故的”·王三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东海郡人,在琅琊待过几年。”
风骊渊终于想起仔细打量一番王三水——他的样貌虽然端整,但上扬的轻佻眼角和细腻光滑的皮肤,总给人感觉哪里说不出的妖娆,“祸水难寻”,怕是跑不掉了。
“王家人我见了不少,还真没见过长得跟你……差不多的·”风骊渊硬生生把“一样好”三个字憋了回去··“大哥真是开玩笑,就是一窝生的,有时候也有一点儿也不像的,何况王家那么多人,你哪能看得过来。”
王三水说着,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他大抵听出了风骊渊的弦外之音··风骊渊见过的女人中,还真没有一个能笑得像王三水这样娇俏的,霎时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说起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跑到这洛阳城来的”·“就那样一直问路就过来了呗,怎么,大哥可是觉得我俩没这本事”·“他那么个傻孩子,被你一路骗过来,想想都觉得惊险。”
“大哥,你是不是想说……我是个不择手段的歹毒小人”·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我没那个意思,就是不太看得懂你到底想做什么。”
“家道中落,上上下下的长辈和弟兄都没人管,总得出来个人自立根生,混出响当当的名声来,养活那一大家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担当的。”
多愁善感的王三水,骨头倒还硬气得很,也想着不甘人下、顶天立地,风骊渊立时正了形儿,不再那么轻飘飘地胡瞄乱瞥··“等会儿见了王大人,我尽可能多替你说些,至于他会不会留你,我不能保证。”
“谢谢大哥”王三水眼看又要掉金珠子,风骊渊赶忙道:“你要是再敢往我面前哭鼻子,我就……”他做了一个扼喉的手势,却没能掩住满脸的惊慌不知所措,弄得王三水有点想笑,不声不响地把眼泪挤了回去。
战火还未烧至城下,王敦的府上虽没有歌舞升平,但也有三两好友围坐,整日言笑晏晏,仆从眼见风骊渊,都只低头走过,没有对二人加以阻拦,仍由他们进入堂屋之中。
王敦坐在上席,挥着玉柄麈尾,搅弄得闷热的暑气翻腾滚转,二人立在屏风之后,传来掷地有声的激昂顿挫··“……知雄守雌,当今天下兵戈四起,民不聊生,那些自视甚高的有识之士,都躲起来毫不作为,端的就拿这‘知雄守雌’当借口了。”
王敦被反讥一语,仍旧面不改色,“彦国,今日咱们说好只谈经论道,不议人是非,你这是入俗了,该罚三碗·”·还有二人跟着一同附和,方才发言之人毫不推拒,“咣咣”饮了两碗,不久前有些冷峻的气氛,顿时缓和许多。
“小生觉得,您刚才说的‘知雄守雌’,应该不是用来形容那些懦弱无能之辈的·”·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胡毋辅之第三碗下肚的势头,“这位小兄弟是”·“‘知雄守雌’,说的是知己知彼,收身自持,给强敌退舍胆怯的假象,等到天时地利,再以弱胜强,以柔克刚,这是韬晦之法,但算不得‘毫不作为’。”
那日匆忙一面,王敦见王三水柔弱不堪,话音里也掺着女气,加上他慌慌张张地语无伦次,眼角还擒着泪,根本懒于理会··此时这番气度从容,倒有一点刮目相看的意味了,“我记得,你叫王三水”·“大人记- xing -真好。”
“平日里……你也读《庄》《老》”·“不错,小生不才,没机会结交名士,前番见解有疏漏狭隘之处,还请在座的大人们不吝赐教。”
·“无妨,来都来了,就让我们见识见识年轻才俊的高见·”席间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子,懒洋洋地插了一句··王三水谈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玄门,口若悬河,无穷无尽,听得风骊渊云里雾里,却看在座的几位神情专注,并无一人打断拆台,“果然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王三水,还精于清谈之道,看来也不用我引荐什么了……”·风骊渊一向听不惯这等夸夸其谈的闲情逸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前厅。
王敦喜好清谈,王三水这样的人物再对胃口不过,这样一来,他也不用粘着风骊渊哭哭啼啼,自食其力地达成了“顶天立地”的宏愿··又过几日,被东海王司马越掳到荡- yin -的皇帝,发了一道旨意,原是要派军北上,攻打愈发猖狂的成都王司马颖,还重新启用嵇绍为侍中。
对于事不关己的王敦一方来说,此时隔岸观火,等着坐收渔利便罢,但风骊渊有些按捺不住了··即使他清楚嵇绍可能从来没花什么精力照顾薛珩,但此次奔赴战场,也不知要耗到何时才能回去,薛珩总归少了一个倚靠,再者说,还有一大堆问题,他还等着嵇绍解惑,一时心急如焚,焦躁难耐。
“大人,我要离开洛阳一段时日,去见一个江湖朋友·”·风骊渊反复权量好措辞,才紧紧张张地来找王敦,王敦却不以为意,“过几日府上设宴,不少亲友都在,到时会开几坛陈酿,你记得早点回来,不然又错过了。”
“好,大人多多保重,风某告辞·”·作者有话要说:·啊,这段写得有点乱,又改了一下~·第5章 梓泽丘墟惹尘灰(一)·以赤骥的脚程,不到一日的光景,已能望见虎牢关,天色渐深,风骊渊想着,连夜前往恐会扰人清梦,于是留在客栈歇脚,打算暂住一宿。
客栈简陋,不像有烟花乐舞的风月之地,可哪里总有一缕幽咽之声,足足徘徊了小半个时辰,还未能散尽··“到底什么人……唱了这么久,难道不会累么”又过了一个时辰,几近亥时,那声音还隐约作响,风骊渊终于忍耐不住,循迹而去。
风骊渊往东走了几百步,拨开几丛杂草,才终于看清歌声的源头,一位白衣蹁跹、瘦弱单薄的女子,倚着夜风微微摇晃,喑哑的嗓音夹杂几丝宛转苍桑··歌声随着草丛的窸窣戛然而止,女子忽然间转身,只是一瞬,眸子里已经写满怅然,“……你不是他,你还不是他……”·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姑娘,你一个人跑到这荒地里来,是同心上人走散了么”·那女子不管不顾地又唱了起来,“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飘荡此间,不也同是天涯沦落这么长时间,风骊渊听也听会了,不由自主地和声而歌,“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注)·他的声音清冽孤旷,气息悠长绵延,将女子苦涩哀怨的低吟彻底压过,一曲终了,女子已然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公子见笑,奴家技不如人,叨扰多时了·”·“听你口音,并非本地人氏”风骊渊觉得女子的口音莫名熟悉,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女子微微阖目,自言自语道:“来中原已有八年,难道……竟还存着乡音么……”·“我看你眼帘铜青,可是受过黥刑”风骊渊不敢肯定,因为女子面带白纱,露出来的地方找不到任何黥过的伤痕。
“公子眼力真好……”女子忽然想起,几日前遇见一位天真少年,还以为她肝血有亏··似是轻嗤了一声,女子才缓缓道:“按常制,像我这种逃跑的家奴,眼上眉下都该被剜割入骨,可那人觉得我这眉眼难得,只在眼皮上涂了洗不去的铜青之色,望我感恩戴德,任他羞辱欺凌。”
此番惊心动魄,女子说得极其平白,面不改色,好像讲的是别人家的无关琐事,可她浸透冷漠的眸光,又显得往事过于沉重,承不起任何的悲拗大动··风骊渊看得出,女子的个- xing -坚毅冷淡,无须任何人安慰,等不到所思所想之人,绝不会轻易罢休,可她的嗓子,显然已经抗不住长久的声嘶力竭了。
“姑娘,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于我听,在下交的朋友虽然不多,但都是历过生死足够托付的,希望帮得上姑娘·”·无端的善意于饱经风霜之人而言,并不是什么久旱甘霖,哪怕施予之人看上去光风霁月、坦荡磊落,也打消不了未卜前途的茫然可怖。
那女子戒备非常,后撤几步,打算转身就逃··受不惯桃花的风骊渊,鲜少被人这么嫌弃,一时间面子拉不下去,忙道:“我对姑娘并无恶意,姑娘若不肯信,我走便是。”
说完,风骊渊潇洒一转,就势长腿一抬,女子这才终于开口,“公子如若真是好意,我讲与公子便罢——”·蕙风清漪,袅娜芬芳,锦障绵延,罗衾涵香……冠绝天下的金谷园,横据洛阳北郊,夺尽了皇城的贵气和风光,也抽走了日薄西山的元康盛世最后一抹生机。
当然,七年之前,这里还没有化作后来的梦幻泡影,生在其中的芝兰玉树,于懵懂的豆蔻年华中眉来眼去,浑然不觉暗流里的波涛汹涌,- yin -戾诡谲··“媛儿,别跑了,再跑……我就跟不上了……”·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男孩,是卫尉石崇从岭南掳来的男丁,姓何,无名,按照进门的顺序,他自行领了“何七”。
霞光晚照,绮丽柔和,少年满头大汗,追赶着迎风起舞的白衣少女··“七哥,你是不是身体又难受了” ·“都怪阿媛跑得太快,害我累的……咱们就坐这儿歇会,别再走远了。”
阿媛虽不十分情愿,还是听了何七的劝,扶着他坐在一块大石上··二人聊了聊日常琐事,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一位身量和阿媛相差无几的紫衣少女,蹭的一下,从大石后面窜了出来,“阿媛,你果然又来找这个病鬼,咱们昨日不是约好了么……”少女狠狠推了何七一把,将阿媛蹦蹦跳跳地拉走了。
为照看园中琳琅满目,上千奴婢时刻巡逻打点·石崇财大气粗,倒不怕什么不长眼的毛贼,只是这园林过于富丽堂皇,难免漏有瑕疵,他不想让来客窥见任何的美中不足。
每到傍晚之时,宾主尽欢,贵人们都不再出来走动,留给下人们不多不少的一点闲暇时光,在这锦簇繁花中欢声笑语,打打闹闹··阿媛和何七走得亲近,因十二岁那年初入金谷园之时,被一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瞥见,疯疯癫癫地跑来,缠着阿媛不放,她好不容易脱身,立时跳进了假山后的水井,所有人都躲在远处观望,只有何七纵身入水,压着不断的咳嗽将她从井底拖出。
何七本就体虚,经那一番折腾,幼时的病根又被引发,自此以后便更加羸弱,看起来像个半死不活的白面鬼,再没人愿意亲近,只有阿媛惦记初见时的恩情,日日陪在他身边。
何七既无富贵出身,还病骨支离,经不起半分的劳累,好在他于丹青一道上颇有造诣,才破格留了下来,日日坐在墨兰亭中,描摹园中的美景和佳丽··贪慕阿媛美色之人,对何七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等到阿媛及笄,就可以买下她远走高飞,锁进重重深闺,管他二人再怎么藕断丝连,也跨不过贵与贱之间的天堑。
谁都不肯相信,阿媛有了真正的倚靠之后,还会把这个弱不禁风的痨病鬼放在心上··石崇的待客和揽财之道张狂无忌,动不动虐杀家中的仆从和来往的富商,以此向人炫耀自己的杀伐决断、随心所欲,不管是一望无垠的金碧辉煌,还是昼夜不休的日日笙歌,都掩盖不住数十里外的乱葬岗愈发- yin -森骇人。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纵情放荡的花天酒地之下,无数含冤枉死的枯骨无人问津,贪婪的欲念一旦点燃,再不会有彬彬有礼的你来我往·晦暗角落里的觊觎之人虎视眈眈,在心中扫荡了千万遍,誓要将这金山银山尽入己囊。
四轮春秋往复,金谷园春色又临,夜风缱绻中,蓦地平添一丝凄怆的冰寒··“大人,饶了奴婢吧只要喝了这杯酒,让我做什么都可以……”·青紫色的绸缎清丽优雅,本该衬的是阆苑仙子,天宫飞鸿,可那青衫美人只是跪在地上反反复复地磕头,将那光洁的额头磕出了半边的血丝,余下的部分,已然和身上的绸缎融为一体。
被劝酒的男子眉目硬朗,薄唇冷厉,双手抱于胸前,对美人的哀求视若无睹·侧首之位的男子同他有几分相像,五官的棱角欠了些许的锐利,立在一旁战战兢兢··不久前有传闻,去金谷园拒绝饮酒,敬酒的美人会被斩首,所以平日一滴酒也不沾的王导,方才咽药似的仰着脖子,将酒一点一点地灌到胃里。
可他这位堂兄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明明平日里豪饮不断,却硬要杠在此处,非得看一回香消玉殒,才肯心满意足··王导不敢挑明了救人,他们既已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身首异处,必须服从于石崇的- yín -威。
哀求之声忽然变成震耳欲聋的哭闹,美人被倒拽着头发拖下玉阶,狼狈不堪,但这都抵不上斩首时的血花四溅触目惊心·凄厉的惨叫戳得王导忐忑不安,他再也拿不住手中的筷子,晃晃悠悠地搁在了桌面上,脊梁骨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第七十六个了·”何七倚在不远处的假山后,心中默念一句,没有人注意到他··“再来·”·石崇随意挥了一下,又上来一个红衣美人,在走到王敦身侧之前,先舞了一段长袖飞云,将那犀角杯一揽入怀,看得众人心神荡漾,想着再怎样都不可能有人拒绝此情此景了,可当那美人腾身一卷,将酒斟满献到王敦眼前之时,他还是纹丝不动。
石崇看上去不甚在意,红衣美人不似先前那位的聒噪,一点反抗也无,主动受了钳制,只是回头悠悠扫了一眼··她看的并不是座上任何一位,而是重重帘幕后一个绿色的倩影。
铡刀一落,众人一手捂眼,另一手恨不得能同堵两耳,然而这次却没有预想中的惨叫,还未来得及惊讶,又走上来一位美人,身着彩蝶罗纹裙,手持瑶琴,清婉徐音绵延,拨弄得人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王敦的脸色依旧冷淡,半点不受影响··又过了半晌,美人拿着酒杯的手终于坚持不住,开始微微颤抖,王敦这时才缓缓起身,转向石崇拜了一揖,冷冷道:“季伦家的美人也不过如此,王某无福消受,告辞。”
王导心中不忿,又不敢在此处有所表露,一语不发地紧跟着王敦离开了··“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的到底是什么……”·自从赵王司马伦杀了贾皇后和她的外甥,毁了石崇的靠山,也免了他的官职,就有接二连三的权贵不请自来,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石崇一眼便知。
王敦屡次三番地造访,除了查探这金谷园中的珍完宝器,还始终念念不忘名满天下的崇绮绿珠··石崇清楚王敦心如虎狼,万贯家财不能一次搬走,但美人芳心只怕如同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打从司马伦将他排挤出朝堂,他就备了不少的鸩羽·石崇待人七分狠,三分诚,像王导这样宽厚仁慈的治世之人,他也知道是良臣忠骨,不能随便下杀手··王敦虽有治世之才,但与石崇完全是一丘之貉,所以再清楚不过对方的手段。
那三杯酒献上之时,美人摆弄衣袖的小动作被王敦看得分明,当然不愿白白送命,所以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只是寒着脸无动于衷··石崇想,不管这次得手与否,王敦都该看清楚了自己的决绝。
直到兄弟二人走远,石崇才喃喃道,“……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带走我的绿珠……”·作者有话要说:·注:摘自《诗经·国风·雄稚》·emmm蹭了三天居然失眠了,强行再蹭一次~·第6章 梓泽丘墟惹尘灰(二)·    ·“七哥,紫练她……”阿媛与何七在墨兰亭里相会,她说的“紫练”就是那日第一个上来,劝王敦饮酒的青衣美人。
此女虽然嚣张跋扈,屡次推搡辱骂何七,但待阿媛的心却是实打实的好,吃穿用度都记得替阿媛留心,这才让没什么心眼的阿媛,安安稳稳地长成亭亭玉立的可人儿··旁人眼中,就算是亲妹妹也不过如此了。
阿媛面色憔悴,眼帘青黑,看得出一夜未眠,何七帮她揉了揉太阳- xue -,感慨道,“这短短两月,已经死了七十九个……”·“七哥,我好怕……活不到嫁给你的那天了。”
阿媛低下头,抵上何七并不宽厚的胸膛,何七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媛儿莫要犯愁,除了绿珠姑娘,这园中还有谁可以同你相比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有人护你周全的……其实……要是当初你嫁给那人,哪里用得着在这儿担惊受怕。”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七哥,你怎么又这么说……阿媛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命人,只有七哥当年拉我一把,怎还嫌弃起我来……”阿媛红了眼眶,哽咽出声。
“媛儿不哭——”何七抬手拭了拭阿媛的双靥,“你不嫌弃七哥,七哥又怎敢嫌弃你这么多年,没有你……我早就孤苦伶仃地去了,咱不是早说好了——纵使不能白头偕老,也要‘死亦同- xue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七哥你知道的,阿媛说什么就是什么,虽然不是‘君子’和‘大丈夫’,这话也绝无收回的可能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丢下我一个人”·“撒娇怎还撒个没完了……看你眼皮打架,别硬撑着了,靠着七哥睡会吧——”阿媛“唔”了一声,将头埋入何七颈窝。
何七看着亭外淅淅沥沥的小雨,怅然地想道:“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落在万丈深渊,挣扎多年才见到那微末的一点点光,可老天爷还偏偏只同他们过不去……” ·怀中玉人微微动了动眼睫,睡颜娇美,再怎么轻柔呵护,还怕这明珠易碎,让人舍不得触碰。
何七稍稍挪了挪手臂,让阿媛睡得更安稳些,忽然想起了不久前送出的一封信,“那幅画,也不知能不能引来……司马伦势头正盛,那厮肯定把持不住……石崇啊石崇,都到了这般境地,居然还不知收敛,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到何时”·没过几日,石崇府上又来了位“大人物”——孙秀,这位“大人物”字俊忠,五官还算周正,不过若是稍稍留神,就能看出几分的贼眉鼠眼,脸上搽了不知道多少层粉,却还是遮不住又黑又粗的胡茬,可谓“只能远观,不许细瞧”。
此人精明狡诈,手段颇丰,是司马伦手足不离的嬖臣,搁在过去,想给石崇捡鞋都捡不上,眼下却是大摇大摆地跑来,马上就要往石崇头上骑了··孙秀领着浩浩荡荡的数百人,摞在金谷园外的石山上,毕恭毕敬地走到石崇面前,“季伦兄,洛阳一别,故人风采如旧,不知……还记得小弟否” ·石崇干杵着瞅了半天,才认出为首那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老男人是谁,不禁想道:“司马伦莫不是眼瞎,跟这么个东西厮混在一起……”·能让司马伦言听计从的孙秀,或许还真有什么厉害的伎俩,石崇不敢故意轻慢,“原来是孙道长,幸会幸会。”
这声“孙道长”叫得孙秀有些飘飘然,他能在司马伦手下为所欲为,靠的都是五斗米道的声威,偶尔装神弄鬼,唬得司马伦团团乱转,这才对他移不开眼。
“看来季伦兄还没忘记小弟,荣幸之至,近日鄯善国献来一批漠玉,成色尚佳,小弟特意送来,也不知季伦兄,看不看得上这份薄礼”·孙秀说着,吩咐下人端上来一个二尺见方的木盒,盖上的鸟兽纹奇异瑰丽,孙秀手指轻点几下,那盖子自己弹开,呈出六十四块无暇美玉,饱满剔透,色泽莹润,六十四种飞鸟走禽蟠卧其上,栩栩如生。
漠玉难采,凡出手必为孤品,饶是天下首富之石崇,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一整套,恨不得能将那宝盒一口吞了,眼睛钉在上面收不回来,口水似也盛不住了,“孙道长如此用心,我便领过了,还请园中一叙。”
孙秀走在石崇身后,毫不遮掩面上鄙色,暗忖:“等我看了你那‘绿珠’,再好好想想,怎么将你搜罗的这些……一网打尽……”·近至寅时,二人有些慵懒疲软,需要寻些醒神的法子,孙秀提议道:“闻说兄长的园中有美人极擅吹笛,可否给小弟净净耳、醒醒脑”·石崇跟孙秀聊了半日,每句话都被拱得舒舒服服,沉浸其中得意扬扬,掏心挖肺地称兄道弟,彻底忘了孙秀乃是当世一等一的马屁精,想想不过听首曲子,犯不着草木皆兵的防备,为了再求一番夸耀,竟还真叫人领了绿珠前来。
重重锦帐之后,悠扬的笛声倾泻而出,引得园中鸟鸣莺啼,浑然一体,仿佛置入山野茂林之中,几下起落就涤尽了千千郁结··“这美人真是绝了,如此境界,不知本尊该是何样的妙人仙子” ·笛声尽管妙极,孙秀却只字未提,石崇心念陡转,问道:“孙道长对我今日的招待……可还算满意”·“兄长如此盛情,佳肴美馔款待,哪里敢说不满只是园中佳丽还未得一见,不免有些遗憾。”
孙秀没有点名要绿珠,倒令石崇放下心来,他击了击掌,屏风后走出十位风姿各异的美人··孙秀一一打量过来,果然都是稀世的美人,但跟收到的那幅画像相距甚远,心中有些不悦,面上神色并无变化。
“兄长,我今日来,只带了一件青鸾点翠步摇,这十位佳人不相上下,你帮我评判评判,看看到底该赏给谁”·“这十位美女我都送给你了,只管带回府上,什么金银步摇,翡翠珍珠,你爱赏谁就赏谁,不必在这儿跟我客气。”
“兄长还真是豪爽,居然一送就送十个美人给我,我实在承受不起……想了想,我还是更喜欢方才吹笛的那位·”·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石崇心下突的一跳,思忖道:“难道……他也是为绿珠来的……或许,他不过想要个擅长吹笛的美人……绿珠虽然名扬在外,见过的人其实没有几个……万一他真想同我结交,我这般逡巡不进,岂不错失东山再起的良机”·掂量了半晌,石崇对身侧小厮耳语几句,又道:“孙道长稍等片刻,等那美人换了装扮,马上就来。”
而孙秀却横身拦住了刚才的小厮,“不用麻烦了,我就这样去见她·”·“站住……我说,孙道长且先等等,女儿家没梳妆打扮,哪能出来见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石崇也算半个行伍中人,力量很足,孙秀的手腕被他牢牢攥在手中,根本动弹不得··“我怕这位佳人走了,回来的……就不是我心上的那位了。
季伦兄,还请谅解小弟——”孙秀甩了一下另一侧的衣袖,霎时,一片迷雾笼罩了整个前厅··“你这是……咳咳……”石崇没咳几下,从那雾水中一跃而出,定睛一看,屏风后已然空空荡荡,再见不到依稀倩影。
“人呢都给我出来——”石崇一声大喝,园中一阵金石摩擦之声,四处潜藏的暗卫架起机簧,还有几个跳到石崇身前,摆出紧紧张张的架势。
“让你们护着绿珠,过来围我作甚今天绿珠要是……你们全都得一起陪葬”石崇心乱如麻,拨开护卫,目不斜视地向着厅外跑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石崇回到崇绮楼前,“阿珠——阿珠,你在上面吗”派去搜寻的人已经回来,没有人看见孙秀,也没有人在这崇绮楼以外的地方,寻到绿珠的身影。
石崇正要再喊,高楼上轻飘飘飞下来一小段青绿色的云袖,“齐奴哥哥,阿珠一直乖乖躲在楼上,没给你添乱吧”·绿珠的声音清凌凌的,直往人心里戳,石崇前一瞬还怒不可遏,此刻已经磨化了骨头,有些腿软,“阿珠、阿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那厮盯上了你,将你拐跑了……”·“哥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就算阿珠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被人顺走,断然也会砸出点声响,不为瓦全,怎会傻乎乎地跟着人就跑了”·“阿珠怎还说这种蠢话,哥哥我富可敌国,难道护不住你一人”说着,石崇飞奔上楼,急急跑到绿珠的房内。
“过来让我看看……”石崇喘着粗气,直愣愣地在绿珠身上扫视,绿珠缓缓转身,稍稍掩了掩面部,石崇慌忙问道,“那厮……可是伤到你了”·“哥哥真是关心则乱,我就是见你这样子,要将我吃了似的,想要笑一笑罢了。”
“阿珠真是过分,连笑一笑都舍不得我看……那厮真的没见着你”·“难道见着了,哥哥就不要阿珠了”·“你今日可真是……”·“阿珠不过开个玩笑,没想到哥哥真还醋意大发。
阿珠又不是傻子,方才哥哥一叫那十个姐妹出去,我就知道今日的客人不好对付,让小媛替我挡了·”·“阿媛那孩子啊……也罢也罢,只要你还好好的,管她作甚说来……会不会有人布了消息,近日上门的劳什子实在太多,令我好生烦难——”石崇说着,将绿珠一揽入怀。
“可是阿珠给哥哥添来的麻烦”绿珠微微仰头,眸光清亮明艳,看得石崇把持不住,情不自禁地贴上鲜妍欲滴的唇畔··待到怀中人气息紊乱,再也经受不住,石崇这才抬起头来,调笑道:“全都怪阿珠,害得天下人都嫉我石崇,富国之财居然比不上倾国一色,原先的客人还要我主动请,可现在……金谷园的门槛,已是被不请自来的登徒子们,踏得如履平地了。”
“真是讨厌……”绿珠攥起玉手,轻轻在石崇胸前捶了几下,在不可见的另一面侧颜上,露出一抹- yin -鸷之色··第7章 梓泽丘墟惹尘灰(三)·“媛儿——,媛儿——”·阿媛没能同往日一般按时出现在墨兰亭,何七心急如焚地四处呼喊,遍寻不到任何回应。
“别乱喊了,小媛那姑娘被个男妖怪掳走,铁定回不来了·”一位正在洒扫的粗使老妇,冷冷地横插一句··“嬷嬷你说什么男妖怪”·“怎么,那种货色还不能算是妖怪”·“嬷嬷可否说明白些,阿媛是被什么人带走的”·“都说了是妖怪,明明胡茬还在,硬要搽粉上去,我这老太婆都比他耐看。”
何七呆住,忽然咳嗽个不停,妇人走上来,“小子,这是怎么了”边说,还在何七脊背上揉捏几下,顿时何七的咳嗽就止住了··“嬷嬷这是……”·“年轻的时候在外头闯得多了,什么毛病没见过,你这身子好好调养,也能再多活个两三年的,注意着些,别为那鞭长莫及的傻事烦心。”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什么叫“多活个两三年的”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妇人已经将何七敏感脆弱的心绪拧了个七零八落,让他全然不知所措。
愣怔了半晌,何七终于想起那“妖怪”姓甚名谁,更加火急火燎,却是无从发泄,郁闷至极,“那厮……是我引来的,怎会想到……他竟然……”·说着说着,何七两眼迷离,似要落下泪来。
“没出息的小子,多大点事,金珠子省着点花……说说,但凡嬷嬷能帮的,一定帮到底·”·“嬷嬷……为何如此待我”·“看你顺眼就行了,哪来那么多理由,再放不出个屁来,我就一巴掌掴死你——”此时再看,妇人泛着银光的鬓角,还有重重叠叠的皱纹,瞬间褪了颜色,竟还熠熠生辉起来。
“那人招惹不得的,他是赵王的亲信,连、连石大人都要礼让三分,我这无名小卒,又能耐他何”·“乳臭未干的兔崽子,怎么一点志气都无还赶不上我这年逾花甲的老太婆——”妇人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搭上了何七的脉。
“你这脉象虽然虚浮,倒还没到油尽灯枯的绝境里头,待我帮你调理一番,管保你英雄救美,再不是这个怂包熊样·”·“嬷嬷如此好心,还不清楚何方人氏”·“当年……我同你一起进的金谷园,你竟然一点不记得……罢了罢了,都老成这副模样,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难道……你是钱嬷嬷”·“好、好……看来钱老太当年没白救,你既然记得我,肯定也没忘何家人的深仇大恨,这病我就帮你治了,到时候想要远走高飞,莫要忘了我这老太婆嘱咐你的……”·“谢过嬷嬷……这些年,除了父亲留给我的书,我一本不落地读了,其他的东西,是真没办法向人讨教,手无缚鸡之力,还望嬷嬷指点迷津,教我个自保救人的法子。”
“也好,这些年混在石崇府中,倒是寻见不少暗门法宝,看你应该不笨,估摸着一两日都能学会,到时候救人应该派得上用场,还少给我添累赘·”·“劳烦嬷嬷了。”
何七言罢,就势往下一跪,钱老太伸手提住他的衣领,“小子,‘膝下有黄金’,‘有泪不轻弹’,虽然这些年没爹没娘,也不至于这点道理都不懂吧”·“嬷嬷好心好意,我无以为报,只能……”何七正想再说,整个人被钱老太“刷拉”一下拽起,听她不耐烦地道:“你既然叫我一声‘嬷嬷’,就清楚咱们之间的情分,我帮你也不是全无所图,不必行此大礼。”
何七理了理乱七八糟的衣带,深呼一口气才道:“这么说,嬷嬷觉得……现在时机到了”·“小子……没事少看点闲书,老婆子做事有什么‘时机’不‘时机’的,不过是上了年纪,觉得再不折腾点什么,以后也没机会了。”
钱老太顿了顿,又道:“你可有个像样的名字,难不成要一直‘七’来‘七’去的”·“有的,父亲过去……一直叫我‘延书’。”
“何家自你祖父起,确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这番期许,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嬷嬷说的是,但我躲在这暗无天日的纸醉金迷里这么多年,哪还存着半点先祖的风姿,只怕……”·钱老太按捺不住,一把揪住何七衣襟,怒吼道:“当年送你到这来,不是为了听你这没完没了的丧气话的,你那小媛妹子救也不救”·“救,当然得救,媛儿跟我相濡以沫,我怎能坐以待毙只是我实在没用,什么也不会,如何行得这事事无常的险路”何七踉跄后退,终于从泪眼中抠挲出一点不甘。
“儿女情长倒还念念不忘,若是那人也……罢了罢了,和你说那没用的作甚……你记住喽,生在这世道,虽然苦了些,但只要有胆量,杵在哪儿都是根顶梁柱,万不可随意轻贱,否则这辈子过完,不过白白浑了一遭,地上随便捡个石头,都比你砸的响亮”·“嬷嬷高义,果然还是我太软弱,以后、以后跟着嬷嬷,定会勇武起来,不负先祖盛名。”
“终于说点耐听的话出来,不叫我看不起了,跟我走着,想想到底该怎么救你那小媛儿·”·二人走到一处隐蔽的柴房,钱老太大门一锁,将何七往地上一摁,帮他推宫过- xue -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然后又忙进忙出地煎药,容不得何七有分毫的扰乱,只让他定定坐着,不许乱动。
待到不远处临时搭起的火炉终于飘出药香,钱老太又急急合上窗户,将那黑糊糊的药汤端到何七跟前,抬手就要往他喉咙里灌··“嬷嬷,我自己来……”钱老太疾言厉色,下手也快准狠,何七根本来不及分辩,几下就被钳住,药汁还冒着热气,熏到脸上清清楚楚的烫着,钱老太才不管,瞪着眼珠,喝退了何七惊慌的心神,整碗药直接灌进了何七嘴里。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何七原本颤颤巍巍地,生怕烫坏了嗓子,没想到钱老太帮他托着内息,那药一入口就直接散发到心肺处,完全感受不到药汁的滚烫··“怕什么,钱老太敢让你喝,自是有钱老太的道理,胆子也忒小了点,以后得想办法治治……”·后面的话何七渐渐听不到了,整个身子瘫软下去,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这病八岁那年何七就犯过,当时他的父亲还在,不知用了什么药物,服了一次就好了许多,直到十四岁那年才被风寒引出,毁尽了他本该肆意张扬的少年时光··父亲的药方一直带在身上,其中成分尽皆珍贵,何七落入贱籍之后,为了保命,不敢不安分守己,痨病越拖越重,大有吹灯拔蜡的迹象,没想到钱老太随随便便一折腾,一次就给他除了大半,他心中感激,不敢言说,只暗中下了毒誓,要把曾经丢掉的志气捡回,再不让钱老太失望。
两日光景,何七如同变了个人,从前挺不起来的脊背,像是被人塞了根铁棍进去,钱老太看在眼中,甚是欣慰,总算对何七温声细语,教他调理内息,巩固精神··少了个病恹恹的丹青师,金谷园中并没有人在意,只是阿媛的失踪,令几位寻花问柳的纨绔暗恨不已,忍不住将真相捅到孙秀耳中。
“石崇胆大包天,竟敢糊弄于我,枉我好言好语……”孙秀得了美人,没开心几日就被拆了台,本该怒极,但他面上竟然露出一丝喜色,原是在暗忖:“难不成他府上,还有更美的美人”·绿珠的画像经由何七描摹,沾了点阿媛的风采,所以孙秀领走阿媛时,只看一眼便觉心满意足,并未生疑。
“大人息怒,他还不是仗着自己钱多,我们也早看他不顺眼,可惜了绿珠姑娘,被他困在崇绮楼上脱身不得·”·孙秀绮念一起,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哪还听得进面前人言语,来客这才发觉孙秀走神,连唤几声,才唤回他的魂来。
“知道了……他欺我目不识珠,我就叫他看清楚了,天下可没有什么宝贝,是我孙俊忠得不到的·”·“所以那阿媛姑娘”·“若那绿珠真比阿媛好看,自然仍由你们消遣。”
“大人慷慨,我等……”来客还没说完,孙秀已经起身,大步走出堂屋··孙秀懒得再与石崇周旋,直接派府兵将金谷园围了个水泄不通,石崇府上的私兵数量有限,抵挡不住,所有还来得及跑的家眷,都躲进了崇绮楼。
楼外铁甲重重,看上去勉强“固若金汤”,石崇缓过气来,冲进绿珠的房门,片刻也不想松开紧箍绿珠的怀抱··“哥哥这是怎么了”·“没事……熬过今夜便好,只要看看阿珠,我就能静下心来,好好对付孙秀那女干贼。”
“这么说,这几日哥哥不让我离开这崇绮楼,都因那孙秀为非作歹”·“阿珠慧极,省却我不少麻烦,苦了你这么长时间,再等等,咱们就能看着孙秀那厮横尸于此,再不敢冒犯我的阿珠。”
“哥哥,阿珠也是害苦你了,倘若这金谷园毁于一旦,阿珠来世结草衔环,还求哥哥不离不弃·”·石崇抖动的肩膀出卖了自己的心绪不宁,日日把酒言欢的他,花在- cao -练府兵上的心思微乎其微,知晓眼下不过负隅顽抗,危在旦夕。
何况,如此珠光宝气的园林,觊觎之人冲将进来,都是两眼泛红,发了疯地劫掠,谁还把持得住所以饶是绿珠言语不祥,他也没有制止··本来大势已去,又要搭上所有的锦绣繁华,石崇禁不住落下泪来,绿珠在他耳边轻声道:“哥哥别怕,阿珠绝不会苟且于那小人,也不想着来世再报哥哥的恩情了。”
怀中人忽然猛力一推,石崇踉跄几步,惊呼:“阿珠,你这是要做什么”·“世人嘲我讥我,可怜我甘做笼中鸟,只有我知道哥哥是真真正正的- xing -情中人,虽然有时也贪婪,有时也面目可憎,但对我……从来予取予夺,没有半分犹豫,阿珠也是小人,一直进进退退,试探哥哥的真心,今日宁为玉碎,也不能让哥哥经受任何的羞辱——”·绿珠精擅飞鸿之舞,借力一蹬,已然飞到窗沿,错过了石崇扑出的手。
“不要,不要……”石崇绊倒在地,泣不成声,绿珠抛来的诀别一眼,更令他肝肠寸断··“齐奴哥哥,一别永年,勿再挂念——”·作者有话要说:·阿珠绿珠傻傻分不清*-*·第8章 梓泽丘墟惹尘灰(四)·孙秀懒洋洋地漫步而来,刚巧看到有人坠楼,大惊失色,“方才坠楼的……是谁”他逮着一个正要逃窜的下人,掐着他的脖子问道。
“大、大人,我也不知道啊……不过顶层那屋子,只有石大人和绿珠姑娘能进,若不是石大人,就只能……”那人还想再说,孙秀紧了紧手指,已是绝了生气。
“混蛋,眼睁睁地看着美人坠楼,枉我一场好梦·”孙秀咬牙切齿,恨不得拔地而起,飞入百丈外的高楼,无奈脚下怎么赶,都还差得远,只能干看着绿珠的尸身被人抬走。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众位兄弟,今日这石崇作孽,将绿珠姑娘推下高楼,万死不足以泄愤,定要血洗这金谷梓泽,再不容此歹人胡作非为”·孙秀振臂一呼,蚂蚁一般的喽啰全都冒出头来,开始鲸吞蚕食,只有崇绮楼摇摇晃晃,孤岛一般,横亘在火海之中。·半生经营毁于一旦,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绿珠一跃,石崇早已心如死灰,连挣扎都没了力气,铁甲重围,始终等不到石崇的号令,一时间人心涣散,各自逃窜,留下石崇孤身趴在崇绮楼顶,直到孙秀带人一脚踹开房门··“季伦兄,你诓我之时,可曾想到今日”·石崇好像失去了听力,只管自顾自地呢喃,“……绿珠……我的绿珠……”·“可惜了绿珠,为你死心塌地,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
孙秀气极,狠狠踩了地上的石崇一脚··这话一下戳中石崇痛处,他总算清醒过来,讥笑道:“哈哈,我当你孙秀聪明绝顶,却也不过是个嫉妒我的可怜狂徒,永远夺不走美人真心……”·孙秀一声冷笑,“大难临头,纵有宝地千里,还不是付之一炬,忍辱多年,我孙俊忠等得云开雾散,可你石大人,到头来不过阶下囚一名,只能在这干过嘴瘾,还有什么可以得意”·“你以为跟了司马伦,就能长长久久地荣华富贵我这金山银山,好歹也是自己一点点打拼积攒出来,人人眼红,倒还算是心服口服,可你不同,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宵小,必然死无葬身……咳咳……”石崇爬起身来,话音未落,就要以头抢地。
孙秀十分不屑,伸脚兜住石崇的脖颈··“咳,你、你竟敢——”·“我说过了,石大人已是阶下囚,生死由不得自己——”孙秀眉毛一拧,捏着石崇的脖子,袖口一扫,石崇登时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园中各色人等四散纷飞,何七跟着钱老太冲出火海,避开抢疯了的官兵,一路逃到数十里外的小客栈··“二位客官,茶水先喝着,小菜稍等片刻·”·“多谢小哥。”
四年过去,何七还是第一次离开金谷园,兴奋之余,还将自己当成是任人欺凌的奴仆,一有人待他毕恭毕敬,就免不了受宠若惊地客气一番··“孩子,今日离了那苦海,就别再把自己看得低贱了,莫忘你那曾祖父,当年何等才学、何样潇洒,你若总是这般唯唯诺诺,不是辱没了你先祖的声名”·“天下之人,本来不分贵贱,曾祖父当初要不是眼高于顶,怎会……怎会让那人诛灭三族,留我父亲一人踽踽独行钱嬷嬷希望我刚强些,当然是为我好,可我也有我的坚持,不想高看了自己,再招惹来什么小人。”
“好,既然好好想过不能重蹈覆辙,或许以后能成大器,老太婆不讲道理,你也不要放在心上·”·“钱嬷嬷客气了,救命之恩,晚辈本该全心全意地抵身相报,不应顶撞半分,只是……”·“哎呀,年纪轻轻的,废话也忒多了点。”
钱老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小二正好端菜上桌,二人下箸如飞,再顾不上你一言我一语的磕磕绊绊··这一夜,何七忽觉肺腑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松快,睡得酣畅极了。
金谷园中空耗几年,磨得他浑浑噩噩,一点心事就能连着呻|吟好几天,眼下沉疴尽除,似乎以后再没什么,是他做不到、不敢做、也不能做的了··钱老太解了束缚他多年的枷锁,让他沉寂多年的凌云之志再上心头,前路纵然艰险非常,但他已经找回了丢弃在角落里的勇气,能让他“何延书”止步不前的,只有一个“阿媛”了。
孙秀领着一干人等围攻金谷园,阿媛趁着府中人手不足,寻机逃了出去,正巧赶到同一家客栈··“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小哥辛苦,给我一壶茶水就好。”
阿媛抚着胸口顺气,从头上取下一支银簪,放入小二手中··“姑娘,这东西太贵重了,不过一碗茶水,白喝也不要紧的·”·“小哥收下吧,我留着也没用,弄不好还带来祸患……”阿媛说着,又看了看身上衣物,虽然临时跟孙秀府上的下人一换,还觉得有些招摇,“小哥若是好心,能不能……给我件同你一样的袍子”·阿媛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小二大抵明白了,深深看了阿媛一眼,叹道:“姑娘命苦,这般貌美还颠沛流离,我定然要帮的,这银簪姑娘留着,万一以后需要银两,岂不误事”小二不容阿媛多说,急匆匆地跑进后堂。
阿媛在原地踱了一圈,微微抬了个头,居然一眼瞥见乔装过的何七··十天半月的分离,足以让阿媛望穿秋水,“……七哥……七哥怎么会在这儿”小二刚翻找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探身出来,只见阿媛从他手中一揽,头也不回地跑了,半句感谢的话也没顾上说。
“媛、媛儿,你怎会在这儿”·“七哥——”阿媛说完这声,没了半点气力,整个人瘫倒在何七怀中,泪流不止。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何七没想到石崇一难,居然彻底消弭了接下来要费的周章,让他失而复得,禁不住笑出了声··“七哥,怎么好端端地就笑上了是不是又发烧了”·何七才发觉喜不自胜,失了分寸,赶忙收起笑容,钱老太看着小儿女腻歪到一处,心中说不出的酸涩,插嘴道:“真是便宜了你,病也治好了,媳妇也回来了,老婆子白白忙活一阵,当然可笑得很。”
“钱嬷嬷”阿媛仔细一看,才认出对面的老妇·以前她耷拉着面容,憔悴得不忍直视,此时精神汇聚,神采奕奕,与往日截然不同。
“怎么,几日不见,钱嬷嬷大不一样了吧”钱老太毫不遮掩自己的得意,笑眯眯地显摆道··“钱嬷嬷这一下,可是年轻了二十岁了。”
“要是再年轻二十岁,肯定也不比你差·看来教你点武功不算浪费,一个人就脱了身,我们这趟……倒也不用再跑了·”·“媛儿会武功”何七惊道。
“哎呀,可是又觉得自己没用了吧”钱老太讥道··“钱嬷嬷别瞎说,那点微末的花拳绣腿,七哥肯定一学就会·”·“这就护上了看来你七哥不用我教,你教就行了”·“钱嬷嬷——”阿媛绕到钱老太身前,晃起她的衣袖,实在令人心疼,钱老太奈何不过,“就你会撒娇,老婆子没办法……”·拨开阿媛的手,钱老太突然正色,“咱们逃生出来,算是钻了个千载难逢的大空子,石崇自顾不暇,孙秀心猿意马,但江湖仍是险恶,从前的纠葛不知何时又会缠上身来,离了金谷园,还有银谷园、铜谷园,日后你二人行走世间,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不能随便松懈,懂么”·何七和阿媛相视一眼,皆是感念莫名,齐声道:“钱嬷嬷教训的是。”
小二在远处看得分明,时不时瞪着何七的背影,恨不得对穿他的胸骨··三人起身,何七回头一瞥,觉察身后冷色,不过多年下来,这样的眼神他早都习惯了,所以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翌日,微光初晓,三人整理好细软,向着东北方向赶路,眼见沿街到处挂着阿媛的画像,钱老太脚步更快,二人跟得吃力,顾不上任何言语··昨夜孙秀洗劫归来,不见美人踪影,遣了手下查了整宿,也没能查到三人留宿的客栈,一夜无果,只好先贴了告示,等到天亮再四处排查。
那小二早早出来购置蔬果,没多久就看见了告示,心中计较几番,直接窝在了孙秀府门前,等着天光再亮些,就自请府兵,去追寻阿媛的下落··作者有话要说:·额啊,要跟大家说明一下,阿媛和何延书不仅仅是单元角色,之后还会露脸的,不过不会像这八章这么集中了~·接受一位小天使的意见,何宴作为何延书的曾祖父比较合适,强行抓虫~捂脸~·第9章 枉负佳人胭脂泪(一)·三人粗衣黄面,逢人只说去河内温县探望亲眷,蹚过黄河以后,追踪的人马消减许多,他们总算觅到一处清静院落,暂定停留一段时日。
“哎……荒废了那么多年头,果然不是练武的材料·”钱老太时不时敲打何七几下,一句好话不说,弄得何七紧紧张张,光摆个架势都要忖度个好几回。
阿媛看着何七连站了两个时辰的桩,动也不动,又是心疼又是开心,若是搁在往日,天气稍有变化,何七都不能随意出门,哪敢像现在这样风吹日晒,大汗淋漓地反复折腾·“他的身子骨竟然这么强健了,嬷嬷费心,阿媛……”阿媛想好了一大堆感激的场面话,被钱老太强行截断,“哎呦,这就算是强健啦小媛儿怕还没同他上过床”·“嬷嬷你说什么呢……老不正经的……”阿媛面颊酡红,羞愤不已,钱老太最喜欢逗得阿媛上蹿下跳,笑盈盈地受着阿媛虚握的拳头,“上次还说我年轻了二十,这次怎就成了‘老不正经’”·“‘少不正经’行了吧嬷嬷幼稚得紧,就知道欺负阿媛。”
钱老太一人浪迹江湖多年,膝下没有承欢的子女,二人在身边聒噪几天,减去了不少沉积在她心中的戾气,看上去愈是焕发光彩,更加没了老态··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她也不用那么着急地度完余生,看着这对小儿女婚嫁生子,安安稳稳地享尽天年,好像也并非自己过去设想的那般百无聊赖。
钱老太阖目养神,心中颇有感慨,不愿同远处欢声笑语的一对诉说,她一贯强势,对谁都摆出一副不甚耐烦的样子,自然不想漏了此时心底的温软形迹,但还是非常难得地扬起了嘴角。
“七哥太厉害了……这式‘白鸿起翼’我学了两年都没学会,七哥不过三两日就掌握了·”阿媛看着何七练武,时而勉励几句,消一消钱老太泼过的凉水。
但何七最是明白,钱老太摆明了的失望,并非故意打击他,这些招式的精髓不是随便赶鸭子上架就能领会的,何况他从小缺乏锻炼,力量和柔韧都差得太远,纵然有钱老太这样的大师助力,也实在有些勉强。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好在钱老太让他日日苦练,不是为了将他逼成什么绝世高手,只是补一补他短于同龄人的体力,尽管着急了些,的确成效卓著,比“手无缚鸡之力”上了好几个层次,以后若再学学钱老太所说的“暗门法宝”,应付一般的武人壮士肯定绰绰有余。
钱老太经验丰富,带着二人来回兜了好几圈,才慢慢往温县赶,偶尔让阿媛打扮打扮,招摇过市,让人以为他们一直在洛阳北郊流窜,唬得孙秀的喽啰们晕头转向,只有那个小二对送出去的袍子印象深刻,才没有跟丢。·可惜孙秀那日,并未赏脸让他入得府门,更不可能借给他人手,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探头探脑·不过若非只有这一个人小心翼翼,钱老太也不会丝毫没有察觉··凤凰一朝落草台,小二好不容易得见天颜,居然转眼就化作云烟,也是勾走了心窍,丢下做了十多年的活计,跑来补全自己的痴心妄想,观望了数日,看三人进进出出,男耕女织,庖厨烟火不绝,才敢确信他们将要定居此处。
·“阿媛姑娘,我本想救你的……谁叫你只是一眼,就对我置之不理……”小二藏在杂草丛中,匍匐了百丈才起身,狂奔两日,赶回到孙秀府上。
“我知道阿媛姑娘身在何处,让我进去——”小二磨破了干枯的嘴皮,门外的守卫仍然不肯放行,见他衣冠不整,面容憔悴,两个守卫交头接耳一番,作势就要将他拖走,就在此时,孙秀的华盖姗姗来迟。
“大人,小的跟着阿媛姑娘大半个月,知道她身在何处,绝无半句谎话·”守卫一个不留神,小二泥鳅似的滑到马车跟前,常年练出的吆喝声非比寻常的响亮,孙秀坐在马车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孙秀朝政大权在握,近日来忙得焦头烂额,刚刚松活一点,想着金谷园中一片狼藉,再不是什么寻欢作乐的好去处,试着捉拿一回美人,倒也别有一番意趣··孙秀好酒好茶地款待了小二一顿,翌日就乘了白马,奔着温县去了。
他和司马伦少时长在温县,对那里再是熟悉不过,小二略微指点几下,他就清楚该怎么走,无需小二再引路··钱老太在温县待过几年,那院落本是她的旧居,孙秀少时还来过,等到临近了才想起,“我当是什么高人呢才是那个姓钱的母老虎……”·他和司马伦一起,那时还是猫嫌狗嫌的半大小子,害得街坊四邻常常鸡飞狗跳,却只骚扰过钱老太家一回,因为钱老太身手好,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被揍得鼻青脸肿,连着几日没法见人,所以记忆犹新。
自他孙秀入了五斗米道,到底今非昔比了,光用障眼法就敌得过天下一大票正儿八经的高手,况且还有五花八门的毒粉,稍不留神吸上一点,要么两眼一黑口吐白沫,要么四肢麻痹头脑胀痛,钱老太毕竟年事已高,孙秀信心满满,并不打算把她放在眼里。
正午时分,饭后总是慵懒,何七和阿媛收拾碗筷,钱老太兀自先睡去了,趁着周围没人,何七小心翼翼地亲了亲阿媛的面颊··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四五年,何七还是第一次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可阿媛并未像何七想的那样羞红了脸,也看不出是喜是悲。
何七大概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慌忙后撤一步,小声道:“七哥失了礼数,对不住媛儿,媛儿莫要生气……”·阿媛原本完完全全地怔住,看着何七紧紧张张道歉的样子,心里不知泛上来什么滋味,眼角闪过一抹苦涩,“七哥,我想去方便一下,等会就回来。”
何七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十分尴尬,心中搅成乱麻,转过身子再不敢回头··待到阿媛走远了,他才喃喃自问,“媛儿今日……莫不是来葵水了”·阿媛越走越远,眼眶终于含不住泪,滴答滴答地淌了一路。
“要是七哥知道……我该怎么办”·阿媛是石崇的好“雏儿”,金谷园里众星捧月,从未受人玷污,更是非同一般地娇宠,可被孙秀掳走的当夜,她没提防中了迷药,醒来已是不着寸缕,浑身酸疼地躺在红帐之中。
再见何七时,她没忍住大哭了一场,但不论钱老太还是何七,都只当她是劫后重逢的激动难抑,没有人查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过了几日的天伦之乐,她渐渐淡忘此前苟且的种种,方才何七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一瞬间忆起了伤心事,再也坚持不住。
“小美人儿,几日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影子,阿媛快走几步,那影子越贴越近··“我听他们说,你叫阿媛”·熟悉的语调逼得阿媛健步如飞,“他怎会找到这里来”阿媛越想越心惊,不敢往钱老太家里的方向走,直直冲着不远处的茂林。
然而孙秀脚下生风,不一会儿,手就搭在了阿媛的肩上··“阿媛姑娘,你要乖乖跟了我,今后不管走到哪儿,都是繁花似锦,琳琅满目,何必像现在这般见人就躲,活得跟那老鼠耗子一样”·阿媛知道羊入虎口,再挣扎也是没用,突然转过身子,笑着道:“看来孙大人从来也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出门,比那老鼠耗子还骇人。”
“嘴上功夫倒是厉害……我不讨厌泼辣的美人,总是真- xing -情比较自然,虽然绿珠死了,有你留在我身边——”·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你说什么绿珠姐姐……她死了”·“是啊,不光有她,那石崇也被砍了头,真可谓是大快人心呐。”
“若不是你,他们又怎会……”·“怎么,小美人儿觉得,石崇那厮不是罪有应得”·“他再怎么不济,也好过你这溜须拍马的男狐狸精”·“你说什么”孙秀怒目圆睁,自从司马伦一人得道,再没有人敢提起往时旧事,阿媛一把揭开他的痛处,激得他怒不可遏。
阿媛见状,更要火上浇油,“男狐狸精……不对,狐狸精还得长得好看些,嬷嬷说的更合适,‘男妖怪’,就是‘男妖怪’·”·“你竟敢——”孙秀气得寒毛倒竖,狠狠掐住阿媛的脖子。
阿媛喘不上气,连咳几下,孙秀清醒过来,还舍不得取她- xing -命,正要松手之时,肩膀上中了一镖··“放开小媛儿·”·“嘶——”孙秀痛呼一声,“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赶巧了,老婆子我,还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你……”阿媛照着孙秀的肚子一脚,很快脱了身,孙秀两下吃痛,一抬头就看见钱老太从数丈外走来··“钱大娘真是厉害,这镖下手如此之狠,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
孙秀捂着肩膀,紧蹙着眉头看向钱老太··“‘男妖怪’,咱们有什么家常可拉这副尊容我看着着实难受,还懒得同你攀亲戚呢。”
“你”孙秀纵有三寸不烂的如簧巧舌,也是对想听他说话的人而言,眼前这位钱老太软硬不吃,蛮不讲理,让他只有干受气的份儿,孙秀冷静下来,僵着脸,目不转睛地瞪着钱老太。
“怎么,老婆子上了年纪,倒还比那黄花大闺女好看”·“厚颜无耻·”孙秀冷冷道··“老婆子脸皮再厚,也厚不过你那搽了粉的。”
·孙秀再不言语,两手一攥,立时冲向钱老太,钱老太一个旋身闪转,就让孙秀失了方向,回过身来再要扑击,下盘又被钱老太猛踹一脚··“阿媛看好了,这招‘翻身探月’对付比你高一头的,最是管用。”
“嬷嬷厉害,快快打死这‘男妖怪’·”阿媛在旁看起了热闹,彻底把心事丢在了一边··孙秀袖口再扫,阿媛心下忽的一拧,刚想劝钱老太小心,没想到钱老太“撕拉”一声,竟扯下孙秀一整条袖子。
“你这‘袖里乾坤’学得还不到家啊”钱老太不紧不慢地说着,孙秀挪开几步,眼角一抬,看上去气势很足,多半要出什么大手笔,钱老太一眼便知不妙,抱着阿媛腾身一跃,滚入数丈外的草丛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来蹭啦~·第10章 枉负佳人胭脂泪(二)·孙秀最后一枚“破骨钉”未能起效,知道这一次怕是讨不了便宜,脚底抹油,几下没了踪影。
“没想到孙秀这丑八怪,居然学过‘神行步’……”·“那是什么”·“我想想啊……忘了哪个劳什子道士自创的,反正就是逃跑的功夫罢,丑陋得很,女儿家没人愿意学的,咱们快点回去,若是那厮搬来大小喽啰们,可就真的跑不及了。”·阿媛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打岔道:“嬷嬷功夫如此厉害,为什么甘心藏在金谷园里,埋头于那些琐碎杂事要是我有嬷嬷的本事,早就浪迹四海,逍遥自在,最好还扶危救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赫赫有名的一代女侠……”·钱老太本来想笑,忽然被呛住,拱起背来,连咳好几下,阿媛刚要扑上去,替她捋一捋后背顺气,被钱老太用手止住。
钱老太拎起食指,在阿媛脑门上轻叩一下,“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哪有绝对的是非曲直,擎等着你们这帮乳臭未干的二愣子惩恶扬善”·阿媛不满地嘟囔道:“嬷嬷——”·钱老太笑道:“不过也真是奇怪,你还比延书那小子有志气,这几日得了空,我的‘惊鸿十九式’应该能教上个七七八八,若是小媛儿想做女侠,老婆子当然乐意成全。”
“谢谢嬷嬷·”·“还跟我客气上了……这么虚情假意的,我可不愿教·”·“别啊……”·“别扥了,难不成,‘媛女侠’就靠撒娇的本事闯荡江湖”·“嬷嬷——”·嬉笑怒骂过后,二人回到钱老太家,催着一头雾水的何七拾掇包裹,又踏上漫漫前程。
钱老太容光焕发几日,上午教二人武功,下午不紧不慢地赶路,不知为何,她的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枯槁,阿媛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问道:“嬷嬷,你这几日……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年过花甲之人,步履蹒跚了点有什么稀奇有力气废话,还不如脚底下麻利着些。”
钱老太一口怼回,阿媛不敢再多问··当日,钱老太约见何七于子时,说有要紧事同他商量··“嬷嬷,您白天约我……究竟为了何事”·“孩子,你那小媛儿心细,看出我身体大不如前,确实已是时日无多,过去的事情再不同你说上一说,怕是没机会了。”
钱老太一路过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与人对话,何七感觉颇受抬举,权衡了半晌,千言万语堆积在心,迟迟挤不出口··钱老太并未注意他的神情,顿了片刻,又道:“你父亲一撒手人寰,我这老婆子就清静了,本来不该多管闲事,再将你拖进苦海……”·“什么苦海”·“已经过去快十年了,老婆子记得可能不大清楚,你可听过巴蜀的‘止水剑’,江东的‘玉悬壶’”·“他们是何人”·“无知小儿,罢了罢了……”钱老太恨铁不成钢地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道:“司马氏一家女干贼,怎会张扬前朝风骨不敢说忠义,只敢谈愚孝,就孝顺出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孝子贤孙,实是可笑,懒得提他……钱老太过去空有拳脚功夫,别的道行都浅得很,那两位除了武艺高强,还跟着孙老头子学道,弹琴长啸,舞剑吟诗,何等的风流逍遥,如今的男儿郎好生奇怪,处处透着女儿家的脂粉气,哪有当年……”·再让钱老太感慨下去,定是要扯得没边了,何七赶紧悬崖勒马,“那这两人,同父亲和嬷嬷,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呢,说白了,不过是收人钱财,护送你父亲的跟屁喽啰而已,那两位当然高攀不起。你父亲半生颠沛,未老先衰,一场风寒过去,接连几月卧病在床,本想亲自拜访那二位,将手中你祖父的讲疏交给他们,借由二位在江湖上的名声,助他完成弘扬家学的夙愿,但你父亲病重,经不起劳碌颠簸,这事就托付给了我。”·“那我祖父的讲疏,为何后来又回到我的手里”·“那一年啊……实在是多事之秋,三个月的光景,死了两个大权在握的重臣,两个富甲一方的藩王,‘玉悬壶’也牵涉其中死于非命……我到达苏门山时,刚巧赶上那二位走出山门,皆是神色严峻,他们都说自己朝不保夕,堪不起你父亲重托,让我带话回来,再做打算。”
“……嬷嬷回来时,家中已是废墟一片,我也不知去向……”何七眼泪扑簌簌地往地上落,方才忘记掩上的木门,忽然动了一下。
“谁在那里”钱老太一声厉喝,木门被人小心翼翼地从后面掀开··“媛儿,你怎么……”何七看见门后露出的衣带,大吃一惊。
“七哥,我、我本来有事想同你说,磨蹭了半天,就看见嬷嬷过来,没办法才……”·“也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小媛儿听见了,就让她听着吧。”
钱老太拉过阿媛的手,对着何七安慰道:“你父亲逃了一辈子,被人一把火点了,好歹让你得了解脱,可以光明正大地活,没什么难过的,别让小媛儿笑话·”·“嗯……延书以后,绝不会轻易掉眼泪了……”·“哎,你们俩都是听话的好孩子,不该如此命苦的,老婆子也想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地好好过日子,只可惜……”·阿媛扑到钱老太怀中,眼泪哗啦啦流了一大片,心想:“嬷嬷前几日还硬硬朗朗的,突然行将就木,多半因那日被我拖累,遭了孙秀的暗算,还强撑着大大咧咧了一路,为的……就是让我别难过……可我……”·“说好要做女侠的,就是这么个梨花带雨的样子,还让你别笑话延书,弄得我都……咳咳——”·“嬷嬷”二人看着钱老太咳了满手的血,急忙搀扶在两侧。
“我也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就弄成这副模样,也是给你们两口子长记- xing -,茫茫江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钱老太几十年的经验也不够用,咳,这半袋子鸡零狗碎你拿着。”
何七接过钱老太手上的布袋,听她断断续续地道:“‘钉头螺’、‘削头燕’你都学会了,剩下的这些林林总总,用来都是一回事,也没什么好教的……小媛儿自小练舞,记招式比你灵光得多,‘惊鸿十九式’也算得了皮毛,到时你想学,就同她学去,也让老婆子留点东西给后来人……咳、咳——”·钱老太咳得停不下来,阿媛捋着她后背说道:“嬷嬷,别再说了,我们扶你回卧房。”
何七松开握着的手臂去倒水,被钱老太一把拦住· ·“先别走,还有没说完的……我这半生杀人无数,从未奢求有个好下场过,最后几日同你们一起平平淡淡的,以前想不明白的道理,竟然开阔许多,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延书你呢,虽然是个福薄的面相,但小媛儿- xing -子坚强,再深的苦水也能蹚得过去,我也不……”·看钱老太的嘴型,大概想说 “担心”二字,却已是发不出声音,渐渐合上双目,神态安详,再找不出平日里半分的凶神恶煞。
等到何七将钱老太的遗体往背上一扛,钱老太紧攥着的拳头颠了一下,倒出一枚泛着寒光的银钉··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何七刚好弓着身子,顺手一兜,并未引得阿媛注意。
钱老太留下的钱财还有些许,足够二人备置棺椁,下葬之后,二人哼唱几日“奈何”,又开始沿着钱老太原定的路线,继续向着东北方向赶路··两三个月相处下来,钱老太嘴上常常跑没边,为人仗义不假,即使曾经靠着杀人劫财讨生活,但也算是取之有道,害的都是大女干大恶之徒,虽然手段狠辣了些,实际并无几个仇家,令二人全心全意地尊敬和佩服,走了几日,二人但凡想起,就要抱在一块哭上一阵,将钱老太不让他们轻易落泪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三人变两人,孙秀再派人去搜寻,迟迟没有结果,这一晃白驹过隙,又过了小半年··阿媛担心的种种终于没有发生,三王起兵,风云再起,孙秀自顾不暇,再没有派来纠缠不休的人马。
何七还未及冠,也没图得什么功名,并不急着让阿媛过门,二人心照不宣,虽然衣食起居都在一处,偶尔亲昵也会秉持分寸,日子过得一如从前,不甜不淡··等他们绕到荥阳,就不想再往前走了。
 ·“七哥,既然那厮嚣张不下去了,咱们不妨就留在这里,好好钻研钻研嬷嬷留下的功夫,以后行走也自在些·”·钱老太留下的银两所剩无几,二人必须得找个活计攒些积蓄,何七想了想,回道:“也好,这么长时间过去,石崇府上的旧人死的死,逃的逃,应该不可能跑过来为难咱们,是该消停一段时日……”·二人在荥阳城外的小道上,寻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在里面做杂使小役,只有晚上忙得不可开交,白日里倒还无所事事。
何七本想趁着白天清闲,跟阿媛学一学“惊鸿十九式”,无奈四肢僵硬,身法笨拙,太多地方磕磕绊绊,一招招连贯不起来,不少时间都耗在拉筋压腿上,阿媛越有耐心,他就越自暴自弃。
“看来我果真不是什么习武的材料,不练了不练了”·“七哥,你忘了嬷嬷怎么说的,习武要循序渐进,戒骄戒躁,这和做人的道理是一样的,你这头轻轻松松搁下了,其他的事情也不见得不会半途而废——”·何七不耐烦地打断道:“成了成了,别再说了,你那钱嬷嬷是大圣人、真英雄,我比不了,也学不来,大圣人‘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所以莫要强改我这‘大巧若拙’,读书去了,今日别再烦我。”
“别说我听不懂的那些,嬷嬷——”阿媛还想再说,何七“咣”的一下甩上房门,仍由阿媛怎么敲,也毫无回应··同一家客栈,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的伙计看出来两人不大和睦,帮着穿针引线几句,二人就- yin -阳怪气地互相挤兑,故意做出看不惯对方的样子。
他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心生嫌隙,冷静几日下来,都觉得自己的错多过对方,终于趁着准备年节之时,你来我往地逗趣几句,缓和缓和,给彼此一个台阶下,还约了上元佳节一同出游,冰释前嫌。
毕竟天生俊俏,舍不得浪费,元宵那日离了客栈,二人忍不住擦去黄粉,素面朝天地在山野间漫步,想着走的都是小路,不会遇到那些肆意张狂的纨绔,还仗着多少有了点本领,就也随心所欲起来,不是十分地小心谨慎。
远了热闹的烟花灯火,天上的圆月愈发静谧皎洁,二人渐渐敞开心扉,放松紧绷着的五官,曾经的你侬我侬回过味来,彼此之间更加亲近,忽然一阵夜风袭过,何七取下自己的披风,轻轻裹上阿媛肩畔。
“到底是不一样了,这种事,过去向来都是我为七哥做的……”阿媛似在感叹物是人非,眼底却盈着笑意··“媛儿以前对我太好,惯得我常常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日后七哥有错,媛儿尽管指出来,别委屈自个儿,总是积着攒着……也别像上回,一下子那么冷淡,害得我辗转反侧。”
“……七哥,全怪媛儿太任- xing -了,没顾及你的感受,要是你以前没生病,肯定学什么是什么,哪里需要我教……媛儿自己练好嬷嬷的功夫,今后什么也不做了,只护着七哥就成。”
“好啊,那咱们可说好喽,七哥以后若是发达了,媛儿就做我的亲卫·”·“行啊,到时候七哥领多少俸禄,就赏多少给媛儿·”·一头倔牛为护牛犊顶起牛角团团转圈的景象,霎时间留在何七脑中挥之不去,他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阿媛注视着何七的侧脸,想道:“若能一直这样,看着他笑一辈子,该有多好……” ·第11章 枉负佳人胭脂泪(三)·莫名而来的失落,使得阿媛多少有些不安,“七哥,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何七刚想说个“好”字,瞥见远处划过一道黑影,惊道:“什么人”·“看来两位过得不错,完全记不起我这孤魂野鬼了。”
掺着寒意的女声飘来,何七一脸茫然,阿媛额际渗出丝丝冷汗,颤声道:“绿珠……姐姐”·“绿珠她不是……”何七大惊失色。
“怎么,你们真以为……我会为石崇搭上- xing -命”·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可、可石大人对姐姐是真心的啊……”·“正因为他是真心,所以我才受不了他不思进取,鼠目寸光。”
“不思进取……石大人为你做了那么多……”·绿珠身着夜行衣,站在几丈外看不清面孔,只听得她冷声道:“我哪里用得着那些,不过都是他的私欲罢了,一次又一次比富做下的荒唐事,你们也亲眼所见,若我屡次三番的规劝他听得进去,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阿媛肩上的披风滑落,何七弯腰去捡,绿珠悄无声息地走近几步。
“绿珠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何七刚要起身,绿珠拎起右掌,似是要劈来什么东西,被阿媛横身挡住··“小媛让开,我不想伤你——”绿珠一手搭在阿媛左肩,想将她一把推开,却发现阿媛纹丝不动。
“何七,你要是个男子汉,就别躲在小媛后面,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连累小媛一个姑娘家·”·“七哥能对姐姐做什么事我想不出来,还请绿珠姐姐……把话讲清楚些。”
阿媛两手张开,怒视绿珠,更不愿让绿珠靠近何七··“我知道你与他相依为命,对他十分看重,可我查得清楚,孙秀那厮,就是他何七招惹来的,整个金谷园满目疮痍,那么多姐妹香消玉殒,哪里还有往日盛景……他何七今日……必须得偿命——”·绿珠又想动手,阿媛看得明白,两人缠斗起来,不分你我。
绿珠的目标始终都是何七,对阿媛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拨来点去地招架,总想分神出来攻击何七,阿媛趁着绿珠被她推开几厘,喝道:“七哥快跑”·何七确实帮不上忙,看懂了绿珠投鼠忌器,不会对阿媛怎么样,慌不择路地跑开,结果彻底丢了方位,在一处山林里兜兜转转,一整夜也没有摸索出来,倚靠在一株古松下,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
绿珠的舞艺冠绝金谷,而她最擅长的飞鸿舞,其实和钱老太的“惊鸿十九式”颇有渊源,都承袭于几百年前的越女剑法,传到各处皆有变体··绿珠幼时就开始习练,通晓其中精粹,才能加以编创,阿媛总归不是绿珠的对手,打得精疲力竭,终于被绿珠捆了手脚,丢在一条小道边上。
不远处的山林错综复杂,绿珠寻了一夜也没能寻见何七,悻悻地回到住处,等着白日再做打算··没想到,绿珠托庇的欧阳建一得到消息,就派人将昏迷的阿媛带回府中,绿珠这才忆起,当年第一个提出娶走阿媛之人,正是石崇的外甥欧阳建。
此人颇有才学,自持风流,当年被拒之后,并没有强求石崇把阿媛许配给自己,远赴冯翊为官几年,居然还对阿媛念念不忘,人心到底不是木石,阿媛一见是欧阳建,不想驳他搭救的好意,决定停留几日再回去。
“欧阳大哥,快好了么”阿媛立在几案一旁,看着欧阳建帮她给何七写信·那么多纨绔之中,唯有此人对何七青眼相待,前几年屡次拜谒石崇,总会跟何七搭上一两句话,所以何七才想过将阿媛托付于他。
此番知会何七,阿媛信任,倒也不用避嫌··“媛儿还是这么心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欧阳建语调轻缓,徐徐道来金谷园中旧事,阿媛听着听着,漫出一点舍不得放不下的怀念之情。
如果石崇早知收敛,也许金谷园此时仍是莺歌燕舞,生机勃勃,不会毁于一旦,引人唏嘘,只是再怎么追忆,往时终究作了古,永远回不去了··何七在客栈等了几日,收到欧阳建的书信,心中虽然酸涩,却还希望阿媛不要着急回来,思忖道:“欧阳建颇有声名,为人也正派,令我钦佩,阿媛在他身边,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再不用跟着我东躲西藏,又何必将她拉回苦海日后我若成材,可以供出一隅温柔富贵乡,不管阿媛有没有变心,定能求得她相知相爱……再说,就算她对欧阳建死心塌地,也是才子佳人、比翼天成,我艳羡便是,孤身一人又有何妨……”·何七越想越觉得心中舒畅,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店中一块打杂的伙计连着几天没见到阿媛,旁敲侧击地询问何七,听得他说,阿媛回了老家探亲,便不再谈及此事。
但欧阳建绿珠等人,并非何七所想的安居一隅,他们与三王里应外合,准备逼迫司马伦退位让权,此时正是紧要关头,绿珠忙得焦头烂额,才无暇分神追杀何七··阿媛对孙秀恨不得扒皮抽筋,忍不住也参与其中,加入绿珠组建的“临梓阁”。
洛阳最繁华的铜驼街上,临梓阁是家极不起眼的小酒馆,连着大半个月,过路的游侠纷纷聚首在此,比往日热闹许多··二月末旬,雪后初晴,临梓阁的后院中,朱梅散落了一地,看上去略微有些破败,但香气清幽,引得人神清气爽,居中的小阁楼敞开门窗,传来人声依稀。
 ·“诸位,那咱们当日就以摔杯为号,围死那丫的,让他插翅也难飞”·“谭大哥,别激动,此事原定以绿珠为饵,但她坠楼而死,乃是孙秀亲眼所见,实在匪夷所思,有诱引之嫌,还得再思量思量。”
“横竖不过一死,坚石何必吹毛求疵,多添烦恼”·阿媛本来在一旁倒茶,听见此人言语,插道:“欧阳大哥说得不错,孙秀那厮狡猾女干诈,不容易上当……为今之计,不如以我作饵——”·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绿珠打断道:“不用你多管闲事,何七犯下的错,必须他自己偿命。”
·“这种时候了,过去的事先放一放吧,我觉得媛儿的提议,值得考虑考虑·”·“坚石兄说的在理,我记得几个月前,孙秀将阿媛姑娘的画像贴得满城都是,又追她追得那么紧……”·“……”·众人商议半日,定下刺杀孙秀的细节,畅饮几杯后,各自奔走,为三日之后的行动紧锣密鼓地筹备。
孙秀收到临梓阁的请柬,知晓事有蹊跷,可他权极一时,有恃无恐,领着一干死士,按照约定的时日,来到临梓阁牌匾之下··“小媛,等会出去的时候一定小心,孙秀手中有本八百道长点注过的古籍,学了一些古怪异常的门路,不少高手都在他那里栽过跟头——”·绿珠还欲再叮咛几句,被阿媛打断道:“绿珠姐姐,我知道你待我好,怕我出事,但这么多人护着,容不得我紧张,不过跳支舞而已,还请姐姐放心。”
“阿媛姑娘,那厮马上要进来了”·“好,我这就下去·”说罢,阿媛脚尖轻点,引着丝带,从高台上跃下。
孙秀一进门,就觉得临梓阁中所有的陈设都似曾相识,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从天而降的红衣少女带走了他所有的思绪··“阿媛,真是阿媛啊——”孙秀喜上心来,不顾身旁小厮的拦阻,去拉悬挂在空中的道道彩绸,阿媛穿着红锦绫罗裙,在彩绸间腾转跳跃,犹如一条灵活的红鲤,于五光十色的珊瑚间穿梭,可望而不可及。
孙秀拉扯彩绸的动作渐缓,呆滞的目光凝聚在阿媛身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琴曲催至高潮,阿媛猛力向上一跃,孙秀紧跟着抬头,就在此时,罄钟轰鸣巨响,四面八方- she -出支支冷箭,齐齐指向孙秀,势要将他- she -成筛漏。
大厅中央多了一只“草鸡”,一名黑脸卷髯大汉跳将出来,一边鼓掌一边大喝,“诸位,大功告成,大功告成了”·顶楼有人按捺不住,也想跑出来庆贺,被身边的弓|箭手拦住,“不要轻举妄动,方才门外的那些人,好像打从孙秀进来,就全没了影子……”·“这么说,好像真的……”那人话音未落,已是翻出眼白,昏倒在地,顺带提醒他的那人,也倒在栏杆上,从高台上坠落。
那“草鸡”一抖搂身子,毫发无伤地挺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呼喊道:“将这一干人等,统统抓起来带走”·“遵命”·一位装成小二的刀客见状,几不可闻地嘟囔道,“这样都没死,还是人么……”·“少废话”刀客眼前忽的一黑,窜出一名黑衣死士,照着他的胸口就是一拳,听得“嘎嘣”一声,不知道打断几根肋骨。
拔掉背上箭|矢的孙秀甩了甩袖子,冷冷道:“就凭这种幼稚的伎俩,也敢谋划到我的头上,未免太过天真”·“大人,阿媛姑娘……”·“将她直接带到我车上,其他人回去再处置。”
“属下遵命·”·第12章 枉负佳人胭脂泪(四)·孙秀坐在车中,用手肘撑起下巴,叹声道:“没想到钱老太居然放你一人出来,跟着这群歹人们寻死……”·阿媛原先被人迷晕,眼下醒转过来,被人捆绑在车厢内,嘴里还塞满布条,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小美人儿,可是想要喘口气”·阿媛狠狠瞪了孙秀一眼,不再发出呻|吟,整个人又往车厢角落里缩了一缩··“那- ri -你同我一夜缠绵的时候,不是还挺主动的何必在这里扭扭捏捏……”孙秀越说,言辞越污秽不堪,阿媛怎能忍受下去,无奈两手脱不开绳索,只能闭上眼睛,将一侧的耳朵抵在车厢板上。
“小美人儿,你那群不像样的朋友们,今日折腾得哥哥我实在太累,等着咱们回去,再慢慢对付你……”阿媛这才发现,孙秀面色苍白,后背一找到倚靠就昏睡了过去,再无多余言语。
阿媛想了想之前的情形,箭雨一下,孙秀整个人当即蜷缩成一团,根本没有闪躲,起身抖落背上的箭|羽时,衣服上居然没有一个破洞,心中暗忖:“难道,这就是嬷嬷提过的——‘蛙头牛皮胀气功’,本以为‘袖里乾坤’已经邪门得很,怎么这种功夫他也练……”·钱老太逗趣时的谈笑风生犹在耳边,“嬷嬷赞赏我做女侠,我就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不就一个只会变戏法的丑八怪么,有什么好怕,七哥还等着你护呢,不能随随便便输给这男妖怪……”·思来想去,阿媛愈加镇定自若,此刻虽然迷途未卜,并无半分惧意。
下车时,孙秀起身的动作十分吃力,阿媛看在眼中,暗恨不已,“若要有人跟到这里,今日这男妖怪肯定活不下来·”·“蛙头牛皮胀气功”,是江湖上极为罕见的一门武功,没有伤人的效用,招式也极为简单,就是拼了命地往肺腑中吸气,吹牛皮一般,胀满之时,皮肤会变得非常有弹- xing -,再疾速的刀剑也戳不破,除非用极细的银针,极深厚的内功全力推入,才能使其爆破。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比起其他“金钟罩”、“金刚钵”之类的护身法门,此法实在太过丑陋,而且施为之后,至少耗去八成的内力,鲜少有人愿意习练。
众人哪里想得出,擦脂抹粉看上去格外讲究的孙秀,会用这种有失体面的招数,如此不走寻常路,确实是难以预测,眼巴巴地等来无力回天··阿媛只恨自己学艺不精,不能像钱老太那样大杀四方,吓得孙秀不敢随意造次,这样睁着眼愤愤了一夜,很快熬到天亮。
孙秀修整一宿,次日起得很晚,急匆匆地赶去上朝,并没有得空骚扰阿媛,还派下人给阿媛松了绳索,任由她随便乱逛,就是不准接近府衙中的地牢,大门和四面围墙也派了死士把守。
“他倒是假仁假义,难不成指望我感念在心么”阿媛越想越觉得令人作呕,身后的喽啰一直甩不开五丈远,转了一个时辰,到底是乏了,斜倚着长廊的栏杆发呆。·“我被困在此处,也不知七哥得没得到到消息……若他知道我们这番胡闹,活活把自己坑了进去,会不会觉得又笨又傻,一辈子都不理我了……”这么一想,阿媛忽然站直了身子。
“不行,我得想办法争口气,要做女侠,就要为人所不能为,牺牲人所不能牺牲,只要哄得那男妖怪五迷三道,说不定能救出所有人……反正、反正我已经被糟蹋了,索- xing -破罐子破摔,大不了不让七哥娶我便是,做个粗使的丫鬟陪着他,也能过一辈子……”·阿媛想着想着,彻底想开此前挥之不去的郁结,一股豪情就要满溢出胸腔,经历一场浩劫,反而离她渴盼成为的“盖世英雄”更近一步,一瞬间觉得畅快莫名。
待到正午,孙秀一跨进府门,看见阿媛走出前厅迎接,心下万分惊讶,“小美人儿,今日……是改了- xing -了怎么还主动来迎哥哥我了”·“阿媛想清楚了,既然身子都已经给了哥哥,其他的东西,以后断然也留不住,不妨就认了命,强求那些有的没的,都是自添烦恼,坏了往后的好日子,让哥哥心生厌弃——”阿媛还想再说,已被喜不自胜的孙秀拦腰抱起。
“小美人儿就该听话么,哥哥不是薄情寡义的个- xing -,你将芳心许了我,我定然不会亏待你半分,虽说你是金谷旧人,见过世间最富最贵,可哥哥比那石崇也差不了太多,除过天上星辰,但凡阿媛想要的好东西,哥哥能摘能采,全都给你带来。”
孙秀这样一笑,五官完全皱在一起,活像长了张耗子脸,阿媛竭尽全力,将不由自主的皮笑肉不笑,强掰成和眉善目的浅笑,露出两个不深不浅的梨涡,小声道:“谁知道哥哥采摘的,是不是别家的红杏野花……”·“嘿呦,小美人儿这就吃上醋了哥哥就喜欢到处采花,这以后,怕是要在后院里建个大醋缸喽。”
阿媛懒洋洋补上一句,“讨厌……”听起来却是软糯酥麻,挠得孙秀心底躁痒难耐··虚与委蛇几日,孙秀终于被阿媛泡软了耳根,同意她探望一回临梓阁旧友。
那日逃走的刺客还需抓捕,所以这些人多数受了酷刑,- xing -命还都无恙··阿媛只能沿着地道,在铁栅栏以外问候,关进来的江湖高手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同石崇有交往的书生文人,一个个看着眼熟。
“阿媛姑娘,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吧”·呼救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曾经漫步园林,指点江山,意气张扬,此时好景不再,尽皆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阿媛心中暗叹,“人生如草芥,却还要勾心斗角,相互倾轧,究竟是何苦……”·为了安抚众人,阿媛开了开嗓,幽幽唱道:“八方草木,千里江山;何哀荒芜,寥落梦间;韶光皓首,一别经年;朝华常忧,只念君安……”·空灵的歌声弥漫在地牢之中,令众人回想起往昔的美景盛宴,全都没了声响,默默留下泪来。
“诸位友人,阿媛一届女流,委身于此,就是希望能够救大家出去,只是还需再等些时日,大家切莫着急·”·“阿媛姑娘好生勇敢,令我等男儿自愧不如。”
“是啊,过去还以为阿媛姑娘柔弱,没想到今日的志气,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呸呸呸,说谁呢,就你没志气罢了,怎么拉我们所有人下水,若是能出去,今后我就为阿媛姑娘做牛做马——”·“哼,这就是你的志气……更没出息好么,还冠冕堂皇地说我……”·“……”·原本沉寂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欢笑声不绝于耳,再不是此前的伤感凄怆,阿媛松了口气,悄然离去,没有让众人察觉。
阿媛海口夸下,其实心中做不出打算,她本想去地牢找找欧阳建,或是其他几位有智计的领袖,谁曾想他们并未关在地牢,几番旁敲侧击下来,才知道那几位尽数被孙秀处死,再不可能为谁出谋划策了。
“没想到欧阳大哥……即是这般,我更得想办法出去,联系上绿珠姐姐,同他们里应外合才行·”·可就算出得府门,又该何去何从想来想去,阿媛决定回临梓阁查看一趟。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对孙秀更加乖顺体贴,磨得他完全放松警惕,终于不再派人时时跟在近处··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三月中旬一日,刚过三更,趁着寒风扑打新叶,簌簌作响,阿媛翻上院墙,踩着不甚熟练的轻功,小心翼翼地向铜驼街摸索。
虽然走时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想中途绕了远路,待到红日升起,她也没能赶回,心下几番纠结,权量不出如何抉择··“要不……我就这样走掉算了,免得让七哥担心……可是,我都答应过那些人了,不能言而无信……要不,先找人给七哥送封信回去,让他过来一起出出主意”·阿媛越想越觉得可行,浑然没在意自己华裘裹身,引人注目。
好不容易寻得一位卖字画的老者会写字,又苦苦劝动一个叫卖的货郎为她驱使,这封信才终于有了着落,刚刚松完一口气,熟悉的装束突然窜出一大片,将阿媛重重包围,再次捆回孙秀府中。
“你这么劳心费力地逢迎我,就是为了给你那小情郎传信”阿媛被绑在一根冰冷的石柱上,身上只着一件单衣,孙秀手持藤鞭,边打边厉声拷问。
阿媛整整一日没有进食饮水,唇色惨白,哑着嗓子道:“不、不是……我想回一趟临梓阁……”·“呵,那里早就被我一把火烧了,你回去作甚难不成……还想伙同那帮歹人兴风作浪”·“我不是——”阿媛还想再说,又挨了狠狠的一鞭子,气虚体弱,一时没能撑住,彻底昏厥过去。
一旁的小厮看得心惊,战战兢兢地问道:“大人,这……贱人……还要留着- xing -命么”·“枉我痴心一场,让她一死了之……太过便宜,既然她对我不能心甘情愿,我就偏要逼她同我朝夕相处……只是这次逃了,肯定还有下次,须得让她长点记- xing -。”
“那……要黥她眉骨么”·“黥面的话……倒可惜了这副皮囊……反正都是供我取乐,用那铜汁草抹一抹,只要洗不掉,让她永远记着——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孙俊忠求而不得的。”
“遵命·”·第13章 英雄落马当思愦(一)·当年梓泽芳芜,何等风华,多少文人雅士络绎前往,风骊渊也曾参与其中,司马伦之死更是他亲力亲为,所以听这女子讲述此番跌宕波折时,神色并无起伏,只在末了沉声叹道,“姑娘真是不让须眉,这般劫难横祸,讲来还镇定如斯。”
“公子说笑了,眼下看来,当初实在蠢得有些过分,尽是自寻烦恼罢了·”·风骊渊垫着下巴,思索了半晌才道:“那之后不久,司马伦被人锁进金镛城,孙秀也死在中书省,他家府上肯定乱成了一锅粥,所以姑娘又是自己逃出来的”·“正是。”
“等你回到客栈再寻你那‘七哥’,却发现……他已不知所踪”·“……不错,伙计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这徘徊好些日子,仍然没能等到他……所以才……”女子说到此处,嘶哑得完全出不了声,风骊渊摆了摆手,表示他已意会,无须再多解释。
“会不会……孙秀杀害你欧阳大哥的消息,传到了你七哥耳中客栈里来来往往什么人都有,保不准走漏什么蛛丝马迹,你七哥喜好读书,想来也不是很笨——”·风骊渊还未来得及说完,名为“阿媛”的女子突然抖动起身子,吃力地哽咽道:“怎么会是如此……- yin -差阳错……我们岂非,就这样错过了……”·“姑娘莫急,他若去了洛阳,我自然有门径帮姑娘寻人。”
阿媛润了润嗓子,强行开口道:“……公子好意,阿媛心领,只要知道他的下落,刀山火海也不怕闯的,这就告辞,日后若有缘再见,定会回报公子一二。”
那女子步伐轻快,留下一个不屑回顾的背影,看得风骊渊颇为失落,“这年头也真是,姑娘家一个个的,全都只爱小白脸……我这好端端的‘松下风’、‘春月柳’,看来只有薛珩那小子得幸赏见……”·夏夜的晚风疏旷,吹散了风骊渊在客栈里蒙出的汗渍,“外头倒是凉快得很,今儿晚上,不如就睡在这野地里,何必回去,自找那富贵罪受……”·一个长达三尺的黑色包裹,被风骊渊环抱在怀中,即使睡得酣畅,上面的手指也不曾松开半分。
这夜,他梦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手持羽扇,谈笑间衣袂飘飞,气宇凛然,虽然看不清样貌,但他非常笃定,那翩翩自若的白衣高人,一定就是“阿轩”··翌日,十几里外的嵇绍家中,早早聒噪起来。
“嵇叔,你明日千万不能往东北方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嵇绍收起笑容,不耐烦地打断道:“让你少信那些谶纬之术,反倒上了瘾了……你要再没完没了,我就把那《连山》、《归藏》一把火烧了。”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薛珩得意,挑着眉毛,摇头晃脑地道:“嵇叔,我这推演测算,属六艺之数,君子之学,跟那谶纬迷信不一样的·” ·“傻孩子,六艺九数,说的是方田、粟米、差分之类量测之术,跟你这卜筮算卦有何干系就这么自卖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哎——我又记错了么可是……上次我还算得挺准的呢……”薛珩但凡要回想什么,十分地费力,两眼没了神采,自顾自地愣怔在原地,嵇绍见状,正要走回书房,却听得一阵敲门声传来。
“……到底是谁,怎么来时一点动静都不带……” ·嵇绍尽管诧异,还是主动前去开门··从来吱呀作响的柴篱被风骊渊直接跃过,走路也不生一丁点脚步声,自幼爬山上树练出来的轻功,倒并非浪得“雁过无痕”的虚名。
嵇绍从上往下,只看见黑得锃亮的冠发,还有刀脊一般挺出的鼻梁,“阁下是”·“侍中大人,苏门山一别,已是八年有余,轩翥未下拜帖,不请自来,还望大人见谅”言罢,风骊渊抱起拳,躬身拜了一拜。
“苏门山……原来是当年的小柱子,居然都长这么大了……”·“过了这么多年,大人看上去,跟往时并无几分差别,看来真是养生有道,晚辈定要求教一回了。”
“叫什么‘大人’,你师父当年……还指点过家父呢,若论起辈数,弄不好……我反而是晚辈——”嵇绍本想寒暄几句,被回过神来的薛珩截住,“兄长,你真的来看我了”·“是啊,难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此前风骊渊对薛珩,时时绷着一张黑脸,当下微微一笑,从来冰封在印堂两侧的剑眉,居然跳了一跳,惊得薛珩手足无措。
嵇绍眼见风骊渊反客为主,笑着道:“屋里凉快,风大侠快请进来吧·”·“大侠不敢当,嵇叔抬举了,叫我轩翥就成·”薛珩的“兄长”提醒了风骊渊和嵇绍,这才把两方称谓确定下来。
薛珩跑进跑出地招待两人,嵇绍也乐得清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往事·几十年过去,谈及他父亲的风采,仍然滔滔不绝,比起不靠谱的古怪道人,风骊渊更向往嵇康这般清旷放达的高士,听得十分专注,迟迟未能引出此行前来的目的。
嵇绍讲得喉咙干渴,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才发觉风骊渊的手始终搭在黑色包裹的正中央,忍不住问道:“这包裹里头,可是承影剑”·“没错,此剑正是令尊依照古法所锻‘承影’,当年赠予苏门……先生,后来为家父所持,家父一去,才传到我手中。”
“看来此剑于你,意义非同小可,不过斯人已去,没必要强求执念,做出那等‘剑在人在’的傻事·”·“嵇叔多虑了,虽然一路杀孽无数,身上戾气骇人,但好歹读过几年圣贤书,知晓身体发肤之珍贵,不会讲求什么舍生取义。
只是家父留下来的东西,着实所剩无几,此剑从不离身,最初不过图个念想,渐渐才成了习惯,跟人家挂符衔佩什么的,其实差不了多少,还望嵇叔莫要见怪·”·“即是如此,我便放心了,咱们聊了这么久,约莫着也快到午时了,我去备些膳食,你和那傻小子叙叙旧。”
“好嘞·”风骊渊跟着起身,看到薛珩睁大水灵灵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同初见时一模一样··虽然有些吃不消,总归是热情相待,想起前夜的冷遇,风骊渊更觉得难能可贵,扬起嘴角,走到薛珩面前柔声道:“嵇叔走了,就剩下我俩,你有什么悄悄话,大可放开了说。”
·“兄长……你,能不能别走,就留在荥阳,同我一起……”·风骊渊脑海里瞬间冒出“以身相许”四个大字,一时间想入非非,眼神迷离,薛珩拉过他的手臂,沉声道:“兄长,你是不是答应我了”·答应答应什么风骊渊一个激灵,慌忙定神,戏谑道:“行啊,等会儿我问问嵇叔,他要同意将你五枚铜子儿卖给我,我就一直带着你。”
“兄长要带我一起走不用留在这里,那不是更好……”薛珩乐得合上两手,自言自语起来,弄得风骊渊头痛不已,寻思道:“这呆子说风就是雨的,万一等会真逼得嵇叔同意了,难不成我以后……各处蹭饭还得捎上他可我毕竟仗着一身本领,但他就……”·等风骊渊好不容易走神回来,薛珩已然不见踪影,他心中大叫一声不妙,几大步出去,薛珩已被他甩了数丈在身后。
此举太过傻气,风骊渊暗暗自嘲道:“真是越活越回去,还跟个傻孩子较上劲了……”·再打量打量薛珩的面貌,除了面白如玉,眉眼精致,倒也不缺阳刚之气,风骊渊越看越觉得可惜,忧心道:“长得这么稀罕,做个同我一样的风流侠客,定会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佳人,再不济,勉强做个端方书生,也能同那潘安仁一般掷果盈车,却偏偏傻得可怜,什么也做不了……”·用过午膳,趁着薛珩收拾碗筷,风骊渊终于寻到机会与嵇绍单独谈话,“嵇叔,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拜访,就是为了薛珩……我们在山阳初见,他一语道破我的身份,我虽然四处周旋,但从来不敢现世招摇,又怎么可能……让他这么个傻孩子,听闻我姓甚名谁”·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还有那晚的梦中呓语,那声害得他一夜未眠的“柱子哥”。
“容我想想……好像有一次他大哥回荥阳,带着另一柄家父所造之剑,他好奇得很,缠着问了一堆,多半是那时含儿讲给他的……大概他见到承影剑觉得眼熟,跟着想起一个名字,不经意才说破的。”
如果那时嵇绍提起过“小柱子”,薛珩很可能觉得好玩记在心里·这么一想,风骊渊心口压了一半的大石,总算全部卸下,回道:“君道大哥么……我倒是忘了他了,既是这般,看来都怪我想得多了……不过薛珩这孩子,到底谁家生养,怎么这般不管不顾”·“他们薛家说来,跟你们祖上渊源还颇深,都是相剑的名士,只是相剑一行逐渐凋零,等到薛彦一代,仅靠家传的相剑之学,已是十分的清贫,这孩子又……父子两人辛辛苦苦地跑来洛阳求医,花光了家中积蓄,珩儿的病却毫无起色,我遇见他二人沿街乞讨,想着膝下无子,不如将珩儿收养过来,虽不能颐养天年,好歹也可消减寂寞……”·“原来是这样……嵇叔果然仁德,晚辈佩服。”
“别这么说,近年我东奔西跑,对这孩子也没上几分心,他虽然心智有缺,奇在还自立得很,不消我太多关照,有时候,反倒是他帮衬我多些·”·“他这样……还能照顾人”·嵇绍看着风骊渊讶异的神情,笑道:“你这般小瞧他,不怕他不依不饶地咬你一口”·这倒是更有可能一点。
风骊渊思忖完,疑虑尽消,只要确认薛珩跟“阿轩”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被薛珩缠得心烦意乱,又有什么要紧,马上就能彻彻底底地脱身了··拴在远处的赤骥不耐烦地尥着蹶子,柳树的树干被马鞭扫得斑痕累累,风骊渊从嵇绍家走出来,指着马屁|股训斥了半天。
等到赤骥总算安生下来,翻了一个白眼,气得风骊渊又想破口大骂,刚刚好被跑来的薛珩堵上嘴巴··“兄长,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跑了……”·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久等~·嵇康大大会打铁,说不准真会铸剑呢*.*风胡子和薛烛两位相剑师,在《越绝书·外传·记宝剑》有记载,强行给主人公挖来当祖辈(迷),不过汉末相剑一行没落却有其事,不是我杜撰的。
第14章 英雄落马当思愦(二)·“呃……我没跑,我能跑哪儿去,我就来教训教训这头蠢马儿,你看,它把你家大柳树都挠坏了·”·薛珩一颠一颠地跑到赤骥身边,抚了抚马鬃,那马非常主动地蹭了蹭薛珩的手背。
若是风骊渊蓄了胡子,此刻定要气得吹上天去,无奈跳脚骂道:“白眼畜生,平日里吃了我那么多米粮,一见长得更好的,就这厢献媚——”风骊渊作势要取怀中包裹去敲打,被薛珩拦住。
“原来兄长真的不打算走了,太好了太好了·”·“不是……我说阿珩,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就缠着每次拜上门来的客人么”·“除了兄长之外,这里没别的客人了。”
薛珩和赤骥好像看对了眼,难舍难分,风骊渊又气又急,直想把那泛着油光的马鬃拿火点了,压着嗓子道:“那嵇叔会陪你玩么”·“嵇叔……嵇叔常常不在家的。”
风骊渊暗忖:“不在家是了,嵇叔本来身兼重任,怎么可能有空时时往来……可这到底太危险,他长得丑陋点也就算了,偏偏这副模样,万一被人掳了去,还是司马伦那等……”·他越想越惊恐,越觉得薛珩危在旦夕,名为同情实为滥情的婆妈种子,和自认秉持多年的仁义礼智,一瞬间齐齐生根发芽,想拔除已然凑赶不及,“阿珩,你嵇叔明天就要走了,你愿不愿意……以后一直跟着我”·薛珩瞪大了眼睛,霎时怔住,风骊渊又道:“咱们不留在这里,回洛阳去,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更多英俊潇洒的游侠过路,怎么样,你想不想同我一起走”·“……我,真的……可以一直和兄长在一起么”·“只要你不想走,我永远不会赶你走的。”
“那咱们要拉钩……”·“好啊,拉钩就拉钩,谁走谁小狗·”·“……”·看着风骊渊去而复返,嵇绍好奇道:“你真的想好了,要带着薛珩一起走”·风骊渊顿了一会儿才回应,“……他缠我缠得太紧,留在这里也总是一个人,我想着最近也没什么大事,所以没忍住就……”·“哎——”嵇绍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同谁学的,粘起人来真是……只有他大哥降得住,不然,你就带他去洛阳玩两天,之后托个人将他送到含儿身边,我这次北上,也不清楚何时才能回得来,原本考虑过要这么安排的。”
“看来嵇叔对这孩子,实在是颇为关照,君道大哥近年频频升迁,一直没个定居,带着他肯定有些麻烦,日后若能捎带着帮一帮,我断然不会犹豫的·”·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样再好不过,明日咱们都要赶路,早点休息罢。”
“嗯,嵇叔也早些休息·”·有嵇绍镇在屋中,薛珩不好意思时时缠着风骊渊,所以这夜三人分得很开,各自睡得安稳·次日鸡鸣破晓,三人打点妥当以后,风骊渊和薛珩先行出发。
看着薛珩坐上赤骥,风骊渊牵过缰绳,嵇绍惯常的云淡风轻忽然变了颜色,拉着风骊渊走到一边,“小柱子,你这一步步走来,历经多少苦难,其实无人晓得,虽然道阻且长,万不可心生怨怼,轻易退败。
还有,其实……那人带你不薄,日后……你一定会知晓的·”·“嵇叔……您这是”·“哎——,年纪一长,看着你们一个个越走越远,总要生些感慨,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且要珍重着些,带上前人的挂念好好地活……那些不自量力的傻事,能少掺和就少掺和,听见了没”·“嗯,嵇叔的话都记着了。”
“快些走罢,一路小心·”·“嵇叔也是,这次去战场,一定保重身体……阿珩,咱们要走了,同嵇叔道个别吧”·“哦,嵇叔再见”·“珩儿再见”·多少年四方浪迹,风骊渊许久没有遇见关怀自己的长辈,对嵇绍着实有些不舍,然而薛珩和赤骥混在一起,一个模子里刻来的没心没肺,他再怎么婆婆妈妈,也被身旁这对活宝气得无从发作,暗自骂道:“你这蠢马儿好好献殷勤,等着阿珩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赤骥好像听得明白,兀自跑了起来,风骊渊追得吃力,差点跌了个跟头,薛珩坐在马上,忍不住咯咯笑了几声。
那掩嘴的动作,胳膊肘搭起的姿态,又勾出风骊渊心底那个隐约的影子来,“想什么呢,嵇叔为人正直,怎会编出如此弥天大谎,诓我这无名小辈……”·风骊渊没注意,居然出了声,“哎呀,不能这么说,风流、风流剑侠……”·“风流、风流剑侠”·“别学我说话,真是……”风骊渊黑脸一红,别过头去,十分的尴尬。
“自从遇上这小子,桃花运减半不说,糗事还没个完,我还赶着趟儿跑来拉他,成全这对大爷,白白混个劳碌命,是不是有病……”·风骊渊长眉一拎,薛珩立即拾趣,端端正正绷在马背上,而赤骥仍然漫不经心,爱搭不理地屁颠屁颠。
“你等着……”风骊渊咬得牙疼,狂奔一日累得散架,最后也没能把“蠢马儿”怎么样··若是他一个人走,各处抄近道找捷径,此时估摸着已经到了洛阳,但这次赤骥驮着薛珩,非得走大道才能少些颠簸,所以路途还差半日,须得找个地方歇脚度夜。
王导家中一贫如洗,抠给风骊渊的散银前夜用得精光,料想薛珩也不可能是什么有钱人,风骊渊有些窘迫地问道:“阿珩啊,天气如此闷热,想必客栈驿馆什么的地方,肯定热得难受,不如咱们就去那边,随便凑合一宿”·风骊渊抬手所指,是一片宽广的麦田。
比起自己打着补丁的黑袍紧裤,薛珩青衫缓带的装扮,虽然质地成色并不亮眼,乍一看去还像模像样,气质斐然,甚至还盖过京城里衣着时兴的门阀子弟,薛珩怔着不回应,风骊渊尴尬不已,想打退堂鼓,“阿珩,你要是不想……我就——”·“想啊,想啊……每次出来玩,我都是在树上睡的,那儿那么宽广,睡着肯定舒服。”
出来玩树上睡风骊渊心中“咯噔”一声,一点没因薛珩此时的善解人意轻松起来,“阿珩呐,我问问你,嵇叔平日里,待你好不好”·“好啊,他让我看很多书,还带我见大哥,大哥待我也很好……”·“你……都看的什么书啊”·“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书啊……哦,我大哥写的《南方草木状》我还记得,等我背给你听——南越交趾,植物有四裔……有四裔……有……”·“怎么了”·“我又想不起来了……哎呀……”等到风骊渊再想搭话,已是叫不回薛珩的思绪了。
风骊渊拴好赤骥回来,在几亩麦田中寻了块光秃秃的平地,铺上几层枯草,拉着陷入呆滞的薛珩躺下··断断续续的背书声,让他忆起小时候的琐碎旧事——·苏门山上,那位鬓如雪染、长须长眉的仙风道人,从来对自己不管不顾,支使阿轩却无所不用其极,一日到晚忙得手脚不停,这也要学,那也要练,除非那道人有事脱不开身,阿轩连话都没空跟人说。
而他呢,除了练练父亲留下的剑法,其余的时间都闲得手痒脚痒,阿轩就帮他摸来几本旧书,打发打发时光,偶尔被发现了,那道人还要将他提走,要么逼他抄经背书,要么罚他打坐面壁。
可他父亲明明说,苏门先生是世上最大智大慧、最无所不能之人,让他一定要好好跟着,用功上进,能多学点什么就多学点什么,不要浪费了天下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是……·“兄长,你怎么了”原来薛珩回过神来,看见风骊渊眼角- shi -润润的,当下好奇得很。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没事儿,就是草絮迷了眼睛——”说着,他作势就要拿袖口去拭,却看薛珩从襟前一摸索,掏出一块麻布做的手帕来··“这也太细心了……”·也太像那人了。
风骊渊拿过帕子,硬生生逼走心中残影,想着:“再这样下去,我可就真的要魔怔了……别再瞎想了,他不可能还活着,那墓碑可是老头子亲自摆的,老头子那么看重他,干嘛做这不吉利的怪事……”·连嵇绍都有意瞒着,多半是不忍心提。
所有人都告诉风骊渊,那个早慧出众的少年,根本没等到木秀于林,他的生命在最好的年岁戛然而止,还未来得及绽放光华,又怎么可能等到他风骊渊,如那道人所说,摧残那少年“聪叡明达”的天- xing -呢·入了城门,风骊渊总觉得哪里古怪,抬手摸了把自己的脸,蹭出一点黑粉来,喃喃道:“我这抹得还挺黑的呀,为何街上的人都盯着我看……”·赤骥摇头晃脑地大摇大摆,眼珠一甩,似乎沾了点轻蔑的嘲弄,这下风骊渊终于懂了,原来这迎面春风压根同自己没关系,都是马背上那“琳琅珠玉”招惹来的。
“阿珩,你先下来,你领子没捋好,我帮你收拾收拾·”薛珩虽然手脚有些笨拙,但极其注重仪表,身上任何一处衣褶子都是捋顺的,听得风骊渊如此一说,非常配合地抱着风骊渊的臂膀,稳稳地落在地上。
也不知道风骊渊从腰间的布袋里抠出些什么,点在薛珩两颊,极其卖力地上手揉搓,吓得薛珩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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