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5)

分类: 热文
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5)
·“哥,爹让你来的”·风青玄听而不闻,反问:“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这来作甚”·风青桓愣了愣,回道:“拜师……学艺”·“张道人也来了”·风青桓正想回话,这才发觉孙登早已不见踪影,惊声道:“师父他人呢”风青玄闷哼一声,风青桓急忙回头,才看见风青桓左腹一大片血渍,“哥,你受伤了”·风青玄不接话,抬头打量了一圈,喃喃道:“这些穿黑衣的,武功奇怪得紧,究竟是何来历”·“方才遇着个姑娘,说她是什么……皇甫家的”·风青玄长舒一气,面上的冷色缓和不少,风青桓心中不解,喃喃道:“这皇甫一脉究竟什么来头比咱家还厉害”·风青玄抬手砸了风青桓一拳,冷不防牵动了伤口,痛呼一声,而后才道:“出息,三年前肿脸的怪病记不得了”·风青桓怔了半晌,隐约有了一丝印象,“好像是有那么一回,头疼得要死要活,爹还专门去了趟安定郡,那大夫……的确是姓皇甫来着……”·磷火和狼头如潮水般退散,寨中的白马羌人纷纷奔下高台,将参狼羌人所剩无几的残兵围到一处。
风青桓身旁没了挂碍,连忙取了金疮药,一边抹一边问:“哥,我是真不明白,咱家为何要掺和这羌人的内斗啊”·“内斗咱家这些年多少生意毁在参狼羌人的手里,你竟一点没听过”风青玄问完,也不给风青桓应声的机会,捂着伤口站起,冷声道:“我没闲心思看顾你,早点回家去罢。”
风青桓的语气近乎央求,“哥,是爹让我跟着师父来的,你赶我也没用·” ·“胡扯,爹何时让你出过这么远的门”语犹未落,风青玄厉声大喝:“阿毛,过来”·风青桓转身就跑,不论风青玄怎么呼喝,一直不肯回头,悄然间,寨中的火光渐行渐远,只有月光倾斜在林间,略微有些晦暗,风青桓减缓了步速,漫无目的地乱逛。
林间草木丰茂,重叠往复,走了许久也未能到头,风青桓耐不住自言自语起来,“平白无故地,跟他置什么气,反正他们一个个忙忙碌碌,都无暇搭理我……眼下这是到哪儿了怎么还没有人家”·风青桓话音刚落,头顶隐约传来笑声,慌忙惊声道:“什么人”·一抹白衣从半空中飘落,悠然道:“师父莫不是老糊涂了拉来一个小糊涂作陪衬。”
“你才小糊涂,再说了……什么师父你把话说清楚”·那白衣背对着风青桓,挡住了面容,风青桓正打算上前一拳,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白衣原本放松的双肩蓦地绷紧。
风青桓不自觉停下动作,孙登的声音幽然从远处飘来——“阿辙,他姓风,名青桓,你入门早,还年长一岁,日后要忍让着些·”白衣并不回身,只管冷声道:“薛彦。”
风青桓心内又气又笑,却是不声不响地揖了揖,再抬头时,薛彦已在数丈外,同孙登并肩而行··风青桓跟了几步,不想越拉越远,“行啊,这师徒两个,合起来作践我,我还懒得陪他。”
风青桓暗暗啐了一口,不管不顾地回身走了··待到天明,风青桓揉了揉眼,背后靠着一根参天的古木,浑然不觉身在何处,不过没走多远,他就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在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练剑。
“阿忻姑娘,咱们还真是有缘,这么快就碰上了·”皇甫忻自顾自地左右劈砍,并不理会风青桓的搭讪··良久,风青桓站得有些不耐烦了,索- xing -拔剑出鞘,正欲上前一步过招,谁料皇甫忻戛然收势,害他差点跌了个踉跄。
“怎么,昨夜吃得瘪,今日还要讨回来不成”皇甫忻笑眼微弯,风青桓猝不及防,憋回几句暗讽的话,支吾道:“这么早……你独自一人出来,家里的人不管么”·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大爷,我这趟出来可是打前阵的,哪像您那么娇贵,家里人捧着供着,养得呆呆傻傻的。”
“阿忻姑娘,咱们素不相识,何必非要处处挤兑我,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皇甫忻笑了笑,说道:“我不过说你几句,这就恼羞成怒啦要不是家里惯的,怎会有如此之薄的脸皮”·风青桓能把偌大一个风家剑庄闹腾得鸡飞狗上墙,第一遭听人说他脸皮薄,一时瞠目结舌得回不上话。
皇甫忻见状,又道:“也是服了你了,连个玩笑也开不得,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说说罢,你姓甚名谁,哪里人氏”·“翻篇翻得还挺快,我看你呀,最多超不过十五,叫声哥来听听,再告诉你本大爷的名讳。”
“不愿说就不愿说,摆什么谱啊,走了·”皇甫忻快人快语,风青桓渐渐有些习惯了,追身上前道:“阿忻姑娘要走哪儿去让哥哥我陪着你罢。”
“我还是叫你大爷罢,家里十六个兄长,哥哥哥哥的,一天至少说个成千上万遍,早就说腻烦了·”·风青桓惊声道:“十六个哥哥……那你”·“就我一个姑娘。”
风青桓忍不住大笑几声,皇甫忻慌忙嗔道:“你想有还没得有呢,有什么好笑”·风青桓瞬间回正了脸色,长叹一气,故作怅然道:“我说,你家这么多现成的男丁,还拿你当儿子养,未免也太惨了。”
“那也比你一个小白脸强·”·“嘿呦,我脸比你白,莫不是让你嫉妒了”·皇甫忻举起剑鞘,作势就要往风青桓头顶敲,忽然伸出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而易举地顶住了剑鞘。
“薛公子”·“他比我大一岁,为何他是公子,我是大爷”风青桓听见这一声,心里极不是滋味,侧首瞥了一眼薛彦,见他五官端正,一身周整的白袍,气质出尘,不觉吞回了话音。
“师父吩咐我,让我带你出山·”·风青桓正要回话,却被皇甫忻抢过,“为何不多留一日再走,酋长还要设宴犒谢你和苏门先生呢”·“不必了,修仙行道之人,忌食忌酒,恐为大家增添不快,先行告辞,后会有期。”
皇甫忻闻言,面上并无异色,倒是风青桓满脸的不忿,出手就是一拳,薛彦来不及防备,咳了几声,嘴角沁出一丝腥红··作者有话要说:·不养生的下场——脊椎上的老毛病又犯了,用电脑的时间不能太长,尽量日更,再不济也会隔日更,还请大家谅解哇~·第62章 风起黄沙乱离忧(二)·“大爷,我都没吱声,你打他作甚”皇甫忻满眼的惊异,等薛彦面色不改地拭掉血迹,风青桓才呼了口气,支吾道:“你好心好意地请他,我替你打抱不平,你怎还怨我”·“苏门先生个- xing -疏旷,叔父仰名已久,原本也是私心,薛公子——”皇甫忻陡然一顿,风青桓背后恍若挨了记闷棍,而后周身便无法动弹,“阿忻姑娘,你这是作甚”·“薛公子,这位大爷说话做事没个分寸,你还他一拳,莫要往心里去了。”
薛彦咳了两声,眉头微微一蹙,转身就走··“妹子,你对他这么待见,也不见他给面子,又是何苦呢快点把大哥我放了——”皇甫忻轻嗤一声,抬手在他背后拍了一下,风青桓愣愣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脚踩狂云,衣袂带风地走了。
风青桓捏着嗓子道:“薛公子,师父他人呢”心知风青桓有意调侃,薛彦面色不改,蓦地加快了步速··“薛公子,你们修道之人断情绝欲,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你惹了一个名门家的姑娘,会不会——”·薛彦倏地一顿,满眼的冷色,风青桓当他是恼羞成怒,大笑不止,薛彦很快回过了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向前。
“薛公子,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听不惯这等草莽的诨话,你只要搭理我一句,我便不再说了·”风青桓做惯了少爷,尽管亲爹和亲哥爱搭不理的,下人们从来不敢拂面,倘若孙登和薛彦都将他晾着,别说三年五载,十天半月也忍受不了。
薛彦只是拎了拎眉毛,依旧不声不响,风青桓气不过,脚底用力一踩,仰天大喝:“师父啊,我师哥看上了皇甫一门的皇甫忻,却没胆去提亲,您——”·山林间回声不绝,薛彦一抬手,反身就是一巴掌,风青桓躲得轻描淡写,脚下抹油似的一滑,又到薛彦近前,“师父怎么教的你,敢情就只会这点拿不出手的能耐”·薛彦面沉如水,悠声道:“庸莽之道,杀伐为易,造物为艰。”
风青桓琢磨了半晌,悻悻地道:“我虽然语出不雅,好歹也还公子来公子去,恭恭敬敬的,你这厮若是不待见,直言说了便是,缘何- yin -阳怪气的”·“入世为庸,蛮横为莽,庸莽之夫本就居多,阁下何故嗔怒”·风青桓思忖了一晌,自觉会意,随即冷笑道:“你们师徒俩愤世嫉俗,天下之人,无一不是庸夫俗子,看来是在下无缘高攀了。”
风青桓说罢,愤愤然转过身子··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薛彦本意只想回呛几句,风青桓走得果决,却是始料未及,看他走远才喃喃道:“我方才说的……也不是什么重话,他这心眼未免太小了,日后定然相处不来,还是先行回去禀告了师父,让他老人家自己决断罢。”
风青桓走到正午时分,好不容易寻见了山寨里的人家,尽管言语不通,靠着来来回回比划手势,终于讨到了半碗白粥垫肚··可惜腹中空虚虽解,满腔怅然难酬,风青桓呆愣愣地躺在一块青石上出神,心内止不住地叹气,“我还指望跟着孙道长做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不想他也并非什么高人,只有几分沽名钓誉的本事……可若就这样打道回府,我爹他,肯定还同以往一样……到底如何是好啊——”·“大爷,你怎么还没走呢”·听见皇甫忻的声音,风青桓赶忙收起一脸的失意,打挺坐起,故作轻松地道:“阿忻姑娘,你这么惦记大哥,大哥自然舍不得走啦。”
皇甫忻闻言,就地一坐,沉声道:“别贫了,我听薛公子的意思,大爷跟他是同门,为何又跑回来,躺在这么个窝囊地方”·“妹子说这话,大哥可不爱听,天为铺盖,地为卧席,哪里窝囊了”·“照大爷的意思,这世上不窝囊的,只有那些饥不果腹的穷光蛋,我们这些吃饱穿暖的,却都是汲汲小人了”·风青桓听到“饥不果腹”四字,不久前平复下来的肠胃又开始搅动,闷声道:“不敢不敢,妹子深明大义,俐齿伶牙,大哥我……委实不是对手——”·话音刚落,风青桓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几下,皇甫忻大笑几声,一把将他拽起,“走罢,既然苏门先生不肯赏脸,拉他的徒弟来凑数,其实差不了太远。”
“什么叫差不了太远,我可是风家剑庄的二少爷,跟姑娘也算门当户对了,说不定你家人脑子一热就——”·“少废话,饿不死你·”皇甫忻照着风青桓腹部一拳,风青桓吃痛没了言语,任由皇甫忻的肩膀抵上自己的颈窝,不紧不慢地往前拖。
离入夜还早,趁着众人在外忙碌,皇甫忻独自潜进了庖厨,不多时就端出了一碗面条,风青还吃得飞快,末了还不忘感慨几句,皇甫忻听着越不对味,狠狠踹了风青桓一脚,而后就抱着碗筷跑远了。
“丫头片子,脸皮薄还敢欺负人,那可怨不得我·”·良久,皇甫忻才抱着洗好的碗筷归来,遥遥望见风青桓的痴相,脚下生风似的绕开了··“妹子,你这碗洗得够久,莫不是半路碰见哪个帅小伙了”·皇甫忻瞪了一眼,愤然道:“看看你这德- xing -,再瞧瞧人家薛公子,哪里像是苏门先生的徒弟”·“苏门先生有什么了不起,我风青桓要做一代大侠,还看不上给他当徒弟呢。”
“得了吧,多少人求着跪着,苏门先生都不惜得看上一眼,你呢,不过是个会点剑法的纨绔,倒还有底气埋汰人家,也不晓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呵,连个丫头片子都瞧不起我,我是得罪谁了”风青桓说完,蹭地一下站起。
“说真的,大爷,你要不把你这胡乱嘴瓢的毛病改改,迟早叫人打断了腿·”·风青桓突然正色,面对着皇甫忻道:“要是没人能打断我的腿,是不是以后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爱搭不理的”·皇甫忻被他看得怔住,半晌才道:“倘若身怀无人匹敌的绝技,自然不会再有人瞧你不起。”
风青桓沉下脸色,将衣角捋平,皇甫忻不明所以,正要开口相问,被风青桓抢过:“阿忻姑娘,假以时日,我若真的成了无人能敌的大侠,你……你愿意以身相许么”·风青桓莫名其妙的正经做派,本来就让人觉得奇怪,然而突如其来的原形毕露,才是让皇甫忻始料未及,只好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你若成了人人仰慕的大侠,倒贴的红颜知己只怕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干嘛还要回过头来纠缠我”·“阿忻姑娘,想来在你心中,我风青桓只是一个轻浮的浪荡子,此刻出言要你许诺,无凭无由,说不定又是玩笑,当不得真。
可我今日,真的是铁了心要存个念想,你若不情愿,我也无可奈何·”·皇甫忻自小扎在男人堆里,自忖从未见过这么厚的脸皮,立时就想回绝,要开口的时候又咽了回来,心道:“他说存个念想,到时如若不成,应该也不会有脸来找我……就算他敢舔着脸来,我二哥两指头也就收拾了他,没什么好怕……也罢,我就遂了他的意。”
“那好,我就等你三年,三年后此时此地,你若能来,我一定会在·”·眼前人如缎的黑发迎风展开,风青桓在心中呐喊:“她愿许我三年,我就要许她一生一世。”
入夜,整个尔玛寨又是一片灯火通明,欢歌笑语不绝··皇甫忻早早远了人群,蜷身坐在风青桓白日躺过的青石板上··“怎么一个人蜷着,有什么不开心的,不能好好同叔父讲讲么”·来人半百年纪,须发尽白,说话有气无力,似已病入膏肓。
“没什么……只是有些憋闷了,外面风凉,我这就陪您回去·”皇甫忻站直了身子,搀住皇甫安的臂膀···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忻儿啊,你跟着叔父这么久,吃尽了苦头,有什么埋怨的话,想说就说罢,说出来,叔父也畅快。”
“没有,叔父待我……比待我二哥好得太多,要不是叔父带我出来,我爹已经将我嫁给了那厮,哪还会有眼下的逍遥日子·”·“你爹纵然心急了些,可那到底是个好人家,何况你也见过那孩子,长得端端正正的,说话也有分寸,是个会过日子的稳重人,为何非要犟着你爹,跟他过不去呢”·“我要出来,跟我爹和那人都没干系,我跟你学了这么多年止意诀,难不成……您也盼着我早些嫁人生子,庸庸碌碌地囫囵一辈子么”·“什么叫囫囵一辈子叔父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可你也知道,人心险恶,世事无常,连我都成了这副不中用的模样,一个人飘来荡去的,到底太过艰险了。”
·“我知道,叔父和爹都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想四处游历一番,看遍世上的名山大川,哪怕做不成行侠卫道,好歹也算‘胸中有沟壑,腹里藏乾坤’。”
皇甫安不禁失笑道:“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既然狠话放了,这一年半载可别偷懒了·”·皇甫忻搀紧了皇甫安的臂膀,单薄的骨肉令她一阵心悸,暗忖:“也不知薛公子留下的药究竟管不管用,倘若叔父还不见好,又该去哪里寻大夫……”·第63章 风起黄沙乱离忧(三)·风青桓走了整整一月,依然没能摸索出风蝉谷的方位。
好在入了司州地界,客栈和驿馆遍布,残云渐隐,日影斜沉,风青桓很快找到了落脚处,食足饭饱之后,趁着众人言笑,飞身跃上屋檐··风青桓手上拈着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抿上几口,似醉非醉地摇晃着脑袋,“老祖宗呐……委实婆烦,不过几张烂页子,敞亮些拿出来便是,这不能学,那不能看,那一天断了传承,可才是得意了罢——”·“什么剑谱”·屋檐西角冒出一团黑魆魆的影子,骇得风青桓当即打挺而起,惊声道:“什么鬼玩意儿,出来”·黑影显了形,歪脖扭腿地回正身子,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风青桓听得直起鸡皮疙瘩,耐不住喝道:“好端端的,笑什么有话就快讲”·“看来少侠也是初入江湖,从未听人说起我这许阎罗的诨号”·风青桓瞪着那抹蠢蠢欲动的暗影,半晌不曾回应,那人终于走出了- yin -影,满脸的癞疮,骇人至极。
风青桓端着酒囊的手不自觉哆嗦了起来,只听那人又道:“少侠怕成这样子,想必那剑谱一定非比寻常,到时我若得了手,分你几页也无妨,你自个儿好好考虑,想清楚应是不应”·风青桓稳住了酒囊,用拇指的关节磨了磨下颌,思忖:“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委实绕了不少冤枉路,倘若求助于他,说不准就摸着了……可看他鬼魆魆的模样,万不能把舆图献上,保命的法子也得提早想好——”·“毛崽子,想清楚了没”·“阎罗爷,我这剑谱的确是宝贝,但也实在太难找,我家上上下下五代人,百年工夫都没找着,您看——”·那人又笑了几声,“我许阎罗浑身的腿脚功夫,那个不是从各路大侠的英雄冢里挖出来的你家那点逼仄地方,最多三两日光景,肯定摸得连底都不剩。”
风青桓闻言,背后恍然一激灵,心道:“连底都不剩等着我爹一来,这腿一定给他打断了……不成,绝对不成……”·“毛崽子,怎么没声了”·“阎罗爷,实话跟你说了,我家这剑谱啊,其实一般得很,不信您跟我切磋切磋”·话犹未了,风青桓就取剑移鞘。
承影刚刚刮出一点铮鸣之声,许阎罗的眼珠倏地一顿,惊声道:“你是那苏门山上的孙登什么人”·风青桓听他问得- yin -阳怪气,啐道:“什么人也不是,怎么,阎罗爷莫非怕他不成”·“怕哼,我许阎罗连地底的阎王爷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他一个弄虚作假的道人”·许阎罗的嗓音忽高忽低,风青桓疑道:“弄虚作假,阎罗爷莫不是心虚了,故意在这儿胡编乱造”·“毛崽子,你若把那孙登叫来,让我们亮亮堂堂地斗上一回,你就晓得我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人家苏门先生习的是化生之道,天人相一,修行造化功德,不以杀伐见长,说来也并非什么武人,再说人家修道的,哪会不懂己长彼短的道理,就算我同孙道长交情不浅,也断无请他来白白送命的口舌啊”·许阎罗忖了一晌,只觉风青桓说得面面俱到,甚是服帖,沉声道:“既然毛崽子识好歹,且先把那剑谱的下落说了罢。”
风青桓将剑背到身后,回道:“阎罗爷可曾听说过,这附近有块名为风蝉谷的地界”·“风蝉谷哪个蝉”·“蝉虫的蝉。”
“这名字……好生古怪,许阎罗哪里晓得去·”··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叹了口气,又道:“那堪舆风水之类的学问,阎罗爷可曾跟人请教过”·许阎罗满眼的疑色,嘟哝道:“你这……又是捕蝉又是抓鱼的,跟那剑谱有何干系”·风青桓又叹了口气,转身收剑入鞘,作势就要翻下檐角,许阎罗看明了他的失落,高声道:“许阎罗这么多年,谁人见我,都是怕得要死要活,今日却叫你一个毛崽子看扁了……简直气煞,吃招再说——”·语声刚落,许阎罗指掌一蜷,做勾手状,趁势就要点在风池要- xue -上,风青桓下盘已出,无处立足,只得硬生生挨了一记,而后便滚落在门前,狼狈不堪。
“公子,您不在客房里好好待着,跑屋顶上作甚”小二急忙赶来搭手,被许阎罗满脸的凶色吓得哆哆嗦嗦,“大、大爷,您、您是”·“怎么,我许阎罗才离了一年多,你就记不得我了”·小二愣神在原地,仓皇四顾,只听楼上楼下哐啷啷乱成一片。
一年前许阎罗曾在此地打开杀戒,此前在场的旧人闻风便逃,只有新换的小二不明所以··须臾,风青桓立直了身,怒目圆睁地道:“阎罗爷,我风青桓虽然没本事,但今日……你若非要开杀戒,休怪我手上刀剑无眼。”
许阎罗冷笑道:“适才早该动手的,被你这废话篓子拖延到眼下……也罢,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死,看好了,方才是阎罗爷的勾魂手,这回可是更厉害的剜心掌了”·风青桓闻听此言,大笑着嘲道:“没见过还有这么蠢的,打之前先把自己的招式报了,我倒要看看,苏门先生留下的好宝剑,能不能斩断你这鬼爪子”·许阎罗冷哼一声,“毛崽子,等你中了这掌,再嘴硬也不迟。”
长剑疾声而来,许阎罗向后一倒,看上去枯槁僵硬的身形,竟然做得一式“铁板桥”··风青桓看得心惊,奋力蹬地一跃,不想许阎罗先似滑蛇,后若猛虎,飞身再扑,逼得人措手不及,一掌正中风青桓胸前,打得他倒飞数丈。
“毛崽子,你这一掌——挨得可结实”·风青桓听得嘎嘣一声,也不清楚断了几根肋骨,忍痛挣扎了片刻,只觉血脉四溃,肝胆竞裂。
“呵,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话也说不得了,你这狗命,阎罗爷先留半条,倘若说不清你家剑谱的下落,可对不住……你那另半条狗命,今夜就得提前喂狗了。”
风青桓半仰起身子,胸闷难忍,暗忖:“家里有了大哥,承嗣一事……本也无须我- cao -心,我就这样死了,想来爹也难过不了几日……顾不得了,爹爹啊,孩儿辜负了生养之恩,今日落入黄泉,先去给娘做牛马,待到结清了,再——”·许阎罗按捺不住,厉声道:“不回话,看来狗命是真不要了,那就莫怪——”·风青桓早已阖紧了双眸,不料许阎罗说到此处,忽的就断了声响。
耳边传来一点脚步声,同许阎罗靴底的吱呀作响截然不同·风青桓自忖,如若隔上四五丈,自己只怕全然无从觉察··“谁”风青桓喝罢,随即睁开了两眼,一见来人白色的衣角,立时翻过了身,手指使劲抠住了地砖,想要自行借力爬起。
薛彦看见他颈后的黑印,登时一阵心悸,柔声道:“师弟,师父让我来接你,方才伤得太重,我扶着……别逞强了·”·“不必了,我乃凡夫俗子,脏不得薛公子的玉手。”
薛彦愣了半晌,似笑非笑地望了风青桓一眼,见他满头的冷汗,旋即回正脸色,伸手将风青桓按回原处··“师弟伤得委实太重,倘若救治晚了,万一烙下半身不遂的病根,以后再想练剑习武,可是绝对不能了。”
风青桓听到半身不遂几字,霎时浑身一僵,再不敢折腾半分,由着薛彦切脉点- xue -·等到薛彦要解风青桓的外衣时,风青桓还是躺不住了··“薛公子,虽说你我都是男人,但这光天化日之下……不小心让哪家的姑娘看见了,我……”风青桓说了几句,只觉哪一句都古怪,瞥见薛彦将外敷的膏药抹在手掌上,才讪讪地止住了嘴。
薛彦理好了外伤,又给风青桓服了补血的药丸,这才将人扶起,小心翼翼地往客栈挪动··薛彦顾及风青桓的伤势,走得极慢,风青桓颈畔流窜着一呼一吸,感觉愈来愈异样,耐不住问道:“薛公子,既然伤在胸前背不了,为何不将我打横抱进去多省事啊”·“你——”薛彦干咳了一声,左手攥紧了拳,不多时又松开,低声道:“师弟,我这般救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若再敢说出这等轻狂莽撞之言——”·风青桓倒是期待薛彦能放出什么狠话来,不想他竟戛然而止,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要说了,你又如何”·薛彦张开了嘴,风青桓正已迫不及待,哪知霎时间天地倒转,薛彦扑在他身上,嘴角流出一丝猩红。
许阎罗一脸凶煞之气,俯视着二人道:“齐活,一次两只毛崽儿,阎罗爷一块收拾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第64章 风起黄沙乱离忧(四)·风青桓用力掀了一把薛彦,不想薛彦的嘴角血流如注,只得小心停下动作。
抬头再看许阎罗,此时躬身的动作极是缓慢,右胸也有一大片血迹··“我还以为这厮多大本事,哪知连杀人都杀不利索……”风青桓心底暗骂连连,对着许阎罗瞪起了双目。
“毛崽儿,别急啊,我先把这垫背的去了,就来算你的账——”许阎罗掌刃对着薛彦的后颈,作势就要下砍,风青桓赶忙道:“阎罗爷,你还想不想知道我家剑谱的下落了”·风青桓使出的招式威力不足,却也都是自身内力所限,并非剑法本身的短处,许阎罗思量了半晌,手掌落在半空,“也罢,先把那剑谱的来路说清楚了,让阎罗爷分辨分辨,你这两个毛崽子的命值也不值”·风青桓不觉咽了咽唾沫,沉声道:“那可千万听好了,说了别吓着——我要找的剑谱,乃是武/帝御笔亲题的天下第一剑——风氏审渊剑的剑谱。”
许阎罗沉吟了半晌,- yin -恻恻地道:“姓风的……阎罗爷没听过,再说江湖高手分高下,各自凭的是真本事,你把皇帝老儿端出来充名号,一定是心虚所致。”
“许阎罗,你对我风家剑庄出言不逊,还要害了它家二少爷的- xing -命,就不怕剑庄上上下下千来号人,从南疆杀到北境,让你一辈子过不安稳么”·“哼,你若是它家那二少爷,那千百号人不也都是窝囊废么,你这俩毛崽子的- xing -命,实在抵不上什么用处,阎罗爷还是不等了。”
风青桓以为许阎罗又要动手,忍痛掀开了薛彦,不想许阎罗凑身过来,打量一番薛彦的面孔,蓦地停下了手上动作,咂了咂嘴道:“你们两个毛崽子细皮嫩肉的,扔在这街上也糟蹋了,还不如拉上去快活快活。”
“快活快活”风青桓正想着,忽然间天地倒转,许阎罗一肩一挂,将二人直接扛起,快步上了客栈二楼··客栈里的桌椅倒得歪七扭八,掌柜和打杂的伙计不知所踪,风青桓打量了一圈,揣摩起此前许阎罗的言语,“我们两个青壮汉子,他一个半老不老的,要想……能吃得消么”·许阎罗将二人丢在一张塌上,而后急匆匆地翻出了窗沿,风青桓心下纳罕:“这厮究竟如何打算的,把人丢在这不管,难道就不怕到嘴的鸭子飞了”·一旁的薛彦微微动了动,风青桓伸手一探脉息,在他耳边喝道:“薛公子薛公子”薛彦的胸口起伏了一阵,气息愈来愈弱。
风青桓揉了几下薛彦的面颊,一直死气沉沉,禁不住破口大骂:“咱们统共见了三回,谁也不待见谁,哪里算得上舍命搭救的交情,你给我醒着,敢死在这儿,黄泉路上仇人相见,咱们不死不休”·风青桓奋力背起薛彦,在客栈中转了一晌,一路瞻前顾后,唯恐许阎罗不速而至,前后绕了几圈,总算觅得一处还算隐蔽的客房,将薛彦藏在床底,随即飞奔到此前许阎罗撇下二人的包厢。
好巧不巧,风青桓将将躺定,许阎罗后脚就到了,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折腾了半晌堆在床头,再看塌上少了一人,耐不住惊声喝道:“那个俏一点去哪儿啦这么多天才遇上一个,敢劫许阎罗的货,哪个肥胆的,还不赶快出来受死”·风青桓越听越不对味,心道:“这厮……莫非真是个好男风的还俏一点的,俏一点……明日一定要告诉那位薛公子,没想除了女儿家,还能招惹到这种……骨骼清奇的疙癞汉……”风青桓思量着,不留神笑出了声。
·许阎罗尖耳一提,旋即回过头来,掐住了风青桓的脖子,“哼,我早也猜到了,这才过了多久,除了你这壮毛崽儿,还有谁能坏我好事”·风青桓伤势缓了大半,故作有气无力地道:“阎罗爷,那公子厉害得很,方才一个打挺就飞走了,您若想泄火,烦请动作麻利些……我马上就活不成了……”·风青桓有进气没出气,许阎罗看在眼里,伸手抖开一个包裹,往风青桓身上一摊。
金灿灿的布料闪得风青桓满眼发懵,再看许阎罗就要扑将上来的架势,不由自主地紧阖起双目··一声惨叫响彻顶楼,风青桓憋不住大笑连连··适才他从薛彦的袖口里抖出一柄飞刀,攥紧在手心,趁着许阎罗扑身而来的瞬间一伸手。
金色的锦绣上溅满了血迹··“阎罗爷,您在这好好消受消受皇帝老儿的滋味,毛崽子先行告辞了·”风青桓拎起身上的锦衣,往蜷成一团的许阎罗身上一盖,再拾起地上的剑鞘,脚步利落地翻出了窗。
风青桓趴在窗沿打量了片刻,见许阎罗挣扎不起,这才纵身一跃,攀到客栈三层的窗檐··此前许阎罗的叫声委实刺耳,震醒了身在顶楼的薛彦·风青桓走入那屋时,脚下倏地一顿,薛彦正裸着半身给自己上药。
风青桓往门后缩了半寸,心道:“真是背运,先遇着一个老流氓,这里还等着一个小流氓·”·风青桓想到此处,扫了一眼衣角和掌心,尽管隔了一层金色的锦服,看不出沾染了分毫,却依然膈应得反胃。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取下腰间酒囊,将剩下的半囊酒水倒在手上,用力揉搓了几下,这才探身走入房门··“师弟,那厮没对你……行什么苟且之事罢”·风青桓截了半步,思忖:“苟且之事,说得还委婉,我一个青壮汉子,还能被个老不死的压住喽不对……听他这意思,对那老不死的行径熟稔得很,莫不是此前吃过亏”·薛彦走近几步,眼见风青桓笑得贼兮兮的,耐不住问道:“师弟,你笑什么”·想起还在挣扎的许阎罗,风青桓不敢多耽搁,瞬即正色,“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走罢。”
二人行动如常,很快飞身跃下房檐·几里路走了许久,风青桓回望一眼,并未觉察任何异动,才开口道:“这许阎罗究竟是何来历,怎连你都降他不住”·“这厮在此地为祸数日,是师父命我来诛杀的。”
“我还当你本领过人,不想竟然也上套,被这老妖怪吃死了·”·薛彦终于听出了风青桓语声里的异样,“师弟究竟何意把话挑明了说。”
“你对那老妖怪的做派那么清楚,一定是吃亏吃大发了,没关系,我这人记- xing -差,过不了几日就忘干净了,你可千万别气急上火——”·风青桓为了宽慰薛彦,用力在薛彦肩上一揽,薛彦更是不明所以,“我能吃什么亏你倒把话说明白。”
“还能吃什么亏,无非就是被那老流氓揩油占便宜,行那苟且之事呗没大事,我已经坏了他的命根子,给师哥讨回来了,那厮以后再不——”·薛彦总算领会了此前的“吃亏”,朝着风青桓胸口一记重拳,直接打断了话音。
风青桓向后一个踉跄,很快又补道:“你这厮好生不识好歹,我为你报了大仇,怎还打回到我身上”·“没正经·”薛彦愤愤然瞪了风青桓一眼,自此再未回头,兀自大步走远。
“咱们说一样的事,你说就正经,我说就没正经,嘁,还真是刑不上大夫·”风青桓落后几步,心内暗骂不止,又走几步,忽又停住,“不是早前就闹掰了,干嘛还跟着他”·风青桓望着薛彦的背影,神情极是复杂,过了许久才转身,正欲分道扬彪,身后忽然搭上一手来,风青桓甩了几下,不知是体虚还是乏力,使出浑身解数也未能甩开,“薛公子,你要再纠缠人家,我可就真要误会点什么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悠然道:“误会什么”·“怎么是他”风青桓一听是孙登,急忙半躬着身子,飞快后撤一步,“我同师哥此前闹了点不愉快,我逗他玩呢。”
“那许阎罗是你杀的”·风青桓支棱起脑袋,一脸茫然地道:“不是啊,我和师哥都受了重伤,那厮将我二人抓去占便宜,我趁他不防备,给他命根子来了一刀,就拉着师哥逃走了,莫非……那厮真还死了不成”·风青桓自觉说得身临其境,并无任何不妥之处,谁知孙登大惊失色,撇下他飞身而去。
“不会罢,师父他老人家脸皮也忒薄,这点话都听不得”风青桓顿在原地喃喃自语,薛彦就在此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师弟,适才师父来过了”·风青桓侧目瞪了一眼薛彦,漫不经心地道:“对啊,师父去寻那老妖怪了,你若担心他老人家吃亏,就赶紧跟过去帮忙罢。”
第三部:青锋逐影·第65章 从来英雄志气短(一)·“师弟,你的伤……真的没大碍了”·“你既无碍,我也无碍,走了,不送。”
薛彦见风青桓要走,赶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殷切道:“师弟,你跟我置气也就算了,干不上师父的事,你在这儿逛荡了大半月,一个人漫无头绪的,等着今夜之事解决了,我便陪你同去,一定找到你家剑谱的下落,如何”·“我这一路何曾提及过,你怎么知道我寻的是剑谱”·薛彦面色一沉,半晌才开口:“咱们一月前分别那日,师父就命我跟紧你的去向,而且还吩咐……你若寻不到风蝉谷,我需助你一臂之力。”
风青桓冷哼一声,暗忖:“就凭他那能耐,还瞧不上我,这忙帮与不帮有何分别师父明摆着也不待见这厮,所以才将他推出来,自己却也看不明白,实是可怜……也罢,谁叫我大人有大量……”·薛彦看着风青桓脸色连变,正欲开口相劝,不想风青桓忽然截过,“行罢,自今日起,你这师哥我是真真正正地认了,此前你那不甚客气的做派,日后倘若照拂得妥帖,我就彻底忘干净了,不再同你计较。”
薛彦眉头微微一蹙,按着风青桓话音里的用意,明显是要他伏低做小,恭敬以待,思来想去,愈发觉得不忿··风青桓随手搭在薛彦肩畔,似笑非笑地道:“师哥,你说咱俩丢脸丢成这样,师父会不会不想再搭理咱了” ·“你既知晓其中要害,还有心思在这儿拖延”·“别介,我脚下走得快着呢,我想呐,咱们万一去晚了,正巧碰上师父被那厮欺侮——”·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够了,你怎么又敢生出那等龌龊想法,一旦让师父知道了——”薛验正说着,被风青桓用食指堵在唇边,脚下“突”地一顿,厉声道:“做什么”·“嘘——,师哥没听见么,有人跟着咱们呢。”
薛彦定神观望了一晌,心说自己日日跟着风青桓,从未见他警觉至斯,此时的机敏不知是真是假,低声道:“既然有人跟着,你还磨蹭什么”·二人鼻息相闻,风青桓贴着薛彦的耳畔道:“师哥啊,别强撑着了,方才就知道你不行了。”
“你怎么——”薛彦还未来及说完,脖颈后重重挨了一记,随即瘫软在风青桓怀中··“还是阿忻的法子管用,今夜有场大戏要看,绝不能教他好好地害了胃口。”
风青桓想起孙登走时的方位,并不着急探步,“除了一个许阎罗,肯定还有别的阎罗,这三个巷口看着太像,师父绕出来白白折腾一趟,莫不是遇见了另一个”·子夜时分,- yin -气愈盛,风青桓徘徊在三道巷口前的街道上,犹豫不决了许久,终于自言自语道:“也罢,走错就走错,大不了就让师哥试试水。”
说着,还将背上的薛彦颠了两下··身前的巷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尽头,并未听到任何预料之中的声响,风青桓心中愈发忐忑,想看孙登受制的兴致减了大半。
“算了,眼下折回去也赶不上好事,先把师哥带到安全的地界再说·”风青桓正想将薛彦推上墙头,半空落下一个身披道袍的中年人,脸上的疤瘌跟许阎罗别无二致,风青桓急忙将薛彦推到墙角,举剑横在身前。
“你二人既然有胆量杀了我二弟,缘何窝在此处,不敢同我光明正大地较量”·风青桓犹疑了片刻,“敢问大哥,您说的‘二弟’究竟是——”·“小子,少装蒜,厉鬼也得惧三分的许阎罗,汲郡何人不知何人不晓,还不快快纳上命来。”
“且住,我们兄弟俩初来乍到,许阎罗那么大本事,怎会败给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见你畏畏缩缩,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就算刘无常冤枉了好人,多两个为我二弟陪葬的,又有什么坏处。”
风青桓展开剑尖,直指刘无常鼻前,“你既顶了无常的鬼差,勾错了魂就得跌到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二人今日命绝于此,日后化作厉鬼,定要跟那东岳大帝诉清冤情。”
“胡咧咧什么,我二弟阎罗王才是地底最大,你既害了他,便无人压在我头上·”刘无常气得颤身不止,风青桓趁他愣神,一个转身闪到他身后,用剑鞘锁住了喉咙。
风青桓背着薛彦走了许久,加上胸前的伤势未愈,突然发力之后,顿觉空泛难忍,只得强行压下,扯着嗓子道:“无常爷,咱们坐下来说话·”·刘无常敢上前逼问二人,想的是风青桓颤颤巍巍,定然有伤在身,不料此时竟还存着挟制自己的气力,立时骇得两腿抖软,脚下栽了一个踉跄。
风青桓见此情形,兀自忖道:“这许阎罗的大哥也忒窝囊,此前的胆子究竟是哪里来的”等着许阎罗站稳了,风青桓才森然开口:“你在何处见到许阎罗的”·“马头街最南面的巷口。”
“许阎罗的尸身现下在何处”·“就横在巷道正中·”·风青桓沉吟了良久,反手拧过刘无常的臂膀,又道:“你们兄弟到底有几人”·刘无常疼得抽搐,嗫嚅道:“除过我和许阎罗,还有三弟王府君。”
“你们三兄弟……平素如何相处”·“我们十年前结拜,一直情同手足,不过自从两年前二弟练成了剜心掌,就撂下了我和三弟,一个人跑来汲郡讨生活。”
风青桓气得大笑,“你二弟都有屠街的本事,还讨生活,亏你说得出口·”一笑引得胸腹剧颤不止,刘无常寻到空隙,抬腿猛力一踹,当即挣脱了拘束。
风青桓捂着小腹,十分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刘无常截过他手中剑柄,举剑即刺,不想肩颈后一阵刺痛,而后便昏倒在另侧··“师哥啊,你醒的也太及时,正赶巧这厮——”风青桓正说着,只见薛彦一脸冷色地蹲下身子,霎时吞声默然。
薛彦一边切脉,一边冷然道:“适才你打偏了- xue -位,我一路都醒着,只是有些困倦,不想动弹罢了·” ·“师哥,我将你当正经人,你就这样占师弟的便宜”·薛彦低头取过水囊,扶着风青桓抿了几滴,“师父他老人家心胸开阔,我也并非促狭的个- xing -,此前的心结早些解了,莫再一个人胡乱生事,不然你爹日后派了人来,教我和师父如何交代”·风青桓迟疑了半晌,忽然哽咽道:“师父他是真心要收我为徒,并非算计我家的江湖地位么”·薛彦看向风青桓,见他眼眶略微有些- shi -润,忍不住伸手揩了揩,风青桓少见的低眉顺目,看得薛彦五味杂陈,良久才应道:“十三年前,蜀地刚刚平定,师父他夜观天象,见荧惑入南斗,自此遍游四方,以求根除祸源,眼下除了风家剑庄偏居蜀地,各地均无已成规模的江湖世家……”·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顿时领会,心忖:“原来师父甘愿收下我,想的是挟制我爹……可他难道不清楚,我家以青玄大哥为长,少我一个,我爹顶多也就难过几日,绝不会阻隔家中往来,怎还将我看得如此之重”·许是看出了风青桓的疑虑,薛彦提高了声量,“师父说你这一身剑法,全由自己从小摸索,并非倚靠旁人得来,心志非同寻常。
风氏百年前迁入蜀地,改从经商以后就断了传承,你在你爹心中,并非无足轻重,只因寻不到能够传道授业的高手,这才将你托付给苏门先生,扶助你承袭祖荫,炼成大器。”
风青桓满眼的难以置信,“你说的……都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寒风怒号,落叶簌簌而下,拍打在墙面四宇,风青桓不觉瑟缩起身子,抵到了薛彦的胸膛,竟然跟自己一般狂跳不止,心道:“难道……我真看错了人,他也是热血男儿,想要挥洒意气,绝非冷血冷- xing -之徒”·想起自己此前的挤兑,风青桓登时羞愧难忍,试图借力站起,薛彦赶忙搭手一摁,“可是内伤又发作了等我找找止痛的——”·风青桓推开了薛彦,揖手道:“师哥,此前多有冒犯,是我对你不起,只管要打要罚,我绝无怨言。”
薛彦一手抵在风青桓肩畔,将人推直了才道:“你这又是何苦,咱们二人初遇,是我摆高了姿态在先,这些年独来独往的,实是怯生了,并没有刻意疏远的念头。”
“怯生”·“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也不记挂记挂师父,咱们耽搁得太久,得尽快查清楚这前后的情由·”·语声刚落,薛彦脚下一蹬,旋即翻上身侧的屋檐,风青桓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二人从巷尾走到巷头,始终寻不到许阎罗的尸身,风青桓耐不住嘟哝道:“难不成那王府君,早早给这位阎罗爷收了尸” ·第66章 从来英雄志气短(二)·“师哥,你看——”风青桓指着地上的血迹,一路指到巷外。
薛彦神色怅然,显是若有所思,风青桓兀自开口道:“幸好这厮血还没流干,我先走出去瞧瞧·”·风青桓正要走出巷口,被薛彦一把扯住,“师弟,你且看仔细了,地上的靴印尖头朝东,许阎罗是被人提过来的。”
“那我们……是该往东面走”·“你再仔细看看,远处的血迹,过了数步才不多几个血点,到了此处却成了圆整的一滩,许阎罗到了这一块,明显并无任何挣扎的痕迹。”
“师哥的意思是,许阎罗被人拖到此处,之后便不省人事,有人狠狠捅了他一刀,直到流干了血,又将尸体拖到了别处·”·薛彦点了点头,风青桓又道:“能让他即刻晕过去的,要么是中毒,要么受了重击,我那一刀给得结实,若只是寻常的仇怨,随手就能取了- xing -命,何须费上这么大一番周折”·薛彦望着远处的血迹愣神,不言不语,风青桓兀自沉吟道:“一定是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否则绝无如此作为的必要……倘若这厮害了人一家满门,却单单留了一个活口,是不是就有想要折磨他的由头了”·风青桓正说着,径自走远几步,喃喃道:“没想那厮折了命根子,举动还乖顺得很。”
薛彦回过神来,追身上前道:“乖顺”·“你看地上的血迹,两步一滴,不偏不倚的,都跟这鞋印子落了半寸·”·不等薛彦回话,风青桓自顾自地呢喃道:“按那许阎罗自吹自擂的意思,此地百姓但凡听得他的踪迹,就会自觉躲闪,除过刘无常和王府君,绝难再有第三人与他结交……难不成送来许阎罗的,就是适才刘无常提起的王府君”·“许阎罗张狂至斯,师父怎还留他到眼下——”看出薛彦一脸的怅然,风青桓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师父再厉害,也是凡体肉胎。
本地的府衙都解决不了,就算他老人家本领再大,又岂能看顾得来·”·“别的地界师父鞭长莫及,可这毕竟是汲郡山脚下,不过两年未至,就引出如此祸患,实在蹊跷得很。”
“师哥,这厮都死绝了,咱- cao -这闲心作甚先找着了许阎罗的尸身,弄清这一干情由再说罢·”薛彦回望一眼,随着风青桓跃上屋檐。
风青桓一路东张西望,却还忘不了勾肩搭背地盘问,“师哥,咱们在尔玛寨那日,那参狼羌人是不是师父撺掇来的”·薛彦用了搡开了风青桓,冷声道:“我只奉命去找来皇甫一族,并不晓得师父真正的用意。
参狼羌人嗜血好杀,加上风家剑庄的帮手才成事,师父为此事奔波数月,就算有什么不解之处,等到年后师父闭关回来,到时你再问不迟·”·“为何不能早些问清楚,非得吊上小半年胃口”·“我从五岁起跟着师父,向来都是小心恭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你初来乍到,胆子也肥,我光说无凭,不妨自己试探上一回。”
“那等着咱们见了师父,你记得提醒我一句,不然我肯定忘干净了·”薛彦轻叱一声,并未出言回应··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等到二人经过此前得遇许阎罗的客栈,忽听得一阵打斗之声。
风青桓作势就要跃下,又被薛彦揽了一把··“师哥,我小心着呢,你先把手松开·”薛彦揽着风青桓的脖子,鼻息冲在他耳畔,一时尴尬得面红耳赤,暗骂不止,“我这师哥也真是,做什么都得犹豫一刻,虽说行事三思有裨益,可他这……跟个老头子也没两样了。”
风青桓抬头望向自己脱身的窗口,略微瞥见一点血迹,剐蹭在窗檐上,喃喃自语道:“这许阎罗坏了命根子,怎还如此活泛,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不担心有去无回么。”
“师弟,你内伤太重,先在这儿休养着,我若唤你你再过来·” ·风青桓一直望着适才的窗檐,等到薛彦翻下了墙壁才回神,客栈的堂屋里隐约有十来个人,想起此前薛彦呕血的情状,不由得提心吊胆起来。
风光青桓冷哼一声,暗暗啐道:“他伤得比我还重,非得倚着入门早压我一头,爱逞强就直说,唬人唬得一套套的……”·望见薛彦一直立在门后观望,风青桓的怒意才平息下来,喃喃道:“他倒是轻功好,走那么近也没人搭理。”
语犹未了,堂屋里的打斗之声更盛,风青桓思忖:“里面打成这样,我轻功再差,留神小心着些,绝不会惊扰的……”·风青桓按捺不住,很快飞身跃到客栈门前,只是一瞬,他就看清了刘无常的脸孔,“那人不该死在北面的巷道么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的,难道阿忻的法子对他不顶用”·一想薛彦此前知会自己的情状,风青桓即刻想通了,“我那一掌使足了力气,只怕又给打偏了……也真是……”·风青桓自怨自艾了几句,正想跨过门槛,不料众人的呼喝陡然沉寂,只留下一人来回踱步的声响。
堂屋被身前的墙壁遮挡,风青桓看不到屋内的情形,随即推到墙根,想要探听得更为细致,谁知正好同薛彦撞在一处··这一撞二人吃痛不语,已然撼动了墙壁,屋内传来酒盏碎裂的响声,却极是微弱,似乎被人攥在了手中。
“快走”薛彦一声厉喝,二人同时跳出客栈,回头看见的人形,将二人骇得倒退不止··来人脸上长满了疤瘌,比起许阎罗和刘无常,有过之而无不及,一直蔓延到敞开的领口,风青桓打量了一番,自言自语道:“他这……莫不是烧坏了全身罢。”
风青桓将声量压得极小,依然惊动了来人··那人脚底踩云,轻飘飘地到了二人近前,根本无暇躲闪,薛彦双目突张,看着那人掐住了风青桓脖颈··“小子,我王府君与你素不相识,为何点破我的伤心事”·王府君目光澄澈,跟此前见过的许阎罗大有不同,风青桓沉下心神,不紧不慢地道,“这位大爷,我出言无忌,只是瞎猜罢了,并不知晓此间情由。”
陡然间,王府君大笑几声,打破了周遭的沉寂,薛彦趁机拉了风青桓一把,二人跌坐在几步之外··“也罢,今日解了生平第一大恨,也算苍天有眼,你俩个毛崽儿看着眼生,牵扯不上我那俩个不成器的兄弟,暂且饶了你们,赶快滚远了去。”
薛彦赶忙扶起风青桓,转身就走,谁知风青桓不管不顾地骂道:“你这厮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平白无故杀了一屋子人,我风青桓今日就要斩女干除恶,看你能耐我何”·风青桓蛮力十足,甩得薛彦踉跄了几步,再回过头来,剑已出鞘,只得驻足在一旁,以期寻机帮衬。
起初风青桓剑势极猛,逼得王府君连连倒退,纵然如此,王府君招招乘空,任由风青桓挥剑如雨,只能划砍到衣角,始终刺不到要害··薛彦越看越心急,只想夺剑而出,王府君忽尔侧身一闪,逼迫风青桓露出背后的要害,须臾便斜身倒地,动弹不得。
“师弟,师弟——”薛彦飞身一扑,半跪在风青桓身前,王府君幽幽地道:“我只出了三成力,无意取他- xing -命,死在这客栈里的,都是罪孽深重之人,倘若你也不开眼,就只能陪着他睡到天亮了。”
薛彦探了探风青桓的脉息,确认无碍才起身,沉声道:“可否再问阁下几个问题·”王府君将手背到身后,点了点头··“可是一位白袍道长指点你今夜前来”·王府君沉吟了半晌,而后才微微颔首。
“你们兄弟三人,两年前曾经造访过首阳山,挖得魏帝留下的秘宝,却因分配时起了争执,自此才分道扬镳,是也不是”·王府君的面色微愠,厉声道:“你二人拿着苏门先生的佩剑,同他关系匪浅,既然知晓此间情由,缘何在这儿装模作样”·就在此时,风青桓忽然咳了几声,薛彦抚上他的后背,来回捋了几下,等到气息渐稳,才又开口道:“阁下理当知晓,我师父为人如何,能够留下我二人已是不易,他日日行踪难觅,这一点蛛丝马迹,也是我自己胡乱猜测的,烦请阁下再允我询问几句。”
王府君长叹一声,悠然道:“既是苏门先生有意隐瞒,我也无须多言·他助我成了大事,也算有恩于我,你二人磨废了一夜,不妨同去我住处,好好休整一日如何”··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阁下好意,薛某心领,只是师父有命,不得倚靠旁人,我二人先行告辞,后会有期。”
第67章 从来英雄志气短(三)·待风青桓再醒时,林影间洒落几缕稀疏的日光,头枕一层不厚不薄的衣料,耳畔伐木丁丁,抬眼可见薛彦颀长的背影··“师哥,怎么不早些叫醒我,一个人忙活多久了”·“昨夜我在你背上小憩了一会儿,眼下还不困,你先躺着,等会儿我给你上药。”
薛彦去了外袍,风起时看着极是单薄,风青桓抖开地上的衣枕,正要展开披给薛彦,忽而犹豫了一晌,“师哥平日里齐整惯了,还是给他换一件——”·“师哥,我来罢,你去边上歇歇。”
风青桓脱下自己的外氅,盖在薛彦身上,薛彦有些慌乱,一时没握紧斧柄,风青桓拇指一推,斧柄打了个旋,堪堪落稳在手中··薛彦侧目瞪了一眼,风青桓满不在乎地道:“这类的招数我还有千千万,只一次师哥就如此,往后岂非要日日提心吊胆了”·薛彦眉头一挑,霎时满脸涨得通红,风青桓正觉好笑,却见薛彦明显有些喘不上气,慌忙丢开斧柄,一步走到近前。
“没事罢”风青桓问完,抬手就要搭上薛彦后背··薛彦跳开一丈,大呼了几口,神色才如常,“不妨事,现下动作快些,说不定赶在日落之前,咱们就能去趟风蝉谷。”
“风蝉谷”·风青桓怔得两眼发愣,薛彦不禁失笑,“我背你来时,赶巧遇一打柴的老汉,据他所言,附近有处妖邪出没的洞口,但凡失足踏入者,尽是有去无回,除了你家的风蝉谷,只怕此地再难有什么地方如此古怪。”
“古怪……倒是忘了这茬了……”风青桓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那此前的三个疤瘌兄弟,咱就放着不管啦”·薛彦轻叱一声,应道:“怎么,你觉得他们三个兄弟情深,也想烧个疤瘌凑热闹”·“师哥,你怎也说这没用的玩笑话,咱们折腾了一夜,被他几个伤成眼下这模样,岂不是白挨了一顿打”·“那王府君的厉害你见过,一掌就给人掀翻了,再想想你对人家二弟下的手段,万一计较起来,咱们两个稀松二五眼的,师父又懒得搭理,到时干晾在街上,不见得比那许阎罗的下场好到哪去。”
风青桓有些慌急地道:“那咱们就干吃一趟亏,什么也不管了”·“管管管,这不是正要拉你去寻风蝉谷么,等到你剑法大成,十个王府君也不够你打的,罢了罢了,等到天色再晚些,那地方也不好找了,咱们这就走罢。”
风青桓应了一声,满脸的欣然,寻思:“以前也真眼瞎,怎么就没觉着师哥人这么好,不过他这身体……实在弱了些,得空了拉他去趟我家,让爹请人给他好好看看……”·脚下的落叶传来莎莎的响声,薛彦忽然顿了一步,回头道:“你走路就走路,好端端的,死死盯着我作甚” ·“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薛彦一脸的冷色,风青桓赶忙又开口,“咱离那风蝉谷还远么万一是个苍蝇谷蚂蚁谷,回去还来得及盖房子么”·“你——”·“师哥,我不过打趣两句,咱们要处的时日还长呢,你这心眼也忒小了,我不也是想法子给你撑大些,防着哪天被我气死么。”
薛彦懒得再回话,抬手就一爆栗,风青桓吃痛也不还手,更是没皮没脸地拉住薛彦的衣袖,嘟哝道:“师哥你走慢些,我内伤还未愈,委实是跟不动了·”·薛彦闻言,随即屈身半蹲,风青桓用力拉了一把,却是纹丝不动,“师哥,我腰腿好着呢,你这是闹那般”·“你不是走不快么,我背你。”
风青桓正想往后撤步,薛彦伸手一扯,不由分说地将人挂到背上·身侧的林影随着薛彦的脚步,闪逝得极快,- shi -气也扑面而来,风青桓似在出神,又似在专注地打量着什么。
走遍了方圆十里,只得一处藏匿在沟壑之间的山洞·风青桓绕得心猿意马,趴在薛彦肩头囫囵了一晌,再醒来时,眼前已是一片漆黑··“师哥,你确定我家剑谱……就藏在这么个抠唆地方”·“青桓,这可是你家的祖荫,好歹庄重些,不然夜半里小鬼上身,哭爹喊娘的教人笑话。”
“我娘走得早,我爹从来不惦记我,喊他们啊,还不如喊师哥·”·薛彦正欲还嘴,风青桓翻身而下,故作错愕地道:“里面怕不是有什么机关暗器之类,师哥你掐指算算,大抵什么方位,我给你挡着”·薛彦默然不应,只是伸手拉住了风青桓的后摆,不想这一呼一吸间,已然触动了脚下好几根暗线。
“趴下”薛彦一声惊呼,骇得风青桓一个踉跄,一道箭翎擦着耳际划过,而后脚跟便传来一股大力,只能顺势躺倒··上下一番轮- she -过后,已不知晓过了多久,风青桓躺得脖颈略酸,刚刚抬起一寸,正面- she -来一支冷箭,好在伸手及时,于腰腹处截住了箭尾,这才堪堪躲过一劫。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师哥,这箭来时的力道疲软得很,莫不是从洞外来的罢”风青桓正说着,远处渐渐透出一点日光来,薛彦提起风青桓的衣领,火急火燎地往另一侧走。
“师哥,你放开,我自己能走——”风青桓狠狠一甩,再看薛彦丝毫没有放手的打算,只得躬起半身,由着薛彦一牵到底··原来适才的光亮并非从真正的出口传来,尽管通向洞外,却只有两掌宽度,正对一架机弩,看得风青桓冷汗直溢。
“乖乖,还是师哥眼尖,要是我自己冲上去,将头卡在这里,今日可就死得惨了·”·只言片语打动不了薛彦,风青桓跟得愈发吃力,正准备□□抱怨几句,哪知薛彦忽然停步,风青桓一头栽到他背上,撞得眼冒金星,“师哥,你好歹吱个声,一下杵在这儿,谁防得住”·自从绕过此前的孔隙,便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衣料摩擦的声响可以让风青桓猜测薛彦的举动。
“师哥,你摸着什么了难不成我家的剑谱就藏在此处”薛彦冷声厉喝,“别吵”·风青桓饶是不忿,想起此前的惊险,也不敢胡乱开口,扰乱薛彦的心神。
等到身旁的动静完全止歇,风青桓才道:“莫非我家剑谱……早就被人拿走了”·薛彦冷哼一声,“临到这关口,你心眼还恁地大,若非我清楚丁家人的习惯,方才的弩|箭已经去了你半条命了。”
“师哥见多识广,不仅晓得这隧道出自谁手,还晓得人家行当里的关窍,师弟佩服,委实佩服·”·纵然看不清风青桓的脸色,薛彦对这罕有的夸赞也是却之不恭,顶着极难忍受的酸软从头摸点,又过了许久,终于摸出一块能够掀开的盖板。
“师哥,可是找着什么了”·语声未落,头顶窜入一道强光,薛彦的身后沉下一道厚重的石门,随即裹来一阵狂风··风青桓扯紧了薛彦的衣角,直到肆虐的狂风平息以后才松手。
薛彦背对着风青桓一动不动,风青桓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道,“咱们现下要出去么”·薛彦蓦地一转,从风青桓腰间取下剑鞘,用剑柄对着风青桓道:“你一个人出去,我在这儿等着。”
风青桓一脸愕然地道:“师哥,门是你开的,让我进去抢功劳,可又是逼着师弟不厚道了·”·“你这厮……想得也忒多,这巽离六相才过了第一相,往后的关窍都得你一个人闯,外面守着四具铁甲,按你眼下的功力,打得过一具也难。
你先试上一个时辰,我去去就来·”·“别走啊师哥,我连一具都打不过,四具岂非要命——”风青桓话说一半,脊梁骨被人狠戳一指,险些一猛子栽到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喉头又是一紧,薛彦扯住他领口,又将他倒拽回洞中。
风青桓迟疑道:“师哥……你是改主意了……要陪我同去”薛彦将人按在地上,冷然道:“上药”·风青桓原本想着,身上的内伤不痛不痒,明显好转了许多,早就可以放任着不理不睬了,岂料薛彦不依不饶,外敷内药样样不少。
风青桓光着半身,冻得哆嗦连连,忍不住抱怨道:“师哥,你快好没再这般折腾下去,我这内伤还没好透,又染上风寒,再养个十天半月的,万一那王府君找回来——”·“成了。”
薛彦冷声打断,脱下风青桓披给他的外袍,随手丢了二丈远,气得风青桓直跺脚,“好容易稀罕他一回,还这般糟践——”衣袍捡了一半,还未来及心疼,脑后就顶上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什。
风青桓从头到脚一激灵,当即转身飞刺,那铁甲硬生生挨了一记,仅只多了一道不甚起眼的划痕,风青桓倒撤几步,一直撤回先前的洞口,铁甲才伸够不及,恢复此前的死气沉沉。
风青桓歇了没两口气,足跟又挨一脚,薛彦戏谑道:“前有豺狼,后有猛虎,要偷懒自个儿先掂量掂量,看师哥考不考虑给你留个全尸·”·风青桓回头瞪了一眼,耳后响起一连串的铿锵之声,再不敢怠慢半分,左劈右砍,打得天地不分。
薛彦盯了足足半个时辰,见风青桓始终不曾分神,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原路返回··作者有话要说:·实习结束犯了懒癌,明天起保证不断更,不定期加更~Flag先立着,倒了提头来见·第68章 从来英雄志气短(四)·光- yin -飞逝,倏忽春秋两度,又是一年落英时节。
薛彦倚着门柱昏昏沉沉,木漆的耳杯半斜在手边,酒水淌了一地··“师哥,你怎么又杵这儿打盹呢看我带什么来了——”风青桓手上提着两只野兔,掌根隐隐可见一点血迹。
薛彦截过风青桓的手掌端详了一会儿,看清那血迹并非刮伤所致,才松手喃喃道:“我走前不是叮嘱过,师父过几日要来……你怎还有心思磨费” ·“师哥,你这喘鸣越来越重,放在榻上的夹袍也不记得穿,莫不是已经老糊涂了。”
“你才老糊涂,粥熬好了,自己舀着喝,别把碗放乱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哎·”风青桓说着,捡起了地上的酒盏,一缕药味极是刺鼻,引得他心烦意乱,随即伸手抚上薛彦额头,“师哥,上次你那伤寒还没养好呢,为何不在屋里躺着”·好在薛彦面上的血色比先前回转许多,风青桓想将人往背上挂的时候,反抗的力道也大了不少,这才略略有些放心地道:“师哥,咱们进屋罢。”
 ·薛彦摆手道:“我不饿,待会歇息好了,出来比划一段,我再给你挑挑毛病·”·“师哥,你放心罢,我除了睡觉吃饭走个来回,一晌也未曾耽搁……呃,咱们聊天得另算——”·薛彦冷声打断道:“你同师父没处过几日,哪里晓得老人家的手段,就算把这止水境界揣摩透了,也万万不能大意。”
风青桓悻悻地走入屋内,等到再走回院落时,天已完全黑了,薛彦半倚着墙壁直起身来,嘴唇依然泛白,风青桓看得分明,嗫嚅道:“师哥,眼下天色已深,看也看不清楚,你身体还没养好,要不明日——”·薛彦不耐烦地厉声道:“谁知道我养病这几日,你究竟偷没偷懒,别废话了,拿剑出来。”
风青桓点点头,很快从屋内取出承影,正赶上薄云遣散,月上枝头,薛彦背倚着树干,眸色炯炯,比往日更添风采··风青桓走到一半,蓦地怔住,薛彦坐了良久,正要起身去寻人,眼见风青桓灼热的眸光,心头剧跳,怔了半晌才道:“教你出来练剑,傻呆呆地盯着我作甚”·“我在想,什么样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师哥——”风青桓话音未落,膝盖就中了一粒石子。
本来被薛彦整治了两年,风青桓口无遮拦的毛病去了大半,然而此情此景之下,实在按捺不住要触犯一番,“师哥,你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我这说的可是正经事儿,干嘛堵着掩着的”·薛彦板直了脸不言不语,风青桓识得眼色,连忙屈膝一跃,落在庭院正中。
风青桓剑诀指天,气贯如虹,而后步似游龙,翻转腾跃,衣袂飘风,如落云中· ·本也是端方舒展的少年郎,招招式式无不潇洒流畅,然而薛彦越看越觉得古怪,脚面铲起一石子,踢向风青桓的手腕。
“师哥,我这剑法舞得不好么”风青桓脚踩浮云,闪得闲庭信步,随即凌空一转,衔接上方才的动作,薛彦冷声大喝:“这么些时日过去,你就学了这些脂粉女儿家的招式,还……”·风青桓轻叱一声,戏谑道:“这可是闻名天下的惊鸿舞,稀罕着呢,师哥怎还瞧不上眼了”·薛彦气得双肩剧颤,“你这厮……居然还有空出去会姑娘,将剑法练成这般不伦不类的模样,我、我——”·薛彦面上憋得通红,风青桓慌忙将人圈住,边顺气边道:“师哥,方才都是耍着玩的,我近日从未偷过懒,咱先回去喝药,等会儿出来我再比划。”
薛彦怒目圆瞪,死死拽着风青桓的衣领,显是不依不饶的情状··“哎,师哥先坐着,我比划就是了·”风青桓小心翼翼地将薛彦扶回到原处,往月下走了几步,眉宇间多了一抹卓然的英气,薛彦这才长舒一气,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起来。
风青桓收回此前花哨的手段,只做一些凌厉的劈挂点砍,气势再不是往日的松散疲软·纵然没有对手相拆解,疾劲的剑风赫赫不绝,薛彦逐渐舒下心来,渐渐还有了一丝观赏的兴致。
约莫过了一柱香,风青桓浑汗如雨,却依然没有力竭的征兆,薛彦一下站起,喝道:“青桓,不用再练了,歇歇罢·”·薛彦有意控制了声量,唯恐惊扰了风青桓的心神,不想风青桓练得痴狂,听而不闻,只得反复再喝,“青桓,青桓——”·连喝数声过去,风青桓仍旧无知无觉,薛彦看不清风青桓的脸色,长剑飞走,又完全进不得身,一时间惊慌不已,在数丈外踱了数圈。
“魔怔成这般,有什么法子救他……”薛彦疾走回屋中,找了又找,翻了又翻,好不容易摸出几根安神定心的香烛,还未来及点上,风青桓两眼失神地冲敢到近前,险些刺中薛彦的眉心。
“青桓,你清醒些,我是你师哥·”承影插在门框上,风青桓拔了三五回,使出了浑身解数,依然拔不出剑来,薛彦趁机一掌,劈砍在风池- xue -上,风青桓应声即倒,被薛彦平展在地上。
风青桓眉头紧蹙,薛彦按过脉象以后,将人拦腰抱到榻上,正欲走回中庭,忽听得一阵呢喃,“师哥,青桓没偷懒,从来没偷过懒……”·天顶明月高悬,薛彦只觉愈发苦闷,搬过自酿的药酒一通狂饮。
“若非我不管不顾,岂会将他害成眼下这模样……师父再过半月出山,到时青桓落了下乘,此后就要求道问经,再无兑现承诺的可能……往后这剑法,到底练是不练——”·薛彦喝得太猛,忽然咳嗽不止,揪着领口挣扎了半晌,背上忽然传来一股暖流,“师哥,半夜里喝酒也不叫我,你看——遭报应了罢。”
薛彦缓足了气,一把截住风青桓倒酒的手,说道:“这是药酒,不是你喝的,回塌上躺着去·”··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端稳酒坛,蹲身坐在薛彦身畔,迟疑了一晌才道:“师哥……方才我是不是又走神了没打碎什么家当罢”·薛彦只觉心口一阵抽痛,良久才应道:“你这几日练得辛苦,先好好歇息一阵。”
“可是哪里练得不妥,师哥看不过眼,又不好跟我讲明”·“习武修行,讲的是劳逸结合,你这两年进境颇多,师父决然想象不出,好生休养几天,为决斗那日养足了气力……胜算才大。”
风青桓侧首看了一眼,发觉薛彦的目光里,暗藏一抹挥之不去的怅然,随即沉声道:“师哥,倘若青桓让你失望了,你就直说,大不了拼死再下几日苦功夫,到时候是输是赢,听天由命,不留一点遗憾便是了。”
·“你怎么总是不信师哥说的,眼下你这剑法的确是大成了,对付二十个王府君绰绰有余,明日起也别再往那风蝉谷里去了,就留在家中,我再同你指点几句,到时保证让师父栽个大跟头,成么”·谷中还有一处未曾打通的关窍,风青桓正要说明,被这忽如其来的“家中”二字敲晕了头脑,慌忙点了点头,稀里糊涂地被薛彦拉到了榻上。
“师哥不是向来嫌弃……今日怎还自己搂过来——”薛彦一手搭在风青桓肩上,越搂越紧,勒得风青桓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二人逐渐贴得严丝合缝,风青桓心念百转,暗忖:“那药酒莫不是放坏了……还是今夜太冷了,倚着我取暖呢”风青桓的头被薛彦按在颈畔,愈发觉得憋闷,耐不住低声道:“师哥、师哥”·“青桓,都是师哥的错,将你害苦了……”薛彦止不住地喃喃自语,风青桓越听越惊诧:“他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许是白日折腾得太过疲累,纵然心绪难平,薛彦的手臂也不松不放,风青桓依旧睡得人事不知,眨眼已至天明。
“师哥,师哥”风青桓轻喝几声,薛彦依然圈得紧死,全然挣扎不脱,“师哥,你松松,我要解手——”·这一声委实管用,薛彦的手臂软和了不少,风青桓这才滑身出去,正打算暗啐一口,再看薛彦端整的睡颜,倏然扫尽了怨念,在门外站了片刻,很快又钻回到榻上。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补了一个报告,还是没赶上,我提头来见了……·第69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一)·两年来第一遭回笼觉,还有几缕肉香萦绕在鼻前,风青桓起得慵懒,遥遥望见薛彦忙碌的背影,更是舒畅莫名。
二人各自就坐,风青桓挑了一块精瘦的肉夹给薛彦,小心翼翼地道:“师哥,你真的觉得我那剑法没破绽,足够对付师父了” ·薛彦翻给风青桓一白眼,兀自吃得专注,不多时便起身,收走了桌上的盘子和竹筷,风青桓飞快扒尽了碗底,追到薛彦耳边道:“既然差得还太远,我现下就出门,今晚不回来了。”
薛彦倏地一顿,厉声道:“你敢”面上那抹不详的红晕若隐若现,风青桓赶忙道:“我只说着玩儿的,没打算真去,师哥千万别着急上火。”
薛彦抚了抚胸口,而后弯下半身,端起地上的药炉,斟了一碗粘稠的药汤,两步走回风青桓近前,面无表情地道:“趁热喝了·”·风青桓一脸的不情愿,再看薛彦低眉冷目,只得悻悻地接在手心。
风明衍身为一方巨贾,平素自有各路江湖人士登门造访,携来宝参灵芝各类上等药材,风青桓纵然不通药理,却也能尝出药膳里的奇珍,慢慢也觉不出苦涩,瞬即一饮而尽。
“师哥,我还没尝过这么好喝的汤药,师哥都拿了什么宝贝炖的,能不能知会一二”薛彦没好气地道:“你要有那炖药的耐- xing -,现下就出去把院子扫了。”
薛彦从来不在饭后敦促人,总要留出消食的半个时辰,风青桓从门后揽过扫帚,喊得兴高采烈:“好嘞”·等着风青桓洒扫归来,被薛彦洗磨剑刃的动静吓了一跳,“师哥,你做什么呢响得鸡飞狗跳的,我在后院都听见了。”
“方圆十里没一户人家,拿来的鸡狗……幸好先前给你多备了一把,这若是承影,师父一定撅折了你的狗爪·”·“哎呀,那要是承影,我肯定稀罕使了,才不舍得磨费,都怪师哥抠门……这活我自己来罢,师哥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折腾这个。”
“少胡扯,这剑多少人倾尽家财也难得一观,你倒好,一点不稀罕,早该教你见识师父的手段——”·风青桓按捺不住,打断道:“师哥,你回回说师父厉害,他一年到头逛来荡去的,哪有习武的闲心,到时万一逾了分寸,伤到老人家该如何”·薛彦冷哼一声,“行呐,你就留上几手,到时被师父打飞了,那阿忻姑娘苦守在尔玛寨,迟迟等不见人,将你负心汉的名声广播四海,看你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哎……师哥,我何时提过阿忻的事,你不是背着我见过什么人罢”·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胡说,上回你偷摸出去喝酒,自己亲口抖出来的,别往我头上扣。”
风青桓按着后脑勺寻思了半晌,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薛彦不为所动,冷声道:“你先站好桩,我这儿忙好了咱们再说·”·“哎·”风青桓闷腔应了一声,薛彦丢下剑柄,在他小腿上狠踹一脚,“自己说的练功,磨叽起来还没完,可是皮痒了”·风青桓走得不紧不慢,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要不是我让着你,你都过不了我一招,总还要托大,简直是——”·“瞎嚷嚷什么,不让我听见”薛彦猛力扯住风青桓的衣摆,这一式猝不及防,风青桓跌坐在地上,嬉皮笑脸地道:“师哥今日打扮得细致,应该出去拈拈花草。”
薛彦正想发作,再看风青桓忽然变化的脸色,只能强行按压下火气,“就在这儿站好了,我盯着,要敢走一星半点的神,立马打折你的狗腿·”·“腿就腿,加个狗字作甚”风青桓抱怨完,倒真也站得端稳,收起戏谑之色,眉目凌然。
薛彦没几下磨光了剑刃,反握剑柄递还给风青桓,“稳住下盘别动,冲着我眉心刺·”·平时顾忌薛彦的喘鸣,风青桓不仅不敢动手,还要收敛自己的禀- xing -,以防将薛彦气极,此刻要他对着薛彦出剑,实在是难于登天。
“你连我都不敢打,过几日师父来了,难不成真还留一手,让那位阿忻姑娘干等一辈子么”·风青桓迟疑了片刻,再看薛彦无所畏惧的神情,这才下定了决心,翻转出剑刃,朝着薛彦疾刺,本想留着五成力,岂料薛彦总能闪出半寸,连根头发未能碰及。
薛彦始终盘在二尺见方的墙角里,风青桓找不出挑刺的由头,只能埋怨自己不够迅捷,忍不住稍稍抬了点足跟,当即被薛彦一脚掀翻··“再来”风青桓掸了掸衣后的落灰,目不转睛地拼斗起来,一晃两个时辰,二人俱是大汗淋漓,风青桓连砍到三根头发,抓在手中满眼的喜色,看得薛彦苦笑不能。
·“今日到此为止,回屋歇着去罢·”·风青桓剑眉一拎,惊声道:“这就成了,我明明——”·“快点进屋,把汗擦干净了,你前阵练得太猛,伤了心肺,这几日多静养少劳累,我去看看你那药膳如何了。”
薛彦走得急促,风青桓伸手够了一把,将将差了半厘,心说自己还一点不累,却又清楚薛彦的脾- xing -,不敢再有半分的悖逆,满头雾水地走了几步,随即躺倒在榻上。
“师哥这样……未免好得有些过分了,他说我伤了心肺,我怎么一点没察觉”不多时,风青桓睡意渐浓,一点点垂下眼睫,殊不知才是此前的药膳起效,引得他嗜睡易乏所致。
连着整整十日,风青桓只醒四五个时辰,想到孙登交给薛彦的战帖,心内耐不住有些慌乱,趁着薛彦打点碗筷的时候,挤在墙角里问道:“师哥,我这病……是不是愈发重了”·薛彦干笑一声,戏谑道:“怎么说”·“我近日气虚体乏的,渴睡得很,喝了那么多药膳,一点不见好,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你这马上就要好透了,怎还说起丧气话来”·风青桓一脸的惊诧,看得薛彦低笑连连,风青桓许久未见薛彦这般舒展的神色,一时也觉云开雾散,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也罢,待会儿你先在院中习练,我帮你拆解几式师父的……对了,咱们明日去趟风蝉谷,把你说的那道关隘给破了,看看到时能不能再上一层·”·风青桓拍了拍胸脯,激动地揽过薛彦,“青玄大哥要是待我这般好,我肯定不愿离家出门的。”
“怎么,我劳心费力这么久,终于打动你的铁石心肠了”·“我不是早跟师哥说了,家里没人待见我,若非师哥忍让,指不定而今就流落在别处,给人做牛做马任凭驱使,先前不懂事时的挤兑,往后只能一点一滴地补偿了。”
薛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姑娘家,光靠哄的……得空打点好自己的卧房,别老端着这些虚话谎话糊弄人,听见了”·风青桓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走到院落中央,只一招翻身扫剑,似已有席卷山河的气魄,先前偶有的几处淤塞,尽数被薛彦点破,十数招衔接紧密,收放自如,浑然天成。
然而薛彦始终在胸口提着一气,风青桓前一遭的癫狂令他心有余悸,不敢放松分毫,过了一炷香时分,再看风青桓眸光清明,薛彦才放心呼喝道: “差不多了,收剑罢。”
听着风青桓应得清楚,薛彦安下心神上前几步,递上拭汗的头巾,等着风青桓抹了几把,喘匀了气,旋即又伸手搭在他腕上··“怎样,是不是没大碍了”薛彦原本神色还淡然,这一声言罢,忽然急转直下,风青桓不知所措地道:“我这……难道又不成了”·薛彦半晌才恍然,收回搭在风青桓腕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风青桓再怎么打量,还觉得薛彦面上的平静极是勉强,幽幽地道:“师哥,青桓爹不疼娘不爱的,死了就死了,没必要忧心成这般。”
薛彦没忍住,甩手给了风青桓一记耳光,厉声道:“你给谁活命的自个儿不稀罕,谁人稀罕你”·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嗫嚅道:“师哥,我不是——”·“闲话少说,我方才看你练剑,又找到一处破绽,想必师父不可能看不出,回屋拿几件厚实的外袍,咱们现下就去风蝉谷,耽搁不得了。”
风青桓不敢迟疑,急赶着脚步回到卧房,掀开塌边木箱的盖板,一边翻一边思忖:“方才我收剑入鞘之时,师哥明明笑了一下,怎么把个脉就不行了难不成我那病症有妨害,一旦被人察觉,就成了掣肘的软肋可他又说是剑法上的破绽,究竟——”·风青桓正想着,忽听得一阵杯碗碎裂之声,赶忙停下手上动作,回身大喝:“师哥”·第70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二)·“师哥,屋里进人了”话音未落,风青桓已然赶到薛彦近前。
“没进人,飞来一麻雀,我打走了·”·风青桓来回打量了一圈,心下觉得古怪,思忖:“师哥向来稳重,近日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的”·“干粮和衣物打点好了”·“我都拿出来了,再等我打个包裹就好。”
风青桓转身欲走,薛彦绕前一步,插道:“算了,毛手毛脚的,你先出去等着·”风青桓略感不忿,却依然按着薛彦的吩咐,几步退出了房门。
须臾,薛彦打好了包裹,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入了深山··“师哥,咱们先前不是消消停停的,眼下缘何如此之赶”·“你自个儿抬头看看,酉时之前能进到谷里么”·风青桓跟得不紧不慢,还故意抬头晃了晃,漫不经心地道:“我要一个人去,就赶得及了,再说……谷里就算起了狂风,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薛彦闻言,用力踩了风青桓一脚,随即闪身到数丈外··“师哥,你慢点,这儿的- shi -气重得很——”每每逼急了薛彦,风青桓不敢乐呵得太过放肆,总是急忙做些关心爱护的举动找补回来,实在让人无法领情。
薛彦兀自走得飞快,二人赶在日落之前进了谷地的入口,离入谷只差一步之时,风青桓抢在薛彦身前,飞身出了洞门··只见衣带在空中缠了个圈,四具铁甲的面门上,尽皆多了一道凹口,而后接连陷回地底,在正中显出一条通路。
风青桓回身扯过薛彦的衣袖,走在两步外大摇大摆,薛彦耐不住开口:“那几个铁甲明明没动,你打它作甚”·往常经由此地的时候,风青桓总要蜕层皮,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一回,当即被人拆穿得分明,风青桓只噎了片刻,随即就厚着脸皮道:“我这‘力挽山河’看着潇洒不”·薛彦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
风青桓越走越憋闷,“好么,原来鬼地方每逢这时辰会嗝屁,怪不得他要叮嘱我申时回去……敢情诓了我整整两年,简直……”·风青桓暗骂不止,险些脱口而出,再看薛彦始终目不侧视,只能压在腹中,不敢胡乱惊扰。
二人离那紧锁的石门只差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箭翎破空之声,“师哥,当心——”风青桓斜过半身,试图伸手抓握箭羽,不想薛彦抬腿更疾,正正踢在他腹前。
·“师哥,你这一脚……委实也太狠辣了·”·风青桓吃痛,屈身靠在石门上,薛彦伸手一提,冷然道:“你自己触动了阵眼,还有心思装病,拔剑出来,在我身后挡好。”
语声未了,紧接数十道飞箭疾驰而来,风青桓蜷身一滚,业已远了数丈,想起薛彦的处境,不由得起身回望,见他躺倒在地上,抽缩着身体,极是逗趣··薛彦闪躲得吃力,终于挤出一句,“你还有心看笑话……赶紧……过来帮忙……” ·风青桓一脸喜色地跃入阵中,剑光一闪,自如砍瓜切菜一般,不慌不乱,薛彦站直身子,瞬即专注在石门的机关上,来来回回地摆弄几块榫头。
风青桓格挡了许久,渐渐有些气力不支,顺口嘟囔道:“师哥,我要喘不过气了,你动作快——”·话至一半,石门后传来格啦几声,施放短箭没了动静,风青桓长舒一气,再回身时,薛彦已经踏入了石门。
“师哥,你怎还比着急了我家这剑法得自小练,倘若师哥想学,我可以耐着- xing -子从头教,但——”·薛彦冷冷地道,“你再胡咧咧,送你去崖下喂狼。”
晦暗之中,回响之声不绝于耳,惊得风青桓冷汗直溢,脚下随之一滑,这才发觉身前的空旷··“师哥,这逼仄地方吓人得紧,我方才挡了那么久,你说话就不能好声好气的么”·薛彦了解风青桓的禀- xing -,眼下的情状实是有些骇然了,耐不住戏谑道: “你不是爱在嘴上占便宜么,现下才怂了”·“师哥大仁大义,别为难师弟了成么”风青桓不觉揽紧了薛彦的臂弯,渐渐看清了天顶的萤石,“师哥,你看对面——”··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跳开一步,抬手指着对岸的崖壁,薛彦定睛看了良久,忽然用力一搡,风青桓惊声道:“师哥你做什么”脚底死命一蹭,这才堪堪止住往前滑动的势头。
薛彦默不作声地思量了许久,而后才幽声道:“那崖壁上刻的是什么”·风青桓喃喃道:“前面几行……跟我爹案头的那本一模一样,后面错了几个字,意思倒也没差多少……”·“为建这巽离六相阵,你家先祖散尽家财,请来丁氏一族的工匠,难不成最后想要留给子孙的……只是一本胡乱摆着落灰的剑谱”·风青桓答不上,迟疑了许久才道:“你看我这不靠谱的德- xing -,保不准就是袭了我家先祖的真传,要真是绝世的剑谱,不论捧着供着,或是藏着掖着,难免会惹人觊觎,还不如随手丢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却是没人想得到。”
薛彦紧锁的眉头久久未能舒展,风青桓见状,耐不住宽慰道:“师哥,但凡能在家里翻到的剑谱,我都倒背如流,要是此前的招数真有破绽,你尽管指点便是,我一定能尽快找到弥补的法子,莫再忧心了。”
 ·薛彦思量了片刻,沉声道:“既是如此,今夜也不用在此耽搁了,咱们现下就出去罢·”风青桓正想应声,薛彦已然转过了身,只得全力以赴地跟紧。
比起来时的轻松自在,返归的途中委实有些惊心动魄·风青桓又想速战速决,又想看护好薛彦,两头来回权衡,总是犹犹豫豫,被薛彦止不住地抱怨··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二人总算摸索到来时的洞- xue -,风青桓自觉取过二人的包裹,顺手扛在肩上,漫不经心地道:“看来这衣物和干粮,咱们都多余拿了”·其实风青桓还想说,要只是留在风蝉谷中三五日,薛彦给二人备的东西,压在他肩头实在重了些。
薛彦不言不语,没走几步,还径自改换方向,正好迎上夜风肆虐,风青桓赶忙飞身一跃,横在薛彦身前,“师哥,咱家在那边,你这是往哪走呢”·风青桓的发髻被狂风打散,宽大的衣袍盈满了风,越看越显得单薄。
薛彦眸光黯然,良久才道:“青桓,你想不想去见见那位阿忻姑娘”·“这不是还差着一年么”·“我只问你,想不想见”·过了两年与世隔绝的日子,薛彦不仅打点他的起居衣食,偶尔为了解闷,也会由着他敞开心扉,风青桓鲜少惦念跟皇甫忻的约定,总是薛彦调侃时才提及,却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风青桓思来想去,愈发诧异薛彦近日的举止··“师父马上就出关了,我再怎么按捺不住,也得问过师父再走,师哥怎还比我着急了”·“其实……半月前,师父曾派人传信过来,说他忧心南边的战局,要亲自走一趟,这几日应该赶不回来了。”
“这……师父不是出世的高人么,怎还搭理这些……再说这江山早已是我朝的囊中物,吴人只是苟延残喘罢了,还有什么能帮衬的”·“以你我二人的眼界,岂能随便猜测出师父的洞见我怕削减你练功的心气,这才瞒了一阵,现下你剑法虽成,但伤在内脏,运功须得留着三分,不妨趁此机会,出山好好历练一番。”
风青桓恍然道:“我说呢,师哥近日怎么古古怪怪的,原是怕我莽撞……只要能出去,怎样都好,但凭师哥安排·”·薛彦的眉目纾解了不少,风青桓也觉释然,一路并肩而行,直走到天亮。
“师哥,你若累了,我背你走·”走了一整夜,薛彦心知,自己的身体到底比不过风青桓,见他依旧神采奕奕,便由着他摆弄到肩上··“咱们耽搁了一日,也没个地方煎药,你这身体没大碍罢”·“不妨事,只是有些乏了,你只管走……再往前三里,应该有家驿馆了,咱们好好歇上半日,再去趟市集……”·薛彦的声音愈来愈弱,风青桓想要侧耳贴得近些,身畔忽然疾驰过一匹青骢,险些撞上,指着身前大喝道:“骑马就骑马,好端端的——没长眼么”·风青桓猛一前倾,薛彦正恍神,额头狠狠装在风青桓脑后,二人俱是吃痛,风青桓赶忙道:“师哥,没撞疼你罢”·薛彦正要回话,只一侧目,看见不远处落下一张暗黄色的符纸,随即改口道:“青桓,放我下来。”
风青桓暗自忧虑了一阵,犹犹豫豫地放下薛彦,却见他只是捡起地上的符纸,神色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第71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三)·薛彦将符纸展平在手上,看了又看,风青桓耐不住问道:“师哥,这玩意儿做什么使的”·“不外乎就是驱魔逐邪、镇宅安家之类,莫非……你感兴趣”·“听起来……倒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你怎还看了这么久。”
“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清了·”·“莫不是师父画的”·“不可能,师父从来不信这类符箓法术。”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脚下一顿,倏地转头道:“万一老人家心血来潮,胡乱画着玩呢”·薛彦闪过一步,喃喃道:“饶是如此,老人家心思缜密,也绝无遗落在此的情由。”
风青桓眉尾一横,默然了半晌,随即又道:“保不准遇上什么厉害人物,失手了呢”·薛彦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冷然道:“师父倘若同你一般毛躁,到处生事,又如何藏得住行踪,躲开那些问道寻仙之人”·风青桓眼角一垂,语带怅然地道,“师哥,咱们处了这么些时日,你怎么开口闭口……还是放不过以前的糗事”·“当年我若管得住你,又怎会害得师父撂下我二人,任由在那风蝉谷中自生自灭”·“这两年委实苦了师哥了,日日帮我打理衣食起居,可在习武练剑上面,我真一晌没敢耽搁,还——”·“你且打住,练剑也没个分寸,将人都练魔怔了,还有心思自吹自擂。”
风青桓思量了片刻,喃喃道:“我不也是怕给师父和师哥丢脸么,用功些……不是天经地义么”·“不管习练什么本领,总得留心自己的身体,不然——”薛彦话至一半,蓦地急喘了一阵,风青桓赶忙扶过,“师哥,我方才又失言了,你先松气坐会儿,我现下就盛水去。”
薛彦紧捂着胸口,吃力地喘声道:“别走,眼下还成,没大碍的……咱们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风青桓急忙应了一声,揽过薛彦的臂膀挂在背上,不多时已能看到一片低矮的街坊。
“师哥,你瞅瞅,咱们住哪家”·薛彦观望了良久,只看见一家挂牌的店面,抬手指了指,风青桓没几步便走到了··风青桓小心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柜台前,“掌柜,我要一间上房。”
一人半倚着柜台,似在低头看账,露出的额头极是粗砺,含含糊糊地嗯啊几声,风青桓听得不甚清明,一掌拍在柜台上,留下一个半厘深的掌印··那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一张挂着尖嘴刺猬眼的苦瓜脸,却也不见半分惊骇,冷声道:“哪来的混小子,敢在茅二爷的地盘撒野”·风青桓眉峰一紧,显见要发作,薛彦赶忙翻下身来,兀自沉声道:“我师弟不懂事,掌柜莫要同他计较。”
“嘿呦,这还有个讲究人护着,倒也有趣·”那人一手撑着柜台,利落地翻转到二人身前,风青桓随即思忖:“他有这般本领,缘何还甘心窝在这逼仄地方做掌柜莫不是胆子太小,跟师哥一样,怕这怕那的……”·风青桓一直走神,眼珠提溜得飞快,薛彦看得分明,猛力在他背上拍了一把,“青桓,你既冒犯了前辈,赶紧服软陪个罪罢”·风青桓一脸的不忿,暗自嘟囔道:“凭什么我又没打在他身上。”
再看薛彦冷厉下来的眼色,只得悻悻地拱手道:“适才是晚辈莽撞,对不住前辈了·”·“也罢,谅你是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不晓得茅二爷的本事,若不是你这师哥晓情理,定要咒得你命途跌宕,到时哭着跪着跑来,决计也求不动茅二爷。”
风青桓轻叱一声,“命途跌宕……你当止水大爷怕事的,我还巴不得——”薛彦厉声打断:“青桓,又犯浑了”·对面传来一阵大笑,那人戏谑道:“止水……呵,就你这弱不禁风的,还敢糟蹋我道门的好名字,看来今日是得好好整治你一番,不然还狂得没边了。”
“前辈,您且莫要气急上火,我师弟他……只是个管不住嘴的,骨里头怂得很·”·“早不怂晚不怂,非得逼急了茅二爷才怂,现下可来不及了。”
那人说完,蓦地往地上一缩,风青桓还以为他蓄着什么杀招,即刻拔剑出鞘,不想只是小腿上啪嗒一声,耐不住戏谑道:“前辈,您的看家本领,莫不就是贴这破烂玩意儿罢”·风青桓并不急着动作,低下头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贴在腿上的符纸,薛彦侧目扫了一眼,正好看清两个熟悉的字形,急忙拉住想要逃走的“茅二爷”,“前辈,这张镇宅符,难不成是你画的”·那人挣扎了几下,脖颈到底勒得难受,这才奋力回转过半身,一瞧见薛彦手中黄符,就陡然变了脸色,惊声道:“哪个不长眼的,这么快就给茅二爷揭了”·“我来时在路上捡到,是个骑着青骢马的人落的。”
那人闻言,止不住哆嗦了一阵,自言自语道:“那南尾巷崔氏家里的吊死鬼……我费了三个月才镇住的,怎就这么给掀了”·“前辈,你既然能压住一回,再压一次又有何难”·那人听罢,扯着嗓门道:“没毛孙子,你懂什么,贴符镇鬼讲究天时地利,错过良辰吉时,神仙来了也压不住。”
话音刚落,柜台后的木门吱呀呀响起,“茅蠢子,你不好好记账接客,在外面嘀咕什么闲话呢”·而后走出一个体态妖娆的妇人,年纪同“茅二爷”相仿,看见站得笔挺的风青桓和薛彦,忽而变了嗓音,细声软语地道:“哎呀,我这位茅春哥臊哄哄的,一天到晚神神鬼鬼地骗人……二位爷赶紧找地儿坐下,阿姑先把新下的柰果上了。”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闻见妇人身上的浓香,霎时鼻痒难忍,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再看薛彦的脸色,恍若也泛白,慌忙摆手挥扫了几下,“不必了,我哥俩只要一间躺身的地方,歇上半日就走。”
 ·茅春看在眼里,耐不住冷然道:“蓝荷,他俩个不识抬举,你何必贴脸上去”·蓝荷扭了扭腰身,依旧软声细语地道:“二位爷是哪里人氏看着仙风道骨的,潇洒得很。”
·风青桓听闻,正打算张嘴,薛彦飞快伸手堵住,一边咳嗽一边道:“姑娘,我二人从蜀地过来行商,你看……我这病恹恹的,连点花草的香气都禁受不住,什么仙人道人之类,只怕是误会大了。”
薛彦的神色急转直下,咳嗽得愈发激烈,风青桓实在按捺不住,用力搡了蓝荷一把,却是逼急了茅春,“你做什么”·“你把你女人扯远了,这味道太重,我师哥受不得。”
茅春扶起地上的蓝荷,抿着嘴蓄势待发,却见她一脸淡然,从他手中挣脱,径自退后几步,提着嗓门道:“哎,阿姑最爱的就是花花草草,每间屋子都摆满了,看来真是消受不起这位仙爷了。”
风青桓稍一俯身,点水一般,轻松将薛彦背起,蓝荷看得了然,等着风青桓走到门前,忽又大声道:“二位爷,这条街连着好几夜闹鬼,人家都走光了,你们走得痛快,出了我这地界,可就没人再招待了。”
若只是找个躺身的,翻墙扒户地凑合一晌也不难,可眼下薛彦咳喘不断,得尽快安置,风青桓迟疑了一瞬,旋即回转一步,冷声道:“你这儿……到底还有没有干净屋子”·“爷说这话,阿姑可就不爱听了。”
“快说,我师哥要是有好歹,止水大爷一剑削了你这对狗男女·”·“有是有,只有阿姑自己那间,不知道爷可弃嫌”·“那好,你说清楚方位,别跟着我们。”
蓝荷笑得乱颤,听得风青桓脚下一跺,才不紧不慢地道:“就从你那上楼,最南面那间·”·风青桓三步并两步,扶着薛彦躺倒以后,直接从栏杆上翻身而下。
堂厅内只剩下蓝荷一人,风青桓忍下心头的火气,冷声道:“你这儿……有没有煎药用的药炉”·蓝荷掩住嘴,轻笑一声才道:“你对你那师哥,还真是体贴。”
“少废话,我问你有没有·”·“这位爷,你二人抢占阿姑的卧处不说,还这厢为难,委实让阿姑寒心·”风青桓眉角一拎,眼看又要把剑,蓝荷笑道:“好啦,阿姑这兰香阁开了五年,还从未见到过这么标致的客人,原就打算好好接待的,方才只想逗个乐子,没别的意思。”
风青桓冷然道:“标致……止水大爷一派英姿,竟还被你说得娘兮兮的……谁在乎你打什么主意,赶紧把药炉取来,耽搁了师哥喝药,看我到时不打烂你的蛇肠。”
第72章 为展红颜怒冲冠(四)·“爷把话说成这样,不觉更像那长舌毒妇么——”蓝荷唇齿微张,突听嗡然一声,剑刃已至喉前,面色不改地道:“枉你师哥回护了半天,原是个沉不住气的。”
“没空等着你这蛇妇扭捏,大爷我自己进去拿·”风青桓指尖轻弹,旋即用剑尾一挑,掀开蓝荷身后的门帘··东厨里空无一人,锅碗瓢盆散落在各处,明显还未曾来及打点,风青桓探头探脑地翻找了一阵,遍寻不到煎药的物什,厉声大喝:“你这儿到底有没有煎药用的玩意儿没有大爷可要去别家了。”
蓝荷笑盈盈地走来,缓声道:“急什么,这不给大爷来取了么——”蓝荷来来回回地摸点,时不时还扭动一下腰肢,看得风青桓心烦意乱··“毒妇,要敢诓骗大爷,立马将你拦腰斩了,信是不信”·“你敢”茅春蓦地探出头来,眼见就要翻窗而入,风青桓耐不住啐了一口,“癞□□。”
“你还敢……你师哥的命想是不在意了·”·风青桓心叫一声不妙,正欲转身上楼,被蓝荷止住,“大爷快回来,阿姑找到药炉了。”
风青桓冷眼掠过,就地一蹲,伸手摆弄起柴火,不多时微烟层卷,药香四溢·蓝荷似也看得津津有味,立在一旁目不转睛··“蓝姑娘,你帮我看着火候,我上去观点下师哥。”
蓝荷嘴角一抿,随即笑着道:“好啊,阿姑看着呢,大爷放心·”·风青桓蹭蹬几下攀到楼上,疾步走到薛彦塌前,见他睡得安详,枕边的水也饮得干净,长舒一气,就地坐了,一手抵着下颌思忖:“那毒妇的花痴样子,也不知道看上我二人中的哪个……总之先用她一用,不然那毛蠢子不依不饶地,总不至于真给砍了才解恨。”
阖目养神了半柱香时分,风青桓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急匆匆地冲到楼下,迎着蓝荷意味莫名的神情,不管不顾地端走了药炉,走到一半,又折回厨中,取过一漆碗才上楼。
“师哥,醒醒,是喝药的时辰了·”风青桓将薛彦圈起,吹了又吹,才缓缓抵上薛彦嘴边··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薛彦服过药后,风青桓已然迷瞪得睁不开眼,没多时也躺倒在一旁,兀自昏睡过去。
待到微弱的鼾声响起,蓝荷捧着一碗米粥走近,风青桓很是警觉,霎时翻身而起,喝道:“毒妇,你进来作甚”·“大爷好生促狭,非得跟阿姑过意不去……苏门道长可是常来此地的,你这般为难阿姑,不怕阿姑寻机告状么”·“师父他- xing -行疏旷,不屑于常人为伍,绝无可能与此勾连半点,更别说听由的你的支使,亲自动手收拾他的……宝贝徒弟——”·风青桓越说声量越大,终于惊醒了薛彦,抬头含混道:“青桓,什么时辰了”·“约莫近午时了。”
风青桓转身坐在塌沿,伸手将薛彦扶起,“师哥,你气色还太差,歇会儿咱们再走罢·”·“扶我起来,别耽搁了,师父吩咐过,今日赶在日落之前,咱们一定得离开汲郡。”
“再怎么吩咐,他老人家也没有千里眼,何况我二人不过是半途休憩一会儿,为的还是给师哥养病,也乃人之常情,就算师父眼下来到面前,也决然不会催促你我的。”
蓝荷见机插道:“是啊仙爷,你这师弟说的在理,权且听上一听,阿姑给二位熬了粥饭,岂非要白白糟蹋了”·“姑娘的一片好意,还是留给后来的客人受用,青桓,咱们快走罢。”
风青桓稍稍抵了一下薛彦,只觉骨薄肉轻,实在有些虚软,耐不住柔声道:“师哥,这毒妇虽然看着勾人,其实先前一直帮衬着咱们,也并未行出任何妨害的举动,不如——”·“别在这儿磨磨叽叽的,赶路要紧。”
薛彦搡过风青桓,立时端直半身,脚步飞快地走远了·风青桓迟疑了片刻,回身揖手道:“多谢姑娘扶助,此前多有冒犯,给姑娘赔个不是·”·蓝荷齿关轻叩,高喝一声,“阿春哥”风青桓心内一颤,再看薛彦脚下,业已多出了茅春坑坑洼洼的大脸。
“毒妇,我方才已经道了歉了,你怎还——”·“大爷,您那趾高气扬的,哪像真心实意,进来的时候阿姑就知会过大爷,这几里方圆内,唯独阿姑的兰香阁开着,却也只当做耳旁风,不管不问的。”
风青桓猛一回头,薛彦斜眼扫了剑鞘,风青桓随即拔出,格挡在二人身前··薛彦直视蓝荷的双眸道:“姑娘,我师弟顽劣,此前的冒犯实乃无心之举,你若再要纠缠不休,莫怪我二人不懂怜香惜玉。”
“好啊,我茅春今日就看看,你们是怎么个不懂怜香惜玉法·”语声将落,茅春从身后抽出尺长的菜刀,作势就要削平薛彦的脚跟··薛彦神色恍惚,往上躲闪一步,尽管避开了刀锋,却紧接一个跄踉,险些绊倒在楼梯上,风青桓满眼怒色,不顾薛彦阻拦,斜身掷飞一剑,将将划过茅春肩畔,打飞了茅春手上的菜刀,在他脸边蹭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风青桓自觉不算失手,忽听得蓝荷失声尖叫,随即昏厥过去,滚落在脚边,茅春厉声大喝:“蓝荷见不得一点血,你这厮……未免欺人太甚了·”·风青桓觉得憋闷,忍不住嘟囔道:“这般娇贵也敢抛头露面,不是明摆着折腾人么”再看薛彦频频对他眨眼,不敢再出声半点,急忙闪到一旁,茅春身量不足,抱起蓝荷的动作甚是吃力,风青桓耐不住道:“茅……茅大哥,不然我来”·茅春纵使力竭,也强撑着拖走了蓝荷,一直走到最东侧的厢房,薛彦和风青桓紧随其后,面面相觑,趁着茅春在房内整饬的工夫,风青桓附在薛彦耳边,止不住地嘟哝。
“师哥,看来这厮……对那毒妇用情挺深,护这护那,忙进忙出的,还甘愿忍气吞声,要换了我,断然早早心灰意冷,远走高飞了,教她独守这偌大一家客栈,没个人帮衬的时候,才晓得什么叫‘难得有情郎’。”
薛彦听了几句,冷声戏谑道:“你有闲工夫担心人家,还不如掂量掂量自己,莫忘了那位皇甫姑娘,自小跟着他叔父学武,- xing -子保不准更难对付,还有的是你发愁的时候。”
“嘿,师哥,怎么方才无精打采的,一有把柄数落我,立马就来劲……我把这两厢折腾成这般,咱们是赶紧跑路走远喽……还是再等等,看看能不能补救一二”·“听那蓝荷的意思,她跟师父还有些交集,我想待她醒了,问上几句再走。”
薛彦说得委婉,风青桓正想再问,忽听得一阵刺耳的女干笑声,惊道:“师哥,莫不是里头出事了”·“别杵着,进去罢·”二人推门而入,只见茅春翻起白眼斜靠在榻沿,右胸血水汩汩,榻上的垫子中间凹了一块,蓝河已然不见踪影。
薛彦一大步走到茅春近前,伸手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把我的包袱拿来·”风青桓半卷着身子,将薛彦的包袱从肩侧取下··“师哥,那毒妇究竟招惹了谁,掳走就掳走了,缘何还要捎带上这厮”·薛彦一边缝合伤口,一边喃喃道:“此一时扑朔迷离,若想真正弄得清楚,只怕还不知得耗费多久,你可得想明白,为这俩个不相干的,磨废上一年半载,错过那位皇甫姑娘的约定,到时悔断了肠子也无处说去。”
“我为学成那剑法,在谷里九死一生,想的也是大仁大义,彰显侠者风范,这两个纵然可憎可恶,却也容留下我二人,不光有吃有喝,还送上一鼎上好的药炉,我不偿还一二,以后那茅春人前人后谩骂起来,岂非有损你我还有师父的声名”·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也罢,咱们事先得说好,最多耽搁到今夜子时,倘若还无果,明日照旧赶路,就当从未见过这二人。”
风青桓眉锋一展,点头应道:“都听师哥的·”·二人攀爬至屋顶,沿着屋脊走了几步,来回观望了片刻,薛彦两眼微眯,不多时,隐约望见一抹缎蓝色的飘带,落在南面的街道正中,旋即引着风青桓飞身而下。
“师哥,我从这一头追去,你在上面观望着,以防那厮有什么同伙帮手之类·”薛彦点了点头,兀自退后一步,旋身上了高台··风青桓察觉薛彦的身体好了大半,脚下的步伐也轻快不少,很快已能望见远处摇晃着的缎蓝衣摆。
连追近百丈,扛着蓝荷的黑衣人始终不曾回头,风青桓顿了半晌,深呼一气,而后追得更紧··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又有同学约了一波,浪得飞起,flag拉不回来……争取下周多码补上,不靠谱的懒咯哒跪下了~·第73章 纵尔独行偏自远(一)·二人追了半盏茶时分,风青桓同薛彦对视一眼,随即足下猛力一蹬。
“阁下,你赶得也累了,不妨停下来歇息片刻,容我问询一二”·那人明显抽搐了一下,颤声道:“你……你是何人”·那人蒙着黑面,分辨不出面上神情,却有几滴冷汗将落不落,风青桓看得古怪,心中思量:“我还当他胆大包天,不想又是鼠辈宵小,我才说了两句,已给吓成这般……”·风青桓兀自沉吟良久,那人等得心焦,耐不住道:“既然尊驾的来历说不得,烦请识相些……把路让了。”
“别急啊,在下确有一事不明,这毒妇委实不是什么好货色,那什么阁楼里有的是钱财宝贝,缘何带走这么个要吃要喝惹麻烦的”·“府君爷要的人,我一个跑腿的,自然置喙不得……你若再敢拦路,误了府君爷的大事,往后横死在这儿,可莫怪我没提点过。”
风青桓思忖了半晌,抬头望着身侧的屋檐看了一眼,不曾觅见薛彦的身影,心内一时慌乱不已·那黑衣男子见他两眼失神,趁机躲入身旁的窄巷··“师哥他人呢”风青桓反身回走几步,全然寻不到薛彦的踪迹,一路喃喃不休。
肩扛蓝荷的黑衣人看着风青桓自顾自地走远了,这才回身继续往前,不料走了不到十丈,前路已被飞身跃下的薛彦堵上··“阁下,这位蓝荷姑娘……究竟同那王府君有何干系缘何不能好好地送走,或是在那兰香阁中有吃有喝地商谈,非得将人折弄成这般”·冷汗浸入黑面,那人似已有些忙乱,支吾道:“府、府君爷要她有大用,与尔等并无牵连,再敢纠缠……惹恼了府君爷,有你兄弟两个好看。”
薛彦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看来这蓝荷姑娘……定是哪个要紧人物的命门,而那要紧人物又和王府君结了仇怨,是也不是”·那人默然良久,冷声道:“公子既能点到这层,只怕跟我家主人渊源不浅,想来也无须小的再多说了罢”·“在下一介草莽,堪不起这‘公子’二字,你家主人要引来的,该是那位苏门先生,所言可实”·那人顿了一晌才应道:“……不错,只是——”·“据我所知,这位蓝荷姑娘借着苏门先生的名头,往汲郡招徕了不少名士,只是一来二去,往往败兴而归,此中缘由……想必阁下也能猜个七八分。”
“那按尊驾的意思……这厮决计引不出那位苏门先生,拿了她也是徒劳一场”·“正是,阁下若能放走这姑娘,我倒有一计可知会,保准引来那位苏门道长。”
那人对着薛彦打量了许久,低声道:“我与尊驾从无交集,缘何如此帮衬”·“王府君为人暴虐,嗜杀好怒,阁下屈就于他,只怕被他攥住了什么把柄,若想早日脱身,不妨听我一言。”
“尊驾且说·”薛彦半垂眼睫,走近几步,附在那人耳边说了几句,那人转身便丢下蓝荷,兀自寻身出了窄巷,不料将将走出巷口,迎面飞掠来一剑,堪堪钉在离面侧不到寸许的墙壁上,瞬即骇得跌倒在地。
“师哥,你方才……我还以为——”风青桓满眼的魂不守舍,比地上的黑衣还狼狈,薛彦赶忙上前宽慰:“我好歹也是做师哥的,哪里消得师弟- cao -心那位蓝荷姑娘救下了,赶紧把人送走,别让那茅春再纠缠上来。”
劫人的黑衣被风青桓吓得慌不择路,走在前面摇摇晃晃,风青桓看得茫然,耐不住问道:“那师哥你……”·风青桓哽了半句,一时间脑中烦乱,半晌说不出所以然来,薛彦笑了笑,附在他耳边道:“这厮上了蓝荷的当,误以为师父跟蓝荷有牵连,想抓了她跟主子邀功,我诓他绕个远路,此事便了结了。”
风青桓听了几句才回神,禁不住大笑出声,“师哥你也——”薛彦很快察觉,赶忙伸手一捂··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自觉失言,不放心地望了好几眼,见那黑衣走得迅疾,始终不曾回头,这才急急奔入窄巷,提起蓝荷挂在肩上。
“师哥,在外还是得多听你的,今日之事,解决得委实干脆·”·“是啊,世人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杀伐果决、快意恩仇之类,固然能解一时憋闷,怎奈冤冤相报,无穷无尽,但凡稍稍静下心神,便能想通此间利害,断不会冲动妄为。”
风青桓听罢,语声略带不忿道:“这些无甚用处的大道理,我自己也能掰扯,倘若按着师哥说的,一直压着藏着,我何必吃那苦头,还不如回去承袭家业,帮衬我大哥。”
薛彦似是习以为常,不见丝毫愠怒,只幽幽地道:“师弟如此说法,莫不是想家了”·“谁说我想家了,好不容易才从那逼仄地方出来,怎还跑回去自讨苦吃……哎,师哥这么说,我倒想起了,师哥先前跟着师父四处行走,想必对天下的情势颇有见解,你看看……凭我眼下的本事,该去何处一展宏图”·薛彦冷笑一声,“宏图你除了耍剑,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顶多给人做个马前卒,还敢提宏图……找着你那心心念念的皇甫妹子,好生逍遥半辈子,难道不好么”·风青桓听完,怒声道:“马前卒怎么了难不成还要跟过去那般,窝在深山里不人不鬼的,十天半月说不上一句话,再等上几年茹毛饮血,同那鸟兽为伍,就成了道门的羽化登仙了”·“够了,你要把背上的毒妇吵醒了,等着看你我二人的笑话么”·风青桓倏地一顿,冷声道:“师哥,你实话告诉我,师父他眼下身在何处”·“我不早都说过了,你为何——”·“师哥,我实在不明白,他既然收我为徒,缘何就这般不管不顾的,两年多时间,我连一面也未见,但要跟别人提及自己的师承,又该如何说去”·“你把名头叫得再响,没几分拿手的本事也无用,赶紧把人送走,再磨蹭天色又晚了。”
风青桓蹙了蹙眉,察觉薛彦有意遮掩些什么,也不想再开口,一路默然··二人走入兰香阁所在的街巷不久,只觉森森的腐腥气扑面而来,蓝荷正巧在此时转醒,在风青桓背上打了几个寒颤。
风青桓一觉察,甩手将人丢在地上,冷然道:“毒妇,大爷把你送来了,感恩戴德的话不必说,赶紧回去找见你那有情郎,咱们的恩怨便结了,往后莫要再有半点牵扯。”
蓝荷在地上蹬动了几下,实在有些虚乏,挣扎不起,风青桓不情不愿地拉了一把,蓝荷随即嗫嚅道:“二位仙爷,这街上夜半里闹鬼,烦请送一送阿姑……只要回了兰香阁,必有好礼抵偿,但求——”·风青桓气愤未消,止不住地骂骂咧咧,“白日里耀武扬威,又是怕血又是怕黑的,是得亏心了多少年,赶上这么倒运……”·月盘隐没在重云之后,夜色愈加苍茫,蓝荷哆嗦了几下,“大爷说的是,阿姑今后一定好好做人,发誓不再为难上门的顾客。”
“为难……眼下承认了,倒也好说……师哥,你看这天色,想来不多时便要下雨了,咱们不妨送她一程,也好留宿避上一避·”·薛彦眉头微蹙,心中几番思量,正欲开口,不想零星落下几滴雨水,风青桓旋即伸手,将他拉到近旁的屋檐下。
“二位,这雨势越来越大,今日只怕走不成了,咱们尽快赶回兰香阁,我吩咐那茅蠢子侍奉则个”·“毒妇,那厮为了护你,伤得可重了,你怎么还想着使唤人家,方才不还发誓要好好做人,怎么又来这般冷情冷- xing -的”·“大爷责备的是,阿春哥忍了我五年,不该这般支使……咱们回去以后,我也要悉心待他,把他往日的劳累弥补——”·蓝荷还想再说,却见风青桓扯住薛彦的衣袖,一大步探身出去,只得用手挡在头顶,忙不迭跟紧。
三人走到巷中,浑身已然淋- shi -大半,好不容易走近了兰香阁,只见灯影绰绰中,一个身量高大的汉子站得突兀,转身时抢先入眼的,又是那抹熟悉的疤瘌··“师哥,那人不是该支走这厮么,怎么反倒让他直接找上门来了”·薛彦盯着王府君手上滴血的匕首,半晌不曾言语,风青桓一把推远刚刚进门的蓝荷,拔剑挡在薛彦身前。
自从三人进了堂屋,四下只有雨声,场面冷寂非常,过了约莫半刻,风青桓实在忍耐不住,沉声道:“府君爷……你这一趟,是专程来寻我兄弟二人的”·王府君扯下半尺衣袖,手捧匕首精心擦拭了一番,而后才不紧不慢地道:“说罢,你们那师父——苏门道长,现下身在何处”·第74章 纵尔独行偏自远(二)·风青桓轻叱一声,满不在乎地道:“我倒也想说,谁叫老人家神龙不见尾,将我二人丢在南面的山谷里,一样两年未曾得见,府君爷既要动手杀人,我也没胆拦着——”·风青桓说完,作势展开上臂,摆出一副悉听尊便的神态,岂知王府君依旧不买账,提着匕首凌空而来。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薛彦看得心惊,忙要上前阻拦,风青桓这才改了姿态,侧身闪过,抬手向着王府君拦腰抱去··二人霎时间缠斗在一处,十数个回合下来,始终不见分晓。
风青桓原本略略有些怯懦,发觉自己纵使未能拔剑,依然格挡得自如,才渐渐有了底气,招式也愈发凌厉··风青桓挡得不慌不忙,薛彦正欲长舒一气,忽又变了脸色,蓝荷见他脚步逡巡,耐不住问道:“仙爷,凭你这师弟的身手,一看就能打趴那老府君,眼下连兵器都未使出,为何忧虑成这般”·话音将落,薛彦眸中的惊色旋即收敛,冷然道:“我们弟兄同外人的恩怨,姑娘还是少掺和为妙。”
蓝荷目带狡黠,嘘声道:“仙爷如此小心,莫不是你这师弟身上……有什么一点即透的破绽”·这一声不大不小,薛彦稍一思量,暗自埋怨道:“这毒妇口无遮拦,方才露了形迹,倘若入了王府君的耳,只怕妨碍到青桓……”·思来想去,薛彦按下心头火起,不杂喜怒地道:“蓝荷姑娘,眼下这情形,实在凶险得紧,你那阿春哥身负重伤,还在楼上躺着,先前不还发誓立言,要好好看护人家,万一被这二人失手伤了,难不成……又指望我们弟兄来照拂么”·蓝荷正想开口言语,发觉手腕脉门已被薛彦攥死,只得讪讪地道:“仙爷既然如此说了,阿姑这就上楼,不再给二位添乱。”
薛彦拇指一弹,蓝荷还未来及看清,眨眼工夫,腕上便多了一道钉口,转脸惊声道:“仙爷,您这是——”·“我虽不似我那师弟精擅刀兵,好歹也是出门在外之人,总有一二防身的伎俩,姑娘只要不食言,乖乖在楼顶看顾好那茅春,这腕子上进去的毒水,三刻之内决然不会发作的。”
蓝荷一手掩在腕口,抬眼惴然道:“倘若三刻过了,你这师弟仍然未能脱困,阿姑就要白白给他抵命了”·“姑娘多虑了,我这师弟别无他长,唯有一身剑法在行,就眼下的情势,最多再有半刻便能得胜,烦请姑娘尽快往楼上去,静候佳讯便是了。”
蓝荷仍有些许迟疑,再看薛彦眉目间冷色不减,只得悻悻然上了扶梯··整整两年光景,都是跟铁甲木人打斗,风青桓早也觉得乏味,遇上王府君势均力敌,竟然耐下- xing -子,始终不曾拔剑,薛彦等不及在一旁大喝:“速战速决,别再磨蹭拖沓了”·语声将落,风青桓抽剑指天,在空中卷了半旋,趁着王府君眼花之际,伸脚踹在他下盘,“噗通”就是一跪。
“止水大爷这一式‘拨云见日’,你且说说,服是不服”王府君眼带不甘地揩了揩嘴,冷声道:“再来·”·“府君爷,你连站都站不稳当,我要再出手,岂非趁人之危了”·王府君倚着窗沿的栏杆,丢开匕首,抬手用力一劈,打下五尺长的木板,拄在身前道:“既是未死,胜负便未分,有什么招式,尽管使来——”·“咱们到此为止罢,本也无冤无仇的,何故纠缠不休”风青桓正说着,王府君飞身便扑,一时猝不及防,斜身倒在身侧的矮桌上,砸烂了一排杯碗。
蓝荷急忙忙探出头来,望见风青桓倒身在地,尖声道:“他可是苏门道长的徒弟,府君爷若伤了他,同道长结上仇怨,岂非坏了大事”·王府君此前一路吃瘪,好不容易翻身过来,被这一声喝得恍神,风青桓寻机便刺,不出三五下,王府君的衣角添了两个孔洞,再不敢领身向前。
风青桓自从拔了剑,便一发不可收拾,将王府君逼得退舍连连,直到再一次后背抵墙,方才停下格挡的动作,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苏门先生好手段……不过两年光景,已能将你打磨成这般——”·“别乱讲,别看我师哥光杵着不动,唯他得了师父的真传,只用动动嘴皮子,就能将人气得上蹿下跳,哪还用得着你我这般拼斗蛮力”·王府君急急喘了一阵,眸光闪动,似是恍然觉悟些什么,欲言又止,良久才开口:“我本无意为难你二人,只因苏门道长出尔反尔,迫不得已才……不想竟然失手,被你这毛崽儿拦下,委实——”·风青桓冷哼一声,截道:“委实什么,现下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不怕为时已晚么”·薛彦看着二人眸中火光暗含,对视不语,唯恐再生口角,赶忙上前道:“府君情急如此,想必有要事于师父相求,但可知会我二人,待到日后见了师父,自当禀明老人家,为府君排忧解难。”
风青桓听得莫名其妙,心忖:“我都将人制住了,师哥怎么又来驱寒温暖的,莫不是病傻了……”·王府君手指一撑,从墙边站起,对向薛彦道:“早五年前,我弟兄三人在这兰香阁中吃酒,听闻那首阳山上藏有魏帝留下的秘宝,花了整整一年时日,好不容易寻至陵寝的方位,谁料半途横插一黑衣,在甬道里挡住我三人去路,而后便烧起火来,我们弟兄三人九死一生,这一遭空手而归,还毁了五官面相,我那两位哥哥,说什么也不甘心,非要折回去探个究竟,我伤得最重,须得尽早诊治,只能与他二人分道,怎知……”·王府君顿了一句,忽然哽咽不止,薛彦微微颔首,眼神澄澈,显然已经猜出了来龙去脉,风青桓等得焦急,耐不住问道:“往后又发生了何事那许阎罗……莫不是府君爷杀的”·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王府君猛地一抽,咬牙切齿道:“不错,我那二哥……的确死于我手,可后来我才知晓,原来害我全家的……不是二哥,而是邻镇传来的疫疾。”
薛彦和风青桓近乎同时道:“什么”·“自从我家死了人,随后南街里死了一茬又一茬·我对大哥尊之敬之,他却听信谣言,顺口胡说,害我与二哥反目……为了对付二哥,整个司州但凡会一点拳脚的,我都问了个遍,总算练得能看过眼了,正打算归家之时,在洛阳遇着苏门先生,他只看我一眼,便说我乃天煞孤星,注定晚生孤寡。”
王府君说到此处,不禁长声一叹,风青桓道:“给人看相卜命的遍地都是,从来留不下几句好话,你不会就因着这个,听出我师父来历非常罢”·“呵,毛崽儿没个分寸,你师父何等气度,但要往人堆里一站,自是潇洒斐然,那些寻常的街头贩子,又怎敢与之相提并论”·薛彦瞪了风青桓一眼,冷声道:“我这师弟……向来欠管教,府君继续说着,莫要理会,待会儿我再整治。”
风青桓地回望一眼,显见极是不忿,王府君兀自沉声道:“当年离开首阳山时,大哥拨给我几两看病用的银子,二哥却不声不响……自此我就看错了人,一年前我才知晓,那刘无常原是假仁假义,为引得众人青睐,竟然不惜抹黑二哥,还诓我害了他的- xing -命。”
“要我说,你那二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知道练的什么,人不人鬼不鬼——”薛彦听得分明,当即喝住:“青桓”·王府君面色微愠,却只淡然道:“二哥无父无母,过去被街坊们欺压惯了,拼命学那鬼魆功夫,自是要好好发泄一番的……可要不是他大着胆子,把那几个得了疫病的杀了埋走,这一带的百姓,只怕早都死绝了。”
“这么说……你那二哥许阎罗,是顶着晦气做好事,到头来……还被人误会了”风青桓问得忐忑,当年跟许阎罗为时不长的交集,听得王府君一番言语之后,霎时全然变了滋味。
王府君咳出一口血来,喘声道:“是啊……那刘无常就是罪魁,顶着二哥的苦劳欺瞒邻人,还混得一个仁德的名声,千刀万剐都便宜了他·”·“既是如此,也无甚可以挽回的,但这说来说去,与我师父有何干系”·风青桓话音未了,王府君即刻变了眼色,对着薛彦怒声道:“苏门道长如何行事,只有你这大徒弟清楚”言罢瞬即出手,眼见就要扼上薛彦的喉头。
薛彦闪得及时,风青桓回过神来,举剑一挺,插身在二人正中,“府君爷,事已至此,有什么不能慢慢说,惹恼了止水大爷,可不像两年前那般容易脱身的·”·王府君抬眉狠目,见风青桓气势迫人,终是撤回半步,冷声道:“你可知……你手上这把承影,究竟从何而来”·第75章 纵尔独行偏自远(三)·风青桓闻言,立即攥死了剑柄,“师父他老人家所赠,难道还有甚差池不成”·王府君眼尾抬起,压着怒意道:“苏门先生真真是深谋远虑,转手把烫手山芋扔给徒弟,莫不是以为往年的恩怨能一笔勾销么”·“胡说,你几个兄弟行事鬼魆魆的,遭了天谴不罢手,还敢往我师父身上泼脏水”风青桓先前一直占上风,打了一阵不急不喘,但神色略略有些- yin -鸷,薛彦心下不安,按住了风青桓将要出剑的手。
“我也当他是世外高人,但后来却听人提说,先前我哥仨掘的那地界,其实是魏帝曹子桓的,感叹我几个无功而返,没把曹子桓劳心费力遣国匠铸造的宝贝拿出来,正好一人一件,这一说我才想来,正是自他出山起,我兄弟才反目”·风青桓将承影贴在肩胛上,拉着薛彦往后缩了一步,啐道:“嘀咕了半天,不还是瞎想,苏门道长奔走世间,图的是江山社稷,百世安康,岂是你这活鬼能揣摩透的”·王府君气得大笑,末了还咳出一口血来,“他要图那千秋大业,缘何不找个王公贵侯投奔,直截了当,干什么非得装神弄鬼抓两个街上的寻常百姓指点两句,诓得人以为碰上什么千载难逢的大机缘,心甘情愿由他支使,待日后上了年纪,这几个便要死心塌地地服适俸养,如此不才是他所思所想么。”
风青桓听到此处,不自觉走了神,暗忖:“倘若真是师父一路诓着这三兄弟,先提点他们去掘墓,以肉身去探机关,轻轻松松地拿到宝贝,再后来为了阻其口风,不坏自己声名,又设计这几个自相残杀,还省的脏手……但要如此作想,费的周章实在太大,倘若师父全然不擅刀兵,这却也并非不能解释得通——”·“青桓,青桓”王府君自说自话了一阵,神思渐渐清明,却是听人梳理的风青桓想入非非,薛彦心内几番思量,用力拉了风青桓一把。
“啧,府君爷说了一堆,你那两个兄弟早已殒身,再折弄旁人也救回不来,为何不撇干净了,正儿八经过自个儿的日子”·风青桓说话行事不拘常理,王府君更是气得发怔,“我那二哥……难道就因他白白枉死了”·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倘若府君爷能拿出像模像样的证据来,止水大爷也并非不讲理,大不了拼了小命跟苏门先生干一架,可你那大哥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硬要赖给旁人”·“一同趟过命的兄弟,你以为……我跟你一般薄情寡义若不是那苏门道长截了我三人财路,我哥仨又何苦学那邪祟功夫,大哥和二哥那个不是走火入魔,迷了心智”·“少来,你怎知你三人得了宝贝就能安当处置许阎罗纵然阻了疫疾,胡乱轻……杀人不假,刘无常心术不正,添油加醋撺掇你害人,得了钱财又如何府君爷耐下- xing -子与他二人称兄道弟,没惹祸上身不也是万幸么”·虽说已经纠缠了两年,风青桓跟许阎罗统共也就打了一回照面,刘无常更是从未见过,胡乱掰扯了几句,严正正一副说教的做派,薛彦心下吃惊,却也不敢打断,毕竟这一时半刻能否脱身,全看王府君究竟放不放的下往日的兄弟之谊。
·“说了那么多,不就想劝我别跟苏门先生动手,他又不是一掰就折的柴火棍,你既然非要拦我不可,咱再打过便是·”·风青桓看着王府君攥起拳,半身微微有些晃荡,知晓他气力已绝,但自己的状况也好不了太多,当下不知是进是退,正要拔剑相抵之时,却被薛彦揽过。
“府君爷,你待两个兄长情深意重,薛某十分敬佩,也不想让师父他老人家替我遮掩,当年在那甬道中截住你二人的,其实是薛某·”·王府君冷哼一声,“若是你师弟这样说,我便信了,单看你的气色,就知道病了不止一二年头,要替你师父脱罪,这般小儿伎俩唬得了谁”·风青桓也迷惑,按说薛彦行事沉稳,鲜少冲动为人出头,正想将人护在身后,又听得他抢道:“府君爷不信请看——”·薛彦抖了抖袖口,一直捋到大臂附近,露出一道狰狞的月牙状疤痕,王府君看得脚下一踉跄,惊道:“那日……真是你小子”·伤口虽已结痂痊愈,但那浅色的纹路极是清晰,王府君看得分明,那是许阎罗当日丢出去的梅花刀所刮,事后三人尽管分道扬彪,却也从未跟旁人透露过那日的经历。
“不错,府君爷若想报仇解恨,悉听君便·”·王府君忖了忖,倚在栏杆上并未动作,“那日……定是苏门道长谋划的,我本意也并非想杀他,只想问清来龙去脉,若他真如你二人说的,谋的是安世济贫的大事,那我两位兄长也算攒了福泽,我便也不再同他计较,可若是个求财图利的假道人,这账定要算得清楚明白。”
“他这是……说动了”风青桓面露喜色,回望向薛彦,只见他紧捂着胸口,显是又要发病了,忙道:“府君爷既然想通了,我二人便先行一步。”
正说着,薛彦没防住已被风青桓揽起,直接挂在背上,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客栈··约莫走了百步,风青桓猛然一回头,“府君爷,不说不再纠缠了么你怎又跟来了”·薛彦掐了风青桓一把,吃力道:“府君爷方才的意思,是想跟着你我一起寻见师父,当面分说。”
“啊”风青桓叫了一声,再看王府君只远远跟着,并不着急追赶,茫然间走得更快,不多时出了村镇,走到岔道处,风青桓犯了难,转头道:“师哥,咱们往左还是往右”·薛彦挣了挣,道:“放我下来。”
哪知薛彦两脚一沾地,随即跃起,风青桓极力伸手出去,却连一片衣角也没来及够到··“师哥这是……”正喃喃自语之时,薛彦的声音从耳畔幽幽传来——“府君爷,师父吩咐我二人先往西行,有件要紧事做,你若想早日见他,便随我一道,不必再跟我师弟了。”
风青桓正要寻声走去,眼前横飞过一块布包,将将打中身旁的树干,其中的石子散落出来,隐约可见几道墨痕··风青桓在手中展开布绢,只看清“西行”两字,其后的字迹全部被血迹涂染,难以分辨,薛彦的声量大了些许,“师父日前来信,那参狼羌人为乱,命你我前往尔玛寨,府君爷报仇之事拖延日久,不能再耽搁,你且先行,五日之后,我必能与你会合。”
这一隅山林回音不绝,无法辨别声音的来向,风青桓茫然道,“那师哥你的身体……如何撑得”·“等与师父会面,我这顽疾自能祛走,青桓不必挂心。”
语声将落,远处的王府君蹭蹬几下窜上树顶,很快身形渐远,风青桓想寻身追去,脚下却沉甸甸地攒不出力气··“师哥又是这般,急着将我抛下,磨了这么多时日,他还防着护着,生怕我截了他大弟子的名头……我为人如何,他难道还不晓得……”风青桓心下不解,脚底也发麻,骂骂咧咧地走了一阵,终是定下心来,一路往西行去。
走了三日,掐掐算算,离跟皇甫忻约定的日子足足还差三月,风青桓没指望碰上,却也莫名有些期待,“那皇甫姑娘- xing -子虽古怪,相貌委实耐看,此次要是能见着,定要好好展现一番这两年的进境,省的她再埋汰……”·第五日傍晚,风青桓在大路上来回兜转,心下不觉惴然,“师哥不说今日能来么,怎么还不见人”风青桓自言自语完,忽的又想起,“师哥那日连会面的地点都未提,如何教人等他到底是忘了……还是……”·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青桓盘坐在路旁想了又想,还是决意向前,“反正那参狼羌人也未杀绝,我就等在尔玛寨,无论如何也该等得到人的。”
又走了几日,行至白龙江边,天际高山绵亘,与来时的风景截然不同,风青桓坐忘此间,一想自己多日不曾习剑,兴起提剑走至空旷地上,起舞不绝··“这式‘青龙摆尾’也不知练成了几分,要有哪个来试招就好了……”风青桓正想着,剑前铮铮两声,两枚银针被他打落。
“谁”·风青桓甫一落定,林木间一道黑影恍恍惚惚,急急追身向前,喝道:“何人出没,敢袭止水大爷”·那黑影既不上前,也不后退,恍若站定了等着风青桓一般,风青桓脚下停便停,动便动,始终保持在五丈开外。
穿过重重山木,景色渐渐与往时的记忆重叠·黑衣行客对山间的小径极是熟稔,竟引着风青桓绕过了寨门的阻隔··第76章 纵尔独行偏自远(四)·来人倏然间消失,风青桓在原地踱了几步,几番思量下来,身旁的草木窸窣响声不断。
他脚下将将一顿,一支长箭堪堪擦着他眼角划过,此时也无暇心惊,整个人当即滑扑在地,而后又是一阵箭雨··野地里除了一片矮草再无遮蔽,风青桓伏在地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所幸这箭雨并非奔他而来,除过- she -错或是半途打落的,再没有一根落在他身上。
等完这一阵,他便将头微微仰起,瞥见数丈外垒起的盾牌,所有的盾牌上一应刻着白马图腾,“这是已经打起来了”风青桓想着,又是一阵箭雨飞驰而来,他将头微微侧过,只见不足五丈处的密林前,立着一排黑压压的箭阵,阵前逾百人,拔箭搭弓的动作十分迅疾。
此情此景,不论武功如何的高,首先想的还得是惜命,可若要他一直趴着等死,难免又有些不太甘心·趁着箭雨稀疏,风青桓已经在地上盘了一圈,这一点异动很快被人察觉,纷纷转变箭矢所指的方位,冲他连- she -几箭。
·风青桓只得抽剑挡了,狼狈倒走了几步,险些一个踉跄,两支箭擦着他的臂膀划出两道血口,好在已经挪远了数丈,伤势也不甚要紧,待他刚刚松了口气,突然又驶来一箭,直冲他面门而来。
就在他以为来不及防备之时,耳畔嗡地一声,一道盾牌遮在他眼前,提来盾牌的,正是此前将他引至此地的黑衣人··风青桓被他护着走进盾阵之中,得了喘息的功夫,忙不停问道:“你是刚才袭我那人”·那人点点头,沉声道:“薛公子送信过来,嘱托首领照看他的师弟。”
“照看”风青桓心道:“差点害人把命丢了,算是哪门子的照看”·不等他再发问,那人急匆匆地回身走了,旋即不知去向。
风青桓环顾周围的面孔,只有不多几个跟他一般岁数,除去零星几个少年,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正还不明所以,突然耳边传来呼喊声,风青桓抬头望去,几十名健硕的青年人集结成一队,高举长矛长刀,显见是要打算冲杀过去。
“不是说好请我来帮忙的么,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风青桓疑惑不解,脚下已经随着前面的几人追了上去··好不容易扯住一个神思恍惚的汉子,风青桓赶忙问道:“兄弟,你们这是惹了那家的瘟神这般厉害。”
若是参狼羌人,不可能拿得出先前那般阵仗·然而这人根本听不懂他说了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风青桓被他看得颇已有些不知所措,只得悻悻放手。
一连又问了几个,都是一般对牛弹琴的情形,耽搁这一阵,最前面的人已经厮杀了起来,没过多久,风青桓也自顾不暇,领身截住两名壮硕的大汉,奋力劈砍起来··过了两招,其中一人人头已去,另一位大汉神色骇然,连连倒退几步,喝道:“这有一个难对付的,过来个人搭把手啊”·风青桓听他这么一喝,手上动作突然停了,“这些……莫非都是汉人”倘若只是羌人内部的厮斗,帮衬哪一方都无所顾忌,但若与自己的同族刀兵相向,他却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再一想此前那名黑衣人不耐的口吻,兴许还杂着恨意,只因他一开始并未察觉,就这样不识好歹地跟了进来,这般一思量,风青桓愈发地忙乱无措··掀开几个扑杀上来的汉子,风青桓剑已有些拿不稳了,不知何时,此前那位黑衣人再次出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阁下,阁下”·风青桓不晓得黑衣人的用意,便一直没有挣扎,由着他拉入密林之中,却又不知因何缘故,这人突然怔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这人始终不出声,风青桓正想开口,却又刚好被他打断了,“在下秦黎,过去流落在川蜀一带,五年前蒙酋长恩惠,得入尔玛寨侍奉,而今白马羌人遭逢屠戮,秦某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枉死,阁下若有为难之处,还请尽快离开此地,务必不要牵涉其中。”
“此话怎讲师哥不是遣我过来帮忙的么”·秦黎回过头来,揖着手道:“薛公子在信中说,阁下有伤在身,此行前来是为休养。
想必阁下已经知晓白马寨的遭遇,秦某无暇他顾,实在是有所怠慢,只能烦请贵客另寻去处·”·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眼看秦黎又要转身离去,风青桓猛地一伸手,扳着他肩膀气冲冲地道:“我这好端端的,又不是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师哥跟我说,你们和参狼羌人起了争斗,我这才马不停蹄地赶来帮衬,怎么反倒成了跑来休养寻消遣的了”·“阁下何必多问,你我都是汉人,此番与他刀剑相向,总归也难成心甘情愿,脱了这是非地难道不好么”·“白马羌人安居此地,这一群贼匪闯杀进来,想必也绝非善类,既是同族,更不能由着他们为非作歹,杀便杀了,何必管他。”
秦黎正要再劝,风青桓已然一个箭步脱身离去,当下无可奈何,只得紧追其后,冲入人马混杂的杀阵之中··风青桓杀意一起,再难平复·自他在风蝉谷中习练剑法,按着薛彦的叮嘱,时时想着收势敛势,招招必要留有余地,而今身处数十人逼杀之绝境,浑然忘却过往的拘束,剑光飞走,身形闪动,瞬息万变中不敢有丝毫停滞,不曾想竟得了忘神忘我的心境,并未激发此前发作过的病症。
秦黎斩了三人,围攻的人便所剩无几,风青桓一剑挑走近百人,此时依然拼杀,渐渐地,躲在外围的人神色愈发惊慌,都不敢再近前,风青桓正对的几人自行逃了,不多时身侧空出一大片来,秦黎补身进阵,又过半盏茶光景,所剩的不多几人也尽数被杀绝。
二人脚下终于落定,喘息了良久,风青桓先回过神来问道:“就这些人了”·秦黎此时已然身疲力竭,站得摇摇晃晃,风青桓扶着他道:“晓得止水大爷的厉害了若是早点求我,好些弟兄都不必折了。”
被他这么一激,秦黎咳得不住,风青桓扶着他坐在地上,末了还笑道:“秦大哥怎么跟我师哥一样,没经几番折腾就要咳嗽了”·秦黎定下心神调息,浑然不理会风青桓。
二人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深,风青桓扶着秦黎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道:“秦大哥,你认不认识有个叫皇甫忻的姑娘”·“你说的是三年前那个,跟她叔父一道前来的姑娘”·“正是。”
“自从参狼羌人迁到白龙江南岸,她叔父就领她回了安定郡,至今已有两年,一直未曾见过·”·风青桓怔了怔,脸色微微泛红,“我跟她约好了,再有一个月,她一定会来。”
秦黎惊讶地道:“你跟她约好了”·风青桓揉了揉鼻子,局促地交代了三年前约见一事,秦黎看着他认真又得意地模样,不禁笑道:“这么说来,皇甫姑娘跟你的确般配得很,到时候让首领替你们- cao -办,肯定办得热闹红火。”
风青桓脸上立时蹿得通红,窘迫地道:“不必了,寨子里折了这么多人,应该好好祭奠一段时日,办喜事委实不太合适·”·秦黎笑了笑,回道:“尔玛寨的习俗跟汉人不同,没有那些条条框框的顾忌,天上的人看着地上的人热热闹闹,总也是开心喜庆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我见了首领,当面跟他提,保准给你办得圆满。”
风青桓的脸此时彻底红透了,连耳朵都泛紫,秦黎看着他,朗声大笑不止··次日,风青桓跟白马羌人的酋长会了面,在秦黎的协助下,磕磕绊绊聊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风青桓以为秦黎忘记了先前允诺的,便认定此事就此揭过,不会有人再提及·不想秦黎并未食言,隔日趁着他为寨中的小辈指点武艺,独自去找首领商议- cao -办婚宴一事。
·风青桓对此毫不知情,众人紧赶慢赶地置备,等他察觉的时候,彩礼和用来宰杀的牲畜都已备齐了,再无推脱的余地··因着风青桓此前以一己之力,击走了近百名来历不明的官兵,首领虽然跟他言语不通,但表露出的恭敬和推崇却极是诚恳。
自从在尔玛寨中被人奉为座上宾客,风青桓一时飘飘然起来,隐隐还十分期待即将到来的婚事··然而到了约定的时日,皇甫忻却迟迟未曾现身··喜宴的号角声响了足足三日,风青桓越发难堪,百般思量之后,趁夜在秦黎房中留了封信,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尔玛寨。
第77章 饮马长河入悲川(一)·风骊渊听到此处,被席卷而来的夜风裹得寒颤不止,薛彦转念道:“哎,我也真是糊涂,尽讲了些细碎琐事,只怕早让你听烦了,咱们先回屋,旁的事先不着急,你在我这休养几日,我与你慢讲。”
言至此时,薛彦并未讲清当年突然与风青桓分别之事,母亲皇甫忻的所作所为更是让风骊渊郁结万分,只想尽快答疑解惑,急不可耐地问询道:“前辈,既然我爹在尔玛寨并未等到我娘,那他二人后来又是如何再遇的”·薛彦眉宇间悄然闪过一丝不悦,默了稍许才道:“当年青桓行到安定郡一带,遇到一伙劫匪欺凌过路的百姓,击退劫匪后顺道护送了他们一路,路上听一个老妇人说,要寻皇甫先生诊治一种罕见的病症,去时你母亲正好在自家药铺里抓药,由此便留了下来,直至与你娘成婚。”
风骊渊喃喃道:“这也太巧了点,说遇上就遇上了,当年阿轩——”·“阿轩,是青桓从江左带到苏门山上的那个孩子么”·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骊渊想起薛珩此前冒充薛彦一事,不禁语塞,隔了半晌才道:“正是,后来苏门先生收他在座下,也算得上是倾囊相授了,只不过而今……”风骊渊想起薛珩此前算计的种种,心下突然焦躁起来。
薛彦察觉风骊渊神色有异,柔声道:“当年……我自作主张叛离师门,师父待这孩子这般看重,想必天资过人,足够慰藉我这不肖徒留下的遗憾了·”·“阿轩他……天资的确罕有,只是思虑偏激,不避- yin -邪,时至今日,连劝也劝不得,拿他没有半点法子。”
薛彦捋了捋鬓角,微微一笑道:“不必忧心,若他真是慧极之人,早有一日会掂得清孰轻孰重·”·风骊渊稍一低头,不置可否,转念又问:“说来前辈,我娘她,究竟是如何看我爹的生来二十余年,我竟完全忆不得她的相貌,莫非她嫌弃极了我和我爹,所以才一直不愿见我”·薛彦许是讲了太久,嗓音略有些干涩:“你娘与你爹缘分天成,全是因我起了嫌隙,怨在我当年不知好歹,不慎被人挟入赵王门下,青桓远在千里,得了消息便只身前来,丢下妻儿不管,委实也怨不得你娘生气。”
“晚辈不明白,我娘虽然出身皇甫氏,却也并非于深闺之中长大,前辈适才还提起,当年在尔玛寨,我娘也曾随她叔父一道帮携白马羌人,想来多少存着江湖人的侠义心肠,前辈既是我父亲敬重的同门师哥,舍身搭救理当寻常,缘何会因此恼羞成怒”·深林中簌簌作响,又袭来一阵寒风,薛彦屏息片刻,不容分说地揽上风骊渊的臂膀,“那些陈年旧事一时半刻也难说清,咱们进屋再细讲。”
风骊渊发觉薛彦身形微微战栗,当下也不好再拖延,自行加快了步伐··二人在林间疾行,薛彦默了一阵,幽幽地道:“你爹与你娘分别那年,一年半载的时间都在四处晃荡,原本起意要来寻我,但半途得知江左一带祸乱不平,只好暂行前往尔玛寨,酋长见到你爹,一心要弥补当年未能办成婚礼的遗憾,所以才按着白马羌人的习俗,给你的脚上纹了马首。”
薛彦将将说完,屋中的葛洪正好惊醒,已然急匆匆地跑到二人近前:“风大哥,你的身体可是无碍了”·风骊渊脚步不停,“亏得玉悬壶前辈搭救,此前的毒尽数都去了。”
葛洪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再看薛彦一边微微颔首,自忖不该多言,紧随二人回到屋内··薛彦入了里屋便一去不返,饶是风骊渊还有诸事未明,这日叨扰薛彦的时辰实在太长,不好再追问,然而神情中郁色难消,葛洪忙问:“风大哥,眼下你是如何打算的”·风骊渊自忖近来所生种种事端,沉吟良久才道:“现下我身体已无大碍,石大哥所托之事,还有阿轩眼下……”风骊渊顿了顿,突然没了声响。
这般的无措失意,葛洪不忍想起初见风骊渊时意气风发的神态,那时风骊渊虽然隐姓埋名,但行事从无顾忌,仰赖一身本领四方游走,何曾会像而今这般踯躅不前当年希冀风骊渊行事三思,少生事端,可真见了英雄末路时,恍惚间竟也不知今夕何夕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