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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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雁胡不归 by 达咯哒(6)
·二人默然许久,薛彦仍未返还,葛洪心知诸事叠杂,须得早做决断,随即沉声道:“风大哥,而今九百道长不知所踪,风期古和君道大哥的死因也依然未明,此中蹊跷,都与那含光剑脱不了干系,石勒受人围困,多半也是出于怀璧其罪,风大哥往日与石勒交好,等与玉悬壶前辈拜别,不妨暂去斡旋一二,薛珩决意起事,来日必要倚靠江左各大世家门阀的势力,我且去试试能否劝住,你看如何”·风骊渊十分疑惑:“稚川所言有理,只因我生- xing -莽撞,‘斡旋’二字实难企及,倘若不慎多惹了祸端出来,到时可又如何是好”·葛洪道:“事急从权,此番计较纵然欠妥,眼下也是不得已,莫不然风大哥去劝你那弟弟,我去赶往石勒帐下”·风骊渊经他这么一提醒,心中思量:“倘若由我去劝阿轩,指不定又被他唬得团团乱转,弄不好连一件事也做不成,何况此前分别时,我又说了那么一句教他心凉的话,就算他肯让我留下,只怕到时才更是难堪……”·“葛小友,你方才跟阿渊说了什么,他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薛彦从里屋探身出来,端着一盘漆杯,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
“哎,还是来时跟前辈说的那些,诸事烦乱,理不清明·”葛洪很是解乏,不禁问道:“玉前辈,这是——”·“武陵茶,前日故友来访所赠,你且尝尝看。”
风骊渊回过神来,好奇道:“此地深居山寨之中,是何人前来探访”·“多年前医治的一位大娘,就住在寨外,当年救她只是顺便,谁知老人家念念不忘,时不时托寨中的人送些东西,这茶是她在江左的远房亲戚专程带来,我想葛小友既然来自江左,此茶多半喝得惯。”
·风骊渊很快想起了之前在寨外受一位老妇接济一事,“敢问前辈,那位老妇人是不是右颊生有一粒红痣”·薛彦:“你来时与那老妇人见过”·风骊渊:“正是,此处山路繁复,承蒙那位老妇人指点才入得寨中。”
薛彦笑了又笑:“那还真是机缘巧合,往后得空下山,定要好好答谢那位大娘·”·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骊渊忙道:“不妥不妥,此次下山我就过去探问,岂能劳烦前辈出面。”
风骊渊不经意间点破了去意,薛彦眉目间陡生一丝怅然,“这么着急走吗”·风骊渊察觉失色,有些慌乱地道:“来时受人所托,须得尽快离山将人所托之事办妥,实在仓促了些,很是对不住前辈。”
薛彦叹了口气:“也罢,早知道留你不住,要走便尽快动身罢·等此事了结了定下居处,一定遣人送信过来,好教你爹和我都放心·”·风骊渊心想,自己多年漂泊浪荡,何曾有过居住的定所然而薛彦如此关怀,却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只得口是心非:“那是自然,倘若日后前辈有什么需要,尽可差遣轩翥,都无二话。”
薛彦不忿道:“这是什么话,没人教过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轻贱吗”·风骊渊:“晚辈知错,只是前辈独居此地,待到时日再久些……难免多生不便——”·薛彦摆了摆手:“我在此地行医,寨中时常有人过来帮衬,无需你来照拂,此行前去才是艰险,日后切记看顾好自己的身体,万一染上什么难治的病症,千万莫要耽搁,务必尽快于我传信。”
风骊渊心中感慨,又担忧自己再说错话,便道:“前辈的叮嘱轩翥都记下了,这便辞行拜别,还望前辈多多保重·”·此时天色微明,薛彦眼中倦意陡增,不等风骊渊携着葛洪揖别,兀自回身进了里屋。
尔玛寨一行,风骊渊- yin -差阳错间摸清了自己的身世,从薛彦口中得知了自己脚上马状图腾的来历,此前溃败的心绪渐渐重新聚拢,同葛洪分道后,更是催马疾驰,不出三五日就踏入了司州阳平郡的辖地。
第78章 饮马长河入悲川(二)·远处帐灯明灭,恍恍而不可近,风骊渊取下背上负着的长剑,斩断身前斜生而出的枝杈··走了近一箭地,稀疏的草木时不时地渗来几丝冷气,风骊渊捋了捋额前散落的乱发,免不了又是一阵思绪烦乱。
他与石勒未成仇隙已是大幸,经历了一番磋磨,不管身在何处,总是有种身在虎- xue -的忐忑··自他在金墉城一剑得手后,所有的事情并没有按着预想之中的轨迹,一件件变得唾手可得,乱世也好,故人也罢,各人都奔着各人的前程,只有他一点又一点地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听完薛彦的一席话,他在冥冥中有种感觉——自己从来都不曾识得真正的父亲··幼时的父亲寡言少语,和自己提及最多的无外乎练剑做人,虽然心中还是能察觉他对自己的疼爱,可同寻常人家的父子相比,风青桓与自己远谈不上亲近,离开苏门山的那年,甚至都没有多说过一句驱寒温暖的话,他以为父亲跟过去一样,只是短暂地离开,不出几日就会回到自己身边,谁知一别竟是永诀。
近几日他总是在想,父亲是不是跟母亲一样,将自己的存在看成是可有可无的负累··然而那些喋喋不休教导他成人的琐碎之言犹在耳畔,虽然脱不开“矫情”二字,可是多年漂泊在外,风青桓从未令他缺食少穿,尤其在收留阿轩这件事上,须臾都不曾犹豫,分明是非常在乎自己的,·可父亲的的确确地走了,毫无留恋地走了,是他非要沿着父亲过去的走过的路,尽管走得异常稚拙,却仍然接过了父亲所执之剑。
风青桓似乎根本不是他所以为的那般胸怀苍生,年少时最大的志气就是成为“止水大侠”,跟母亲的结合兴许只是出于这句幼稚的誓言,一生行事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大德大道,更非顿悟了什么天地至理,仅仅因为惦记着离家以来点点滴滴的温情,便一步步漫不经心地打出了名堂。
薛彦并未提起风青桓当年舍身搭救的场面,本意大抵是不愿让自己多想,然而别的尚且不知,但凡关于父亲的义举,风骊渊从来刨根问底,他是那么地坚信,父亲就是这样坦荡无畏,不论遇到何事都能够随心所欲。
直到这一行他才察觉,相处的时日也好,彼此间的情分也罢,薛彦不管从何种角度来看,似乎都比他更了解父亲,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接受多年以来的隐姓埋名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根本没有人需要他来解救,也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他来完成的遗志。
一夜怅然间倏忽而逝,风骊渊浑浑噩噩地走到中军帅帐前,一路饥餐渴饮,路途颠簸,风骊渊遥遥看去十分之狼狈,侧身数丈外的营帐里有一个人探头,急忙冲来将他扯住:“讨饭的,不要命了”·石勒手下的大部分兵马来自公师藩帐下,除了少数几名亲兵,此时大多数还是汉人,风骊渊被人挟制住手腕,察觉力道不足后并未还手,两人照面一看,竟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对面的卷髯汉子颤颤巍巍地开口道:“风大哥”·风骊渊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光太暗,愣怔了许久也没能想起眼前的卷髯汉姓甚名谁。
“风大哥,我是秋塘啊”·风骊渊还没来得及恍然大悟,秋塘已经将他拉扯到了帷帐之后的角落··风骊渊好不容易有所反应,脸色已然十分难看,“阿珩又让你来搅和什么快说”·秋塘犹豫了良久,上唇的胡须在风中颤了颤,不等他伸手抚下瘙痒,风骊渊一把扯住他的领口,手上的劲道随即一紧,秋塘慌忙低下头来嗫嚅道:“……主公要我来寻含光剑……”·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顶着卷髯飞须的秋塘,此刻一脸的茫然无辜,要逼问他的来意令人于心不忍,风骊渊立刻做了决断,“你跟我来——”·二人出了营地不远,在一片树林前止步,风骊渊解下背上包裹的系带,取出此前石勒所赠之剑,“承影阿珩已经拿到了,这是石大哥先前送给我的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要的,总之你尽快交给他就是了。”
秋塘接过剑鞘,不禁喜形于色,眼见风骊渊转身要走,秋塘急忙扯住风骊渊的袖口,硬是将剑塞回风骊渊怀中··风骊渊眉头一蹙,“东西已经交给你了,还不赶紧回去邀功请赏”·秋塘面色微微有些发红,“这剑是风大哥拿来的,应该让风大哥自己交给主公,我不能拿。”
·“交给他就是了,我不是他手底下的小卒子,更不需要他的赏钱,由你带回去顺理成章,别推脱了,我还有事找石大哥,再会·”·风骊渊一推手,脚下不知何时已经远了数丈,秋塘直到近了中军帅帐前才追上,“风大哥,这剑我真的不能要——”·两个人来回推搡了几次,很快惊动了巡逻的护卫。
“何人在此喧哗,报上名来”·风骊渊此行是秉着“斡旋”二字来的,任由矛尖指间眼前,到底不能出手反抗,忿然间只得小声对秋塘道:“他在说甚”·秋塘附耳道:“他问我们是什么人。”
“告诉他,我是石勒的义弟风骊渊·”·秋塘对护卫说完,那人俨然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态,无奈又补了几句,护卫的脸色依然不见好,喝来一干人等将二人押入帅帐。
石勒在半月以内退守近百里,当下正是热锅上的蚂蚁,看见风骊渊被人押解进来,开口就是一连串的怒骂··风骊渊趁石勒还未走近,冷声对秋塘耳语道:“把剑收好。”
秋塘放下剑身,用手臂遮住正前方的视线,然而石勒根本没有瞥过来,只是叫人解开风骊渊的绳索,居然没有询问贴在秋塘右臂之下的长剑是何来历,风骊渊被人领进了内帐,秋塘心中十分忐忑,屡屡抬起头来瞥向内帐,押解秋塘的护卫面面相觑,也是一脸无措的神色。
好在没过多久,从内帐出来一名小厮,吩咐了几句,两名护卫随即放开了秋塘,秋塘趁着侥幸脱身,当日便离开了阳平··二人坐定之后,石勒一直不曾追问此前所赠之剑的下落,风骊渊总算确信,石勒对天府门的所在一无所知,心中一块大石卸下,神情也变得恬淡,按着石勒所问,不疾不徐地一一作答。
葛洪在启程时曾为他出谋划策,等他说完羌人来援的人马和时日,石勒看起来颇为宽慰,还不忘遣人赏了他匕首和狐裘,虽然自己并不需要,最后还是耐不过石勒的热络,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风骊渊奈何不得石勒的强邀,这日须得在阳平的营房中过夜,然而拜别之时石勒又拦住了他:“风弟,你回去好好想想,在我帐下领个将军,管保比那些小气汉人畅快得多。”
“石大哥的好意风某心领了,只是……只是家母下落尚且不知,朋友从江左捎信过来,说是见到了和风某长得很像的妇人,风某想尽快赶去一探究竟,等到时回来再为石大哥效力不迟。”
石勒叹了口气,看上去仍然有些不甘心,默了半晌才站起身道:“也罢,既然风弟不乐意,强求也强求不来·”·风骊渊僵着脸笑了笑,跟着领人的护卫离开帅帐,此前故作平静的姿态再也按压不住,心道:“石大哥非要留我到大捷之后,肯定没有全信我说的,万一他派人去查……果然还是不行,今夜就动身,不能再耽搁了……”·当年他跟石勒在汲桑手下共事,他除了脚上的马首以外,从未透露过关于母亲的只言片语,说要去找母亲下落的话毫无凭据,不过是临时编纂的借口罢了,自己姑且都不信,更不指望石勒会言听计从。
风骊渊仰躺在榻上想入非非:“今夜离了此地,不如就去江左找赤龙大哥好了……不知道那些世家门阀如今是什么光景,我与赤龙大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去了的话,也不知道能不能派得上用场——”·想着想着,风骊渊渐渐有些恍惚,不知不觉已经合上了双眸。
须臾,帐中的烛火被席卷而来的劲风扫灭,风骊渊被惊醒,自言自语道:“什么时辰了”·他起身走到帐门处,天色仍是一片漆黑,没多久便听到打更人呼喊的声音,猛地往帐内一缩身,恰好错过那人走近。
整理好行囊后,风骊渊掀开另一侧的帐门,飞身往远处的野径狂奔··虽然营地之外一直有巡逻的守卫徘徊,风骊渊格外地小心谨慎,顺顺当当地潜入了树林,没有被人发现,可是走了没多远,抬眼望去,竟然看见一抹极其微弱的火光。
风骊渊奋力攀上身侧的高树,贴近火光的来处·火光虽弱,但人马攒动之声很难掩盖,风骊渊隐约察觉有异,还没来得及仔细探听,不远处已然有人走来,“不好”·第79章 饮马长河入悲川(三)·数息之间,潜行的人马已经显现出踪迹,风骊渊先开始盘卧在树顶大气不敢出,直到树下窸窣声渐渐变得嘈杂,这才定下神来回想白日与石勒的交谈。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石大哥说前日才刚刚打了一场硬仗,也是连日以来第一遭占了上风,这些人总不会是苟晞手下的……”·虽然过去对石勒有诸多的不满,但毕竟共历过一场出生入死,风骊渊纵有千般的不情愿,仍然耐不过意气使然,“石大哥做事小心,肯定有防着的一手,我就回去看一眼,只要确保石大哥- xing -命无虞,到时再走不迟。”
想至此处,风骊渊毫不犹豫地跃下树顶,折回来时经过的野径··本以为几个纵跃就能追上,不想领在阵前的几人已经抢先进入了石勒的驻地,直奔中军帅帐。
步履如飞的十数人显见来路非常,身法极为迅捷,风骊渊脚下总是慢了一成,耐不住心中焦灼:“这几人身法如此之快,倘若找到了石大哥,只怕凶多吉少……”·接近营盘中央的空地时,先前的几人突然分散开来,两人去往粮草辎重的方向,其他几人各择一路,瞬息之间销声匿迹。
风骊渊分身乏术,只能继续赶往石勒的营帐,追了没几步,看到一个黑袍黑履的身形,帐门外的守卫还未来及发出声响,瞬息工夫不到,竟然相继倒地,·风骊渊正要高呼,却见那人驻足在门外一动不动,忙不迭一顿步,心道:“这人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停在这种地方……难不成是想临阵倒戈”·石勒与苟晞熟优熟劣,谁强谁弱,风骊渊并不在意,眼见来人杀人之手段果决狠厉,攸关石勒身家- xing -命,难免一阵心神恍惚,脚下不自觉动了一动。
只这一点声响,居然惊动了面对帐门的黑衣刺客,却也不见那人转身,眨眼功夫便来到了风骊渊近前··来人身量与风骊渊相近,蒙面负剑,风骊渊没有兵刃在手,提掌招架在额前,却迟迟不见那人出手。
“你是何人夜半三更闯将进来,究竟想做什么”·那人轻叱一声,应道:“秋塘白日才说,在石勒的营帐中见到了主公的兄长,莫非……就是阁下”·秋籁与风骊渊交过手,虽然武艺也属上乘,但与此人的气势相差甚远,风骊渊稍一思量便问:“正是轩翥,阁下是正音阁的……秋啸”·那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冷冷地说了一句:“久仰。”
风骊渊紧绷着的心弦稍稍有所放松,“敢问阁下此行……所图何事”·“听命而为,无可奉告·”秋啸的言语冷淡,听来很是不以为意。
比起秋塘的小心、秋籁的轻佻,秋啸言语举止间处处透着一丝傲慢,风骊渊心下不忿,勉强心平气和地道:“既然如此,我陪阁下一同进帐,你看如何”·“不必,方才我已探听过,帐中人正在浅眠,你的轻功还差火候,容易惊动,进去免不了碍手碍脚。”
秋啸的声量虽然不大,但听在风骊渊耳中字字清晰,说毕,足下轻轻一点飘身而去,风骊渊压下心中激愤,抢在秋啸进帐前横身一挡··“阁下,这是作何”·风骊渊一咬后槽牙,猛一用力,将秋啸搡出数丈,随即冷声道:“帮阿珩管教管教他的手下”·“管教,阁下好大的口气”秋啸说完,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抬手一抹,风骊渊堪堪闪身躲过,尽管错开了剑锋,却仍然被秋啸划破了后腰的衣带。
“好剑法”秋啸一息也不停,反身又是一剑,剑风的余劲擦过风骊渊的喉头,正在他以为就要得手之时,却不想风骊渊不惜自伤也要击他要害,不得已才撤出半步,肋下挨了重重一拳。
一招互现,秋啸眼中若隐若现的轻蔑终于消弭,“倘若有剑在手,恐怕我真的不是阁下的对手·”·风骊渊冷笑一声,“‘恐怕’就不必了,即便我赤手空拳,对付阁下也绝非没有一战之力”·秋啸虽然身法巧妙,出剑迅捷,但从刚才的试探来看,明显不是惯常用剑的高手,手腕巧劲虽多,但狠劲不足,大抵又是一个使暗器的行家,风骊渊摸清了来路,出招也从容许多。
正在秋啸险招迭出之际,风骊渊猛一倾身,秋啸摸不清他的意图,甫一出手就被摁住了剑格,立时惊骇不已··“阁下这是要夺剑吗”两人手握一剑,秋啸相持不过风骊渊的腕力,无奈一声厉喝:“放手”·此时帐中的近卫已然闻声出帐,秋啸索- xing -放开了剑柄,左手从腰间摸出暗镖,闪身一掷,风骊渊挺剑截下,再回神时,秋啸已经匿形于夜色之中。
风骊渊正要追身去赶,哪知石勒恰好在此时出了营帐,一脸诧异的神情看向风骊渊,还不等风骊渊出口解释,风中悄然飘来一丝焦糊的味道··石勒脸色大变,惊呼一声:“粮草”风骊渊这才反应过来,忙道:“石大哥,速速将弟兄们唤醒,适才我出帐小解,听见这附近的莽子林有异响,似乎有大量人马奔袭而来,我追到一名刺客在此决斗,不慎失手让他逃了,我这便去追。”
石勒惊魂甫定,忙道:“适才有劳风弟了,刺客那头不要紧,我再派人去追便是,阿庆,去把篝火台点上,鼓擂得响些”·石勒吩咐完几名近卫,转身对风骊渊道:“今日夜半出动,想来又是苟晞那厮的女干计,明明日前已经说好,让给了他十里,近十日休兵不战,哼,风弟仗义,可否请你再助大哥一臂之力”·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大哥且说。”
“苟晞阵中近来多了不少奇人异士,轻功诡谲,精擅暗器,我手下的将士大半折在这些江湖子弟手中,全无招架之力,虽然有些为难,还请风弟前去帮我查明,是何人协助苟晞作祟。”
风骊渊大抵知道石勒所指的奇人异士从何而来,但当下石勒处境危急,不敢与之触怒,含混道:“也好,我这就去找那名刺客,得了消息立马跟石大哥回禀。”
应承得冲动,风骊渊其实没有做好与薛珩见面的准备,两方对峙本来与他无关,从一开始风骊渊就不想牵涉其中,硬是被石勒拉拽上来,眼见石勒自保无虞,所剩无几的担忧已然尽数消减。
放下颜面去见薛珩,一来可以摆脱石勒的纠缠,二来能够弥合自己的思念,可他心中还是存着这般那般的顾虑··“见就见,东西都给他了,又不欠他的,反正……反正他要是生气,我去江左便是,再不然还有稚川,随他求仙问道,逍遥半生也自在得很,没什么可挂念的。”
风骊渊笃定一颔首,顺着远处的灼灼火光望去,“不知道石大哥的粮草被烧了多少……也罢,烧便烧了,胜败乃兵家常事,石大哥骁勇善战,当年洛阳城那般光景他都熬过来了,如今还能怕了不成”·定下心中焦灼,风骊渊在火影之中瞥见有人形闪出,即刻紧随其后。
风骊渊追逐的两人都是轻功好手,身形轻盈,腾跃自如,不多时便跃过了一道山林,前来夜袭的人马不再潜藏,兵甲掩映之中,依稀能够看见一辆马车,风骊渊贴近几步,马车上的帷幕拉得严丝合缝,虽然无法窥探,但马车的式样的确令他似曾相识。
“阿珩一定就在里面,我就这样走过去,会不会被他的手下拦下”风骊渊心想自己手无寸铁,应该不会被人当做刺客擒拿,但总是按捺不住胡思乱想。
“当年我爹那么能折腾,薛前辈不也把他劝正了,阿珩要是真的惦记我们二人之间的情分,多半不会为难我的·”·思绪纷乱间,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稚川”·周遭的兵甲并未阻拦葛洪,任由他走到马车门前,风骊渊自言自语道:“他已经见过阿珩了”·遥遥望去,似乎是秋籁出了马车,二人来回说了几句,听不分明,很快葛洪的脸色变得煞是难看,最后居然甩袖而去。
“阿珩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秋籁那厢也是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将稚川气成这般,此去一定要好好跟他再说说,过往那么多年的情谊,岂是由着他这样说断就断了的”·风骊渊终归按下了此前的种种纠结,正还思绪纷飞,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马车二丈之外。
护卫车马的兵甲无动于衷,似是听令而动,并非草木皆兵,风骊渊一抬头,厚重的一层车帐后,阔别已久的嗓音倏然传来:·“稚川,今时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知道是无用功,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较劲此前我有些话的确说得重了,但你将兄长推入那胡人手下,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风骊渊心中有愧不忍再听,难以自持地出声打断:“阿珩,稚川已经走了,是我。”
第80章 饮马长河入悲川(四)·一时之间,风骊渊本以为自己能够做得到心无波澜,然而等到车帘被人掀开,他终于还是不肯直面薛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
·“兄长……你来……是为帮你那位石大哥求情么”·风骊渊想说不是,可再一想,分别的时日已逾一月,旁人的事于眼下根本无足轻重,然而要他一口气把近日以来的所思所想说个明白,又担心自己词不达意,直到薛珩重重咳了一声,他仍然一个字也没能从口中挤出。
薛珩颤抖着嗓音道:“兄长,你这样过来,教我真的很难做,我派了那么多人到石勒的驻地去找你,你却……”·风骊渊这才抬起头来,惊道:“找我”·风骊渊心下起疑:“难不成他这番大动干戈,都是为了我才做出来的”如此一思量,风骊渊的愧意更加不可收拾。
“自从那日分别之后,我一时生气,没有派人跟着兄长,仅仅过了一日,兄长突然就没了消息,后来我才知道是稚川……此前提的那些,还请兄长不要放在心上。”
风骊渊尽管纳闷,不过也算是找到了开口的由头,忙不迭道:“什么不要放在心上,要没有稚川帮衬,这一路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二说,你快把人找回来,给他好好道个歉。”
“道歉兄长可曾想过,你此行所受磨难究竟拜谁所赐我敬他重他,是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可他从不顾惜我对兄长……也罢,我用的那些心思,兄长总是视而不见——”·风骊渊胸口猛地一抽,随即出声打断:“什么视而不见你说清楚……”·薛珩轻舒一气,温言道:“兄长此次前来,想必又是替石勒打前阵的,真要动手的话,放开过来便是,无须顾虑。”
风骊渊终于抬起头来,险些一跃而起:“你一个人在那里胡说什么,我半夜从石大哥哪里跑出来,原本想的就是来找你,之前的事……我这一趟已经想清楚了,都是我的不对,你有什么野心与我无干,我只是希望能护着你,看你过得好好的,怎么一上来别的不说,非要逼我动手,你好好看看,我现在手无寸铁,像是来跟人拼刀剑的吗”·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话音将落,薛珩真的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风骊渊一番,末了不可置信地嗫嚅道:“我还以为,兄长不愿让我起事,哪怕杀了我,也要阻止我做接下来的——”·“别说了,你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原本就不是我能干涉得了的,既然天下已成鼎沸之势,是你的话,总归比别人好些……”风骊渊长吸一气,随即沉声道:“你说罢,留我不留,不留的话……我立刻就走。”
薛珩眼光一闪,恍若有泪光盈盈,良久也不闻应声,风骊渊怀疑自己刚才还不够情深意切,慌忙又道:“我知道,你肯定担心兄长又给你捅娄子,我保证,日后但凡要做什么,都听你的吩咐,只要……只要不滥杀无辜,怎样都随你……我不想再到处晃荡了,也不想做那些费脑筋的事,你要觉得我没用,大不了我就做个农夫,日日砍柴种地,你惜得赏光就来看看我……”·说着说着,风骊渊的话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薛珩听得笑出了声,风骊渊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戛然止住了话音。
身旁还有近百名护卫,风骊渊就这样恍若无人地自说自话了半天,冷静下来一抬眼,忽然觉得尴尬万分,登时脖颈上红了一片··风骊渊一时间难堪到了极点,勉强压下落荒而逃的冲动,低头僵立在原地。
薛珩好像心知肚明一般,根本不给他后悔的余地,悄无声息地走下马车,风骊渊觉得身前的气息越来越近了,刚一抬头,满眼都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容,霎时间所有的顾虑一扫而空。
“阿珩,你这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么怎么瘦了这么多”·薛珩只是笑,并不出声应对,风骊渊正想将伸手捏捏薛珩的面颊,不防被薛珩截住。
薛珩的手心热力十足,风骊渊被他紧握着,心头的一丝异样挥之不去:“奇也怪哉,小时候怎么给你捂都捂不热,如今倒烫得像烧火炉似的,我不在的这几日,阿珩莫非……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薛珩浅笑着,手上突然加了力道,“兄长,先上车罢。”
风骊渊有些犹豫,薛珩却不给他迟疑的机会,猛一用力便将他拽进了车门,秋籁寒着脸坐在车中,看见风骊渊探身进入之时,蓦地将头偏向车窗一侧··薛珩没有察觉秋籁的不忿,摆手指了指,遣他去驾车,风骊渊尽管觉得古怪,倒也并不十分在意,毕竟当初是自己任- xing -远走,才使得后来深陷泥潭,委实逃不开“咎由自取”四字。
一直以来,正音阁一众势力潜形匿迹,突然动手与石勒相争,纵使薛珩再怎么胸有成竹,终究破不开袒护自己的私心,像秋籁这般将不满挂在脸上的,于风骊渊来看,称得上是忠心拳拳,没有让人埋怨指责的道理。
马车驶了一阵,风骊渊还是不太放心,吞吞吐吐地道:“阿珩……你方才说,你派手下夜袭石大哥的营帐,原本是为了找我,现在我既然……我既然已经回到你身边了,你手下那些高手,是不是——”·薛珩转过头来,风骊渊胸口倏的一紧,本以为薛珩又是生了自己的气,岂知这次薛珩突然低下头来,定定地看向自己腰后的衣角,“兄长,你的衣服……怎么破烂成这副样子”·风骊渊失笑道:“还不是你的喽啰干的,一剑给我划烂了……”风骊渊正要再说,冷不防让薛珩将手伸进了腰侧的破洞,惊道:“你做什么”·“我帮你理理,哎,只是这一阵手上没针线,不然一会儿就缝好了。”
“你还会用针线啊”·明明是调侃的一句,薛珩居然若有所思地道:“只要是兄长想让我做的,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薛珩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风骊渊听得一阵肉麻,为了缓解尴尬,风骊渊故意打岔道:“这衣服也不值几个钱,你爱怎么理就怎么理罢,别扯没了就行。”
语罢不久,风骊渊总觉得自己说过了火,可看薛珩的眼中古井无波,转念一想:“理理就理理,没什么大不了·”可待他将将放下心来,薛珩指间的动作突然变换了方向,直到肌肤相亲,风骊渊才发觉不对味,“别闹”·“兄长别乱动,里面的衣服也破了,我帮你拽出来……”薛珩的声音越来越含混,手也按得越来越深,风骊渊满脸涨红,腰间传来的温度愈发滚烫,难耐之下,猛地将薛珩推了一把。
·不知道这一下究竟用了几成力,薛珩被推得狠狠撞在厢板上,风骊渊一刹那全然无措,满眼惊慌地怔住了··车外的马蹄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寂,薛珩的眸色陡然一冷,风骊渊过意不去,脸色僵硬地靠近了薛珩,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又过了片刻才道:“对不起,我方才推得重了,你哪里不舒服吗”·薛珩摇了摇头,始终沉默着,神色依然冰冷,风骊渊奈何不过,千头万绪交叠在脑海之中,愈发令他怅然。
他的确看重薛珩,也知道薛珩看重自己,可从来没想过以前相依为命的情愫还能更进一步·自他自以为接替父亲完成夙愿之后,他对人世的眷恋日渐一日地稀薄起来,过往想要成为盖世大侠的渴盼,早就随着多年以来的隐姓埋名消磨殆尽,好不容易寻回唯一的惦念,难道这一次又要亲手推开吗·既然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了,那些血气方刚的江湖意气也都不以为然了,为什么不能全心全意地陪在自己最为记挂之人身边呢·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骊渊尽可能温柔地呢喃道:“阿珩……我……”看到薛珩眸光闪动,风骊渊蓦地难为情了起来,慌乱间猛然一扑身,将薛珩紧紧揽在了自己怀中。
“我……我很对不起你,当年抛下你一个人,后来好不容易再见到你,又给你一次又一次地惹麻烦,我这个兄长做的……实在不够好,可我一直都想留在你身边,但每次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非分之想——”·怀中之人的后背突然颤了颤,风骊渊赶忙松开了臂膀,他想看看薛珩的神情,但却拗不过薛珩死活不肯抬头。
过了半晌,风骊渊感觉自己的膝盖稍稍有点- shi -润,低头一看,看到了小小的两斑水渍··风骊渊惊慌不已:“阿珩,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薛珩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终于抬起头来:“兄长刚才说的……句句属实”·本以为自己混迹多年,脸皮不似城墙,多少也甚过一般人,可是方才的一篇剖白,恍若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风骊渊深吸一气,沉声一字一字地道:“句句属实。”
薛珩眉头一展,轻笑着道:“兄长可知道,到底什么叫做非分之想”·风骊渊还没来得及回应,薛珩蓦地一倾身,将风骊渊压倒在车厢的另一侧。
第81章 风烟荡尽遇鸣泉(一)·风骊渊上上下下被薛珩摸了个遍,因着顾忌此前出手过重,一时半刻下来,风骊渊躺在厢板上,连根手指都不敢动··车厢内的温度陡然上升,薛珩整个人倾覆在风骊渊身上,风骊渊迟迟没有抵抗,直到薛珩将手搭在他锁骨处,风骊渊顿时发觉,薛珩指间传来的温度异常灼热,并非是自己意乱情迷所致。
风骊渊攥住了一只手腕,小心翼翼地道:“阿珩,你……是不是发烧了” ·薛珩好像已经完全神志不清了,满不在乎地嘟哝道:“兄长……听话,让阿珩好好教教你……什么叫非分之想……”·风骊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霎时变本加厉地浸没了面部,仅存无几的理智迫使他将薛珩掀到一旁,动作格外地小心谨慎。
“阿珩,我适才说了那么多,你一句不应,过来就动手动脚的,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什么不对,既然都你情我愿的……”薛珩含混着,又扑身缠了上去,风骊渊慌忙一伸手,堪堪将人架住,“这种事……以后再做也不迟,你先让我看看,要真生了病……千万不能胡来。”
薛珩奋力挣了挣,两只手彻底被风骊渊搅在一处,相持了许久也没能挣扎出来··车厢中一片静寂,两个人一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对方,等到风骊渊想开口在说些什么的时候,薛珩的身子稍稍颤了颤,突然向后倒了下去。
“阿珩”风骊渊大叫一声,薛珩被他接在怀里,似乎已经昏睡了过去,风骊渊搭上薛珩的脉搏,发现脉息十分紊乱,心惊之下,风骊渊大声喊道:“秋籁,停车”·秋籁掀开车帘,看见薛珩人事不知的模样,当即厉声质问:“你、你对主公都做了什么”·风骊渊不置一词,直等把薛珩的臂膀搭在自己肩畔,将人背下马车才道:“阿珩什么时候病的”·秋籁不忿的神色并未消减,咬牙切齿地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说完这句,秋籁蓦地一顿,风骊渊加快了步速,秋籁隔了一阵才跟上,风骊渊急急忙忙地转头问道:“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秋籁撇了撇嘴,终于开口:“主公一连找了你好几天,险些以为你死了,难受得很,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个江湖骗子,非说自己是你的义弟,我从始至终都不信,可是主公却信了,听了那人的一天到晚煮什么石头,近日以来忽晴忽- yin -的,打定都是那药害的。”
“忽晴忽- yin -”风骊渊心中忐忑不已,“此前阿珩失神失智过一段时日,难不成……是旧疾复发”·秋籁紧捏着眉心道:“要是旧疾复发……抱朴先生已经被主公气走了,这可如何是好”·“总之先找个大夫看看,要是不行,我马上去把稚川找来。”
短暂的对话后,两个人各自噤声,一路不言不语··天色离破晓尚早,落脚的镇子太过偏僻,秋籁和风骊渊走了好一阵,只寻到一家点了灯的客栈··风骊渊将薛珩在榻上安顿好,伸手探了探薛珩的体温,喃喃道:“这会儿……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站在一旁的秋籁打了个哈欠,“既然如此,今夜你也别再去找什么郎中了,好好守着主公,我去联系正音阁里的弟兄·”·风骊渊正要颔首,秋籁一瞬便没了踪影,屋中只剩下自己和薛珩,风骊渊挪了挪身子,抬手抚上薛珩的面颊。
“真的没有先前那么烫了,他应该没事了罢”风骊渊想了想又道:“仔细想想的话,你的确待我太好了,我虚长这些年纪,几次三番都要靠你来接济……想我这般没用的一个人,哪里值得你这般上心呢”·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薛珩的眼睫颤了颤,神态依然安详,白皙的面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说不出的动人,风骊渊鬼使神差地看向了梦中人的唇畔,而后低低地唤了一声,“阿珩”·薛珩毫无反应,浅浅的光晕笼罩在眼前,风骊渊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蜻蜓点水地抿了抿薛珩的唇角。
只这一下,风骊渊就觉得曾经读过的圣贤书在脑中来回反复的轰鸣·他想过他跟薛珩可能不止于兄弟之情、同门之谊,但却没想过会像如今这般的紧密··自从薛珩主动倾身过来,一切的一切都全然不同了,奇怪的是,他好像并不会觉得突兀或者尴尬,仅只有些微的不满而已。
风骊渊轻轻地啐了一口,心道:“兔崽子,没名没分地揩我的油,我要早知道你这么想……我,我……”·琢磨了半天,风骊渊仍然觉得是自己吃亏,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一下还远远不够,不甘心地再一次低下了头。
然而就差半寸的时候,薛珩蓦地睁开了眼··“兄长”·风骊渊一咬牙,索- xing -不管不顾地贴了上去·直到两个人的气息紊乱不堪,风骊渊才抬起头来,还不等他起身,薛珩顺手一拉,将他整个人扯到了榻上。
“兄长,我不是在做梦罢”薛珩搂着风骊渊的肩膀,神情飘忽地道··“你就是在做梦呢,青天白日梦·”风骊渊此前的种种忧虑尽数释怀,一时间神情也有些飘忽。
“我以为……你这次赌气一走,是真的不打算再见我了,我这一月浑浑噩噩的,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风骊渊心口一跳,“是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说起来,方才秋籁讲,你最近一直在煮石头,把自己弄得- yin -晴不定的,究竟怎么回事”·薛珩失笑道:“煮石头……秋籁也真是,兄长见多识广,听没听说过近年流行的五石散么”·“什么”风骊渊猛地立起身子,怒视薛珩道:“多少人毁在这玩意儿上头,你不知道”·薛珩轻笑了一声,很是不以为意地道:“那都是走了偏门的贩子掺了假的缘故,正儿八经的方子可以疏通精气,令人神清目明,我用的这方子是王三水……兄长有所不知,三水兄本来不姓王,他给我的方子正是从他祖上——”·“够了。”
风骊渊脸色铁青地打断话音,“王三水是个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你跟苏门先生学了那么多年,这五石散是好是坏,我不信你看不明白,王……何延书这人,一直在为王敦王大人谋事,找到你头上,绝对不是叙旧那么简单,你知不知道”·眼见风骊渊神色焦急,薛珩却不紧不慢地道:“只要兄长回到我身边,那东西我绝对不会再沾了,成么”·风骊渊的怒气仍然没能彻底消减,“我又不能日日粘着你,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就……反正空口无凭,你先立个字据再说。”
 ·“好啊·”薛珩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血色,风骊渊总算放了心,“这会儿没纸笔,明早一出去咱们就立·”·薛珩笑着往风骊渊怀里一缩,风骊渊从枕下抽出手臂,揽在薛珩颈侧,“阿珩,说来稚川他,好像被你气得不轻,你跟他都说了什么”·薛珩往上探了探,深浅莫测地道:“他叫我不要起兵,我本来就没招揽什么兵马,只不过是借着苟晞的人马同石勒消磨罢了,上次咱们在猎雁楼下找到的天府门,里头藏了太多杀人的利器,我借着找不到含光剑为由,暗中派了些人过去从里到外地拆卸,这几日应该已经拆的差不多了。”
风骊渊睁大了两眼,难以置信地道:“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我在石大哥的营帐中遇见秋塘的时候,他还是说……你在找含光剑”·薛珩勉强止住笑意道:“那都是给苟晞做样子看的,秋塘那时候可能摸不清你在想什么,只好拿着现成的来诓你了。”
风骊渊气得发笑,“原本还以为你也想称王称霸,结果你就这点志向——”说完还添油加醋地叹了口气··“兄长,你曾经不也说过,要‘蓄金屋以藏娇’,而今反过来却要嘲笑我,实在是不讲理。”
所有的不满一瞬间都释然了,风骊渊微微有些哽咽,“以后,这样危险的麻烦尽量不要惹了,兄长是真的怕,万一你又再出个什么好歹,我怎么跟苏门先生交代”·薛珩微微一点头,稍稍往风骊渊怀中靠了靠。
悄然之间,屋内的气氛愈来愈暧昧,就在薛珩探到风骊渊腰间的破口时,突然传来“咕噜噜”的一串声响··薛珩面不改色地将手收了回去,毫无波澜地道:“兄长,你饿了”·风骊渊神色古怪地看着薛珩,“肚子在响的明明是你,嫁祸给我作甚”说着,风骊渊已经跳下了床,“进来的时候掌柜说了,这儿晚上有值夜的小二,将就让他找些吃的垫垫肚子,咱们下楼去罢,我也饿了。”
薛珩悻悻地点了点头,掀开被角抻了抻腿,脸上倏的一僵,风骊渊心头一跳,“怎么了”·薛珩借助手臂,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移到榻边,好不容易落下了脚,用力挺身站起,然而只过了一瞬,整个人突然瘫软下来,不受控制地栽向一旁。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第82章 风烟荡尽遇鸣泉(二)·“阿珩,你这是——”·风骊渊近乎同时跪倒在地,堪堪用手护住了薛珩的脖颈··“没事,兄长,可能还是上回的药力没退,歇一阵就好了。”
薛珩用手支住半身,拧着眉头笑了笑,风骊渊看得一阵心悸,不由分说地将人拦腰抱起··薛珩往他怀中贴了贴,再要下榻的时候,薛珩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角,风骊渊心想:“手上的确还有力气,但愿真的是那天杀的石头水作祟罢。”
就在薛珩快要将唇畔倾覆而上之时,风骊渊突然伸出一根手指阻住了他:“你跟我好好说说,那破汤水到底怎么回事”·薛珩歉然一笑道:“哎,真的不妨事,我跟稚川熟识这么多年,一点药理总是明白的,三水哥只给了我他家五石散的方子,最后的成药是我自己配的,因着他说他是何平叔的后人,旁的便不消说了,何郎的总是难得一见的正统,想着到底是个稀奇的,因此才没忍住试了一试。”
倘若如薛珩所说,只是“试了一试”,试到令人双足瘫软,乃至不良于行,实在有些骇人听闻,风骊渊一时半刻仍然惊惧未消,惨然道:“那……照你这么说,你尝那石头水,为的就是尝个新,根本……根本不是因为我——”·接下来的质问,风骊渊梗在了喉头,半晌没能挤出,薛珩笑着接过话头:“我知道兄长怎么想,兄长也不必感到难堪,我那几日找不着你,其实还生过轻生的念头,可再一想,这么多年来,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到处赴险,照样毫发无损地回到我面前,我就那般抛下了你,委实软弱了些,试那方子虽说是一时兴起,但也借他萌生了弥留之志,从而言之,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任- xing -乱来了。”
“你别说了,乱来的人是我,总是给你添麻烦,我方才只是……只是担心你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先前……先前你还在嵇叔家里的时候,傻成了那副样子,我就害怕这烂汤水会对你的旧疾有妨害,既然并非是那般,的确是我多虑了。”
尽管这夜绮念屡生,到眼下依旧未能成行,薛珩盯着风骊渊的双眸,暗暗忖道:“今夜的确有些- cao -之过急了,看兄长的样子……罢了罢了,先让他歇过这口气,其他的暂且不急……”心弦一松,薛珩渐渐困倦起来,不知不觉间陷入浅眠。
翌日,风骊渊是被厢房外的敲门声惊醒的,秋籁神色惊恐地冲到塌前,一等薛珩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秋籁赶忙道:“主公,苟晞……苟晞将军他——”·薛珩稍一正色,淡然道:“说,苟晞怎么了”·“苟晞将军要封查正音阁,今日我出门,街上已经有官府画押的榜文了。”
薛珩沉吟了一阵,复又开口:“眼下……有人被抓起来了吗”·“暂时……还没听说·”·薛珩微微一哂,恢复了此前漫不经心的神情:“那你何必这般惊慌早年教过你的,你都忘了”·秋籁猛地蹲身跪地,“不敢。”
薛珩伸出右手,看了看手心,又看了看手背,“秋籁,你跟着我,如今是第几个年头了”·“除却主公失踪的那三年,算来——约莫有六个年头了。”
风骊渊立在一旁,看到薛珩的脸色重新变得幽深莫测,忍不住暗暗腹诽:“怎么一到人前他就这副假模假式的,明明是个娇气的婆烦孩子,实在忒能装了·”·然而秋籁根本不看他,跪在地上神色庄重,薛珩沉思了一晌,“你可知,我当年创立正音阁的本意为何”·秋籁本来欲言又止,末了妥协似的摇了摇头。
“你先站起来,坐到那里去·”薛珩抬手指向不远处的矮凳,“兄长,你也坐罢·”·二人依言,甫一落座,薛珩便柔声道:“当年苏门山上,我跟随师父苏门先生钻研道法,自兄长走后,我总是心绪难安,师父其实是见我放不下前尘种种,无心于昌明道法,由此才让我另寻他处。”
风骊渊惊诧不已,“那你当年去往金丹派门下,难道也是因为我么”·薛珩笑着道:“算是吧,离山后我就去了江左,想把祖辈留下的余荫聚集起来,但又没有可以借助的门路,正好这时候我遇见了稚川,他跟我一见如故,又同是吴地遗民,遂主动将我荐往郑道长郑思远门下,自那时起,我便有机会与江湖中人往来,借靠众人之力组建了正音阁。”
秋籁喃喃道:“这般始末,我自是知晓的·”·薛珩温言道:“自然,这是说给兄长的·当年我遍访各地,却难觅兄长之踪迹,怅惘天下之大,何时才能与兄长得见,思前想后,终于还是不能单靠一己之力——”·言及此处,秋籁和风骊渊同时愕然。
“正音阁组建未逾一月,我便得知有酷似兄长的人在长安附近出没,然而去了才知,那人并非兄长,而是兄长族中的大哥·悻悻而归后,我又筹谋了数载,赵王掌政昏聩,尽管被锁于金墉城,依然难消民怨,江湖上下几度议事,商定推举一名义士刺杀赵王,就是这时,我想到兄长可能会参与其中,于是打算亲自前往,可难料天不从人愿,我刚至洛阳城外,就见到了出外仙游的师父。”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骊渊张大了嘴道:“苏……苏门先生,他为什么——”·薛珩继续道:“我那时也惊诧至极,还没跟师父说上几句话,他突然就出手将我打晕了,再醒来时脑中便浑浑噩噩,人也从洛阳到了荥阳,直到喝了稚川给我的药神智才清明起来。”
秋籁忙不迭问道:“苏门先生为何要打晕主公,他不是一向看重主公,希望主公承其衣钵吗”·风骊渊眼中的不解更甚有之,薛珩不紧不慢地道:“兄长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脱身的”·风骊渊觉得有点口干,却还是沉声开了口:“当时我困在金墉城中,尽管没有被人发现,但城门四闭,城墙又奇高无比,走投无路之时,突然有一处偏门大开,我就冲了出去,再之后也不见有人追踪。”
薛珩微微颔首,“那便是了,金墉城那般建制,若非深谙堪舆风水之人,绝难觅其破绽所在,我想当年帮助兄长脱逃之人,应该就是我师父,苏门先生·”·风骊渊满眼的不可置信,颤抖着道:“不可能,他当年对我不闻不问,为何要多此一举,只是区区的几个护卫,我又并非奈何不得,他为什么——”·薛珩冷声打断:“金墉城内机关重重,在兄长之前已有数名高手陨石,兄长莫非不知”·风骊渊镇定下些许,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我当时……的确没遇到什么厉害的机关。”
“那便是了,若非有师父先于你之前破除几道机关,你怎会毫不费力地进入内城找到司马伦”·言至此处,秋籁满眼的茫然,风骊渊则是一脸的惨淡,薛珩却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迄今为止,我的所作所为看来尽是一片私心,秋籁,即是如此,你也要继续像过去一样跟着我吗”·秋籁的神情十分苦涩,“主公……此言何意”·“自今往后,你不用再叫我主公了,而今我已经与兄长相遇,我将正音阁交予你跟秋啸、秋塘三人,你们若是想开拓什么功业,尽可大张旗鼓,无须有任何顾忌。”
秋籁踢开矮凳,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地道:“万万不可,主公切要三思啊……主公何等才智,我们三人如何企及倘若主公弃正音阁而去,那我跟豆儿……”·薛珩此时终于有些心软,“起来说话,快点。”
眼见秋籁伏地不起,薛珩只得求助于风骊渊,风骊渊被他看得无可奈何,转身走向秋籁,一把将人拉起··“好好说话·”风骊渊说完,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关于薛珩所说的一切,难以接受的不只有秋籁·当年对孙登的恨意,经由薛珩的一番解释,尽数成了无法言说的枉然,而过往亏欠薛珩的点点滴滴,也在这一瞬汇聚成河,在他心中一溃而散,不知道从何弥补,不知道如何偿还。
怅然间,风骊渊还不得不宽慰双目失神的秋籁,当年他父亲离开之时,他也是如出一辙的奔溃和绝望,即便是同情,只要当时有人能够拉自己一把,兴许他就不会生出后来的种种懊悔之事。
“阿珩,你再仔细考虑考虑,即便……即便需要我留下,也不用做得如此决绝,你的那些旧识总不能一个个都忘了,就算暂时替他们三个打理打理也好,毕竟,这样做实在太突然了。”
薛珩的眼神稍稍转为肃穆,直到秋籁的哽咽之声渐渐止歇,抬起头来看向他,他随即才道:“我不在的那三年,你跟秋塘将正音阁中事务打理得甚为妥帖,今日之言,并非我一时兴起的想法,弟兄们对你们三人也很是服气,对我却不时地有些许微词,你速速应承了,我跟兄长也好远走高飞,日后相见,我定会好好答谢你今日的成全之恩,如何”·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呐,昨天家里有点事没顾上码字,事后补假没诚意,后天双更补上·第83章 风烟荡尽遇鸣泉(三)·厢房内一时静默,风骊渊面色涨得通红,稍一抬头,才发觉薛珩不知何时已经看向自己。
风骊渊有些难堪,“阿珩,就算要远走高飞,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大可把一应事宜安排妥了,咱们再走不迟·”·薛珩不置可否:“当断则断,兄长无须多虑……既然如此,兄长你过来。”
风骊渊依言走向薛珩,见他用力攀住自己的双肩,挣扎了许久,双腿仍然无力地瘫软在榻上,心内猛然一惊,“阿珩,你这是——”·薛珩给了他一个眼色,左手凌空划了一划,示意让风骊渊噤声,风骊渊怔怔地看着他,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秋籁看到此番情状,很快有所猜测,正要出言相问,却被薛珩截过:“事到如今,我也不好再瞒着你·自从喝了那位圣柳公子送来的五石散,我觉得自己的精力一日不复一日,而今双腿已经动弹不得,内力也渐行溃散。
想必这么多年来,咱们兄弟之中,看重的就是薛某这一身来去自如的轻功,眼下这般光景,也不好腆着颜面让众兄弟替一介废人奔命·”·秋籁猛地往前一窜,惊声道:“主公,你的腿……真的不能动了”薛珩点了点头,秋籁立即攥紧了双拳,“那个骗子,我这就去杀了他,替主公报仇。”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尽管事先被薛珩开解过,风骊渊此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看薛珩一脸的坦然,他又想起:“他的做派难道你还没领教过么一来二去,看上去很厉害,无非都是诓人的把戏,但愿……但愿他的腿没什么大碍……其实,要是他不能行动自如,岂非就得有人时时刻刻来看顾这样的话,日后他也没法子能够离开我……”·风骊渊倏地一抖,被自己这些鄙薄的念头吓了一跳,“想什么呢他不都说了,往后要随我远走高飞,眼下不正在撇清以前的纠葛么要是腿动不了了,以他过去那么好强的- xing -子,指不定心里有多难过……一定是为了甩掉秋籁才装得那么认真,我千万不能多想……”·此间心念百转,映在薛珩眼中却是急不可耐,跟秋籁争执了半晌,秋籁仍然执着往昔同进同退、朝夕相处的时日,但对如今的自己来说,这些无非都是负累。
要按着过去的任- xing -,兴许他早就撂下秋籁走了,可眼下却开始在意起另一个人的所思所想起来··“秋籁,你要是也不想留下,直说无妨·秋塘那边,我也会找人知会,你们是走是留都顺从心意,正音阁……兄弟们各自都有营生的本事,聚散有缘,既然强求不来,大不了……散了便散了罢。”
话音将落,没有风骊渊的挟制,秋籁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今日是属下冒犯了,主公所命,属下……不敢不从·”·薛珩长长叹了口气,说道:“兄长,劳烦取一下那边的包裹。”
风骊渊转身递上,薛珩挪开覆盖其上的衣物,端出一方印玺,“秋籁,自今往后,切要珍重·”···离开客栈的第二日,风骊渊询问薛珩想去何处,薛珩琢磨了半天,居然面露苦色,无奈之下,只能由风骊渊提议说去拜访身在江左的王导,当年无处可去时,是王导接济了风骊渊,虽然近几年并无来往,多少也该好好道个别。
一路上,薛珩都不允风骊渊乘马,自己的双腿动弹不得,正好每日都可以赖在风骊渊背上··虽然嘴上骂骂咧咧,风骊渊在心里还是巴不得薛珩跟自己再亲近些,走了是十多日,即便只有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倒也不觉得有任何寂寞之处。
近乎是在转瞬间就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风骊渊连年紧蹙着的眉头渐有纾解之势,虽说是好事,却也有些过犹不及,不到而立之年,眼角的褶皱竟已开始冒梢了··当然,这些细微的变化风骊渊自己察觉不了的,尽数都落在薛珩眼中。
“兄长,你过来·”·一方大院内,薛珩倚在门柱上,在一旁的水盆里拧干布帕,伸手为风骊渊擦拭面颊·原本徘徊在两靥的指间悄然顺上眼角,一下一下地揉搓着。
风骊渊觉得略微有点痒,但见眼前人专注无比,不好出声打断·薛珩一眨不眨的看着他,阳光倾泻在发间,偶有一束略过眉上中庭,微光点染,如珠似玉,风骊渊难忍一时心动,故作淡然地偏过头去,看向院中一株杏树。
“兄长,你要是累了的话,今日就不要赶路了,咱们在这里好好歇上一歇·”·说是去探访故友,两个人却都不急不慌,有一日只不过走了五里路,就留宿在客栈。
这日留居的庭院被人闲置,二人造访的富户为人爽直,见两人一表人物,二话不说便叫下人收拾了屋子,还有意留二人长住,多少年来,风骊渊总是认为,自己的样貌带不来什么好运数,不想会有此番际遇,心说也是沾了薛珩的光。
相比五胡为乱的中原一带,江左一带战事初定,百废待兴,虽说游民处处可见,但大多安分,只要觅得定居之处,自务耕织,安于定业··风骊渊知道,王导所称的“辟出一隅太平安乐地”绝非一时意气,却不想会同而今这般,渐有安康之势,连险些举事的薛珩也对王导赞不绝口。
·尽管看上去诸事已毕,日渐顺遂,风骊渊心头总是萦绕着一丝不安,此外,薛珩的双腿仍然不能行走,最让风骊渊犯难的是,每每想请郎中来看看,薛珩总是不肯,执拗地认定自己不日就会康复。
依照二人当下的行进速度,何时那些过往的纠葛纠缠上来,只怕一个也逃不脱,但既然薛珩不着急,风骊渊也知晓自己着急也无济于事·多少年疲于奔命,纵然只能圆满这一时,他也是无怨无悔的。
“阿珩,收拾好了罢,咱们眼下便动身么”风骊渊站在门外喊道··虽然薛珩行动不便,但在行路之中,总是强拗着要收拾行囊,完全不让风骊渊插手,风骊渊心知薛珩不甘愿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累,这一点上也只好纵容他。
薛珩过去总是锦衣华服,到了而今也不得不换上朴素衣装,看着寡淡,洁净却是免不了的,以前手下众多,有的是可以使唤的人,现今却只能自己动手,一天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耗在洗衣擦脸上。
既然无事可做,有的是用来消磨的时间,风骊渊也乐意迁就他,不管静默还是相谈,二人的步调总是出奇的一致,有时只是坐着对视对方,过了一个时辰也不会觉得腻烦。
“阿珩,咱们再往南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建邺的城门了,要去城里看看么”·风骊渊会这么问,是因为建邺曾名建业,是吴国的都城,薛珩身为吴地旧人,想来会对故土有所思念,谁知薛珩竟然不领情,波澜不兴地反问道:“兄长想去么”·“我么,只有洛阳比较熟悉,建邺的话——”·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风骊渊顿在此处,薛珩笑了笑,很快接过话头:“兄长要是想进去看看,我替兄长指路。”
一想当年路经时,是怎样的断壁残桓,而今已然遍寻无迹,不知是该怅然还是欣喜·自从进入内城,风骊渊总是怔然出神,薛珩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兄长,你要累了就放我下来,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风骊渊很快回过神来,喃喃道:“没事,今日走了也没几里,咱们好好转转。”
建邺城中欣欣向荣,但比起当年的洛阳来,仍然不够繁华,风骊渊观望了一阵,却没点起几分兴致,不巧又撞上了一名行路的老妪··老妪一个趔趄跌倒在地,风骊渊实在无暇伸手帮扶,本来担心不已,好在老妪善解人意,不仅没有斤斤计较,起身时还面露关怀地问道:“公子,可是要带背上这位小官人寻医问诊”·风骊渊支吾了片刻,薛珩抢先应道:“正是。”
“那便巧了,我方才正从城南的玄晏馆过来,那里看诊的郎中医道甚好,我家老爷去过一回,别家的郎中就不让进门了,小官人要有什么疑难杂症,不妨就去那里看上一看,十有八九能治好。”
“谢过嬷嬷了,我这就带他去·”风骊渊急急忙忙拱手道了谢,转身便飞奔起来··第84章 风烟荡尽遇鸣泉(四)·薛珩伏在风骊渊背上,低声附在他耳边道:“兄长,不必那么急的。”
等到风骊渊减缓步速,薛珩又道:“兄长,你要是不想背我,就去找辆四轮车,再不然骑马也成,我这腿不会碍事的·”·自从双腿无法行动,每日外出不是背就是抱,处处需要风骊渊帮携,薛珩很是享受这般的亲密无间。
风骊渊稍稍将人揽紧了些,“你这样子还想骑马四轮车倒是该买的,咱们从医馆出来就买·”·“兄长,我——”·风骊渊打断了薛珩的欲言又止:“别胡闹了,我再怎么能耐,也没法子保证一刻不离,你这腿也算是我害的,难不成……你就打算让我伺候一辈子”·其实并不是想发牢骚,只是放心不下薛珩的行动不便,风骊渊说出来立时有些后悔,薛珩却轻轻笑了一声,“要是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城南的市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各色牌匾层出不穷,小商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风骊渊正想拦住一名行人问路,刚一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牌匾悄然入目。
翠色点缀的镶金牌匾,上书“临梓阁”,风骊渊心头猛地揪紧,脚下不自觉也顿住了··“兄长,累了么”薛珩松开一点手臂,险些从风骊渊的背上滑落,“你做什么,别松手……这地方,你来过么”·薛珩顺着风骊渊的视线,“没有,这牌匾倒有点眼熟。”
风骊渊若有所思地道:“我以为这临梓阁只有洛阳有……不想却在这里也见到了一家·”·“洛阳……兄长知道这地方的来历”·“嗯,还是听王三水的心上人说的。”
薛珩轻叱一声,“心上人”·“是了,原先叫阿媛,后来改了名字,叫什么……应该叫钱闻英来着·”·薛珩蓦地一怔,“钱闻英”·“怎么,你见过她”·薛珩思忖了一晌,想起自己曾经在乐清山上,误会钱闻英是风骊渊红颜知己一事,心下窘迫,开口却依旧坦然:“大抵在哪里听过这姑娘的名字,三水哥向来挑剔,想必是个美人罢。”
“的确貌美,只是命太苦了,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薛珩不好说数日以前钱闻英还送信过来,口不择言地敷衍道:“是啊,要是知道她再什么地方,应该尽快告诉三水哥,让他们两人团聚。”
风骊渊闻言失笑,“怎么,那王三水害得你半身不遂,你还惦记着帮他成全这段姻缘”·薛珩故作怅然道:“可不是,那钱闻英貌若天仙,我怕兄长被她勾去了魂,只能找人以身相代了。”
二人谈笑语罢,打算继续往前走走,阁楼中倏然有人高呼,“圣柳公子到——”·“那不是王三水的诨号吗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不妨去问问他,看看他哪里有没有治你的方子”风骊渊转头问道。
薛珩思索了半晌,“看他那样子,不像有什么医道上的造诣,但既是兄长想见,见见倒也无妨·”·风骊渊想了想此前王三水莽撞轻浮的做派,心内冷不防一阵忐忑,迈了半步便缩了回去,“阿珩,咱们还是不要进去了,一碰上王三水,准没有好事等着。”
然而话音将落,风骊渊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尽管已经有些陌生了,还是能从些微的恭敬和怯懦中听出是王三水··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轩翥哥,你怎么来这里了你背上是——”·“是阿珩。”
“薛珩”王三水这日穿着淡青云纹的广袖衣裳,不紧不慢地朝二人走近,风骊渊索- xing -转过身去··一看是薛珩,王三水的神色倏的一僵。
三人相顾无言,茶客们渐渐涌了上来,将三个人围在堂屋正中··一见如此情状,薛珩撑着风骊渊的肩膀道:“三水哥,你说给我的方子密不外传,比市面上时兴的好得多,结果我一喝,腿脚就麻了,连着几日也不见好转,可有什么应对的法子没有”·周遭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王三水不知是羞是怒,良久没有出声,面色逐渐胀得通红。
许是鲜少有人见过“圣柳公子”这般失态的模样,嘈杂的吵闹声转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场面愈发尴尬··“轩翥哥,咱们……有话慢讲,先到楼上来罢。”
风骊渊不想麻烦王三水来接待,回头看了一眼薛珩,薛珩对他笑了笑,意在随遇而安,再看王三水已经走到转角的扶手处,风骊渊只好催步跟上··“好些时日没见了,轩翥哥倒是比过去精神了不少。”
立夏时分,天气还远远算不上燥热,王三水却已端出了折扇,一下接连一下地扇着··风骊渊很是莫名其妙,但也知道不好置喙,强颜欢笑地应道:“近几日都跟阿珩在一块,没什么需要- cao -心的地方,也不必做那杀伐之事,气色大抵自然而然地好了。”
言罢,紧靠着风骊渊的薛珩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王三水接待二人的厢房没有坐具,以薛珩下肢麻痹的情状,跪坐根本无法立住上半身,正好借机靠在风骊渊身上。
不在意王三水会不会觉得腻歪,薛珩的喜形于色昭然若揭,倚靠风骊渊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直到风骊渊伸手在他后腰掐了一把,薛珩方才正色··“按着适才说的意思,轩翥哥今后是不打算在江湖上行走了”·“我也算不上什么江湖中人,过去心气太高,不自量力,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也是,出生入死总是年轻气盛,莫说轩翥哥,我也没少做傻事·那再往后……轩翥哥是如何打算的”·“此行给阿珩治好腿疾,大抵会找个偏村野巷住下,要是哪一天缺钱花了,就找个乡塾教书,到时也不怕误人子弟。
哎,我这没志气的,只怕让三水见笑了·”·薛珩听见风骊渊这一番言辞,满目欣然,揽在风骊渊腰上的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王三水喃喃道:“真没想到,轩翥哥这样拿惯了刀剑的人,竟然有如今这般改弦易辙的打算。”
风骊渊按住薛珩在背后作乱的手,沉声道:“过去虽然有剑在手,里进外出不过是为他人奔走,乱世之治,靠的并非杀伐的手段,冲入乱军之中擒将帅之首级固然省时省力,却于安定百姓无益。”
“此言有理,却非尽然,择明君而臣,为其奔走效劳,与暴戾之人相抗,同样能一展伟丈夫之宏图,轩翥哥为何看得如此狭隘”·风骊渊大笑几声,淡然道:“三水心怀大业,眼高于顶,我乃一介粗蛮之人,委实无法高攀,这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了。”
风骊渊顺手一捞,直接将薛珩拦腰抱起,王三水霎时一脸惊愕地看向二人,直到风骊渊在厢房前放下薛珩,让薛珩攀上自己的后背,王三水这才上前挽留··“方才不知哪里冲撞了轩翥哥,你们不是来治薛珩的腿吗我这儿有方子。”
“不必了·”风骊渊冷声一喝,转念对薛珩道:“阿珩,抓紧了·”薛珩甫一点头,风骊渊便腾身一个纵跃··王三水见状,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风骊渊落在堂屋的角落中,不想临梓阁中宾客满堂,一时间竟被挡住了去路。
挤搡了稍许工夫,离门槛只差半步之时,眼前突然落下数名轻缦纱衣的蒙面女子··“轩翥哥,我以美酒珍馐待你,你领情便是,为何这般不留情面”王三水站在一丈外质问道。
风骊渊心头不忿,冷声应道:“不留情面我几番搭救于你,向你讨要过什么回报没有”·“正是如此,我心下才很是难安,所以才邀轩翥哥——”·风骊渊厉声打断:“够了,我不求你报我的恩,你叫这些人撤走,不要逼我动手。”
“轩翥哥,时至今日,你一点不在意我们之间的情分么”·发觉背上的薛珩忍俊不禁,风骊渊暗暗啐了一口,怒道:“情分若说是从王大人手下谋职一事,你定是会错了意,王大人看重的是你悉知玄理,能在清谈时给他助兴,我却于此一窍不通,两次救你不过是顺手,本来就不想让你放在心上,统共这么点情分,实在不消圣柳公子挂怀,还请速速放行。”
王三水听完这番,气得全身一震,怒道:“阿央,动手”·话音未落,风骊渊正前方的女子凌空一跃,从袖中抛出十数枚钉螺,直冲风骊渊面门而来,与此同时,其余几名女子莲步轻移,须臾围成一道圆阵,堵住风骊渊周身所有去向。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作者有话要说:·二更要拖到明天了,抱头溜走@~@·第85章 求不得兮弃悲欢(一)·“阿珩,小心了·”·风骊渊抬手劈落三枚钉螺,随即旋身而起,将其余几枚钉螺卷至身后,两名女子为了躲避,让出一道开口,风骊渊正要腾身,站在远处的王三水即刻上前。
“轩翥哥,我虽然不是你的对手,可别忘了你还带着这么个累赘呢·”·“都是你这厮做的好事……还敢说阿珩是累赘”风骊渊厉声语罢,抬脚踢落身侧飞来的梅花刀,王三水见暗器折了轨迹,竟然向自己冲来,顿时慌乱不已,稀里糊涂地错了几个步子,险些往后跌倒。
背上的薛珩不算太重,但因此前一腿鞭得太急,风骊渊整个人失去平衡,斜身栽了出去,身侧的女子忙不迭往后一退,任由风骊渊跌倒在地··- xing -命攸关之际,风骊渊慌忙把薛珩往怀中一揽,好在薛珩反应奇快,电光火石间抬手一挡,截下一枚奔向风骊渊咽喉要害的飞刀,“兄长,不用顾忌我。”
毫不容易捱过这晌,几名女子一齐动作,扔出的暗器遮天似的扑面而来,情急之下,薛珩仅以上身之力,居然蹭地挪了一丈,同时手指不停,一连挡下数十枚飞刀。
确认薛珩有自保之力,风骊渊这才抽身而出,冷哼一声,倏的往前一挺,以指为刃,直取王三水喉头,此刻方位变换,身后几名女子顾及误伤王三水,手上的动作霎时顿住。
王三水举袖到半空,正欲挥拳抵挡,哪知风骊渊势大力沉,肩头硬生生挨了一掌,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向后栽倒,风骊渊就势一探,伸手掐住了王三水的喉管。
“三水,许久未见,你这功力还是一样的没长进啊·”风骊渊戏谑地说完,加大了指间的力道,王三水呛了几下,战战兢兢地道:“轩翥哥,我叫她们都撤开……放你们走,你快松手……咳咳”·风骊渊再不想与王三水有一星半点的纠葛,当下眉间一凛,“先让她们撤出去,敢有耽延,我立刻取了你的小命。”
“好……好,撤,马上撤……咳咳……”王三水十分勉强地抬手挥了挥,“阿央,带姐妹们出去,一个时辰之内……都不要回来。”
薛珩担心有诈,冷声道:“一个时辰不够……这一天都不要让她们再回来·”·“好好,一天……咳……就一天,阿央……还不快走”·一声喝毕,名为“阿央”的女子即刻闪身不见,其他几名女子霎时也跃到门外,须臾没了踪影。
风骊渊将王三水往地上一甩,王三水咳得不住,风骊渊毫不动容,腾身一点便带着薛珩疾驰而去··直到远出近一里,风骊渊才很是不满地喃喃道:“这厮……真是倒人胃口,但凡遇着,每回都要教人窝火好一阵子……当初好端端的,救这翻脸不认人的白眼狼作甚”·“兄长,三水其人,- xing -情孤高,这厢硬要强留你,怕是听了谁的撺掇……哎,他这点能耐,实在是……”·“你说撺掇,我倒是想起了王大人,该不会是王大人指点他来的罢我早先在王大人府上住过一阵子,虽说承了人家的一点恩情,但也替他跑过不少腿,做过不少事,总不该是这样的待客之理”·薛珩不忍失笑,“哎,三水哥嘛……个- xing -总是偏激了些,反正也没能奈何得了兄长,咱们再不往来便是了。”
风骊渊诧异地道:“我听他方才的言语,对你并不敬重,你是承了他的什么情,眼下死里逃生,还想起为他说好话,可别忘了是他将你害得走不动路·”·“是了,先前他到正音阁中来,听我倒了一堆牢骚,还给我那方子,说能消解烦闷,本以为他是诚心与我结交的,哪知道……人家原来打的是兄长的主意。”
风骊渊面上有些挂不住,转过头去敲了薛珩一个暴栗,“他有他的阿媛妹子,打我一个男人的主意作甚你再要胡说八道,我……我待会儿啃烂你的嘴。”
薛珩倒是希望他这么做,然而风骊渊一旦到了外头,总是一副拘禁克制的面孔,过分亲昵的事根本指望不来,于是故意激道:“好啊,我倒是等着,你现在就来罢。”
风骊渊侧过头去瞪了他一眼,渐渐加快了步速,又过了半盏茶光景,二人拐入另一条人迹繁冗的街道··药香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香气隐隐传来,玄晏馆的招牌就在十丈外,怎奈排队问诊的顾客已然在巷口拉出一条长龙,风骊渊没奈何,只得默不作声地绕过人群,排在末尾。
时值晌午,摩肩擦踵间,热气渐渐泛了上来,风骊渊有些恍惚,薛珩不多时察觉出来,揉了揉他的肩膀道:“兄长,坐下来歇歇罢·”·身前还有十几人没有就诊,此时已经有不少人觅了- yin -凉处,席地而坐,风骊渊依言躬下半身,薛珩扶着他的臂膀,二人相互支撑着坐倒在地,没过多久,身旁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便凑了过来。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两位,哪里人氏”·薛珩不想应声,风骊渊实在觉得眼烦,只想尽快打发了,心不在焉地道:“中原人氏,初来乍到,对此地也不甚熟悉,你有要问的,最好换个人问。”
“可巧,我也从中原来的,我是阳平郡的,两位小哥是哪里的”·风骊渊着实不想搭理这人,索- xing -闭口不言地背起薛珩,一直走到医馆外的屋檐下方才止步,那人一直不死心,寸步不离地跟了上来。
“阁下,我这弟弟病重,心下实在有些焦躁,不想迁怒于你,你不要再跟过来了·”·“小哥,我看你跟我年纪相仿,又同是中原人,正巧碰上在一个地方看病,可不是天大的缘分么,怎的连一点面子也不肯给”·风骊渊这一阵口干/舌燥,浑身上下酸软难耐,心中十分烦闷,怎奈这人硬是不依不饶,只得沉声道:“我跟我弟弟连着赶了十数里路,眼下疲软得很,阁下要想找人聊天解闷,实恕不能奉陪了。”
薛珩不知从何时起,将头埋得很低,不发出一丁点声响,风骊渊觉得古怪,但因实在疲乏,并没有将人拨转过来打量··那人听了风骊渊推拒的话,往后退了几步,复又开口道:“小哥,要嫌我这模样骇人,我退远点叫你看不清总成”说话间,不等风骊渊答应,那人已经自顾自地退了几步。
风骊渊心说此人委实难缠,但一想退远了,自然可以假装听不见,随即合上眼帘,谁知已是这般不待见,佝偻汉子仍然神态自若,“我看小哥走路,背着人也端稳笔挺,想必是个习武之人,不知听没听见这江湖上最近的风声。”
风骊渊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心头一跳,“风声……难不成跟阿珩有关”佝偻汉子戛然而止,风骊渊知道他是有意吊自己的胃口,顶着难堪将人叫回近前。
“我近来徘徊乡里,许久没有耳闻江湖之事,还请阁下细说明白·”·佝偻汉子咧嘴一笑,“这便对了嘛·咱们这个年纪的汉子,何愁没有好话能聊。
最近这正音阁不知怎的,突然放话出来,要找个人,赏金……起码这个数——”·说着,佝偻汉子大大抻开手掌,在风骊渊眼前晃了又晃,风骊渊失声道:“找什么人”·那汉子咂舌一笑,“说来也奇了,偌大一个正音阁,突然说要找阁主,江湖上的人只知道他们有三个姓秋的头领,阁主是什么人,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是见过了。”
风骊渊若有所感,正要开口,不想薛珩却突然抬头:“阁下,你说的正音阁,江湖人上应该鲜少有人知道,绝不可能如你所言大张旗鼓地找什么人·何况既是阁主,阁中如若人才济济,随便找个人接替了就是,为何非得是原来的那位不可”·佝偻汉子转过脸来看向薛珩,蓦地变了脸色,“阁……阁主,真的是阁主”·语声未了,风骊渊迅速一抽身,那人扑了空却也不恼,只是紧紧跟着二人。
风骊渊走了一阵,浑然不知身在何处,佝偻汉子见风骊渊稍稍有所停顿,旋即一个纵跃,眼见离二人不到半丈··“阁主,方才只是试探罢了,您怕是不知,自你将印玺交给秋籁堂主后,秋啸堂主就扬言要自立门户,眼下阁中已经乱做了一团,阁主切要尽快赶回去主持大局啊。”
风骊渊间佝偻汉子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小声对薛珩道:“阿珩,怎么办这正音阁到底是你的心血,这般由他们自生自灭,未免——”·“兄长,不必管他,咱们快走。”
薛珩连头也不抬,只是用力箍紧了风骊渊的肩头··“好,你抓牢了·”说着,风骊渊倏地一跃,径直落在身前的屋檐上,正欲挺身狂奔,冷不防膝盖一软,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风骊渊只觉浑身上下被人卸去了筋骨,须臾神智已然恍恍惚惚,使出浑身解数将薛珩护在身后,然而再怎么勉力挣扎,都耐不过周身的气力迅速溃散,正要失神之际,耳畔隐约听到一声呼喊:·“兄长”·第86章 求不得兮弃悲欢(二)·不知过了多久,风骊渊惊醒时,眼前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胸口火烤一般的灼热,一重接一重的苦闷翻涌上来,风骊渊疼得抽搐了一下,触碰到残留着银针的小腿··那针险些没入骨髓,风骊渊不管不顾地用手拔掉,血水立时流了出来,然而风骊渊两眼空洞无神,似乎一点没有察觉。
“哎,说什么别人不长进,这么多年学的本事……依旧护不住阿珩,眼下他……”·想起薛珩疲软无力的双腿,风骊渊又是一阵心悸,不过也略微振作了精神,“也不知道眼下什么时辰,啧……先去那医馆看看好了。”
忍下痛楚,风骊渊站起身来,这才发觉自己还在屋檐之上·一整日滴水未进,此时不仅干渴,脚下也绵软无力,踩在屋瓦上时不时地打滑,四顾之下,居然就这样困在了屋顶。
“得快点下去,要是留在这儿被人发现,那可就大事不妙了·”想着不能教人误会成梁上君子,风骊渊一咬牙,蜷缩着身子往前一跳,在半空之中根本维持不住身形,落地时竟然从街巷的一侧滚到了另一侧。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真够狼狈的·”风骊渊心想,十分艰难地站直身子,颤颤巍巍地往前走去····再睁眼时,身上居然盖了一层被褥。
风骊渊猛地立起身来,环顾四周,居室之中窗明几净,幽香淡雅,一时之间恍惚难言,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良久,屏风后的人影蓦地动了··“醒了”似乎有个女人在说话,听上去十分淡漠。
风骊渊掀开被角,正欲下床,屏风后的人突然走了出来,“要走可以,酉时之前回来换药·”·风骊渊一时怔住,眼前的妇人一头乌发,未施粉妆,眼角处隐隐有一丝沧桑的痕迹,不像是未经世事的闺中女子,但却教人分辨不出年龄,风骊渊心中忖度了片刻,仍然不知如何称呼。
若是不言不语地走了,肯定失了礼数,风骊渊茫然无措间,不自觉开了口:“承蒙搭救,在下身无分文,只能帮携姑娘做些苦工,我昨夜与我弟弟失散,眼下须得尽快打听到他的下落,我尽量在酉时之前赶回来——”·“尽量就免了,我这医馆酉时关门的规矩是不变的,你要来得晚,就去对面的济春堂。”
风骊渊悻悻称了个诺,匆匆拜别·街道上车来人往,风骊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不知不觉来到了临梓阁的牌匾之下··“王三水上回既能找到阿珩,想必有什么江湖上的门路,虽然见了他那张脸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但问问总该是无妨的。”
风骊渊定下心神,径自走到柜台前,“掌柜,劳烦请你们那位圣柳公子出来,就说风骊渊有事寻他·”·许是因为昨日的一番争斗,这日临梓阁中来客稀疏,掌柜哈欠连天,用力眯了眯眼,睁眼认出是风骊渊,倏地往后一缩。
风骊渊眼看这人神思惶恐,索- xing -一个掌刀,抵在掌柜喉头,“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动作就快点·”·掌柜忙不迭蹿上楼梯,未至片刻,阁楼二层最中间的厢房里,王三水面色- yin -沉地掀开帘帐。
不多时王三水走到风骊渊近前,难掩怯懦地道:“轩翥哥,昨日我已经依言放了你跟薛珩,你为何还要回来”·风骊渊闭眼一提气,将心头的愤懑压下,“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昨晚阿珩被一个正音阁的人劫走了,你可知道正音阁往常用什么法子联络么”·“正音阁过去跟他们打过几回交道,但都只是生意上的往来,毕竟达官贵人总是偏爱那里多些,我一直以为他们做的是正经营生,难道有连轩翥哥都奈何不了的人物么”·风骊渊昨日的折戟,分明就是拜王三水拦路设坎所致,虽然心下不忿,面上却不好表露,“你既然不知道正音阁暗地里的作为,当初为何要去找阿珩难道不是想着替王大人排除什么异己”·眼见被拆穿,王三水居然面不改色,“轩翥哥要想找人倒也不难,我也不跟轩翥哥计较昨日的事,只求轩翥哥暂时住在我这儿,等到找回了薛珩再走,我决计不会强留。”
眼下的的确确没个去处,不管王三水做的什么打算,风骊渊想起此人几次未能成事,心中多少有些轻视,“找到阿珩要紧,管他怀的什么目的,留个心眼便是,奈何他也困不住我。”
出乎王三水的意料,风骊渊并未犹豫太久便点头答应,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心花怒放,瞥见王三水一脸的喜色,风骊渊看得一阵莫名其妙··吩咐下人给风骊渊打点好厢房,王三水急匆匆地离开了,风骊渊虽然不太放心,眼下也没有别的什么人可以求助,抿了一口茶便赶回此前出来的街道。
街坊都是出门的时候见过的,但当看到玄晏馆的招牌时,风骊渊总觉得难以置信,此时正值日上三竿,医馆前早早排上了长龙,确认是白日出来的医馆不假后,风骊渊不情不愿地排在队尾。
“这医馆也真是逼仄,里面容不下人么堆了这么多人在外头·”想起此前那位妇人,风骊渊止住腹诽,面露惭愧之色,“人家二话不说地救我,还收留我一夜,是该好生答谢一番的,阿珩被人劫走,全该怪我无能,不应当扯到旁人身上去……”·风骊渊思量清楚,稍一阖目,肩膀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身后的汉子唾沫横飞:“发什么愣呢前面队短了,麻利点往前挪”·风骊渊暗啐一声倒楣,就势往前走了一大步,接下来的时辰也不敢再走神。
一面心乱如麻,一面暗忿不平,倏而过了一个时辰,白日见过的妇人竟已在咫尺之距··妇人好像没有认出自己来,神情淡漠地号着脉,过了半晌幽幽地开口道:“内经不调,外经不畅,血脉有数处瘀滞阻塞,切忌积劳成损。”
妇人默然半晌,冷然道:“去南面那间屋子等着罢·”·风骊渊木然地跟着身前的侍女,心中惴然,“这些年不似过去辛苦,怎的就染上这些娇贵的毛病了”·早年在军营之中,多是贫家子弟,鲜少有人有求医问诊的钱财,仗着年轻体壮,哪里不松快浑靠硬抗,根本没有一样两样的讲究,风骊渊更是此中翘楚,从来不肯问医。
一般的伤寒小症,他自信于自己无碍,但遇到中毒中箭这样的大伤,却也清楚其中的利害,所以才一定要背着薛珩来到此处··前夜所中的银针,想来也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无非是让自己周身麻痹罢了,风骊渊躺在榻上,耐不住又开始腹诽。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么多年下来,大事是没做成几件,但练剑养气的工夫从没少花,哪里就得了这些‘内经外经’的病症了要说这行医的,一上来就信口雌黄,骗骗一般人也算了,还骗到我头上来……日后要见了稚川,一定要请他过来砸了这家的招牌……”·仗着见过葛洪、薛彦这样的杏林高手,风骊渊对妇人的医术疑恨难消,一旦腹诽起来,什么报恩偿情的许诺就顾不上了,一日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由头,竟然让风骊渊觉得舒爽下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昏睡过去。
睡梦之中,隐约听见妇人呼唤自己,风骊渊奋力睁开了眼,发觉自己被人翻转过来,背上插满了银针··风骊渊正要挣扎起身,然而肩头传来一股大力,霎时令他动弹不得。
“小子,不要胡乱运气,再敢乱动,小心落得一个半身不遂·”·风骊渊被“半身不遂”四字激得一震,随即沉声道:“姑娘,敢问……这里能不能治好半身不遂之症”·妇人冷哼一声,“你要不想治,我就把针撤了,别耽搁别的病人。”
风骊渊慌忙解释道:“不是我要治,是我……是我家中一个亲近的弟弟,他自从喝了一副五石散,双腿便瘫软无力,不能行走,我想问问有没有法子治得好他。”
 “五石散”三个字一出,妇人的动作立时停了下来,“你从哪里听说我的姓氏的”风骊渊经妇人一质问,这才想起排了近一日的队,居然不曾听说这家医馆的郎中姓甚名谁。
虽说是个妇人,姓氏总该是有的,风骊渊心下不解,然而此时周身受制,不敢有一点妄动,只得温言道:“姑娘莫要着急,咱们方才想必生了什么误会,我哪里就知道姑娘的姓氏了,肯定是说岔了,我还糊涂着呢。”
第87章 求不得兮弃悲欢(三)·妇人闻言,神色悄然转冷,“且住,如今我年逾不惑,‘姑娘’一称实在堪当不起·”风骊渊被妇人这么一说,当即一脸骇然,却听那妇人轻叱一声,自言自语道:“说话的口气……跟那人也像得紧……”·风骊渊见妇人眉头一紧,神色飘然,耐不住沉声插道:“大娘,您方才说……我跟什么人长得像”·妇人摇了摇头,不多时又喃喃道:“是我看走眼了。”
话音未落,已然沉着脸转身走了··风骊渊心中纳闷,一挺身才发觉背上的银针还未除去,只得安分下来,过了近半柱香时分,妇人才终于回到他所在的房间。
妇人除下银针后,蓦地温言道:“你在此地可有什么亲眷么” ·“有个朋友……最近应该都会住在他那边·”风骊渊说得支支吾吾,妇人眉头一凛,“是正经朋友么”·如今的王三水今非昔比,几次三番都令他头痛不已,但要说成是“不正经”,好像也没做过什么大女干大恶的事,风骊渊一时之下怔住了,妇人见他不答,却也没有再度问及,眼中更不见任何关切之色。
“大娘只是随口一问,哪就轮得到你来自作多情了”风骊渊心下一权衡,忙不迭开口道:“我于那人有救命之恩,不大可能会害我,大娘放心。”
妇人似乎有些不悦,不再出言问询,半晌径直出了房门·风骊渊翻身下榻,眼见天色已深,只好急急赶往临梓阁··这一夜王三水都不在临梓阁中,风骊渊未能打听得有关薛珩一星半点的消息,心下挂碍,夜间睡得不大安稳,翌日天还未明,他早早便睁了眼,随手一摸床头,发觉空无一物,陡然才忆起,他已经许久没有佩剑在身了。
薛珩在他身边的几日,每每都要睡到日上三竿,而今薛珩一走,让他慵懒的由头消失不见,一时之间更是让人空闷难忍··风骊渊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徘徊了近半个时辰,终是驻足在了玄晏馆门前。
事先没有知会自己何时要来,纵使知会了,也不见得妇人有心差遣自己,风骊渊只能等到医馆开门时,随着看诊的顾客一同进入··天边稍显鱼肚白时,终于等来了一个老汉,显见上了岁数,须发尽皆斑白,满目慈祥地打量着风骊渊,“小伙子,起得可早,是替家中的长辈来抓药的么”·风骊渊怔了怔,不由自主地一颔首,老汉笑容满面,看着更是和眉善目,风骊渊觉得十分亲切,又听老汉自顾自地说道:“人家都说玄晏馆的刘圣手来历非常,却不知道非常在哪里。”
“原来大娘姓刘啊·”风骊渊这样想着,面上稍稍露出一点失望之色,察觉老汉有意卖弄,赶忙又换回一脸洗耳恭听的神色,那老汉一扬眉道:“这非常二字,就写在这牌匾上。”
知道老汉已经点拨到了尽处,风骊渊仍然一头雾水,茫然了半晌,悻悻地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说·”·老汉叹了口气,一脸唏嘘地摇了摇头,“才过了多少年,你们这些后生,竟连皇甫玄晏的名讳都不晓得了么”·“皇甫玄晏”风骊渊很快想起薛彦说过的话来,“莫不是那位累征不就的皇甫士安”··情有独钟阴差阳错“哼,没看出来,你这白面儿的后生竟然有点见识。”
老汉咋舌了片刻,转念又道:“要说这家医馆真的是皇甫士安的后人开的,倒也不算糟蹋了钱·”·虽然从薛彦那里得知自己母亲的家世名姓,风骊渊从未希求何时何地能够相遇,毕竟,如果母亲皇甫忻真的看重自己,想必当初就不会将自己和父亲一同赶出家门,经老汉这么一说,风骊渊却也没再往下细想。
不知不觉间,天光已然大亮,身后排队的人了多了不少,医馆的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小厮们很快里进外出地忙碌,里里外外都十分热闹,妇人忙着看诊,风骊渊不好去打扰,只能自己去寻盘点杂事的主管。
大抵是见惯了像他这样没钱就诊,无意之间被妇人搭救了的,主管轻车熟路,很快为风骊渊安排好了打杂的去处,一整个白日砍柴添火,转马灯似的过了,竟然不曾有跟妇人打个照面的空当。
到了第三日傍晚,风骊渊终于忍耐不住,赶在医馆歇业前拦住了妇人,“大娘,我有一件事……非问不可·”·妇人见他神色严峻,也不着急问出究竟是何事,先将他引到医馆后院西南方的一个角落,这才展眉道:“说罢。”
妇人虽然冷漠,但连日以来对病人无微不至的关照,风骊渊处处看在眼中,犹豫了片刻,风骊渊竟然哽咽起来··妇人见他迟迟不开口,神情之中流露出些许的不耐烦,风骊渊不好再耽搁,十分艰难地道:“敢问……您……可是我娘”·妇人听完这话,先是一声冷笑,而后才道:“前番你屡屡冒犯,我没有计较便罢了,如今这又是作何”·风骊渊镇静下来,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我第一回来,您便质问我从何处得知您的姓氏,这家医馆……恰好又取的是玄晏先生的‘玄晏’二字……如今我才悟出,大娘对外人含混其辞,为数不多的人都以为您姓刘,其实不是,您应该……姓皇甫才对。”
言至此处,妇人始终面不改色,风骊渊不由得沉声道:“我姓风,名骊渊·”·说到“风”字时,妇人浑身上下倏地一震,脸上血色尽消。
风骊渊矮身跪倒,低着头道:“事到如今,倘若不是我娘,我实在想不出您有什么隐姓埋名的缘由,当然,您要是不想见我,我即刻便走,绝不会硬留下来碍您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默然之间,风骊渊隐隐觉得颊侧被往来的轻风打- shi -了,心想是不是要下雨,无奈妇人依然没有出声,他也不敢抬头去看··此后约莫又过了半盏茶,妇人蓦地朝他走近了几步,冷然道:“你跟我来。”
“她到底……是认我还是不认我……”风骊渊寻思了一路,妇人始终不言不语,一直带着他走到后院东面的厢房之中··风骊渊打量妇人的动作,以为妇人要取他身侧柜台上的箱奁,正欲退步让开,哪知妇人径直走到榻沿,袖口一抖,露出明晃晃的一截小刀,“刷拉”一声,划开了塌上的枕套。
风骊渊不明所以,心中思量却也思量不出,此刻是该叫“娘”还是“大娘”,妇人依然不言语,两指在枕底一摸,旋即拈出一沓对折过的信笺··“那人留下来的,你看与不看都无妨。”
妇人顿了片刻,“这么多年没有尽到养育之责,看顾你一回是应当的,不用惦念什么报恩不报恩·明日起,你就不要再往我这里来了·”·直至此刻,风骊渊才能确认,眼前这名妇人,真真正正是自己的母亲皇甫忻,可不管是被自己点破身份,还是亲承自己是他的儿子,都没有让眼前人有丝毫的动容。
多少年来盘亘在心头的质问,风骊渊到了此时此刻,却是一句也问不出了··历经诸般磋磨,到而今才要看到父亲真正的未尽之言,风骊渊紧紧攥着皇甫忻交给他的信,沉思了许久,终于颤颤巍巍地展开在掌间:·“阿忻,十年一别,恍如惊梦,那- ri -你说‘身居乱世,心当自安’,怎奈当时年少,我竟一直未曾挂心,终是因此蹉跎了数载。
一直以来,我都自愧没有好好待你,原本也想过弥补一二,但又悉知你- xing -情坚韧,远甚寻常男子·分别日久,想必你早该另觅良人,不会因我而耽延··当- ri -你连阿渊也要一并赶走,我就知道我伤你之重,自言记挂师哥的安稳,却对过往的情分念念不忘,自以不知情为何物,荒唐半世,如今看来,竟负了你和师哥两人。
而今我已将阿渊托付在苏门道长门下,苏门先生为人疏旷,万不会让阿渊像我一般,莽撞而不知礼,粗鄙而不知重·倘若终有一- ri -你想见见阿渊,他一定不会像我这般。
当然,你若嫌他,纵有一日他想见你,你也大可置之不理··你我之缘分,全起自当初我那冲动之言,想来你早已释然,我想看看你过的如何,可又无颜见你,只能托人辗转,送这一份无甚用处的废纸,日后也断不会再叨扰,一别永诀,且珍且重。”
摩挲着风青桓的字迹,风骊渊陷入沉思:“我爹说他‘荒唐半世’,负了两人……这难道是说,他对两个人都动了情”·如若是真,那么皇甫忻的难堪就有了解释,可斯人已逝,再多的猜测都无法印证,风骊渊一阵气闷,另一件糟心的事也涌上心头。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这几日打听下来,风骊渊从一位老者口中得知,皇甫谧当年曾以针灸之术治愈自己的风痹之症,那风痹之症据传言所说,同样是服用五石散所致·薛珩的腿疾有救,本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可眼下却愈是令他苦闷不堪:·“倘若是娘的话,说不定真有法子治好阿珩……可她方才已经说了,日后不允我再来找她,这可如何是好……”·第88章 求不得兮弃悲欢(四)·良久,风骊渊察觉屋外有人,打更人也将将路过,恍惚已是亥时。
“……大娘,叨扰多时,我……”风骊渊欲言又止,皇甫忻却不看他,只冷然道:“不妨事·”·说不出是心惊还是心虚,风骊渊慌慌忙忙地走了,险些在门槛前跌了个踉跄,方才清醒些许。
本该是自己再亲近不过的人,却令风骊渊从未有过的心寒,不巧这日王三水竟也折道回府,一脸焦急地跑到他面前,“轩翥哥,黄掌柜说你今日一早出门就没回来,我还以为你走了。”
风骊渊摆摆手,两眼出神地道:“有阿珩的消息了么”·王三水喉头一凝,很快恢复如常:“我回来正是要告诉轩翥哥,正音阁三日之后,要在建邺立一家分阁,地方在临照大街中段,离这儿不到一里路。”
·风骊渊眸色一冷,“你打听到的只有这些”·“我还没说完,据我安插在正音阁中的密探来报,三日后的揭牌仪式要办成一场武林盛会,由苟晞将军牵头,品评江湖名侠,按技排次,随后会挂出猎雁榜,兹事体大,薛珩他一定会到场。”
“他现在双腿行动不便,正音阁中的人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又搅出这等泥水来·”风骊渊焦躁难耐,随即喃喃自语道:“不行,就这几日,去找薛前辈根本来不及,她就算真的是铁石心肠,我也得死缠烂打地泡化了。”
“轩翥哥,你适才说……什么前辈,什么铁石心肠”·风骊渊连看也无暇看王三水一眼,失魂落魄地上了楼,王三水望着不屑回顾的背影,眼中的- yin -翳旋起一阵波澜。
翌日拂晓,玄晏馆的小厮一推门,看见门前跪着一个黑漆漆的人,一动不动,整个人不由得往后一缩,恰巧被整理药方的皇甫忻看见,冷声询问道:“什么人在外面”·小厮连着喘了几大口粗气,索- xing -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想看看跪在门前的人长相如何,无奈这人一直不抬头,过了许久仍然怔在原地,皇甫忻只好自行走来去看。
单看脑后凸起的枕骨,皇甫忻便断定是风骊渊,“你自己爱跪便跪,别挡着后面看诊的人·”·尽管难以启齿,风骊渊还是开了口:“是我食言在先,还请大娘宽宏,我来……有个不情之请。”
皇甫忻冷眼一瞥,默不作声地进了医馆·后面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风骊渊提起衣摆,跪走到一旁的屋檐下,就此又低着头一动不动,任凭进进出出的人指指点点。
到了正午的时候,屋檐下的- yin -凉尽数退了,日光毫无遮蔽地直- she -下来,一身黑衣的风骊渊只觉浑身发烫,即便如此,心头的严寒始终不曾退却··一整日不吃不喝,跪到第二天天明,风骊渊强撑着不闭眼,然而腹中空空,此刻手足冰冷,渐渐地攥不出一丝一毫的气力。
倘若放在平常,兴许三五日滴水不进,他也能熬得过去,可最近他一直食欲不振,夙夜难寐,心头还有放不下的思虑,只这一日的折磨已是让他经受不住,终于还是昏厥过去。
“你求我帮你做什么事”风骊渊甫一睁眼,就听到皇甫忻冷言冷语的质问··“我想请大娘帮我救一个人·”·皇甫忻冷哼一声,“倘若已经病入膏肓,我是断然不会搭手的,这儿可什么不是寺庙里的祠堂,求神拜佛成不了的事,到了我这也别想有什么指望。”
察觉皇甫忻有松口的意思,风骊渊赶忙道:“不是不治之症,只是服用了五石散所致的麻痹之症,我听人说……大娘的祖——”·许是为了避免难堪,皇甫忻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原是这般……这病倒也不算棘手,但医馆这边我不能离身,要真想治好那人,你得自食其力。”
风骊渊回味了好一阵,仍然没想通皇甫忻所言“自食其力”究竟何意,皇甫忻不等他出声询问,兀自说道:“我这儿有与他症状相同的病患,明日他来,你可在旁边看我施针。”
“那样……会不会太慢了”风骊渊眉头一蹙,满腔的不忿呼之欲出··“那也在你不在我,悟- xing -差不上心的,纵然给个一年半载也不够用,要是不愿学,那就另请高明罢。”
皇甫忻说完,衣袂带风地走了··风骊渊紧攥着衣襟,苦闷难消,然而思来想去,眼下根本就不知葛洪身在何处,要想倚靠薛彦,更是远水难解近渴,倘或随便找个郎中,薛珩行踪未定,处境未明,也没有让人赴险的情由。
 · 风骊渊反复在心中默念着:“她虽然不认我,但总归是我娘·”·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临梓阁中·“轩翥哥到底去哪儿了”·掌柜连同一众侍女,纷纷跪在堂屋正中,此时已近晌午,临梓阁仍然没有开门营业,风骊渊消失了两日王三水才归来,等了一整夜不见人,洒扫的仆役一露头,王三水就扯住仆役的衣领,一个接地一个开始拷问。
堂屋之中一片肃然,惊鸿十九姝中最年长的阿央推门进入,望见王三水横眉冷目的神态,赶忙上前道:“公子千万息怒,轻嫣已经带人去找了,那人身无分文也没有坐骑,这才几日的工夫一定走不远的。”
王三水抬手甩出一记耳光,“你知道什么,轩翥哥的轻功岂是你们能比的”·阿央捂住半边脸,低垂着头道:“公子教训的是,但既然此人忘恩负义,毁诺出走,公子更应该保重身体,不应为这种小人置气。”
王三水闻言更怒,抬手正欲再打,却不防半空之中被人截住··“三水,不要再打她了,是我要走的·”王三水一听是风骊渊,一时间怔得言语不能,只听他又道:“我之前欠了玄晏馆的大夫一个人情,不得不还上,却是忘了传个口信回来,委实是我的过错,你莫要责骂他们了,开门迎客要紧。”
其实来来回回,风骊渊根本谈不上报恩,都是受了皇甫忻的接济,可要说出是为了薛珩才去,只怕更会触怒王三水,如此一说,王三水- yin -沉的脸色果然缓和不少。
“轩翥哥,我知道你信不过我,但之前我拿五石散给薛珩,为的也是好好令他开解一番,不是有意要害他·”王三水顿了顿,“眼下这时辰不早了,咱们快去临照大街。”
若不是因为顺路,风骊渊原本也不打算跑这一遭,这两日研习下来,总算弄明白下针深浅如何,而身为习武之人,- xue -位经络又是再熟悉不过的,皇甫忻还传了他几个施用内力的诀窍,眼下尽管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将薛珩治好个七七八八总是无虞。
只要薛珩此次能够毫发无伤地回到自己身边,不管王三水此前做了什么,奔着什么打算,风骊渊都可以避过不提··起落之间,风骊渊没有刻意放缓步速,王三水竟能游刃有余地紧随其后,心中难免闪过有些诧异,但未过须臾,望见不远处阁楼上的青衫缓带,这点于他无足轻重的变化且都视而不见了。
“轩翥哥,且慢”就在风骊渊准备飞身腾跃之时,却不防身后的衣摆被王三水扯住··“三水,阿珩就在那里,你拦我作甚”·“轩翥哥,你就这样上去,若是被他身旁的侍卫误会成不怀好意的刺客,到时你当如何再者说,单凭你我二人之力,与这一众护卫相抗衡,你有几成把握”·风骊渊不由自主地探向腰间,这才发觉手无寸铁,眉间一凛道:“是我思虑不周了。”
语毕,王三水略略展颜,开口仍然冷涩:“轩翥哥,我事先不晓得薛珩的来头,但看眼下的情形,想必他就是传闻中那位正音阁的阁主了”·“现在已经不是了,他把统令正音阁的印玺给了别人,是我亲眼所见。”
风骊渊说完,仔细定睛看了看,发觉立在薛珩两旁的,不是秋塘、秋啸、秋籁中的任何一个,好不容易平复的激动和忐忑,即刻又有些按压不住··王三水见他神色有异,“怎么了”·“没什么……既然来时太过仓促,可否劳烦三水助我一臂之力”·“请说。”
“眼下一应整肃,我要贸然上去,必会成为众矢之的·”风骊渊喉头一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能不能请临梓阁中的几位姑娘出面只要她们来此将局面搅乱,我便能有可乘之隙。”
王三水一抿唇,“自然是可以的,但……轩翥哥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第89章 命驾千里意难全(一)·“等把薛珩救出来,轩翥哥可否容我跟他说两句话”·风骊渊心中焦急,一想区区的两句话而已,只要薛珩乐意答应,自己断然也无可不能答允的,于是爽快地点了点头。
王三水满目欣然,“我这就去找阿央她们,在那之前,轩翥哥一定不要随意动手,正音阁深藏不露,几次交手从未教我占到便宜……”·王三水喋喋不休地嘱咐了一番,眼见风骊渊的神色转冷,很快噤声不语,旋身离开了街角。
风骊渊低着头走到红缎遮天的飞廊之下·他身上所着的布料破破烂烂,与街边的乞丐并无两样,所立之处也毫不起眼,不至于引人过来驱赶··薛珩置身于一架四轮车上,动辄就要有人帮扶,风骊渊一面抬头仰望,一面打量周遭的情势,眼下既不是- yin -阳两隔,也不是遥隔千里,只有五层阁楼的距离,腾跃而起不过须臾,心中的忐忑却远甚寻常。
红日高悬,暑气灼灼,顶着大汗前来的人马越来越多,纷纷聚集在阁楼四周的檐角之下··众人拥簇间,一条大红色的幕布从阁楼高处散落,露出笔力遒劲的三个大字,司仪一声高呼,众人竞相应和,旋即便有十数人从楼中推出长约十丈的榜木。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消片刻,榜木在众人协力之下高高立起,司仪扯着木榜上所覆黑布的系绳,抬首望向阁楼的顶层··说好携同阿央等人归来的王三水迟迟不见踪影,风骊渊对他本来也不报什么企盼,只是奇怪那阁楼高悬在头顶,过了良久也没有动静,似乎于此间格格不入。
司仪有些惊慌,两眼茫然地顾盼了半晌,俄顷跑出一位少年人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而后司仪便尾随少年进了阁楼,竟然撂下了将露未露的木榜··风骊渊被木榜挡住了视线,索- xing -绕到背对楼门的角落,试图攀上临近的阁楼,正在侥幸没有被人注意之时,身侧突然袭来一支冷箭。
这一箭不及要害,只堪堪划破风骊渊的袖侧,风骊渊顺目望去,发现旁侧的楼顶有个人正冷眼看着他,弓弦拉到一半,蓄势待发··风骊渊与那人四目相接,看清他面孔后惊呼道:“秋籁”直等风骊渊旋身踏上屋檐,秋籁连放三箭丢开了长弓,闪身避入窗沿之后。
风骊渊将将越身入内,就听得秋籁冷声道:“主公今日绝不可能跟风大哥离开,风大哥尽快回去罢·”·“那也是我跟阿珩之间的事,你方才放那几箭,为的就是跟我说这些阿珩将印玺托付给你,为何眼下你却窝藏在此处”·秋籁神色慌乱,旋即闪身不见,风骊渊举目四望,楼下已然乱成了一片。
风骊渊探身一跃,攀上对面阁楼上的墙壁,一寸一寸地往上攀,尽可能小心地屏息前进··快至顶楼栏杆处时,一直不曾有人注意到风骊渊,眼看薛珩身下的四轮车近在咫尺,风骊渊胸如擂鼓,不得不深吸一气,牢牢攀住栏杆的下沿。
只这一时,脚下便有人声传来,“那人何时上去的”风骊渊心道一声不好,翻腕猛一用力,一个筋斗跳入阁楼··霎时身前被人重重围住,风骊渊趁着一人走神,屈身抽出一柄长剑,随即搏杀起来。
好不容易从人阵中杀出一道破口,风骊渊方才看清,虽然装束相差无几,五官略有神似,但那四轮车上坐着的人根本不是薛珩,眼前暗器飞走,刀剑不绝,风骊渊双目无神,只凭一丝杀意抵死相扛。
肩头染红了一大片,风骊渊已近力竭,直到这时王三水才姗姗来迟··“轩翥哥”王三水不知跟“薛珩”说了什么,众人居然停了手。
风骊渊双目血红,一掌掀开走到他近前的王三水,即刻有人扯住了风骊渊的衣领,“休得无礼·”·风骊渊奋力挣了挣,始终挣扎不脱,随即被人倒掀回地面,王三水赶忙扶起他,对那人斥道:“不要再动手了,说过不伤他的。”
“原来这一回……都是遭了你的算计·”风骊渊稍一思索,瞬间想通了来龙去脉,“打从你那日出现,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话。”
风骊渊冷笑了两声,“你有什么想让我为你去做的,早些坦白说了,反正我命不由己,多活一日便是一日·”·王三水看着满手的鲜血,止不住地战栗着:“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你总是对我不屑一顾,我……我只想多留你在我身边罢了。”
“忒……”风骊渊哑然失笑,“到了这个份上,你还跟我扯谎,莫不是忘了你的阿媛妹子·”·“媛儿她……不一样的,轩翥哥,真的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骗你,可我……可我真的想让你多看我几眼——”·王三水没来及说完,风骊渊猛然一挺身,攀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你让他们放我走,之前发生过什么,我都可以忘得干干净净,快……咳、咳——”·眼见风骊渊咳出两口血来,王三水沉着脸一语不发,此前被他喝止的护卫搡了风骊渊一个踉跄,“公子对阁下如此看重,好好的领情便是,我们自然不会为难阁下。”
歇息了片刻,虽然肩头被人砍伤,肺腑也因重击咳出了血,但于风骊渊来说还远远不算凶险,察觉王三水担心自己的伤势,他便故意摆出一副不堪吹拂的姿态,倘若王三水肯细看,只要探一探风骊渊的脉息便会露馅。
·趁着众人停手,王三水也怔怔地出神,风骊渊慢慢将身子挪向栏杆处,王三水倏地一转身,他便向后一躺倒栽了下去,用脚勾住屋檐一荡,荡进了第四层的阁楼,须臾工夫不到,王三水回过神来,慌忙喊了人上前去看,谁知楼下已无踪迹。
“找,快点找”王三水整个人恍若散了架,略微一斜身便险些一个趔趄,身旁的护卫堪堪扶住了他,“公子当心·”·王三水用力推开那人,恍恍惚惚地往前走去,此时风骊渊已经从四层的窗户跃至飞廊之顶,阁楼下的人群散的七七八八,没有人注意到阁楼背面转瞬即逝的身影。
一路奔逃过三个街口,风骊渊连喘了几大口粗气,顺手在肩头一抹,方才发觉肩上的一刀砍得极深··“不找个地方止血,咝——怕是不成·”风骊渊愈发觉得气力不支,摇摇晃晃地走了一段,左肩冷不防挨了一掌,风骊渊倒提一口凉气,侧身闪过,提脚就要踢向来人。
“……娘,你怎么——”风骊渊话音未落,皇甫忻蓦地点出两指,旋即眼前一片迷蒙····从昏迷到醒转,于风骊渊而言不过眨眼的工夫,打量周围的摆设,发觉自己不在玄晏馆之中,风骊渊正有些疑惑,皇甫忻已然走到近前。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不是说要去救人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皇甫忻对自己温言以待,却是令风骊渊惊恐不已,“今日之事实乃猝不及防,我才知道自己上了别人的当,多谢大娘救扶,不便叨扰,我马上就走。”
风骊渊正要起身,右肩陡然剧痛不止,不禁咬紧了牙关,皇甫忻按住他的手背,“你对你爹也是这般客气”·“爹……”风骊渊一时语塞,皇甫忻也不忍再逼问,只喃喃道:“是了,你跟你爹相处起来,肯定与寻常的父子没两样,我看你举手投足就知道……你先前叫过我一回娘,我还以为你不介意我抛下你不管了,没想到……”·皇甫忻低垂着头,竟从眼角掉落一滴泪,风骊渊看得分明,想要抬起右臂去拭,冷不防牵扯到肩头的肌肉,“咝——”·“伤口又裂开了吗”皇甫忻看到风骊渊肩头渗出血来,掩面跑出屋外,过了好一阵才回来,“换药有点遭罪,你且忍忍。”
皇甫忻掀开一层层的纱布,一点点地擦拭掉血痕,将裂开的伤口重新缝合,风骊渊始终一声不吭,等到肩头的纱布终于换好,风骊渊才小心翼翼地道:“娘,您……不赶我走么”·“我没说要你留下,你就以为我是在赶你走么”·“可是之前——”之前皇甫忻说不要再来找她,难道不是铁了心不认自己,对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么·“你既是青桓跟我的骨肉,我于情于理都应该好好待你,当时不让你来,只是不想留你在医馆中帮忙罢了。
后来教你施针,无非也是想传你止意诀,但见你心绪不平,又说自己要去救人,便也不好跟你直说了·”·这便是母亲对自己的用心么·风骊渊只差一点便要泪如泉涌,然而眼下自己要做的事,似乎每一件都会令母亲无比难堪。
风骊渊如鲠在喉,过了良久才哽咽道:“娘,我放在心头的要紧事……其实,是要救我的心上人·”·第90章 命驾千里意难全(二)·不知道自己如何开的口,也不知道何时作的结,甚至也不知道母亲何时离的身。
比起父亲来,自己也许更荒唐些,不管皇甫忻还是薛彦,时至今日都安稳无虞,而薛珩却屡屡身死未卜,还时不时地因为自己做出冲动之举··执剑到此,斩不断窥不破的,说来竟然都是自己的软弱。
不满母亲对自己的不闻不问,却根本不去思索母亲一人生活的孤独与辛酸··本以为母亲不会再来,见到皇甫忻端着药碗进门,风骊渊倏地跃起,跪坐在皇甫忻身前。
“孩子,你这是做什么”皇甫忻慌忙将他扶起··“娘,孩儿不孝,不能尽心留在您身边侍奉,以尽生养之恩,此行倘若能救得阿珩回来,我……”风骊渊喉头一凝,过了半晌,仍然语塞难言。
皇甫忻展眉一笑:“都过了这么多年,娘难道还看不开么那孩子待你想必是极好的,莫要辜负他便是了,娘能够照顾好自己,你不必在意……不介意的话,娘也想见见他。”
风骊渊哽咽出声:“真的”·“你要是不嫌弃,不然娘也跟你一起去找他罢,如何”·风骊渊难以置信,一时间怔得说不出话来,皇甫忻不禁失笑:“你这是信不过为娘的武艺,担心娘会拖你的后腿”·“娘……真的想见阿珩”·皇甫忻笑着在风骊渊头顶轻轻掴了一巴掌,“你这意思,是不舍得让娘看莫不然是你的心上人长得太丑,你不敢让娘看”·风骊渊愣怔着笑了,一生之中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喜不自胜,“阿珩的样貌比我好得太多,- xing -情也是极好的,娘要是见了,一定会喜欢他。”
虽然此前在王三水手上吃了亏,多少还是让风骊渊有了寻找薛珩的头绪·建邺城之中的确另有正音阁的分阁,却不在临近临梓阁的街道,而是在更为繁华的城北。
正音阁藏得极深,雇佣的仆役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从不会像王三水那般领着“惊鸿十九姝”招摇过市,风骊渊和皇甫忻在正音阁中观望了十余天,只觉得此处除了消遣的物什用得雅致,装点的纹样颇为新巧,除此之外,再怎么看也不过是家寻常的酒楼,察觉不出一丝异样。
皇甫忻一边饮茶一边笑:“你这心上人的来头可大·”她只在医馆歇业后陪着风骊渊前来,一连十数日,虽说毫无结果,却意外地有兴致··“阿娘不要再打趣我了。”
风骊渊饮了一大口,“不管这里做生意做得多么清白,总该是个流通消息的地方,为什么却看不出有任何耳目呢”·风骊渊不想承认的是,这么多天来,最像打探消息的耳目之人的,弄不好就是自己了。
只是这片许的尴尬,很快让皇甫忻看在了眼中,“阿渊,我看最好的法子,莫若你招摇些,假装知道正音阁背后的蹊跷,引他们遣人将你抓走·”·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虽说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一经皇甫忻之口说出,风骊渊立时有些脊背生寒,皇甫忻打趣一笑:“你要是害怕,娘替你去。”
·风骊渊呛了两嗓,忙道:“我自己来就好·”·其实也不用太过招摇,只要将自己打理的齐整白净些,背负一柄长剑,进门的时候脸色像过去一般- yin -郁,没过多久,他所在的雅间就被人从外锁上了门。
经皇甫忻提醒,走前服了一剂丸药,药- xing -极烈,一般的毒雾和迷药很难与之相扛,装晕到午夜时分,人声逐渐消散,不多时他就被人抬了出去··“这人就是风骊渊”·“我在主公身边见过他的画像,方才检查过了,应该不是易容的。”
“咱们是把他交给秋啸阁主,还是……”·“当然是秋啸阁主了,主公现在被软禁起来,说不准何时就被秋啸阁主杀了,做不得数的。”
“也对……啧啧,当初有人跟我说,主公为了这人做过不少糊涂事,如今连一身修为也毁在他手上了,真是可气啊·”·听到这声,风骊渊就觉得后背重重地被人踢了一脚。
“这可不是有人说的,当时主公兴师动众地要开天府门,开到一半突然改了主意,非说那里的刀兵不详,说埋又给埋起来了,都是这人从中作的梗……几年前突然失踪也是因为这人,要没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这阁主之位哪能轮得到秋啸做”·“也别说什么阁主了,要是主公当年一心起事,说不定如今已经收回咱们吴人的国土了。”
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叹息之声,风骊渊一阵觉得好笑,一阵又觉得揪心不已,“阿珩说他的腿疾只是暂时麻痹,看来都是为了让我安心才说的,不然又怎会任人挟制到现在”·即便装晕不醒,身边总是传来脚步声,时时有人监视,风骊渊躺得木然,愈难保证神智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强光- she -入眼睫,迫使他不得不扭转过头去··“那日我跟你说的话,你为何不听”·听到熟悉莫名的声音,风骊渊顶着刺目的日光睁开了眼,一见来人是秋籁,风骊渊一脸诧异地道:“怎么是你” ·“主公教我盯着你,那么轻巧就上了别人的套,这回又想添什么乱”·“阿珩现在如何了”能够吩咐秋籁盯着自己,眼下多半是安稳的。
秋籁冷哼一声,神情不屑地道:“还能如何,主公被你害得半身不遂,秋啸那个老狐狸说有法子救他,堂而皇之地把主公锁了起来,除了他的几个心腹以外,没人知道主公现在身在何处。”
风骊渊本来想着,自己就算很难见的到秋啸,起码也会被认关押在正音阁的机密之处,却不想半路横生一个秋籁·风骊渊有些颓丧地想:“但愿娘还跟着抓了我的那两个人。”
难说秋籁是不是动手将人打晕扔到何处的荒郊僻岭,或是直接狠心杀了,连尸骨都不留··秋籁不冷不热地道:“折腾够了就回去罢,莫要闯祸闯出什么好歹来,白惹主公为你烦心。”
自从上回负气离开薛珩,秋籁待自己愈发地没有好眼色,连用来客气的“风大哥”也完全不叫了··风骊渊有些不忿地道:“当初阿珩明明把统率正音阁的印玺交给了你,可为何眼下你们的阁主却成了秋啸”·秋籁的脸色瞬即- yin -沉下来,“这难道不该问问你自己”·风骊渊一阵心悸:“难不成……秋啸的人一直跟着我和阿珩”·那日突然出现将自己打晕的人,下手果断,目标明确,印玺只是信物,倘若不慎遗失,或者被人偷走,总是不及持印之人更有号召之能,秋籁得到印玺来得突然,另有居心之人大可声称此印来路不当,抵不上薛珩亲自号令,这便成了正音阁如今秋啸做主,薛珩藏身不见的情状。
秋籁神色不悦,却并未离身,风骊渊急忙上前道:“想必你的境遇如今也不大好,不如你我合力去救阿珩”·“不行,豆儿遭了秋啸的暗算,到现在仍然昏迷不醒,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秋籁果断否决,风骊渊不以为意:“你要是放心,我便去求我娘替他诊治,我娘乃是皇甫玄晏的传人,一定能够治好他的·”·秋籁一脸冷漠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豆儿现在心脉溃散,几个郎中都说无力回天,你娘就算医圣再世,只怕也是无能为力罢了。”
“秋籁,我知道因为阿珩的事,你从来就信不过我,可我适才所言非虚,玄晏馆在建邺名声如何,你大可去问,秋塘那孩子当年照顾我颇多,我跟他无冤无仇,只是请我娘看看,又如何会害他切莫因为你我之间的嫌隙而耽搁了他的- xing -命。”
秋籁冷笑了一声,冷漠的神情稍稍有些松动,风骊渊又道:“正音阁如今的立身之道,绝非阿珩的本意,你受他重用这么多年,难道不清楚其中利害”·乱世倾覆,多少人打一落地就成了浮萍,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如今力挽狂澜已是空妄,不徒生灾祸才是造化恩德,名士风流如此,侠士道义亦如此,秋籁虽然心有不甘,却并非窥不破其中的释然。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秋籁一脸颓然地道:“自从主公被困,秋啸便开始大肆排除异己,先是重伤豆儿,而后又直接将我除名,近几日正紧锣密鼓地筹备起义,眼下尽管不曾大力号召,暗中投诚的人已有不少,如今单以你我之力,有何异于螳臂当车”·“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将阿珩救出,你们都称阿珩为主公,想必时至今日威信尚在,何况那秋啸心高气傲,统率众人必定不及阿珩,只要阿珩得了自由身,如今的情势势必能够挽回。”
第91章 命驾千里意难全(三)·密不透风的石室里,多时都是暗无天日的一片,分不清白天黑夜,浑身上下冷气蔓延,双腿愈发动弹不得··失足过,疯怔过,迷惘过,绝望过,二十载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的是比此刻更为煎熬的折磨,何况心中有了远甚以往的渴盼,让他忍耐再久都甘之如饴。
他了解秋啸的野心因何而起,相比秋籁秋塘的孤苦伶仃,秋啸之父乃是吴国一员大将,在江陵战败被杀,秋啸打从最开始结识自己,习武就一丝不苟,纵使心高气傲雷厉手段,死心塌地跟随他的吴地旧民依然不在少数。
可是正音阁乃自己一手所建,秋啸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能封闭所有人的眼线,前日让自己批阅的密函里,有人偷偷用白蜡在背面写了字,询问自己的近况··猜测不出是何人所为,薛珩往密函上抹了一滴血,倘若有人真的想助他脱困,一点血迹多少能够有所回应,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主公·”·一道冷风略过颊侧,方才让薛珩惊醒·石室虽然大开,但一见来人是秋啸,薛珩免不了有些失望··“你来做什么”石室之中没有被褥,薛珩从第一日就着了凉,喉咙嘶哑难鸣。
“出去之后,还望主公安分守己,不要坏了我等的大事·”·薛珩轻嗤一声,“薛某如今手无缚鸡之力,- xing -命全数掌握在阁主手中·自然不敢妄动,阁主大可放心。”
“主公不必过虑,出去以后,只要按照我等的筹谋行事,- xing -命自然无虞·”·薛珩的面色并未因这一言两语而好转,秋啸肯放自己出去,手上一定有掣肘自己的砝码,比囚禁来得更有效用。
被人扶上四轮车后,薛珩稍一运气,发觉胸腹之间绵软无力,手臂活动起来也不甚灵便,“我这……到底是静坐的时间太长,还是被人下了什么□□”·在秋啸点明之前,薛珩的猜测无从印证,然而一连三日下来,周身的麻痹丝毫没有减弱,薛珩愈发不安起来,咳嗽的次数也在日渐一日的增加。
十数日过去,薛珩的行止一日比一日单调,虽然批复的文书比过去少了许多,余出的时间无非都是用来睡觉,鲜少有与人交谈的机会··想要借助过去扶持的势力,薛珩试图暗示过几个前来探访的元老,这几人尽管声称有意救他,却都慑于秋啸的拘束,一直无动于衷,薛珩很难相信他们有心力协助自己脱身。
耽搁的时日越来越长,薛珩的思虑愈来愈重,直到积损成疾,虚乏得连笔都握不住,秋啸只好下令让他暂行安养··浑浑噩噩了大半个月,成天到晚几乎都躺在床上,薛珩的病情依然没有起色,过往光洁白皙的面容,眼下能看的只有骨骼的轮廓,整个人已经脱了相。
饶是秋啸再怎么冷心冷- xing -,此时也不得不请人来诊治薛珩··薛珩虚不受补,只能喝些- xing -温的药,但身有未清的余毒,加上连日的高热,几副方剂下来都毫无效果,本以为薛珩回天乏力,误打误撞地请来一位精擅针灸之法的医者,仅仅过了两日,已经能让薛珩饮食如常。
只顾着养病的薛珩,一多半的日子都在昏迷,进出的侍者都是自己的亲信,秋啸尽管不相信薛珩能够掀出什么风浪,但是也不能完完全全地放心,安插的耳目不减反增··不到两个月的工夫,正音阁中不肯服从自己的人,秋啸自以为清理得七七八八,处理一应事务愈发地得心应手,几番衡量下来,秋啸认定薛珩能够起到的效用微乎其微,由此便想彻底做个了断。
“倘若他能为我所用,暂且就留他一条- xing -命,若是不能,也只能怪他自作自受·” ·秋啸在薛珩的房门外犹豫了片刻,一推门便道:“昨日我听那郎中说,你的病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现在感觉如何”·薛珩淡然一笑,随即便露出最是令秋啸熟悉不过的从容面色,“多亏有阁主记挂在心,薛某眼下周身通畅,除了双腿不能行走,胸闷气短的症状已经好几日没有发作过了。”
“如此便好,如今义军已经聚齐,出兵只在一夜之际,还请主公务必助我一臂之力·”·“阁主之气魄无人企及,‘主公’二字切莫再提了,薛某当效犬马,日后何去何从,全凭阁主定夺。”
秋啸难掩眸中欣喜之色,“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既识趣,我自然不会怠慢,此前你为众人统率,我敬之重之,十分钦佩,如今我虽做了阁主,但也无须拘泥于这上下之别,今后你我二人同起同坐,同麾下的儿郎们齐心合力,复我故国江山指日可待。”
听完一番豪言壮语,薛珩毫无激动之色··情有独钟阴差阳错·过去只觉秋啸为人倨傲,眼高于顶,如今看来,压抑在他孤高表象下的,竟是不为人知的狂妄。
彼时苛政税冗,民不聊生,一有人举旗摇杆,必然一呼百应,所向披靡,此时天下鼎沸,江左之乱刚有衰微,纵然招徕的人马足够,短期可以攻城略地,但却并非顺应了民心。
正音阁中多是擅长轻功的好手,做斥候再好不过,做寻常的兵甲却是力有不逮,行军打仗与江湖纷争大相径庭,暗器飞刀在铁甲金戈面前不过是小打小闹,远不足以长驱直入,所向无碍。
薛珩愣怔了良久也不曾回应,秋啸的脸色急转直下:“怎么,刚刚说过的话,才片刻工夫你就反悔了”·薛珩忙道:“岂敢岂敢,薛某方才在想,用兵打仗重的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虽然懂一些经营之道,却于兵法韬略一窍不通,阁主待我如此器重,我却不知从何为阁主分忧。”
秋啸轻叱一声,“你虽一口一个‘阁主’,原来也并非真正看得起我”·“薛某绝无此意·”薛珩急忙堆出一脸的惊恐之色。
“我自出生起就随我爹行军,这些年来案头也总是摆着一本兵书,排兵布阵大可由我做主,无须你来插手,只要后方粮草不绝,弟兄们吃得饱穿得暖,便是尽了你的职责,怎样,现在可还有什么疑虑”·薛珩讪笑道:“原来如此,阁主有备而来,实在是薛某多虑了。”
待到秋啸离开,薛珩脱力地靠在枕上··原本不该这般心神不宁的,适才的一番对话,险些令他露了马脚·在秋啸进门以前,他刚刚送出两封信笺,一封送往罗浮山,一封送往乐清山。
虽然秋啸想方设法让自己闭目塞听,但多番试探下来,薛珩总归还是找到了两个可以信得过的人··他最先尝试着打听的就是风骊渊的下落,尽管不想让他牵扯进来,但还是盼着能够早日见他,后来却苦于迟迟无果。
没费什么工夫就得到的,竟是葛洪的音讯,葛洪乐善好施,一路往南的路上诊治了不少疑难杂症,想要报恩的人不计其数,纵使轻功尚佳,再怎样也甩不脱报恩心切的人,不多时就让薛珩查到了他的去向。
推知葛洪的落脚点可能在罗浮山,薛珩认为葛洪能够出面的希望微乎其微,眼下最大的变数在乐清山上··知道钱闻英与王三水的旧事后,薛珩就撤走了太清阁上的人手,也从未探知过钱闻英的近况,眼下既不能保证她是否还在凌霜洞,也不能保证她是否如自己所愿,功力今非昔比,以自己当前行动不便的身体,若没有高手相助,只怕连房门都出不去。
过去多少次随心所欲,从不曾设想过自己会陷入当前的窘境,薛珩止不住地嘲讽自己,眉间的郁结愈来愈重··神思恍惚间,依稀有人在呼唤··“什么人”薛珩听不清呼喊的字眼,挣扎着起了身,一旁的小厮急忙赶来帮扶,快到薛珩塌边时,蓦地往后一栽。
·小厮的胸前埋着一根银针,厢房四面封闭,没有一处窗口,薛珩环视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下惊恐万分··“那针……难不成是透过墙壁- she -进来的”薛珩胡乱猜测着,心中愈发地不安。
“阿珩,抬头”·声音极其微弱,薛珩战栗着仰起脖颈··“兄长”·近乎喜极而泣,薛珩不禁揉了揉眼,风骊渊定定地注视着他,“你怎么——”风骊渊慌忙用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薛珩立即噤声。
二人四目相接,静默良久,风骊渊忽然一跃而下··风骊渊蹲在薛珩榻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阿珩,上来·”·声音一如既往地亲昵,怔然间,盘踞在心头的思虑消失不见,薛珩紧紧地抱住风骊渊的臂膀,将唇贴在风骊渊耳边,几不可闻地道了一声:“好。”
第92章 命驾千里意难全(四)·厢房四闭无窗,风骊渊究竟是从何潜入的倘若挖了地道前来,他何必将自己背出厢房正门,薛珩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一种解释——风骊渊早就混进了侍奉自己的仆从当中,但他却一直不曾发现。
要从正门出入,想不惊动正音阁中的高手是不可能的,身前明枪暗箭不断,背上的薛珩如同一片轻羽,风骊渊不敢有半分的放松··尽管屋外把守的人数众多,好在并未安设什么飞鸟难遁的机关,风骊渊的剑法稍有些生疏,但仗着阁楼窄小,正好也使不上大开大合的狠招,只以出剑之迅捷,一众的护卫没有一人能够招架。
更令风骊渊安心的是,多数人没有对薛珩出手的意向,所有的杀招全数招呼在自己身上,倒也省却了分神拦截,一心迎面对敌··在秋啸到来之前,风骊渊已将薛珩带到了长廊尽头的窗沿,只差一步就能飞身远走。
“薛珩,果然我还是高看了你,时至今日,连你这位最看重的兄长也要舍掉了么”·能够同生共死,薛珩已经觉得别无所求,此刻对于秋啸的嘲讽毫无愧色,冷笑一声道:“阁主眼下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难不成强留我在此,还是对自己的能耐没把握”·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秋啸的神色霎时转冷,“我何必跟你废话。”
话音降落,秋啸的身形倏忽而至,一旁的护卫纷纷后退,注视着身前对峙的三人··风骊渊一边招架秋啸的剑锋,一边侧首对薛珩耳语,眼看一剑抵在胸前,只差一厘就要没入时,风骊渊毫无征兆地一旋身。
秋啸被衣摆搅得眼花缭乱,正担心风骊渊会不会乘隙而来,谁知风骊渊只是将背上的薛珩卸下,用剑指着他鼻尖道:“阿珩于你有恩,你我再分胜负之前,还请你管束好自己的手下,不要对阿珩动手。”
原以为自己同风骊渊不相伯仲,谁知一别数月,风骊渊竟然脱胎换骨,秋啸心念百转,怔了良久才道:“清玄,清岚,带人去楼外守着·”·阁楼霎时空了大半,风骊渊却丝毫不敢松懈。
秋啸的武功跟上回交手时大有不同,保留甚多,方才能够退让,很可能还是由于顾及一阁之主的颜面,不想胜之不武,以防在手下人中落下话柄··但薛珩却从秋啸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意味。
眼下秋啸一心起事,最盼望的无非是兵多将广,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劝服自己,自然也能隐忍一时,想尽办法折服风骊渊为自己效力··只可惜这一时半会,风骊渊毫不知情,见秋啸迟迟不出手,足尖猛一用力,挺剑飞身上前。
这一击蓄力已久,秋啸接得不偏不倚,剑刃交错,二人竭力相抵,气势逐渐被秋啸压制,风骊渊陡然一声大喝,想要以此借力,谁知手中的剑刃不堪重负,旋即一分为二。
“阁下,看来今- ri -你必输无疑了·”秋啸眼神狠厉,毫不停滞地逼迫而来,风骊渊连退数步,用断剑挡了几招,却始终难遏秋啸的攻势··一剑挑开风骊渊手中的断刃,秋啸正有些得意,还不曾流露在面上,身形忽的一滞,“薛珩”·风骊渊大笑三声,索- xing -一退到底,一脚踩在身后的窗沿上,“想必秋阁主还不知道,你请来为阿珩针灸的医者被人掉了包。”
秋啸神色- yin -鸷,举剑刺向风骊渊胸口,风骊渊却不躲不闪,左手轻轻一抖,拈出一支极细的银针··“风某不才,不日前才从家母那里习得止意诀,暂且还不曾找人试过手,敢问秋阁主可否想尝尝万蚁噬心的滋味”·想到薛珩趁着二人打斗时逃走,秋啸胸口紧着一股化不开的愠怒,眼前这人分明没了兵刃,而且也即将要力竭,此刻竟然拈出一枚银针来胁迫自己,这样的屈辱,秋啸是万万不能甘心的。
暗器乃正音阁的入门功法,阁中纵使最寻常的侍卫,大多都随身携带袖箭飞刀,风骊渊所说的“止意诀”于他略有耳闻,不过是最寻常的点- xue -工夫,因着出自皇甫一脉,认- xue -比一般的江湖人精准,但在他这样的高手眼中,却是无从为虑。
“阁下不能以剑法堂堂正正地赢我,反倒希冀于这类微末的伎俩,委实可笑·”·嘴上说着可笑,秋啸已经反转袖口,取出一枚半指长的飞刀,风骊渊神情戏谑地暗笑一声,随即将银针反手抛出。
银针直奔秋啸眼睫而去,秋啸斜身闪过,只这瞬息的工夫,风骊渊翻出窗口,一气跃上了屋顶··秋啸紧追不舍,因为适才将阁楼中的所有人都布置在了屋外,此时的他并不慌乱,加上风骊渊方才推窗而出,没能躲过那一记飞刀,他看得清清楚楚,猎物只差半步就能到手。
“阁下,倘若你能入我麾下,我便不计前嫌饶你一命,如何”·心说这话似曾相识,风骊渊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劳秋阁主费心,风某能耐有限,实在是难堪重任。”
话音将落,他就甩出了仅剩的六枚银针,尽数疾驰向秋啸周身要- xue -··秋啸没想到银针也能变得力大势沉,用剑打歪了两枚后,四枚虽然错了方位,却尽数钉入了皮肉。
秋啸能够感觉得到,银针并未萃毒,蔓延开来的痛楚停留在银针边沿,不曾往肺腑侵入,反观中了飞刀的风骊渊,眼下额头冷汗直溢,连站直都十分困难··“阁下何必妇人之仁”秋啸极为不解,既然银针是留在最后的杀招,为何不浸见血封喉的毒|药一旦错开要- xue -,让对手有可乘之隙,岂非主动断绝了最后的生路·风骊渊咳出一口血来,勉强稳住身形不动,“我生- xing -不喜杀伐,最看不了战场上堆尸垒骨,可是世间男儿,几人不想建功立业,扬名千古秋阁主想要开拓一番大业,我也曾想过要成为比我爹更厉害的大侠。”
·秋啸已经从银针没入的麻痹中恢复过来,此刻却全神贯注地看着风骊渊,忘记了二人适才的抵死相争··“可自元康初年贾后为祸,众王迭起,纷争不休,多少士人有心无力,忠、孝、礼、义竞相废弛,天下势同水火,民不聊生,手握刀兵之人,人人都想揭竿而起,任侠平生,到头来不过是在鼎沸之势上增柴添薪,与我所求之道全然背离,秋阁主大可以为风某懦弱,但自今往后,风某决计不会拔剑出鞘了。”
而后便是不止不歇的咳嗽之声··秋啸其实有点想笑,风骊渊孤身陷阵,两度接近胜局,却都颓然放手,功亏一篑,究竟算是他心- xing -不佳、临战怯阵,还是看开生死、别无所求呢·至少现在的他还得不出答案。
情有独钟阴差阳错·秋籁拾起身来,俯视着风骊渊道:“我不想留你,也不想杀你,你走吧·”·风骊渊斜躺在屋瓦上纹丝未动,阖着眼,似乎是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始布局布得乱七八糟,跑不了是烂尾了,正文到此完结,还有一章跟番外差不多的结局··这一年三次元冒出来的事情太多太杂,心态屡屡崩盘,一开始以为自己有把握写出一篇比较成熟的作品,结果到最后还是捉襟见肘,只能在下一本好好加油了。
灰常、灰常滴感谢大家一路陪伴~·第93章 此心无碍天地宽·月上中庭,倾泻的冷光流水一般,洒在房梁檐下的角落间··白日的院落充斥着稚子们的朗朗书声,一刻也少有静默,到了夜间才显出几分寂寥空旷。
独坐在院中的薛珩颇有所感··荣华富贵尽皆是过眼烟云,薛珩对身外之物并无惦念,然而听从风骊渊的提议,屈身于乡塾给小儿开蒙,于过去的他而言,简直啼笑皆非。
风骊渊一用过午膳就去了镇子里的药铺,他已经等了许久,屋内虽有翻不完的书卷,却都很难让此时的他提起兴致··避世而居固然清静,时而免不了难耐不已的寂寞,尤其在风骊渊不能如期而归的时候。
庭院中倏然扫过一缕夜风,打落了桃树上的花瓣,月下一片花雨,薛珩呆呆地望着,略过了门外的窸窣之声··“要是让兄长看到就好了·”风声很快平息下来,适才的景象转瞬即逝,薛珩有些懊恼,“也怪他不早点来……不然不等他了。”
这样想着,薛珩的眉宇深深锁起,随即扬了扬衣摆,起身向卧房走去··乡塾的庭院十分宽阔,薛珩才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业已出了一层薄汗,正要推门而入时,头顶突然吊下来一罐酒坛。
“兄长”薛珩一把将酒坛扯下,神色颇为不悦,风骊渊急忙从屋檐上翻落,险些将手中的另一坛酒摔洒在地··“阿珩,先别急着进去,镇上的老李办喜宴,我磨了半天的嘴皮才讨来这两坛花雕,咱们现在一起喝了,还能讨个好彩头。”
薛珩眉头一拧,脸色比先前更差,“我还以为你是去谁家出诊才回来这么晚,敢情跑去见新嫁娘了”·话音将落,薛珩将手上的酒坛随地一搁,转头埋进房中,风骊渊忙不迭将他往怀中一揽。
薛珩平时除了教课,不是吃茶就是看书,根本奈何不得打柴挑水的风骊渊,才挣了两下就完全动弹不得了··“新嫁娘哪有阿珩好看,我还不是为替阿珩讨酒才去的”风骊渊贴在薛珩耳边道。
“想喝酒的分明是你,别赖在我身上·”·风骊渊将手箍得更紧了,“我就是再想喝,也得等阿珩首肯不是”·薛珩忍笑着啐道:“油嘴滑舌。”
风骊渊一手将酒坛放在膝边,一手将薛珩抱在膝上,“明天不会回来这么晚了·”·薛珩不安分地靠了靠,终于妥协似的贴在风骊渊肩头,“兄长,以后别去药铺了,留下来一块教课吧”·风骊渊挠了挠眉头,“我过去读书读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让我留下来误人子弟,没学生肯来了怎么办”·“那样也挺好,我去药铺帮忙也成。”
说来说去,还是要跟自己在一块,风骊渊有些心疼地道:“是我不好,阿珩不用委屈自己·等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就回趟建邺罢·”·“去见娘”·“嗯。”
风骊渊抿了一口酒,低头覆在薛珩唇上,飘荡了半生,心心念念的人回到身边,日日耳鬓厮磨,世间最甜蜜的滋味不过如此··逃出正音阁那日,薛珩情急之下才发觉自己的双腿麻痹已解,但行走仍有不便,挣扎着下了楼后,只觉气力已竭,一个普通的护卫推搡了一把,本意是打算将他制服,却不想竟然将人推了一个踉跄,正在惊骇之际,皇甫忻及时出现将他救走,这才免去又一番磋磨。
在玄晏馆中等待的几个时辰,皇甫忻一开口就让薛珩称她为“娘”,尽管风骊渊与皇甫忻相像甚微,但薛珩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以身赴险,当即答应了,却没想过后来风骊渊喜不自胜的神色。
比起风骊渊的喋喋不休来,皇甫忻沉默寡言,从来不会打听自己从何处来,家世如何,渐渐地也安下心来,不再胡思乱想,因着担心遇上过去的熟人,自己行动如常后,便同风骊渊一起住在了临近交州的刘家庄,遥遥西南,与旧识相隔千里,离开苏门山后的经历不会再有人提起。
彻底远离乱世之中的争斗,薛珩觉得不可思议,浸没在不兴波澜的安逸中,他的心境也在渐渐改变··儒家的修身,道家的无为,佛家的悲悯,一样都是心寄苍生的善念,倘若有志之士都想以才智立身乱局,他就来做那个退舍的懦夫,纵使有生之年盼不到河清海晏的盛世,多少还有这一院的桃李开枝散叶。
虽然洛阳盛景不再,可是故人依旧,雁去雁来,沧桑百世,山水永不褪色,归与不归,说到底,只在那人在与不在··情有独钟阴差阳错·醉卧云中月,携君梦故州。
风雨他山漏,何添万古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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