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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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
江湖恩怨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棠棣之华·拜月教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原须得追溯到六十余年前··彼时的武林比起今日可谓风起云涌,黑白两道泾渭分明,成天因为芝麻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吵得不可开交,一个看不起对方做事不受拘束,一个背地里没少骂过伪君子。
正道上百家争鸣,走了邪道的里面,惟独拜月教一家独大··比起其他那些山匪、流寇成群结队搭起来的草台班子,拜月教是惟独能被白道英雄们放在眼里的魔教,声名远播,烂得不可一世。
而之所以被各名门正派忌惮,只来自拜月教高深莫测的武学·据传,修习者不出五年便能成为二流高手,若潜心十年必定独步武林——玄乎其玄的心法,名曰“照月移星”,是拜月教的一块宝。
这话听着倨傲无比,也应了他们的名头:行事交友只看自己喜欢,视人命如草芥,礼法规矩更加从未被放在眼里··距今六十余年的大冲突爆发前夕是拜月教最风光的一段时日,彼年掌教名叫华霓,威望甚高。
教中位高权重者有两位护法,十三名堂主,俱是怪癖甚多··右护法仇星朗每隔一月便要掳走一名烟花女子,将其玩弄腻了便残忍杀害·华霓是个蛇蝎美人,不仅杀人如麻,更令人发指的是因她自己早年身受重伤时被夫君抛弃,又没有子嗣,尤爱折磨青年男子解闷。
堂主当中,有的生吞人心,有的活祭童男……一群牛鬼蛇神里唯一正常些的,仿佛就剩下左护法叶棠了··叶棠在教中算年轻的,名头也不大,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
归根结底,其他人抢了太多仇恨,以致于他行走江湖时居然愣是没传出半点风声··叶棠为人潇洒,不拘小节,喜好结交江湖朋友·多年隐瞒身份与他人把酒言欢,也没人会把眼前俊朗的青年同魔教护法结合在一起。
正道一向看拜月教不顺眼,怎会容许它势力逐日壮大·但苦于拜月教众单打独斗惯了,欺负的大都是些三教九流,没在正派头上撒野,他们多年师出无名,只能眼看着它越来越无法无天。
就在众人尴尬的时候,出了个天大的乱子——·暮春三月,在妙音阁作客的叶棠听了“素手清音”康吟雪一曲高山流水,却不知那姑娘鼓琴时惯于以内力相和。
叶棠练的拜月教中“移星”一脉心法,纯阳路数的内功,毫无防备地被康吟雪的- yin -柔内劲冲撞过去,当场重伤··彼时江湖中只知“照月移星”之法乃- yin -阳相分择一而习,叶棠一呕血,妙音阁赏琴宴的各位老江湖却看出了端倪。
有个不要命的,在对方尚未调息结束时一招试探而去,结果被当胸一掌,打得七窍流血··叶棠自知闯了祸,不闪不避,当场言明身份··众人此刻听闻与自己论道之人竟是魔教左护法,纷纷大怒,一拥而上要找他计较。
叶棠带着内伤迎战各门各派数十人,愣是不落下风··混战中有两人被他打死,其余的多少受了伤,而叶棠浑身染血,只留下冷冷一言便拂袖而去:“所谓名门正派,原来就是这等气度如若寻仇,不如来淮水一战吧”·赏琴宴的奇耻大辱岂是能轻易吞下的·正愁找不到理由,此事简直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各门派散去,一年后有神秘人献上淮水拜月教老巢的密道地图,更载有机关解法·天时地利,北川学门、十二楼牵头,文法寺、妙音阁等响应,最后纠集大小门派十八个,浩浩荡荡地杀上了淮- yin -,扬言铲除恶人。
那场混战持续了五个昼夜,最终掌教力竭而亡,右护法自尽,余下众人要么遁走要么归降·叶棠从密道逃走时,被十二楼的人堵了个正着,不知说了什么,他们硬是逼迫叶棠发誓,此生再不入主中原,作为代价饶了他一命。
后来淮- yin -的水月轩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叶棠流亡东海,再没人见过他··拜月教暂且被铲除了,余下十年内,他们如同一个梦魇,不时出来捣过乱·但因为没了主心骨,后来逐渐也都销声匿迹。
一碗阳春面见了底,柳十七半晌才愣愣道:“你的意思是……”·闻笛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欲盖弥彰地四处扫了一眼:“很早之前听左念和旁人探讨武学时提过,那次十二楼代价惨重,他虽未曾经历也颇为深刻。”
柳十七:“嗯”·闻笛:“左念的师父同叶棠交过手,那人功夫很奇妙,内功只比旁人更深厚而已·但叶棠却能将这平平无奇的纯阳内劲变为杀人利器,凡是中了他一掌的人,很多都因承受不住那股真气被反噬——后来他潜心修习,将原理融入‘少阳符’中了。”
挨了左念两次少阳符、至今仍没好全的柳十七不禁心有戚戚,他埋头按住自己脉搏,留给闻笛一个郁闷的头顶,一句话也不想说··闻笛道:“那时我没放在心上,毕竟拜月教已经查无此名,叶棠更是说不定早就死了。
他能有什么后人呢谁也不曾想过……零落至此了,却还一息尚存·”·但谁都不曾想过告知他··这念头浮现出来时,柳十七竟有一丝释然之感。
许是多年来他也患得患失,不曾对伊春秋他们交付太多真心,大家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有的,可他向来按部就班,少去打听望月岛的来头,无怪别人对他有所保留··柳十七思来想去,道:“你不用避讳,这些事师父并没告诉过我,许是觉得我出身十二楼,不知道更好。”
“或许吧·”闻笛安慰他,又道,“淮水之南,那处现在都是许多人的禁语,按理来说这次清谈会开始江湖上盛传的‘斗转星移’便是在引你们出来。”
柳十七:“师兄收到消息便很紧张,因为……师伯叛逃,带走了一册秘籍,我们以为那些人是他的弟子,还没想过会有旁人拿来当诱饵钓鱼·”·江湖恩怨·许是“斗转星移”已经够让人头疼,他对《碧落天书》含糊其辞匆忙掠过,所幸闻笛并未追问,认真思索后道:“你师伯与赵炀身后的人定然不是同一个,他们同时放出消息,莫非背地里已经狗咬狗了”·柳十七蹙眉道:“难说,此事我必须回一趟望月岛,找到师父问个清楚。
否则一直以来连自己修习的究竟是何物都不清楚,相比之下错手杀人都不算什么了·”·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六阳掌,邪门得很,还冠以一个正义凛然的名字,就像望月岛的其他武学。
但他不肯干脆地相信,还在自欺欺人··“没事,问清楚便好·武学没有正邪之分,纵然拜月教也有自身精妙在,不必为此太过钻牛角尖·”闻笛见他神色颓然,情不自禁按了按柳十七的肩膀,“我与你同去。”
·柳十七失笑:“笛哥……”·似是猜出他要如何反驳,闻笛道:“就送你到海边,这样也不行”·双目相对时柳十七有一刻迟疑,他不是第一次觉得闻笛看自己的眼神异样了,但他想不明白就只好逃开。
半晌,柳十七才道:“也不是不行,但你来中原不应该有郁徵交代的事要做的吗,好抽身”·“我说能走就能走·”闻笛说话的语气很平缓,却不容置疑,“此次应白虎堂邀约来扬州,为了他们所说的大事。
郁徵不太肯和阳家的人扯上关系,有意让十二楼从中原这趟浑水里抽身离开·我来这些日子也弄懂了,此事并不简单·”·白虎堂和北川学门,还有华山派这群小门户……私底下到底在盘算什么·纵然柳十七不说,闻笛也是要借故离开的。
许多疑点他还没有头绪,但却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了一起,像揉成一团的线,理清楚之后兴许会有一张前所未见的大网,把所有的鱼虾都罩在里头··那日午后春雷滚过天边,半夜里一场雨润物无声地飘进了江南腹地。
东海,昔日离开是晨光熹微,朝阳初起,再次归来时柳十七孑然一身,午后的天际线连成一片混沌,仿佛被黑云吞噬了··闻笛初次来到海边,和柳十七当年有些相似,他踩着脚下柔软的细沙,牵住柳十七那一匹马:“就到此地你不是说会有人来接应吗”·柳十七点点头,指向远处客栈外的一叶扁舟,然后看见闻笛脸上闪过讶异。
他正欲解释,从客栈里钻出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人远远地发现他,把手头的东西往同伴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还没到就大声唤十七:“柳哥”·柳十七单手提着包袱,背后斜负长河刀,那少年乖巧地接过他的包,神情又急又欣喜:“你还活着太好了,封哥儿回去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师父不准他出门,锁在房里关禁闭呢他没法出来找你,哪知道……被我们遇见了”·“嗯,”柳十七摸了摸他的头,“回来得迟了些,我会向师父请罪的。”
“请什么罪”那少年很是开朗,“师父见你回来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啊……这位是……”·柳十七连忙道:“是我的兄长,今次恰好遇见,他帮了我不少忙——放心,我不叫你们难做,他就送我到此处,我同你们立刻就走了。”
少年好似很担心柳十七坏了规矩,听了此言后松口气,不再作声,搂着他的包袱乖乖站在一旁等,笃定他们还有临别的话要说··旁人看着,有的话就说不出口,柳十七一直望着闻笛,半晌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觉得西秀山分别时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脸面,再多说,显得忸怩,像姑娘。
闻笛见他不开口,反而宽容地笑了·那双凤眼弯成极好看的弧度,朱砂印殷红,衬得原本苍白薄情的面相都柔和不少··他抬手在柳十七侧脸上轻轻一蹭,低声道:“白露夜,廿四桥,你与我约好了的,我会记得。
再没意外的话,下次我去等你·”·柳十七终于找回点理智,触在侧脸的指尖稍纵即逝·他按住那点冰凉,下了决心一般,垂眸嗫嚅道:“虽非亲生手足,没有血浓于水的牵绊,但我对你感情之深无需言明。
笛哥,你好保重,有事……也别瞒着我·”·他后知后觉地总结,闻笛在十二楼的日子未必多好过,弑师已成定局,饶是郁徵再宽宏大量,万一纸包不住火呢·可他说什么都多余,只能以这种方式让闻笛晓得他站在背后。
“知道了,也晓得你懂事不少,再不是以前的孩子了·”闻笛道,片刻后又像叹息一般自言自语,“十七,但别让我等太久啊·”·这话低进了尘埃,柳十七没听分明,再要追问时,闻笛克制地把他拥入怀中,抱了一下后放开,示意他和望月岛的那几个少年去。
柳十七心如乱麻地走出几步突然回头,闻笛依旧站在原地——像西秀山那次··他在那一瞬很想知道,当年他们被迫分开之时,闻笛是不是也像这样望着左念把自己带走每一次都是闻笛目送他离开,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人生一苦是别离,不会太好熬吧。
“柳哥,那人真是你兄长么”乘船回望月岛的途中,一个少年忽然问他,百无禁忌道,“你俩长得不像,他比你俊俏多了·”·柳十七想了想,道:“我们并非亲兄弟,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又渊源颇深,我喊他一声大哥并不为过,不像也就不奇怪了。”
另个少年老神在在地替他分析道:“莫说我讲话太直,你那大哥长得英气逼人,面相却单薄,不是有福的样子·上次从师父那里借来一本相面的书,大哥的相貌便说是慧极必伤——和解哥儿有点像呢。”
江湖恩怨·头里的“慧极必伤”四个字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不痛不痒的,却很难耐,柳十七不去深究,顺着话岔开:“解师兄他还没有消息么”·撑船的少年道:“刚去掌柜那儿拿了一封信,说给封哥儿的,我见上头字迹,说不好就是解哥儿的。
封哥儿此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因你的事自责不已·也是可怜,他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知道解哥儿如今是死是活……”·他兀自长吁短叹,柳十七却想道:“解行舟被盛天涯掳走,还能传信回来吗他究竟是身陷囹圄了,还是自在得很,他人在何处”·越想越难受,尤其在船上颠簸,他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
两个少年还想同他说闹,偏过头去见柳十七脸色不好,便知趣地不去招惹他,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海上雾气弥漫,柳十七不辨方向,抱着膝盖窝在船尾,闭眼静静地回想这趟去中原的事。
他自来到望月岛后第一次离开这样久,不知伊春秋怎么样了·小舟摇摇晃晃地靠岸时,柳十七方才睁开眼,他嗅到空气中一股清冽的花香··望月岛的初春来得比中原早,绯色的花树连成一片犹如暮色四合前的红云,轻快地随着和风盈盈颔首,柔弱又清丽。
早听封听云说这花没有名字,伊春秋叫它“忘忧”,见过不少次花季,今次感触尤甚··忘忧谈何容易,若闻笛所言非虚,伊春秋起的这名字分明也在自欺欺人。
柳十七长长出了一口气,与那两个少年作别,旋即提气轻身掠入盛放的花树中,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踪迹··再次回到清风亭,伊春秋同往常一般坐在那处,见了他也不奇怪,说罢一句“静坐”后起身替他斟茶。
柳十七有些微喘,喉间还有干呕的征兆,连忙把那杯茶喝尽,依言在伊春秋桌案对面盘腿而坐,径直开始调息··柳十七入定一向很快,他在混沌中隐约觉得一股力量按在自己肩头,恰如其分压住了他的浮躁。
于是他调整吐息,百骸间宛如淌过连绵不绝的暖流,浑身都舒畅起来··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十七睁开眼,抹了把额间的汗水,刚要开口对伊春秋说话,还没斟酌好从何处开始,先被对方抢了话头。
“受过很严重的内伤,是在西秀山还是江南”伊春秋问道··柳十七思考片刻道:“应当是西秀山,后来师兄指导我练功时服过药,只因车马劳顿一直不曾好好休养。
这时遇上余杭的事,落了水,便……”·伊春秋:“推你入水那人是谁你可曾看清容貌”·柳十七被她问得愣住了,顺着话头想了很久,颓然摇头道:“不知。”
伊春秋却不再继续,只道:“你能平安归来也总算一件好事,行舟不知所踪,听云终日魂不守舍·此去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从清风亭离开时,柳十七满脑子都是后头伊春秋告诉他的话。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你当年被听云从晋地带回来就不是意外·但我们没有告诉过你,他找寻的那个人和望月岛有什么渊源,你不问,我心头有愧便也不提。
而今既然你遇到盛天涯,又在西秀山走了一遭,有些事今日也不得不说·”·“……师父”·“盛天涯夺了秘籍离岛后,沉寂了大半年突然有了消息。
而那消息,却是一封数年前的旧信,来自早就与我们断了联系的师妹虞岚,小字晓,我们那时都称她晓妹·寄信的人是她的兄长,扬州虞氏商行的大当家··“当中所写,她已将《碧落天书》的后半段藏了起来,若我们有机会得见此信,说明秘籍落入贼人之手,她也不在人世。
经过辗转,听云打听到晓妹已于多年前和妹夫一同为贼人所害,留下独子还活着,行舟听说他姓闻··“晓妹一向最聪明,否则师父不会选她托付秘籍·于是我派遣听云去中原,力求找到她的儿子。
直到许久之后,才打听到消息,那孩子跟左念去了西秀山·正好此时,传出左念关门弟子窃药叛逃,听云觉得有诈,一路跟去,终是在太原遇到你·”·伊春秋说到此处时断了话语,眼眸中神色深沉,望向柳十七。
后面的不需她再赘述,柳十七埋头不语··接着封听云把他连哄带骗地拉到了望月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收留的对象,然后一念之差过去了七年·虽然柳十七那时对封听云说漏嘴的话有印象,以为事情与闻笛有关,却不知着实- yin -差阳错。
他半晌才轻声问道:“娘……你的晓妹,可知拜月教之事”·伊春秋默然:“抱歉·”·记忆模糊的母亲的轮廓渐渐明晰了,合着那曲被闻笛悠然吹响的小调,拼凑出一个让柳十七哭笑不得的真相——多讽刺呀,那时正邪对立得凶恶无比,爹是紫阳观德高望重的真人弟子,娘却是销声匿迹的拜月教余孽。
他突兀地很想问一句柳来归当年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如何自处才能坦然面对·心中的困惑一点一点被解开,柳十七坐在矮山顶上,眺望不远处几间茅屋的灯光。
海风裹挟着微冷的腥味,扰得他烦躁不堪··他握紧了腰间那柄简陋的笛子,半是赌气地想:“都瞒着我·”·闻笛瞒他身世,伊春秋也瞒他来龙去脉,好似他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本来都快想通了的憋屈又涌上来,把柳十七堵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心口燃起了团火,像压抑着的躁郁终于手舞足蹈地找到了机会把他吞噬。
下一刻,他将那把笛子用力扔了出去··天边星子遥远地缀着,柳十七听见竹质短笛落地时空洞的声音,接着滚了几下,动静便彻底地淹没在了草丛中··作者有话要说:·就是这么狗血,我们叶棠哥哥,一个重要npc。
江湖恩怨·最近沉迷33补分,开新赛季后会松和点·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月下西楼·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已经后半夜了,柳十七环顾四周,并没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灰尘,床榻新换了褥子,大约打扫过。
他回来的动静大,吩咐做这些的人也许是伊春秋,还可能是别人··伊春秋的态度明了,不愿多收弟子,再一联想此前闻笛那儿听来关于拜月教的事,柳十七不难猜测她未必就要复仇。
只是盛天涯做到这地步,伊春秋想必骑虎难下,岛上那几个少年学了点武艺傍身,或许只为防万一··那夜柳十七没合眼,翌日天没亮,他便敲响了封听云的房门··封听云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来,衣冠虽整齐,表情却十分愕然。
他还在被禁足,憋着一股气,乍见柳十七来半晌说不出话··倒了一壶茶,窗外阳光正渐渐驱散海雾,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柳十七略一踌躇,捂着茶杯吞吞吐吐问道:“昨日回来后一直不见你人,师父说要你冷静。
问她……她没说,那天……推我下去的人,师兄你看见了么”·封听云抿嘴,仿佛很不想提那个人,轻声道:“是行舟。”
柳十七已有论断,听到实话时仍旧抑制不住的震惊,他没追问,反而封听云自行打开了话头,像在劝他想开:“他……师父说,兴许有苦衷·昨日接你回来的那两个孩子给我带回了他的信,但我还没来得及拆——”·“你先看吧。”
柳十七道,“你也说他不一定无辜·”·换做平时,封听云定然立时反驳他·师兄弟三人感情不错,但他终归是比柳十七和解行舟更亲近,他起身从临窗的书桌上拿起那封信,眼角狠狠一跳。
“他不无辜”封听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举着信封,对柳十七试探道,“是不是你落水过后又见过他,他跟你说了什么·”·柳十七:“我没见他,但我只是想……盛天涯能奈何他什么呢你别告诉我只是因为解师兄小时候被他救回一条命,就能为他赴汤蹈火了。”
纵然能赴汤蹈火,也决不会等到今日,否则解行舟未免太有心计··封听云把这话听了进去,没有回应,径直裁开信封,从里头拉出一纸薄薄的信笺,墨迹力透纸背,短得一眼就能看完。
“是我负你”··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懒得写,是他的作风·封听云连看好几遍,硬是没看出个前因后果,无名火蓦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有点疼。
他把这张纸拍在案上,呼吸变得粗重,吐纳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邪气乱走似的顺着经脉使劲儿折腾·封听云的眼睛有点酸,眼皮不受控制地觉得沉重,喉咙更是干涩得连说话都困难,一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封听云一抬头,柳十七拿过了那张纸,平日里淡泊得过分的小师弟一扫常态,面色凝重地望过那四个字,对他冷静道:“他是自愿的”·尾音上扬像是问话,但他们都知道柳十七这句就是在笃定了。
封听云终于找回一点主心骨,他闭了闭眼,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你若说前面这么多年都是装的,我也不信·他这个人……不是宫千影,他说过他不是……现在跟着盛天涯走,一定——”·他还要骗自己,柳十七却顺从地接过了他的话:“师兄,他固然不无辜。
但我相信他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兴许是你们分开的时候他发现了别的,不惜以身为饵·”·封听云被他抢了所有的话,只好默然·在热血渐渐冷却,回归往常的理智后,封听云发现小师弟今日好像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问:“十七,你今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柳十七那双盛满无忧无虑的黑眼睛望向他时,当中的复杂让封听云一时失语·他吸了吸鼻子,道:“兄长瞒我,师父骗我,师兄害我——还要如何,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像个傻子那般跑来问你‘我们明天做什么’吗”·原本他都快想通了,回到望月岛后以为出了变故更当师徒同心,却不料伊春秋将身世告知与他,直接压垮了本就不太开朗的少年人。
有什么好瞒的,为何每个人都觉得我像个废物·柳十七这么想着心里突然堵得慌,他说完那句话后见封听云表情讶异,也不做多解释,兀自在他屋中坐下。
而封听云站在原地良久没动,嗤笑一声,转向他道:“你觉得自己冤,没想过为何我们都骗你”·柳十七:“……”·封听云好整以暇地抄起手,任由信笺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偷看到师姐被害就能一时冲动偷走师父秘药,能做出这种事,你其实不是个容易冷静的人。
十七,你太高估自己了,从小到大受的苦看似难捱,但你运气已经够好了·”·柳十七想反驳什么,却说不出话··封听云继续道:“在西秀山有闻笛护着你,到了中原那一路你也是跟两位商人走的,太原一行我在暗中保护。
后来到了望月岛,师父担忧你和行舟当年一样受太大刺激,刻意不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七年了,你从不问,现在来责怪我们不告诉你”·柳十七语塞,他倔强地望向封听云:“……是,反正离了你们我什么也不是”·封听云气急反笑:“有趣十七,你一身功夫拜谁所赐西秀山血淋淋的一遭,若不是闻笛,你撑得到第二个六阳掌吗我本来还以为你找我质问是为了拜月教的事,却不想你纠结的只是这些鸡毛蒜皮”··江湖恩怨他还没回答,封听云愤愤又补上一句:“倘若你真这么想,那就太令我心寒了。”
一句“那些事轮不到我来- cao -心”堵在喉咙,封听云对他好却绝不会一味妥协,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幼稚·柳十七醒悟这道理,低头不语··他是在闹脾气。
从前夜与伊春秋长谈之后,就一直有什么情绪委委屈屈地窝在心里给他添堵,亟待被发泄出来·而这望月岛上下,他找不到一个可以随时闹一顿的人,只得把那根笛子扔了出去,又在夜色里摸索了半宿,把它重新捡回来。
柳十七忽然有些迷茫,好似这偌大江湖中,能无条件容忍他的除了闻笛再无旁人··他对闻笛也全然恨不起来,不管他瞒了什么骗了什么,有多大的私心……柳十七恍然大悟,他不是非要个好歹,只要说清了,他就能理解。
但伊春秋和封听云总顾左右而言他,秘密说一半藏一半——为什么·就只因为最开始离开望月岛的人是他娘·思绪混乱之下,柳十七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拽住一根线头,顺着拉出许多痕迹。
他顾不上反思其他的了,问封听云一个奇怪的问题:“师父是不是恨我娘”·“虞师叔”封听云惊讶之下迅速调整了情绪,“我与行舟只同师叔相处过很短的一段时日,她们二人无话不谈,情同姐妹……”·但不是越是感情深,才越会在分开之后埋怨对方吗就像闻笛一直以来都觉得柳十七倘若知道真相,一定恨他入骨。
袖中那柄短笛在山坡石堆里滚了一遭,抵着掌心时刺得生疼··昨夜里风轻云淡,伊春秋的语气细细想来,可能也有怨怼:“晓妹本就不喜欢被困于一隅,她听说能走,比谁都愿意接受代价。
她比师父看得透,知道复兴本门几乎无望,师父问她愿不愿意,她便答应,带着秘籍一走了之,断了所有人的念想·”·石子入水,所有的事就像泛起的涟漪。
虎落平阳之后,叶棠带着王乾安到了望月岛·算时间,叶棠当是英年早逝,从那以后王乾安就没断过回到中原的心思··虞岚受王乾安所托带着《碧落天书》的另一半离开望月岛,遇见柳来归,安顿在了长安,以为从此一辈子就安安稳稳,再不被师门旧怨所扰。
盛天涯多次离岛找虞岚未果,直到打听到她的死讯才起了心思,盗书离开··而盛天涯离开时,王乾安重伤,伊春秋从此有了心结·她派人找到了虞岚的儿子,收到身边悉心教导,始终不肯告诉他事实。
……为什么·柳十七想:“恐怕她怕我太像娘的- xing -子,全盘托出后定会重蹈覆辙·”·他将所有的事一捋,突然察觉这些日子来乱糟糟的一切背后,被他忽视了很久的一点。
把真相再次琢磨后,望向等他说话的封听云,柳十七没再纠结于小事,像想通了似的··柳十七道:“师兄,你还记得绿山阁在余杭给你的那封信吗”·——祸起萧墙,不进则退。
封听云虽不知他怎么又正常起来,顺口道:“记得,你还提醒我那可能在说解行舟,如今看来,的确在说解行舟……”·“未必·”柳十七严肃道,“我爹娘死于十三年前,被左念杀了,这个他自己认过不会有假。
但他又说什么‘有人误我骗我’‘害死无辜之人’,我怀疑爹娘的死另有人从中作梗·否则按他们二人隐姓埋名,只看着像长安一对普通夫妇的样子,怎会有仇家”·柳来归出身紫阳观,师父慕真人德高望重,更不会与人结仇。
虞岚虽为望月岛的弟子,想来能与柳来归结为伉俪,不会是什么十恶不赦爱好古怪的人··这样的两人,如何能招惹到左念,被他视为杀妻凶手·“是了”封听云一拍桌案,激动道,“你说那时你年仅四岁,那就是十六年前——我方才开始学习北冥剑法,太师父闭关了,师父终日打理庶务。
那时宫千影和玄黄都还没入门,行舟也刚到望月岛不久,师伯……盛天涯往中原去得很频繁·但是过了一年多,他好像就对中原没什么兴趣了·”·柳十七接口道:“若是他与我爹娘的死有关呢他和左念难不成还有联系”·二人顿时齐齐陷入了沉默,好似他们兜转多年,时至今日才发现对那位师伯的了解聊胜于无。
至于其他,更是不知如何是好··良久,封听云毅然道:“我必须去找师父,不然她还以为能置身事外·”·柳十七提醒他:“你还在被禁足。”
封听云无奈地望向他:“师弟,求你了,我偷偷跑出去,你就当没看到,可好”·那些争执变得不值一提了,柳十七点点头,背过身不再看他,打量起了封听云书架上的摆件,真应了他那句“当做没看见”。
他听见身后封听云更衣的细碎声响,目光逡巡一圈后,突然被一对摆在最上层的玉扳指吸引了注意力··柳十七抬起手想摸一摸,但最终没落下,只道:“师兄这对扳指玉质很美,造型也挺别致的,像望月岛上的忘忧,又能合二为一。”
封听云的动静停了一拍,柳十七听见他的声音淡淡的:“在洛阳买的,你喜欢就拿去·”·“哎”柳十七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忙道,“我不是要夺人所爱,不过看到了多夸几句。
再说这东西一看就很有意义,想来你有自己的考量·”·“以前有,现在没了·”封听云越过柳十七把装着扳指的木盒拿下来,再将那两枚玉扳指放了进去,送到柳十七眼皮底下,“我拿着没用,今天对你刮目相看,送个东西讨好你。
收了我的礼物,以后再不能轻易耍你的少爷脾气·”·江湖恩怨·说来说去,还是在指方才二人那通争执·柳十七哑然失笑,只好接过:“是我不好,太着急了……师兄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不是吧”·这句油嘴滑舌的,很不像柳十七的作风,封听云把木盒给他,抽回手时指尖微微颤抖,没再多说别的,匆忙扔下一句“我去找师父”后夺门而出。
屋内还留有封听云睡前点过的安息香的味道,但在天光大亮后逐渐散去了··柳十七端着木盒,又看了看掉到被封听云不小心地上的信笺,走过去捡了起来··他自然认得解行舟的笔迹。
一时间,封听云的慌乱与玉扳指仿佛有了某种联系,柳十七临窗而立,皱着眉,若有所思··扬州城外下过一场小雨,几人骑马绝尘而来,停在了镇中的小桥流水边。
领头的人见了凉亭中坐着的青年,径直在亭外下了马··“师兄·”那青年站起来朝他揖礼,却是闻笛··郁徵不与他客套,走入亭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四下望了一圈,挥手让身边几个望月岛弟子都退下,这才慢条斯理道:“这里安全么”·闻笛道:“左右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我们做得正大光明些,免得落人口实。”
郁徵点头道:“有理·你来这段时日,除了找到柳眠声,还有别的线索吗前日里灵犀传信回来,说白虎堂那边有发现·”·“阳楼三番两次要我们一定过来,扬州城内外有他的人,估计不出明日,他的名帖就要送到客栈来。
师兄,我只查到一点细节,除了白虎堂和北川学门,还有几个人,不知道深浅,此前江湖上谁也没见过……怀疑同清谈会前的‘斗转星移’有关·”·他说得晦涩,郁徵却不和闻笛卖关子:“和我猜的一样。
但阳家不过墙头草,见利忘义的一群人,不足为惧,商子怀和席蓝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才是关键·”·闻笛颔首:“是,我会继续查·”·郁徵想了想,指点道:“你试着去找妙音阁问一问,楚恨水曾在来扬州前托人传信与我,他们或许也对此有疑惑。”
“楚阁主·”闻笛若有所指地笑了,“你还敢招惹她”·郁徵冷着脸故作严肃地骂他:“闭嘴·”·闻笛那双凤眼笑起时尤为好看,他目光一转,站起身拿了置于桌上的柳叶刀:“既是如此,少不得我往妙音阁姑娘们下榻之处走一次了。
师兄,你现在是掌门,许多事不能躲避,你又要如何”·“师父没教过我躲躲藏藏·”郁徵简单道··“我明白了。”
闻笛道,从旁边又摘下斗笠蓑衣,“江南春天多雨,你多照顾阿瓷的身体,他恐怕会不习惯——师兄,你就算不在乎自己,多少也想想他·”·郁徵的表情波澜不惊,声音却软了:“多谢。”
他目送闻笛的身影消失在江南的绿柳如烟中,好似很孤独·黄昏的雾气蒙蒙地弥漫,倒有了几分春寒料峭··郁徵又在凉亭中坐了多时才起身离开,回到客栈时一个师妹问道:“闻师兄还是不肯回来么他怎能如此,众人都知掌门师兄并没有介怀——”·“尘欢,不必多说了。”
郁徵心平气和地倒了杯热茶,“你又不是没听过旁人怎么说他,十二楼以前何曾发生过这种事纵然师父做错了许多,他们不原谅闻笛也在意料之中,莫要强求。
他还是我的师弟,我会护他·”·尘欢还想多说什么,被郁徵打断道:“你去休息吧,明日估计阳楼的人就要来了·”·包厢里没有旁人,郁徵静静地饮尽热茶,门被叩响三声,两长一短,想约好了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原本漠然的表情忽地生动起来··门外闪进一个素白身影,反手关上门后勾过了郁徵的脖颈:“徵哥,你见到闻师兄了”·“嗯。”
郁徵搂过莫瓷的腰,把他带到桌边放下,“点心你吃点,还有一会儿才能吃上饭——闻笛去查北川学门了·”·这些话他从前对莫瓷说过,对方并未多生疑惑,只拿了一块栗子糕往嘴里塞,含糊不清道:“方才我来时又听见他们在讲闻师兄的闲话,说他大逆不道,离开西秀山也算有自知之明云云,他们知道什么……”·郁徵道:“可不敢胡说这些,你不要同他们理论,闻笛也是这个意思。”
莫瓷喝了口茶,道:“我明白,但还是心里不舒服·徵哥,你说闻师兄他图什么呢掌门走了,他才是西秀山唯一会折花手的弟子啊。”
这话他说者无心,听在郁徵耳中却不由得让他脑海里“咯噔”一声,旋即又想了许多和闻笛的长谈,以及那本被闻笛放在自己房中的折花手武学图谱,方才按着眉心道:“我派武学向来最高是《天地功法》,折花手不过一个噱头,你少跟他们学。”
“哎……”莫瓷讪讪道,他环顾郁徵房中一圈,这才露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真面目,拉了把郁徵的袖子,“我那间房,是和徐师兄一起的,他晚上睡觉鼾声大……”·郁徵忍俊不禁,抬手擦掉他嘴角一点沾上的栗子糕碎屑:“知道了,你过来同我睡吧。”
他说这话后莫瓷乖乖地凑上,含住郁徵的唇,舌尖传来甜味,有些发腻·郁徵的指尖绕过他的黑发,余光却瞥见窗边一闪而过的黑影··一颗心沉沉地落下去。
夜幕终归来临,闻笛走在小巷中,身上再不是十二楼弟子的普通服饰,而是换了身夜行衣,玄色短打与斗笠几乎让他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中··疾步往前走出一段,脚边突然弹出枚小小的石子,闻笛霎时停下,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江湖恩怨·一人斜倚在墙边,轻佻地朝他吹了声口哨··闻笛走过去,巷口与街道相邻,不远处更夫和巡夜的守卫提着灯笼走过,融融的一团光·那人面上覆盖着僵硬的易容,声音却清亮:“闻少侠,丧家之犬的滋味可好过呀”·“你就是玄黄的师兄不以真面目示人,你比他还要胆小吗”·那人笑道:“这不是怕闻少侠你过目不忘,又像上次在临淄那样临时为了一人反水。”
闻笛冷哼一声:“我以为同你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你恐怕后悔了吧,与他扯上关系,往后怎么交代呢”那人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凑近闻笛,二人鼻尖几乎挨在一起,他沉声道,“我们旧账还没算清,左念死了,但《天地同寿》你可没给我们,闻少侠心中该有掂量。”
闻笛:“你拿什么威胁我”·那人一双眼在拙劣的面具后极亮,闪着精明的光,道:“被柳眠声知道了你和盛天涯这一年多以来断断续续再联系,恐怕不太好吧”·闻笛眉头一皱,按在刀鞘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却被那人挡了回去。
“盛天涯和柳眠声有什么仇怨,你自己查过无需在下赘述·所以还是奉劝你一句,《天地同寿》交到我们手上,越快越好,不要拖·”·他话音刚落,人已经借力跃出数尺,闻笛握紧了袖中两枚星如雨,打出去时却只听见落空的声音,反而扎伤了自己的手掌。
闻笛摊开手后,掌纹被割裂的地方渗出一点血珠··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迷雾重重·白虎堂的名帖送到客栈时,郁徵并不意外··他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当谨言慎行,却不想阳楼的消息如此灵通,闻笛说得在理,四处都是眼线。
未免打草惊蛇,郁徵收了名帖,好好送走前来的白虎堂弟子,此后把自己关在房中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午后才重新出来··一群人正在大堂用饭,郁徵靠在二楼栏杆边,面色苍白,不似平时反倒多了丝疲倦。
众人放下筷子齐齐看向他,以为有什么吩咐时,郁徵只朝其中一人招了招手:“阿瓷,先别吃了,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年轻的掌门从几年前便和莫瓷很是亲近,二人关系暧昧,西秀山其余弟子心知肚明,只是不好拆穿。
但如今郁徵做了掌门,一言一行便不是只有他自己,怎能还和以前那般为所欲为实在不懂事·尘欢在西秀山女弟子中除了宋敏儿辈分最高,师父又是左念的师兄,自敏儿离开后,众人少不得给她一个大师姐的面子。
这时她不由得站起,喊道:“掌门师兄·”·刻意加重了某两个字的读音,仿佛已经在暗示郁徵了··郁徵居高临下,神态漠然:“何事”·“扬州不比西秀山,还望师兄能够谨言慎行。”
尘欢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自先掌门走了后,不知多少人盯着西秀山……虽说江湖儿女,不拘礼法,但人理伦常断不可违·师兄纵然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多少也顾忌本门面子——”·“荒唐。”
郁徵英气的眉间一道浅浅沟壑浮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闭嘴·”·尘欢神情不忿,她欲言又止地坐回原位,面上- yin -沉得如同黑云压城。
她余光瞥见莫瓷从旁边桌起身上楼,不由得想起昨夜看到的情景……·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呢还做那些事·十二楼的大师兄如此不知检点,难怪当年宋敏儿处处不服他,闻笛不在之后,就更加枉顾廉耻了,也不怕被江湖人笑话·她握紧了手间,同桌另一师弟以为她是被呵斥了不满,当下也不敢多提郁徵的事,只安慰道:“师姐,你还好么掌门师兄没有恶意,他或许真是有要紧话……”·“要紧话也轮得到莫瓷去听”尘欢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不满。
同桌人噤若寒蝉,只顾埋头吃饭,全然不知楼上的角落,有人将这些尽收眼底,发出轻轻的一声低笑,拂袖而去··掩上厢房的门,莫瓷环顾一周,见郁徵桌上并没有饭食,皱眉道:“你又不吃东西本门不提倡辟谷修行,师兄你再这样,何不去紫阳观出家”·“出家可不行,要断六根,我舍不得你。”
郁徵难得对他说了句软话,在对方红透耳朵时又端正了神色,“白虎堂的帖子我看了,约在七日后的鸣凤楼,届时席蓝玉与楚恨水都将前往,其余各派掌门也都收了帖子,没给回复。”
莫瓷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知道这一遭躲不过去,沉声道:“你一定要去闻师兄不是说了,凶多吉少,十二楼最好别掺和嘛”·还有那几个不知道何门何派的人,怎么看都像危险的未知数。
郁徵垂眸站在他身侧,伸手揉了把莫瓷的头顶:“我的责任要担起来,这种时候更不能退缩·但此去必定暗藏杀机,北川学门用心不纯……你这几日先想法子联系上灵犀和闻笛。”
“灵犀她不是……”去绿山阁了么·“对,她最近在江南一带,你多走走,说不定能碰上。
我们在明,绿山阁在暗,被她发现你后她可能会来找你·”郁徵喝了口茶润嗓,又道,“然后你找到闻笛,告诉他,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莫瓷不由分说打断他:“徵哥,别说了。”
“如果我出了事,”郁徵充耳不闻地继续道,“让他回十二楼,名正言顺的·尘欢只知道闻笛得罪了师父离开本门,却不知师父被他错手而杀,如果他在,尘欢会服气。”
江湖恩怨·莫瓷:“可是徵哥,闻师兄他……”·郁徵:“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其余的事不必太介怀·”·“……是。”
莫瓷低头闷声答应,片刻安静后,道,“你还没用饭,我叫后厨替你煮一碗阳春面,不想看到尘欢师姐就别出去了·”·听着反倒像他在护着郁徵似的,郁徵莞尔,点了点头,替他开了门。
他为了维护和莫瓷的关系,这半年来几近心力交瘁,然而还是被几个人发现了,明里暗里地膈应着·相比之下,那些人反而觉得闻笛比郁徵更合适了,掌门爱徒,帮衬了许多事,温文尔雅,不似郁徵终日冷着脸,好相处得多……·更重要的是,闻笛所怀折花手,是他们全都没资格学的。
所以关键时刻,把闻笛当做一枚棋子,刚好能牵制住内里的暗潮涌动··郁徵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凝在自己的柳叶刀上,良久才吐出一口气,像是不知所谓的叹息,与他眼底神色一般疲惫。
七日如约而至,扬州最大的酒楼鸣凤楼整个后院都被白虎堂包下·强龙不压地头蛇,阳家的家大业大,鸣凤楼东家自然忙不迭地伺候,唯恐惹了这位高手的霉头··闻笛抱着刀,倚在鸣凤楼外一棵柳树下。
斗笠隐藏去大半张面容,他单手托了个粗糙的酒碗,装作歇脚,耳听八方静静观察进入鸣凤楼后院的人··阳春三月,柳枝柔软地垂在肩头,微风拂过,一片狭长的叶子落进酒碗。
闻笛一愣,抬手把那片叶子拈出来,看了半晌,竟笑出声来··余光瞥见白色身影一闪而过,闻笛侧过身,刚好捕捉到郁徵进了鸣凤楼··“不是说不会去的么”闻笛喃喃自语,没能想通其中关节,“这人怎么和楚恨水一样,当面说着危险,扭头又去鸿门宴了”·他将酒碗中摆设似的一点酒水饮尽,把碗还给店家结了账,轻身跃上了旁边一棵百年的榕树,在树叶间隐藏身形。
闻笛一声不吭,连吐息都变轻了··此地极高,能勉强看见鸣凤楼的后院,当中莺歌燕舞,坐在主席的是一个身长八尺有余的彪形大汉·与旁边清瘦出尘的席蓝玉对比鲜明,此人肌肉虬结,相貌虽不算凶神恶煞,但也不是好惹的形象——阳楼,白虎堂如今的堂主,扬州阳氏的大当家。
白虎堂大宴宾客,来的人却都是给北川学门的面子·春光灿烂,众人齐齐围坐后,看上去有几分赏琴宴的盛况··当中舞姬步步生莲,伴随琴瑟和鸣,端的赏心悦目。
不少人大声喝彩,唯有上座的几位宾客面色都不太好看,显得过分沉默··闻笛蹲在树梢上,叼着一片柳叶·他听不清那些人说了什么,仿佛热闹极了,阳楼说什么都有人捧场,席蓝玉一言不发,表情几乎是温和的,同清谈会上又有些不一样。
郁徵与旁人格格不入,楚恨水不时偷瞄他几眼……·看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偶尔一瞥都是脉脉的如水温柔··闻笛“啧”了声,心道原来江湖第一美人不过如此,眉目含情,朱唇点露,但美得像一幅美人画,糊在灯罩上,借了别人的光。
“还不如我家小十七生动·”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念头,随后闻笛自嘲地笑了笑,暗想我拿他们比什么,继续屏息观察··阳氏从前养的都是杀手,阵仗之大,什么单子都敢接,惊动了好几次朝廷。
本以为作风会粗犷狠毒些,不料阳楼行事与外表截然不同,进退有度,谈吐自然……·倒让闻笛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安然地等宴席濒临尾声后,觉得应当不会有事,轻轻在树枝上一点,反身翻上了身后一户人家的屋顶,踩着青瓦白墙几下起伏便离开。
他与郁徵约定了待到这场宴席结束,便在城外相见··但这天闻笛等到入夜,也没等来郁徵··某种不安在心底环绕着,闻笛回到临时住所也难以入眠,索- xing -又提刀出门,往十二楼众人下榻的客栈而去。
夜里风轻云淡,一轮下弦月攀在柳梢,柔柔弱弱的,皎洁得与世无争,疏离而漠然地俯视人间··闻笛知道郁徵厢房在何处,他抬头望了眼紧闭的窗,眉头越发蹙紧了。
就在他斟酌着是直接破窗而入,还是叫醒客栈守夜的小二进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闻师兄”·闻笛蓦地回头,客栈外茶馆已经收了摊,此刻简陋的棚子下站着莫瓷。
他的年纪比柳十七还要小,不过因为在西秀山长大,遇事便成熟些·但闻笛却从莫瓷脸上看出了难得的茫然,快步走过去道:“你怎么大半夜了还在外面,郁徵呢”·“徵哥……师兄,”莫瓷被他问得快哭了,不知所措地握紧了身畔的柳叶刀,“他没回来,我问了妙音阁的姐姐们,楚阁主也……他们……”·他寥寥几句,闻笛却拼凑出一个骇人的真相,他按住莫瓷的肩,尽量温声道:“别慌,是从阳楼的宴席散场之后,郁徵就没再回来,还是他回来过,后面又和楚恨水出去了阿瓷,你冷静一点,他不会有大事。”
莫瓷抽噎一声,抹了抹眼睛很快收拾好情绪,道:“没回来过·进鸣凤楼前,阳氏托人传话说谈的都是要紧事,进去的只有两个师兄和徵哥·我在门口待了一会儿,见其他门派也是如此,并非有意针对,便以为没什么,直接离开了。
可后来听闻散了席,徵哥又不喜欢四处玩乐,怎会这么久都不回来,连个传话也没有”·闻笛道:“楚恨水是妙音阁的阁主……你问过其他门派没有,华山呢菩提堂来人了,他们今天去没有”·莫瓷:“没看到段无痴,或许他去了,我从未见过认不出来。
赵炀也在,可听说他回到客栈后便告病不见客,尘欢师姐去过一次,他们和十二楼有过节,草草打发了·”·江湖恩怨·“病了”闻笛思及前些日子在扬州见到赵炀的情景,习武之人身体康健,他又没到衰老的地步,怎会突然闭门不出。
莫瓷默认了,片刻后问道:“闻师兄,你有线索了么”·闻笛嘴角天生有些上翘,仰月唇本是极为和气的相貌,在他脸上却总感觉有点刻薄。
那刻薄的唇角因为思虑更加冷淡了,闻笛蹙眉深思良久,才道:“我们去见一个人·”·言罢,他不由分说地往一个方向走去·莫瓷等不来解释,左右担忧得睡不着觉,连忙跟了上去,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闻笛带着他拐过琐碎的巷子,最终停在镇子外围的一座小桥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烟花,往空中一抛,那烟花闪过黄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莫瓷不敢说话,噤声后乖巧地等在一边,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二人相顾无言地等了大约半柱香的工夫后,一道轻快的身影落在桥上·穿黑衣的女子摘下面纱,见了他们后揖礼道:“闻师兄,莫师弟·”·“灵犀师姐”莫瓷诧异道,“你怎么……我此前找你,你都避而不见。”
说到后头就有点埋怨的意思在了,他依郁徵的吩咐,这些日子兢兢业业地同两人联系·岂料闻笛与灵犀都似人间蒸发,根本没有一点消息·结果今夜本来在外面等郁徵,不想短短大半个时辰,这两人就都出现了。
灵犀什么也没解释,只摸了摸他的头,报以一个宽容的微笑··而闻笛却不给他们寒暄的时间了,开门见山道:“鸣凤楼发生了什么”·“下毒。”
灵犀直截了当道,“所有去了的,大约七八个名门正派,掌门人都中毒被散功,一时半刻无法缓解也无法动气,软禁起来了·”·莫瓷:“什么那徵哥——”·闻笛抬手示意他不要慌张,又仔细问道:“什么毒”·灵犀好似不方便说,而她手指掐着自己的掌心,踌躇后小声道:“逍遥散。”
那可是拜月教最为出名的毒,无色无味,最易下在饭食之中·身中此毒者会短暂地失去功力,经脉尽数被封住,日复一日地失常,浑浑噩噩,若不及时服用解药,甚至能致人疯癫——不可能单靠自己调息就逼出毒素。
当年的仇星朗就用这个祸害了多少武林中人,虽然过去数十年了,如今提起“逍遥散”三字,许多正派还会心惊胆战··这下连闻笛都彻底震惊了,他刚要发话,生生地把话头打住,脑海中急速掠过柳十七此前说过的那些话,“师伯叛逃”“找不见旁人了”“差点被打伤”“叶棠和六阳掌”……悉数种种加在一起,闻笛蓦地有些晕眩。
找到自己的玄黄和他师兄,闻笛早就知道不是善茬,但那日惊鸿一瞥下的武功秘籍,条条款款都妙不可言·他贪了一瞬,现在才发现有多危险··盛天涯,是叶棠的同门,是拜月教的余孽——·他混进了鸣凤楼,那么暗中下毒定然也得到了阳楼的默许,甚至……席蓝玉·他们软禁其余各派的掌门或者主心骨,到底想做什么·尚被这消息冲得头脑一阵不清醒,莫瓷见他神色有异,以为闻笛猜出不得了的真相,叠声喊了几句“闻师兄”,方才险险地喊回他的理智。
闻笛面色苍白,灵犀尽收眼底后,道:“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如果此事当真……”他良久开口,却说了个与当下在场三人毫不相干的名字,“我得先告诉十七。”
灵犀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道:“我替你去办,李夫人同封听云有些交情,对他很是喜欢,擅自僭越这些还在她的容忍范围内·”·闻笛道:“辛苦你了,万事小心。”
“那是自然·”灵犀抿嘴一笑,又看向莫瓷,宽慰他道,“你放心,郁师兄只饮了两杯酒,中毒程度兴许比他人浅·只要及时救他们出来,还能有转圜。”
三更天的夜风微冷,灵犀与他们短暂会面后又离开,她的轻功仿佛精进许多,想必在绿山阁受到极大历练·莫瓷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出声,他身侧的闻笛始终恹恹的,眉间锁着深重的心事,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莫瓷忽然想:“闻师兄把什么都装在心里,对谁才能放下这些”·“阿瓷·”闻笛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走吧,我跟你回去——郁徵对你说过的,对吧。”
若他出了事,去找闻笛回来稳住十二楼其他人,不要自乱阵脚·说这话时郁徵眼底温柔,揽过他的手掌,捂在自己掌心里,抬头朝他极轻地笑了一笑··此后几天,阳楼软禁了诸多掌门之事传到陆续传到江湖上,且不说旁人,就连素来谨慎的席蓝玉都中招,直接掀起了滔天巨浪。
北川学门的掌教商子怀勃然大怒,声称若三日内不放人,便要上门请教阳氏的武艺·哪知放话后第二天,一封信千里加急地送到了临淄,白纸上赫然一个血手印··谁也不知阳楼想做什么,只能忍气吞声地按兵不动了。
就在中原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海之隔的望月岛上,十五月圆·柳十七睡得正酣,他向来少梦,这夜却奇迹般地在潜意识中回忆起了童年时的吉光片羽··长安的月仿佛能飘进千万户人家的窗户,荡漾出一片温柔。
而他坐在四四方方的院落中,东南角上一棵槐树一棵柳树·常听老人言,槐树不能栽在院中否则- yin -气太重,但若栽在院门外却能升官发财··槐树开了花,浅白色,细碎地随着一阵风落下来,他看见年少的闻笛坐在石凳上,和对面的中年男人下棋,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样子,闻笛却还是年少时的五官,那会儿没这么锐利,想悔棋似的,整张脸都要皱起来了。
江湖恩怨·旁边柳树下面容模糊的女人抱着襁褓轻声地哄,口中唱着某首歌谣,“月下梧桐晚,露- shi -捣衣声……”·这个夜晚仿佛很长,慢悠悠的时光安宁而静谧。
柳十七翌日醒来还有些意犹未尽,他伸了个懒腰,想着梦里的场景,惊觉这是他第一次梦见父母··但童年的长安,院子里没有柳树也没有槐花,秋天的时候,只剩一地枯黄的梧桐叶。
柳十七捞过床头的一个杯子,凉透的水喝进去沁人心脾·他被激灵得彻底清醒,望月岛的海风灌进来,他却嗅出一股不寻常的风雨味··下榻走到窗边,外面天- yin -沉沉的,海上的第一场春雨呼之欲来。
正在此时,封听云推门而入:“十七,你醒了,快,把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去哪”柳十七本能地问。
封听云将一个药瓶扔给他:“你的药带好了,我们去扬州——昨夜收到了绿山阁的灵犀姑娘给我传信,盛天涯就出现在扬州,找了阳楼做靠山,不知在盘算什么,已经软禁了诸多掌门,还拿席蓝玉威胁商子怀”·柳十七穿外套的手一停:“什么”·“三言两语说不清,总之师父也去,今次可不是闹着玩。”
作者有话要说:·明晚也许还有(··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烟雨春风·距离上次来扬州不过短短月余,望月岛上颇有点一日十年的感觉,柳十七踏上海岸时,恍惚间觉得过去了很久。
彼时与闻笛作别,尚有春寒料峭·而今万物复苏,春花烂漫··可惜谁也没心情去欣赏江南四月的好风光,柳十七落在最后时,眼神离不开最前头的那匹白马。
按伊春秋所言,在封听云逐渐能独当一面后,她已有近二十年不曾来过中原,王乾安还在世时野心深藏,不曾多说与她,她自然便不把回中原放在心上··柳十七心念一动,打马疾速前行几步与伊春秋并肩,问道:“师父是哪里人”·那女子已经不再年轻了,但面容秀丽清淡,笑起时仍有少女韵味:“南楚。
师父当年路过云梦捡到我的,那些年闹饥荒,父母都不在了·从那以后,我对中原印象极差,只觉得处处都是白骨,望月岛那么好,便不想回来——我和你娘不一样,她总是想走。”
“我记得你说,娘是扬州大户人家的女儿·”柳十七道··伊春秋点了点头,道:“人各有志而已,与出身无关……前头快到了吧,听云,今夜住在哪里”·原本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封听云回头道:“害怕打草惊蛇,我拿了逍遥散的解药去同绿山阁换了一次庇护。
听消息仿佛那些正派掌门都是中了逍遥散,他们想要都来不及·”·伊春秋道:“绿山阁安全么”·听出言下之意的担忧,封听云笑道:“师父,我倒是觉得,他们这么两面三刀的地方能在腥风血雨中安稳立足,定有自己的手段。
赫连家从前黑白通吃,现在听说连官府都搭上了,可谓把‘中庸’之道用到极致,不说感情只谈交易还是可信的·何况我们借住之处不过他们的别苑,与绿山阁的人打不上照面。”
伊春秋毕竟许久没直接与中原各派打招呼,对绿山阁的了解远不如封听云深,闻言只一颔首:“行,都让你做主·”·封听云的笑容还未消弭,她忽又没头没尾地补充道:“听云越发稳重明事理了,等百年以后,望月岛悉数交给你,我也能放心。”
她还在壮岁,提到这个时柳十七和封听云的表情都不由得僵住了,二人沉默不语,不知怎么接这话·伊春秋神色淡淡的,很难发觉她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
三人走出一段距离,封听云才低声道:“师父,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伊春秋却有些怀念道:“望月岛……向来不是长久的命,师父享年六十九已是十分高寿了。
在他之前,叶棠身死时不过……而立之年·我如今……”·连柳十七也听不下去,生硬地打断她:“师父·”·好似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伊春秋抱歉地一笑:“让你担心了。
十七,我教你一事,命里有时终须有,不必躲·”·她话里仿佛有别的意思,柳十七听不分明,先兀自记下这句高深莫测的教诲··踏花归来马蹄香,一路春意盎然,柳十七在肩上再次落了一只蝴蝶后蓦地想起了那句诗。
接着便顺理成章地记起了,折花手里也有一式叫做“踏花归来”,他微微低头,唇角情不自禁地上翘··也许闻笛还在扬州,他们约定的日子没有到,两人却总是偶然遇见。
绕过扬州精致的城墙,再往西行了约一百里地,几片青瓦白墙的民居引入眼帘·周围稻田青青,推门而入后,院中只有一个老仆··封听云从怀中取出一件信物给他看了,那老仆也不言语,径直笑着将三人迎了进去。
待老仆走后,柳十七奇怪道:“他怎么一直不说话”·“那是绿山阁的哑仆·”封听云放下包袱,转身替伊春秋在主屋铺床,“除却收入阁中的门人,绿山阁其他仆从都是大字不识的哑巴,否则太多秘密就被泄露了——师父,你夜里就睡在这儿吧,我和十七去隔壁屋。”
伊春秋被他当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千金小姐,自己还挺开心,径直在桌边坐了斟茶·而柳十七没她那么怡然自得,得了回复一掂量自己的包袱,道:“我们来此地为找盛天涯的话,是不是应当和城中的人联系一下”·“先不要打草惊蛇,白虎堂软禁那么多人,目的不清,但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
到时候我们跟着混进去便好·盛天涯人在暗,贸然找他不光找不到,还会反被他将一军·”封听云提醒道,“行舟还在他手上·”·江湖恩怨·柳十七“嗯”了声,封听云道:“暂且在此地住下,不出十天半月,定会有结果。
你若是想到处走走,就自己去·只一点,千万别惹事·”·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在柳十七这儿封听云说话比伊春秋管用得多,他没问师父的意见,答应下来后眉梢眼角都是开心。
柳十七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会让人误解所有的烦躁他都没放在心里·他只是不喜欢翻旧账,这- xing -格说不上是好是坏,总归有点让人担心··目送柳十七出门去,伊春秋突然道:“这孩子- xing -格到底宽容得多,不像晓妹,兴许像我那没见过面的妹夫。”
封听云莞尔:“听说柳大侠是紫阳观道长的高徒,为了师叔辞行下山,归于尘世·情之一字向来真挚,师叔与柳大侠或许都是至情至- xing -的人·十七虽与他们相处不久,闻笛大他几岁,小时候耳濡目染,在西秀山又潜移默化地教给了他。”
伊春秋目光幽深地望向他,话里有话:“长兄如父·”·简单的四个字让封听云的面色有些僵硬,他意味不明地错开目光,没再提其他了··他有时候觉得伊春秋什么都知道,但她却什么都不在意,总是在提点他,但封听云再要问,她却不肯说了——像个喜欢卖关子的无聊长辈,也只有在这些时候,封听云才会真切地觉得伊春秋的确不年轻了。
他掩门退出,院中的哑仆已经不见了,周遭没有高大的树木,目之所及,是一马平川的江南··另一边离开居所的柳十七却并没有着急入城,他背着长刀牵马前行,在扬州城附近转了一周。
此前山雨欲来的气息随着最近发生的事更加衬得城墙- yin -沉,柳十七抬头望了一眼,茶馆附近不乏武人打扮的侠士,言语间交谈都与白虎堂有关··“劫持别人还有点说法,他真有本事把席蓝玉都软禁吗”·“哪怕天下第一高手中了毒也无可奈何,听说此次是奇毒,不知阳楼从何处搞来的。”
“什么奇毒能比十二楼的毒厉害”·“嘘,你别忘了当年的——”·“当年我看是左念死了,阳楼有恃无恐……谁不知道他从前被左念揍成那熊样”·“兄台慎言啊……”·柳十七沉默地听了一会儿,起身结茶钱后一闪身出了茶馆。
他对白虎堂知之甚少,和席蓝玉仅仅一面之缘,却也隐约觉得当中的蹊跷太多··沉吟片刻,柳十七将马放在驿站,转而进了扬州城··这次出行有了上一回的经验,柳十七担心华山派的还追着他不放,专程挑小巷子走,他不知道闻笛和十二楼其他人会住在哪,但既然郁徵被软禁,找个消息灵通的客栈酒楼,坐下来打听一会儿,自然能成。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去到与鸣凤楼相对的一家南河客栈·刚进门时,柳十七便和一个人擦肩而过,他疑惑地回头一看,那青年身量高挑,一身黑衣,背影很是熟悉。
脑中蓦地冒出一个名字,柳十七好不容易才压下喊住他的念头,强迫自己回头进了客栈·他环顾一周,眼下正在晚饭点上,四处都是前来打尖住店的人,形形色色,说话声堆得客栈中沸反盈天,有些过于吵闹。
他随便要了碗馄饨,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眉眼一扫,忽然又发现个熟悉的人——自他当年头一回与封听云进了太原城,那个给封听云渡心丹消息的情报贩子,鹰九儿。
多年不见,小老头半点不显年迈,反而精神得多,在南河客栈的大堂中左右逢源·柳十七托腮盯着他看,不一会儿,鹰九儿感觉到这股视线,与他四目相对时,柳十七笑意顿深,朝他打了个响指。
当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鹰九儿自然认不出,笑呵呵地走过来,半点不见外地在他桌子对面的凳上坐:“这位少爷找小老儿有何贵干啊”·“跟你打听个人。”
柳十七随意道,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放在桌角,语气漫不经心,“我知道规矩,咱们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鹰九儿还如当年,一见钱眼睛都亮了,发出精明的光,谄媚道:“少爷打听人,那就找对了这江南三千里,小老儿纵不说是百晓生,也能把而今武林的大事了如指掌了——我看少爷的打扮,状似习武之人,不知您要打听的人可在江湖中了”·“这小小一间客栈也是江湖。”
柳十七笑了,黑眼睛弯起来,看着人畜无害,“老先生,你可听说近来白虎堂的事”·鹰九儿的笑容猛地凝固在脸上,他压低了声音,凑近柳十七道:“小少爷,这可不敢乱说,白虎堂如今能在江南只手遮天,您别找他们的不痛快——”·柳十七打断他,语气仍旧懒散散的:“放心,我没那个本事。
只是我与十二楼的掌门有点交情,想知道他如今情况如何,十二楼其他人又在何处”·听他这么说,鹰九儿仿佛松了口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道:“他们呀……十二楼今次怂了,缩在城外春风镇的客栈里不出来呢。
想必是左念去世,新掌门年轻撑不起场面,听说十二楼内里还有人不服新掌门,要扶另一个师兄,乱七八糟的……”·鹰九儿后面念叨了些什么,柳十七一概听不进去了,他打发走了鹰九儿,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终是起身离开,连那碗馄饨也没吃完。
出门时细雨绵绵,柳十七绕开大路出城,没看见在他远去后,南河客栈外的一棵树下,有人瞳色幽深地望他离去的方向··春风十里扬州路,名字起得诗意无比,柳十七沿着一条小溪走过沿岸的绿树,小镇里的气氛安宁,与不远处的扬州城截然不同。
许是突然下雨的缘故,街巷的人并不多,他一身浅色衣裳几乎融进江南的烟雨·柳十七擦了把额头,抹下细密的雨水,再侧眼看了看肩头已经被濡- shi -一大块。
春风镇只有两家客栈与一家酒馆,柳十七很快看到了牌匾··江湖恩怨·他快步走过去,酒馆已经打样,小门开了一半,里面只有掌柜与店小二坐着闲聊··雨越下越大,柳十七无法,只好先随便蹲坐在酒馆檐下,仰头看雨水细细密密地顺着青瓦屋檐淌,一点一点地,仿佛能润物无声地一路滴进人心。
声音也轻,听久了能奇迹般地使人安宁··只是等了一会儿没有变小的趋势,眼看天色又要暗了·夜里最好别在外面闲逛,柳十七记得这话,他埋头盯着自己的手掌,想:“再过一会儿我就跑回去。”
也不知贪这一刻时光是为的什么··风起,柳十七结束发呆站起来,却突兀地看见他面前咫尺之处,一人撑伞而立··油纸伞略略朝上抬起些,丹凤眼的青年笑得无比温柔:“十七。”
窄小的地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柳十七与闻笛并肩而行,谁也没有先说话·直到快走出春风镇外,闻笛才问:“怎么又来了”·“师父怀疑白虎堂的事与盛天涯有关。”
柳十七答道,“今日才到扬州安顿好,我……随便出来走走,没想到遇见下雨,更没想到——”·“我会在这儿”闻笛唇角的弧度扩大。
柳十七诚实地默认了,他偏头看闻笛,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甚至气色比起之前分别还要好得多,想来过得不错·只是那一点眉心的朱砂印,刺眼得很··他很想问闻笛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西秀山了,茶馆那些人说如今十二楼分裂两派是不是真的,但他没立场多说话。
他几乎不插手闻笛的事,却对闻笛所说都言听计从,这信赖到底早就在他心底长成了参天大树,成了本能的一部分··“郁徵被阳楼软禁了,还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师妹师弟来找我,只能同他们站在一起了·”闻笛简短道,“你是自己来的”·“师父师兄都在·”·闻笛点点头:“那……你们这几日可要多加注意了,今晨十二楼才接到白虎堂的帖子,阳楼约各位三日后于扬州城外擂台相见,那处……原本是当地员外修给女儿招亲的,他要来,无非要挑拨离间。
届时,你们可要沉住气·”·柳十七蹙眉:“为何”·闻笛:“在名门正派眼中,你和你师父与盛天涯是同党·不需要我多说吧”·他是聪明人,听了这话后便懂了,再联系此前华山掌门的咄咄逼人,更加无需多言。
此前柳十七觉得自己不过闲云一朵野鹤一只,眼下突然就成了众矢之的,而他只能在漩涡中心随波逐流,连一句解释都不能··闻笛见他情绪低落,忽然道:“等此间事结束,不如……你就离开望月岛,我也想法从十二楼脱身,我们回长安去。”
“啊”柳十七一愣,半晌笑得勉强,“笛哥你在说什么呀,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与师父他们划清界限何况,现在还没开始呢,你就在想往后。”
“我……从那天之后,自觉如同行尸走肉,在十二楼什么念想也没,江湖大事同我也没有干系·等该做的事做完,我就再没其他挂念了。”
闻笛抬手搂过柳十七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带··柳十七感觉他好像还有后文,试探道:“笛哥,做什么事”·但闻笛没理会他的疑问,伞下二人靠得极近,他的眼神犹豫了一刻,轻声道:“除了你,这世上我没有别的牵绊,懂么”·下一瞬,轮廓凉薄的唇朝他压过来,像春雨般无声又轻柔。
那天柳十七回到住处时衣裳- shi -透了,封听云闻声从屋内出来,一边给他找干净的换洗衣服一边数落:“不带把伞就出门,我认了,你是不知道江南的气候·那下雨了就赶紧回来,非要等越下越大才知道往回跑……衣服快换下来,我给你烧热水洗一洗,一会儿自己吃药调息,免得寒气入体。
离入夏还早……”·他喋喋不休地出门去了,柳十七脱下外衫,内里中衣黏在身上,冰冷冷地难受·他想解腰带,摸到的时候忽然被什么烫了一般收回了手。
方才,春风镇外的小桥流水,闻笛就这么吻过来,手在他后腰一揽·柳十七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想挣扎,却被擒住了双手,呼吸都被攫取了,他喘不上气,手上越发用力,油纸伞落到脚边,大雨把他俩都浇了个透彻。
然后他就跑了,带着长刀,跑出两步后想被绊住般,试探着回头去看··闻笛站在原地没动,他不穿白衣的样子竟有些陌生了·他的神情好似很难过,目光沉沉的,被水雾蒙住了所有的光彩。
他料定了柳十七没法干脆地走掉,往前两步,道:“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如果我解释过了,你会原谅我么”·他当时什么也没回应反倒被这话震惊得回过神他们刚才做了什么,柳十七的世界当即平地一声雷,炸得他什么情绪都没了,扭头飞快地跑进了雨幕中。
“阿嚏——”柳十七打了个喷嚏,正好封听云端了热水来,他三下五除二地擦干颈间雨水,又重新拧了张帕子把脸埋进去··热气温暖地蒸得他喟叹一声,然后开始头疼:笛哥这是什么毛病,动不动就上嘴,他说的“对不起”,是指这事吗虽说奇怪,好似也没到那么令人难耐的地步,他好像有些不正常,心事却不说出来……·柳十七喉咙发痒,他连忙拿起干衣服穿好,背过身去灌了自己一杯热水。
捂着额头,柳十七想:“淋着一场雨,恐怕要生病了·”·他从来不是什么铁打的身体,三天两头小病不断,这日晚上柳十七便风寒无力,还没等到该睡觉的时辰便铺盖一卷,睡得发出轻微鼾声。
封听云哭笑不得,只觉得师弟这身板着实脆弱,帮他又把被褥掖紧,掩门去院中练剑··江湖恩怨·走剑不比对战,封听云几乎没用力气·伊春秋房间里亮着灯,她或许在抚琴,用的封听云那一把,琴声悠悠地荡开,仿佛有忘忧的花香。
一式收尾,恰好琴音断了,封听云掐了个剑诀凝神··再睁眼时他恍惚见到不远处的稻田间闪过黑影,藏在了一棵细弱的榕树后面·封听云没去看也不追,定定地站着,剑尖低垂。
这夜的雨停了,没有月光,他与那条遥远的人影对峙·最终院角的一炷香燃尽,伊春秋的房内也没了声息,封听云终于放弃一般扭头回到屋内··他安静地点了灯,避着柳十七为不吵醒他,然后沉默地坐到了天亮。
作者有话要说:·真慢啊,绝望脸,下一章绝对有剧情了绝对有了没有我自杀·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卷土重来·夜里在外面等着的人是谁,封听云心头有数,但他最终只当没法生过这事。
后几日过得平静,待到柳十七养好风寒,白虎堂给的三日期限已到··扬州城擂台从天不亮便被围了不少人,许是今次的噱头太大,放眼望去,从服饰上暂且看不出端倪,大都是习武的,十二楼的白衣格外出尘。
柳十七跟在封听云身后,在稍远的地方停下·他一眼发现闻笛,他一身朴素的绀色衣裳在十二楼中越发显眼,侧面的表情淡淡的,挂着疏离微笑,客套却又冷漠,正和一个不知是谁的中年男人寒暄。
察觉到他的视线,封听云凑近些道:“妙音阁的沈白凤先生,楚恨水今次也被软禁在内,十二楼与妙音阁关系一向亲近·”·那男人背着一把琵琶,妙音阁门人善音律,柳十七略一点头错开视线,又开始四处张望。
白虎堂这事闹大了,擂台边潮水一样的人中,隐约有以一人为首的架势·那人众星拱月般被簇拥着,正是商子怀,他红着眼睛,仿佛几天几夜没休息··临淄离此地一路奔波,他又收了那封带血手印的信,恐怕这些日子都胆战心惊。
北川学门不比十二楼这样的门派,他们背后倚仗朝廷,席蓝玉是与天家走得最近的人·倘若他一出事,不仅在武林中威严扫地,且失信于天家,对北川学门而言出力不讨好,商子怀作为掌教,恐怕最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
沈白凤拨开人群过去,远远地朝商子怀行礼:“商掌教·”·“是沈先生·”商子怀挤出个勉强的笑容,“不知妙音阁收到了白虎堂的信吗”·“不曾,侄女那日去鸣凤楼后一直没有消息,我们也十分担心。
不过席大侠都一时失察,这白虎堂还真是深不可测·”·商子怀目光幽微,眺望空无一人的擂台:“是了,不知阳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此前还不把他们当回事,看来一直以来是……养虎为患。”
最后几个字低到尘埃里了,沈白凤没听清,侧耳提醒道:“掌教方才说什么”·商子怀摇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沈白凤了然:“说的是左兄吧。
他当年与阳楼约战,三场全胜,折花手的名号响彻江湖·从此阳楼按照约定不再残害十二楼门人,逐渐地淡出众人视野……现在左兄一走,阳楼就囚禁了诸位掌门,时也命也”·“难不成全天下只有左念一人擒得住阳楼”商子怀皱起眉,他一转头,却见闻笛似笑非笑地跟在沈白凤身后。
·青年人眉目如画,笑意温润,商子怀却没来由地觉得闻笛有些怪异··他与十二楼接触不多,见闻笛周遭其他人,也知道他的来历,沉声道:“小友,你在笑什么”·闻笛顺从答道:“在下见几位前辈都如临大敌,样子有趣得很。
阳堂主若只想给诸位一个下马威,断不必非如此周章把各位齐聚在扬州,此番大概是借了各位掌门的面子,给别的事做了幌子,前辈们自可放轻松些·”·他话里有话,乍一听很有道理,沈白凤表情松和片刻,他本因妙音阁和十二楼的关系对闻笛很有好感,立时附和道:“闻笛说的在理,商掌教,我们大可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北川学门另一位长老出言道,“众人都说席先生中毒无解,怎么可能给我们这么多的时间”·闻笛好整以暇道:“但现在也只能等。”
他话音刚落,那厢沸沸扬扬地行出一队人来,为首的豹头环眼,正是一身武装的阳楼·随着他们行至擂台边,原本熙攘的人群安静许多,自觉地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闻笛安然退至一边,尘欢挤上来附在耳边道:“师兄,你跟他们费什么话”·“你不是不想救郁徵吗”闻笛轻声道,手指在她肩头一顺,像拈花似的,能撩走一地芳心,他说话半真半假,又刻意避开了和郁徵熟识的几个师弟,“到时候见机行事,你往后掉点队,我看阳楼不想放人。”
尘欢被他暧昧的低音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到后来几乎就是闻笛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了,一通胡乱点头下来,鼻尖似乎还留着点奇异的花香·而她抬起头,在身畔的闻笛已经不见了。
尘欢摸摸自己的脸,竟是一片不正常的红,烫得吓人··那日闻笛跟着莫瓷回来时,十二楼所有人都是一惊,没料到这位号称和师父起了矛盾、被师父当众追杀的师兄还能再回来救郁徵。
惟独尘欢不信,她见多了宋敏儿的野心,没了宋敏儿后,自顾自地把心思套在了闻笛身上··折花手都传给了他,闻笛难不成真的对掌门之位没有一点想法·事实证明闻笛的确很奇怪,说着救郁徵,几天内四处走动,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正动静。
这反而坚定了尘欢的想法——闻笛根本不是来救郁徵的··江湖恩怨·而方才闻笛那番话,似是而非的,让她回过神时,内心升腾起些许激动··江南的春来得润,来得慢。
这一方天地里的暗潮涌动却仿佛能让气氛降到冰点,十二楼尚且如此,少不得还有别的心思在流窜··所有人噤若寒蝉时,擂台上有人抬了个凳子,阳楼不客气地坐上去,大手一挥,背后随即站了好几个黑巾杀手,裸露的手腕上刺着一只虎头。
“能来这么多人,大家真给阳某面子啊”阳楼声若洪钟,抑制不住的笑意,“自当年阳某输给左掌门之后,诸位已有多年不曾听闻白虎堂的动静了,可有想念哇对了,左掌门呢——瞧我这记- xing -,现在哪还有左掌门……来人”·他一声令下,那头擂台被推上来一个瘦高的男人,面色苍白,微闭着眼,仿佛在极力压制什么,身上的白衣已被污垢染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颜色——是郁徵。
人群中,莫瓷一见他,心都揪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忽然对上郁徵的眼神,硬生生把正要喊闻笛的话吞了回去··郁徵虽然人虚弱到顶点,连脊背都直不起,那双眼却极清亮。
不像中了毒·莫瓷和闻笛对视,同时得出了结论,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看看,这就是十二楼现在的掌门,可有左掌门当时十分之一的风采”阳楼起身,慢条斯理行至郁徵身边,俯身仔细观察他的模样,大笑出声,“诸位看到此处,大概以为阳某是想找左念的徒儿寻仇那可真低估阳某了。”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有些不怎么沉得住气的当即要骂出声·唯有远处的角落几人伫立,出奇的安静··“郁徵没中毒·”封听云对柳十七道,“你要么过去跟闻笛说一声”·柳十七一直怏怏地望着闻笛的方向,连阳楼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他闻言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长河刀。
他一边低声道歉说着“借过”一边往闻笛那边挤,好容易快要到了,台上阳楼忽地道:“请各位来做客,只是想向大家介绍一位朋友·”·柳十七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擂台,与此同时他面前不足四尺的地方,闻笛扭过头,正好看见他眼底的诧异。
“过来·”闻笛抓住柳十七的手,把他拖到了自己跟前,“你怎么跑来了”·经由之前一出,十二楼不少人都认得了他,闻笛刚把柳十七拉过来,人群里便起了小声的嘀咕。
而闻笛充耳不闻,没等来柳十七的回答,又说:“你不是不再理我了么”·柳十七的耳朵蓦地一热,他本能反驳:“我没有”·闻笛轻笑,好似几天前的事又能揭过不提,柳十七见他表情,现在心里松了口气,害怕他翻旧账,慌忙抢白道:“郁师兄他……”·“我看出来了。”
闻笛道,拉了把柳十七的手,“噤声,听阳楼怎么解释·”·擂台上的人卖了个天大的关子,当中沉默良久不言,叫人拉了郁徵下去,随后那把椅子也被撤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人即将出现。
远处,伊春秋垂眸饮茶,面上罩着的白纱被风一吹露出半张清秀的脸··“师父,你觉得会是他吗”封听云犹豫道,“逍遥散其实……也不一定就……我最初拿逍遥散同绿山阁换过一次东西——”·他话音未落,那厢一道墨色身影仿佛乘风而来,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上,没有半点重量似的。
有心人一眼看出来人轻功卓绝,而更加亲近的人,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柳十七愁眉深锁,喃喃道:“……落无痕”·“这不是……的轻功么”闻笛也看了出来,疑惑道,“同你的步法很一致。”
柳十七来不及回答,被来人彻底引走了目光——纵使那一夜月光幽暗,他后来只记得冰冷的江水,但交手间那一掌,与电光石火间的一瞥,几乎历历再现。
那人拱手一笑,朝各位道:“久违了,中原的各位,在下姓盛,双字天涯·这名字是师父起的,他老人家还在世时,常常教诲道,我们这一脉命数难逃,但这中原却是迟早都要回来的。
在下自诩小有所成,也时日无多了,唯恐有生之年无法达成夙愿,辜负了师父的一番教导,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各位不要见怪·”·阳楼立于一旁,抄着手臂不言不语,台下顿时一片吵闹,不知这人是谁。
商子怀变了脸色,他身侧的沈白凤不明就里道:“这人说话好奇怪,怎么一副同我们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因为他是——”商子怀正欲开口,被盛天涯朗声截断。
他并无兵刃傍身,气势却能压迫大部分人·笑起时眼角都有细纹,盛天涯道:“诸位一定很疑惑,在下的师父到底是何人,同谁有深仇大恨想要报复好话只说一次,诸位听好了:在下的师父虽名不见经传,太师父的名字却能如雷贯耳——·“叶棠。”
两个字被说得极快,仿佛石子入海转眼就被吞噬了,可不过转瞬,立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引起了惊雷版的震动··柳十七心里暗道:“完了·”·他扭头去看伊春秋和封听云的方向,但人来人往,愣是见不到人。
柳十七心下慌张,更是想要出去,闻笛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你着急,但是这个节骨眼儿上别乱折腾当心别人怎么看你”·“我不在乎”柳十七朝他喊回去,“我要找师父——”·话说半截柳十七突然收住了,方才封听云为什么喊他来找闻笛而伊春秋也没有任何表示,好像这个突兀的转折有了解释。
·江湖恩怨他们不想他在旁边·不把他当自己人·还是另有原因所以才支开他··柳十七心如乱麻,望向闻笛时眼底都是惊慌失措,周遭的喧哗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他耳中只听得见一阵蜂鸣嗡嗡作响。
闻笛见他眼底泛红,不知情况只得连忙拉过他,整个人护在怀里,按着柳十七的后脑让他不要去四处张望··而他却挡不了柳十七听见盛天涯后面的话:“叶棠是何人,相信诸位虽不曾与他照面,却知道个大概——当年我派受在场各位的前辈们打压,掌教惨死,先人们或殉教或遁走,以致于左护法不得不带着唯一的遗孤远走东海,至此正好七十年,不再出现在中原。
“各位也不用太担心,在下喜欢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当年叶棠在妙音阁被琴音重伤,我还以一点逍遥散,不算过分·至于解药,自然也在我身上……”·盛天涯这话一出,下面顿时起了纷争:·“魔教的血脉跟他客气作甚”·“原来白虎堂和魔教是一丘之貉,呸”·“解药他定然不肯堂堂正正地送上……”·“那些个武林泰斗,怎地都不说话了”·眼看着要控制不住局面,盛天涯提气开口:“要解药也不难,可惜今次我只带了一份,如何拿到,才是请各位来此擂台的关键。”
这一声传出遥远,当中暗蓄内力,让争执不下的人群都止住话头·江湖中向来慕强,盛天涯的内力仅凭一句话便有所证明,他们不可硬抗,知趣地闭嘴··而柳十七忽然从闻笛怀中挣脱,喃喃道:“不对……”·闻笛仍旧警惕地拉着他胳膊,道:“哪里不对”·“声音。”
柳十七低声说话,好似在自言自语,“三月我和他打照面时,他功力更甚现在,岂有越来越倒退的道理……他方才说什么,时日无多……盛天涯怎么了”·他说者无心,只小声地把自己知道的串起来,听在闻笛耳中却多了一层意味。
他捂着柳十七的手腕,联想到此前找自己的玄黄,还有那个神秘人·他们要《天地同寿》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盛天涯·江湖传闻,十二楼门人善刀法,通医理,独门心法《天地功法》亦是有固本培元之道。
而第十层“天地同寿”练成后能与天地共存……·是了,正常人听说这种情境,自然会联想到所谓长生之道,甚至连许多十二楼门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只觉得此道艰难,状若修仙,却又略微不同,谁也说不上具体如何。
但闻笛从小蓬莱中得了钟不厌的手书,早已明白那是什么境地··“灭绝人- xing -,斩断七情·”·“纵然天下难逢敌手,也没了自我·”·盛天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所以他会认为“天地同寿”能治愈什么伤病吗如此一说,为何他们这般执着,似乎就解释得通了。
闻笛心下“咯噔”,觉得自己好像堪透了某个秘密,他握住柳十七的手一紧,扭过头去,不顾眼下还是光天化日,道:“十七,有件事我不能瞒你——”·忽地一阵妖风带起沙尘,闻笛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台上却多了一个人影。
三十来岁的男人立于擂台另一端与盛天涯对峙,他表情严肃,开口时声音低沉:“解药之事,这位兄台一定有条件·但我来此却为了另一件事,请兄台指教。”
盛天涯心下一沉,面容却没有任何异常道:“好说,这位侠士如何称呼”·“大理,段无痴·”·众人彻底为这发展惊呆了,相比之下白虎堂软禁各掌门之事简直不值一提。
拜月教再现江湖,同时出现的,还有已经十年不闻音讯、本该在南诏闭关的段无痴·柳十七“哎”了声,道:“真是他”·“奇怪,此前白虎堂和北川学门邀请菩提堂的时候,他们分明说段无痴人在大理……”闻笛呢喃道,“怎么原本在此处,却不肯与他们相商吗”·盛天涯听了那人名讳,表情有一刻迟疑,却道:“段大侠,有何指教”·段无痴波澜不惊道:“十年前,我上紫阳山挑战石山道长,中途曾与道长的师弟慕南风切磋,轻松取胜。
众所周知,比之石山道长,慕南风的三清拂尘功并不逊色,而他输给初出茅庐的后生,着实奇怪·那天之后,我问慕真人是否故意让着,慕真人道,他曾经被一种霸道内功所伤,还丢了一卷图谱。”
盛天涯:“此事与我何干”·“他丢图谱的时间在十六年前,那一掌伤及根本,慕真人至今都未能恢复鼎盛时期的功力·”段无痴眉目凛然,“敢问兄台,打伤慕南风,盗走图谱的人,可否与你有关”·盛天涯哈哈大笑:“段老弟,你出来便说是我盗走图谱,有根据吗那图谱是什么,我要它何用呢有这闲工夫,你们不如先救那些中了逍遥散的人,免得他们时间一久,神智崩溃而亡啊”·段无痴许是在南诏久了,不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正欲再说,却被一个人抢走了话头:“是了,你要它何用,不过是为了……《碧落天书》。”
·这声音一出,盛天涯的表情立刻变了··说话的并不在人群中,可周遭每个人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堪称悠闲道:“慕南风是谁的师父,和谁又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
当年师父分了碧落天书给晓妹,你如何眼红我都记在心里呢·怎么,敢做不敢承认”·段无痴皱眉道:“谁在说话你怎么知道碧落天书的”·那个声音继续云淡风轻道:“慕南风受人嘱托看守图谱,你从绿山阁打听到之后便一直想据为己有。
正巧那时晓妹夫妇都被杀了,你自然开开心心去取了来·那卷图谱是何物……不必我多说了吧”·江湖恩怨·柳十七僵在原地动弹不得,闻笛见他神色怪异,凑近些,只听见唇齿间溢出几个字:“师父……怎么会……”·擂台上,段无痴似是料到了这么一出,并不意外,盛天涯却咬牙切齿道:“你来了,伊春秋。
我还当你这辈子都要老死在望月岛·”·四野寂静中,从远处的杨柳岸忽地乘风而来,女子窈窕身形如同风中落花,步步生姿··她一身单薄衣裙,颜色同表情一样淡,看不出年纪的面容,往擂台上一站,顿时同另外两个高大男人对比鲜明。
手无寸铁的女子一双星目扫过众生相,视线与柳十七的挨在一起时,唇角一抹微笑稍纵即逝,仿佛无声的暗示··她扶了扶发簪,眼中仿佛盛满了暮夏的太湖水,流光溢彩:“师兄,久违了。”
彻底乱了阵脚,闻笛望向那柔弱无依的女子,问柳十七道:“这是你的师父你这么些年,功夫就是她教的……”·柳十七为方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容平静下来,他看不见封听云,心想师父出现,一定有安排。
他扑通乱跳的心一下子回归原位,打起精神回答闻笛的话:“对,师父她有些日子没来中原了,我想着——”·等等,她来之前说什么来着慕南风的徒弟·好不容易找回的理智蓦地又混乱起来,柳十七看向闻笛,对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自己,满脸都是担忧。
他抓住闻笛的袖子,颤声道:“笛哥,你……我……爹的师父,是谁”·闻笛显然也回过神来了,他飞快地掐了把眉心强迫自己镇定,看台上对峙三人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凝重,轻声道:·“紫阳观慕南风。”
其他的话无需多言,给他图谱的,定然是柳来归和虞岚夫妇了——《碧落天书》,王乾安长达数十年的心血,中原各派武学的破解之道,原本只是几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却在今日突然暴露在天光下。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主角是叶棠大大(抖腿.jpg·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碧落黄泉·扬州城外的和风细雨再掩饰不住翻涌的暗潮,全被蒙在鼓里的沈白凤许是能代表大部分人的态度。
他看向商子怀,满脸的不可置信:“商掌教,这是怎么一回事”·“魔教余孽而已,不足为惧”商子怀道,“沈兄且看,他们自己都要起内讧了”·擂台之上,对峙的三人没有谁露出了分毫退让的意思,伊春秋望着盛天涯,仿佛眼前这人陌生得她是第一次见。
半晌她才道:“你其实没有拿到师父的《碧落天书》,否则就不会大费周章,联合……这种人来惹事了·”·她说“这种人”时目光十分轻蔑地扫过阳楼,那铁塔般的大汉被她一瞥,竟奇异地涨红了脸,不知是羞还是怒,却连说话声音都轻了些:“这位姑娘,有什么话大可直接说出来,拐弯抹角的……在意有所指什么”·伊春秋闻言莞尔一笑,五官忽地生动不少:“早年里,白虎堂做惯了人命买卖,今次为何这么多掌门给你面子,靠谁在撑腰阳堂主心头没点儿数只是最近貌似沉寂下来,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他今日能与诸人对峙,靠的不过肮脏手段。
阳楼恼羞成怒:“胡说八道”·话音未落,立时一拳势如破竹地朝伊春秋攻去·他突然发难,在场许多人都未曾料到,离他最近的段无痴出手想要阻止已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阳家一招致命的拳法朝伊春秋而去,几乎能听见拳头破风之声——·众人惊惶的呼声中,伊春秋毫无慌乱。
她稍微侧身,腰往后一仰,足尖似金莲浮水,在那厚重擂台上轻轻点过,整个人便如同一只轻灵的鸟雀般轻身越过拳风··在场其他人鸦雀无声,心里掠过差不多的念头:这女子看似柔弱,功夫竟然不差,能在阳楼这般刚劲的拳法前举重若轻地避过,还给自己留了三分余地·阳楼一击不中,全无不依不饶的念头,他趁机收势,冷哼一声:“姑娘好轻功,果然是盛兄的小师妹么”·“不敢,我只比师兄年轻三岁,阳堂主若有心交好,恐怕要喊我一声姐姐。”
伊春秋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言罢她转向盛天涯,不再多说,却是想要前文的一个答案··自她现身那一刻,方才言语犀利的盛天涯忽然哑了火一般,再没吐露过半个字。
与伊春秋对视良久,身侧风声逐渐安静,盛天涯闷声开口,再不复之前那句的气势如虹,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终须一战,师兄。”
伊春秋道,“事已至此,我身为本门的传承,不能放任你败坏前辈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望月岛与世无争,你何苦趟这一趟浑水”·盛天涯:“重返中原,叫他们不敢再轻看拜月教一眼,这是师父的遗愿。”
伊春秋气急反笑:“他若同你一样,想要以此种手段得到众人臣服,何苦要那本秘籍你当真了解师父吗”·这话让盛天涯神色蓦地变了,此前还有些患得患失,这会儿便彻底地回到了伊春秋没出现前的模样,野心昭昭,带着不可一世的桀骜:“师妹,你这话就偏颇了。
若说最了解师父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该是晓妹才对·”·伊春秋:“……”·她本欲与盛天涯讲道理,岂料对方开口就戳中她心里最难耐的地方。
伊春秋略一闭眼,决绝道:“看来你是不肯收手了·”·江湖恩怨·“怎么,你要替这些死有余辜的名门正派……对付我”盛天涯哂笑道,“师妹,从小你我切磋,你胜率聊胜于无。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别丢人·”·伊春秋反手从袖中抽出兵刃,一道寒光闪过,她的声音如手中那把诡异又柔软的长剑一般冰冷:“单为了逍遥散的解药,那我少不得向师兄讨教几招了。”
·言罢,她轻巧地挽了个剑花,不由分说朝盛天涯而去··局势突变,原来为解救自家掌门而齐聚一地的人皆震惊于这发展,沈白凤不错眼珠地观察战局。
发现那二人并非演戏,而是正在以死相搏的时候,彻底地哑口无言··沉寂七十年的拜月教重新出现,怎么还隐隐分为了两派·伊春秋竟为了要逍遥散的解药吗·他们不是同门吗,怎么光天化日大打出手了·谁也没注意到的地方,一道浅色身影踏雪无痕般从周遭绕过去,行至擂台背后。
他一掌劈在看守郁徵的白虎堂众后颈,又迅速地掐住了另一人的脖子,轻巧卸掉了对方下巴,三下五除二地割断了绑着郁徵的绳子··郁徵一直闭着眼,感觉手上一松后仰头去看,瞳孔微微收缩:“封……”·“嘘。”
封听云食指按住嘴唇,往他手中塞了几个白色纸包,“解药给你,放那些人走,算我师父卖给你们的一个人情·”·他无需多言,郁徵听出了深意,正要撑着墙站起,余光瞥见远处两个看守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他刚要发声提醒,封听云仿佛背后长眼般,长袖一挥,两枚瞧不出形状的暗器朝准确无误地- she -向那两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跌倒在地··“我还有事要办,你能行”封听云收回手,把余下一把晶亮的暗器摊在郁徵面前。
郁徵点头,他手无寸铁又被饿得久了没力气,单打独斗未必胜过白虎堂的人,这些细小暗器状似“星如雨”,却又更加尖利和轻巧,这时用起来正好趁手··又帮他解决了两个看守,封听云见郁徵顺利离开,回身欲找柳十七会合。
可方才走出两步,一枚小箭蹭着他的鞋尖“嗖”地一声没入泥土·封听云猝不及防,险些被伤,停下来仰头——·几丈余远一棵树上,有人轻佻地朝他吹了个口哨:“听云,有日子不见了。”
封听云往擂台匆忙一看,伊春秋正腾身翻起,一剑刺向盛天涯,半空中剑尖拐了个弯,变为横劈·两人缠斗得难舍难分时,沈白凤一声招呼也没打地跃上高台,琵琶琴音共振,金石一般袭向阳楼。
见沈白凤发难,段无痴疑惑地一皱眉,反倒袖手旁观了··他握住腰间剑鞘,沉默地望向来人··僵持不过一瞬,那人便伸手在树干一撑,居高临下地袭来,一柄长鞭卷起沙尘。
就在沈白凤偷袭阳楼的关口,柳十七瞥过那一角,奇怪地皱起了眉:“笛哥,商子怀怎么走了”·“他有鬼·”闻笛简短道,观察四周乱成一团后转脸叮嘱莫瓷,“趁乱赶紧找郁徵去,别让尘欢听见——她对郁徵可没我这么客气。”
莫瓷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悄声离开··他交代完后续,问柳十七:“你师父对盛天涯,胜率如何”·“不清楚,此前师兄说……盛天涯离开望月岛时,趁太师父强行破关而出,打伤了太师父,那次我师父受的重伤足足养了大半年,直到我被他接去望月岛,师父脸色都很苍白。”
柳十七回忆道,“据传,盛天涯习得六阳掌的大成,想必已经很接近叶棠当年……不过……”·闻笛看着台上的盛天涯,接口道:“他受过内伤。”
柳十七颔首:“是,而且这事还有鬼·既然盛天涯笃定得到了《碧落天书》,何以在段无痴提及我爹和慕南风时神态不自然我觉得他拿到的那卷图谱有问题。”
“什么《碧落天书》”闻笛心里隐约有答案,依旧问出来了··柳十七简单地解释道:“据说是太师父毕生心血,据前人留下的信息,参悟了中原各派武学的破绽,集大成而写就的一卷武学秘籍。
其实……说秘籍不尽然,应当是一种牵制,好让其他人忌惮望月岛……”·闻笛皱眉:“你那太师父是闲着没事做么我怎么听着,觉得这所谓秘籍很不靠谱。”
柳十七差点笑了,紧绷着唇角道:“我没看过,那书册分上下,上册与《斗转星移》挨在一起,下册被娘带到了中原·盛天涯当年抢走的就是上册·”·他这话说得闻笛心中一沉,暗自道:“当时玄黄找我,说事成之后许我好处,给我看的那本图册难不成就是《碧落天书》……其中对十二楼的种种利害,当真分析到位。
世间还有如此奇人,闭门造车也能合辙”·半晌没回应,柳十七倒也没觉出闻笛的异常,擂台上乱成一片,他哪里还顾得上身边人··招式交换得飞快,几百回合后,伊春秋仍和盛天涯战得旗鼓相当,半分不漏破绽。
她以长剑护住命门,左臂轻取向盛天涯双目··盛天涯单手去挡,哪知她突然变换了动作,只虚晃一招后,脚下发狠地提向盛天涯的冲脉大- xue -·他慌忙踩着落无痕的步法,好不容易躲过,背后仍然挨了一剑,利刃划过冰凉,之后火辣辣地痛起来。
内息有些紊乱了,盛天涯暗道不好,只敢同她周旋··从前切磋,伊春秋力道不足,但以巧劲取胜步步紧逼,尚且让盛天涯无可奈何·而今他伤情一直未愈,多年来东躲西藏,对上养精蓄锐的伊春秋,虽是放话在先,要赢她,盛天涯其实把握不大。
只能奋力一试,叫她知难而退··盛天涯怒吼出声,在那一剑攻来时大开大合地一掌拍出·伊春秋的剑果然有一刻迟疑,盛天涯心下大喜,抓住这片刻的破绽,掌风荡开她的长剑——·江湖恩怨·六阳掌逆练伤神伤心,但威力显著,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情。
伊春秋猝不及防被他打中小腹,生死窍的地方最忌讳这般刚猛的攻击·她慌忙提气往后跃出数尺,然而脚下蓦地一软··高手过招只在一念之间··“完了。”
伊春秋脑中闪现了这两个字,喉头一甜,闭上了眼··一双手稳稳地托在她后腰,颇为礼貌地把她整个撑住,伊春秋顺势稳住身形,剑尖低垂·她闷声咳嗽,唇角沾了血,洁白袖口染污了一片残红。
闻笛收回手放在身侧,唇角轻轻地扬起:“伊师父·”·劲风扑到她身上,伊春秋本能地抬手护住面门·她再睁开眼时,只见场中其余混战不休,而挡在盛天涯面前的赫然是个身形清瘦挺拔的少年人——·长刀已残,全身绷得如同一张拉成满月的弓,却半步未退地接过了刺破疾风的六阳掌。
“十七”伊春秋喊道,她刚要阻止柳十七,忽又一阵疼痛涌上来,逼得她弓身咳出几口淤血,没说出口的话全都成了破碎的音节··闻笛的手指搭上伊春秋脉搏:“伊师父所习内功心法为- yin -,在下习得‘天地功法’,二者理应相生。
不如让在下替您调息”·她面如金纸,只得一点头··闻笛轻道一声“得罪”,在她身后盘腿而坐·接着一股真气顺着脊背大- xue -缓慢地钻入经脉,伊春秋情不自禁地喟叹,只觉得这内力与自己似是同源,并无大害,当下顾不上这青年到底是何来历,跟着他探入的那股真气运转调息。
而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柳十七长刀往前奋力一斩,在盛天涯收手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还刀入鞘,与他以掌相对··尘土飞扬··十指相抵那刻,两人都明显感觉到属于对方的深厚内力。
柳十七不敢怠慢,依照此前封听云教授的口诀调动自身内息·六阳掌的真谛便是越乱的局势越要静得下来,他缓缓吐息,察觉对方也在不断地施压··“你的内力很深,不可能是伊春秋教的。”
咫尺之遥的地方,盛天涯几乎咬牙切齿,“你是何人在望月岛之前,师承何方”·柳十七直视他的双眼,那里头有着与他的年纪并不相符的狂热,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怀揣着满腔希冀,却一次一次地被辜负。
那双眼饱经风霜,仍旧保留了一丝余烬,并亟待被点燃成滔天大火··一双狂妄的眼睛,柳十七甚至能从中发觉出盛天涯的执念··他盯着盛天涯道:“我娘是虞岚。”
言罢柳十七清晰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疑惑,接着盛天涯一声冷哼:“看来当真是山中无岁月……没想到晓妹的儿子都这么大了·”·柳十七心中忽然有许多问题,他压着两人都涌动的内息,又多使了一份力。
在盛天涯集中精神对付他时,柳十七突道:“你害死了他们吗”·“……”盛天涯皱起了眉,手上劲道略微收缩,连他自己也没感觉到。
就是这时——·他迟疑的一瞬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复,这问题太过突兀,盛天涯差点被分走了思绪·然而就是这“差一点”,被柳十七抓住,他撤掌后,几乎在一个吐纳之间便调息完毕,以不可能办到的速度,咫尺间打出了第二掌。
“十七根本不是在和他比拼掌力,仅在分散注意而已·”闻笛将局面收归眼底,暗笑道,“会耍心眼了·”·只是拿自己的伤疤来做赌注……·闻笛收敛了笑意,眼底幽深。
这份狠劲远非常人所能及,甚至连他也比不过··一掌打得盛天涯猝不及防,只能硬抗·他不知怎么搞的,柳十七竟和他能伯仲之间,甚至比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盛天涯还略有不及之势·“不好。”
盛天涯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个孩子,又因他一声“我娘是虞岚”有短暂的失去理智·他闷哼一声,到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胜过柳十七近三十年的功力,怎么也不会被一个少年人追得满地滚·盛天涯回身旋步,柳十七不明就里,打过来的一掌没有此前的那么干净利落,反而像掺杂了别派武学,让盛天涯短短地“哎”了声。
连着几掌接踵而至,盛天涯招架起来已没了此前的慌乱·他眼见柳十七眉间沟壑愈来愈深,仍忍不住出言激他:“这是谁教你的六阳掌怎么乱七八糟的,你这孩子很有意思,不如跟我走,我再重新教你”·“不必”柳十七轻咤,一掌拍向他小腹。
盛天涯早有防备,以掌去拦··谁知半空中忽然变式,掌法成了指法,四两拨千斤地荡开那只手掌,直指生死窍——·数月前,他曾被盛天涯以同样的招式问候一遭,浑身都痛得难以自已。
而柳十七糅合了折花手那一式被自己用烂了的“踏花归来”,将伤口尽数还给了他·“着”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能唤醒沉睡的春风。
被他得手了盛天涯急速退出丈余,捂住被他一点之下的伤处,干呕两声,虽未有血块,那滋味却断不好受··柳十七见状没有穷追,立刻抽出身后长刀——他学了六阳掌,但还不能融会贯通,反而是春水刀法更加如影随形。
向左念发过的誓好似在这一刻被抛诸脑后,柳十七双手握住长刀的刀柄,眼中只有眼前的黑衣人··“再不能放过他·”·长河刀身轻盈,柳十七摆出攻击起手式,在盛天涯直起身那一刻,如离弦箭般朝他疾步跑去——·斜刺里突然伸出一柄兵刃,替盛天涯接下了这一刀。
·江湖恩怨电光石火间,柳十七一击不中,被自己握刀的力道反噬,反被人抓住手臂往后一扭——骨节脱臼的剧痛让他缓了片刻,就在此时,他才得以看清挡在面前的人。
柳十七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险些破音:“解行舟”·那双桃花眼避开了他复杂的目光,手持判官笔的人轻扣机括,笔尖断刺纵生,横在了柳十七面前。
“放他一马·”解行舟道,“别逼我和你动手·”·这句话听在柳十七耳中状若无物,他四肢似乎突然变得虚浮,长河刀沉甸甸的,就快要提不起了。
眼前一片雾蒙蒙的,柳十七几乎动不了··他知道是解行舟推了自己,知道他在盛天涯手上……·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一个笃定的结论,就算心里再明白,劝说别人时再苦口婆心理智周全,但他和封听云一样不愿意相信。
直到见了,才暴露出所有的不知所措··解行舟突然出现,让柳十七愣在原地·而远处始终若即若离的玄黄见了此景,知道师父受伤后不能再逗留,几个想法飞快地转。
眼看旁侧闻笛为伊春秋调息就快结束,若是给了伊春秋机会,盛天涯还有活路吗·他当机立断,再没管和封听云缠斗不休的宫千影,足下一点掠起,拉过盛天涯的胳膊:“师父,先走可好”·“咳咳……”盛天涯似是愤恨,但终究没反对,默认了他的行为。
玄黄口中一声呼哨:“宫师兄”·那厢被封听云死死拖住的人得了消息,他撤回长鞭,连一句话也来不及留下,慌忙提气想要离开·岂料封听云这天跟认定他似的,轻哼一声:“想走”·暗器破空之声朝他飞来,宫千影后背几点疼痛,他反手一摸,血淋淋的红。
宫千影双目充血,他回首望向封听云的方向·扬州城外,烟波江南,他手持长剑立在擂台下不远的地方,还和十九岁时一样,看他的眼神——·他果真一点都不恨自己,因为封听云只会觉得他恶心。
宫千影突然就意难平了,短匕的刀柄硌着手掌的痛楚堪比十指连心·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做错了事,没有道歉,还指望封听云原谅他吗·脚步踉跄,宫千影急忙想要追上盛天涯他们,他不舍般一回头,忽然看见就在封听云背后,一个白虎堂杀手不知何时举起了刀——·而那人毫无察觉似的,只顾走向伊春秋的方向。
“听云小心”他一声大喊破了音,沙哑的尾音还没能传达到,身体先一步地奔了出去··他掷出一把暗器,但距离太远,只来得及给封听云一个警醒。
对方茫然地抬起头,朝宫千影的方向看了看,蹙起眉头后,终究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暗示··封听云猛然回头,刀锋与他仅有不到一尺的距离·反手拔剑,刚出鞘,白虎堂杀手一脚踹上他的手腕,将封听云整个人推出去。
在他还没站稳时,大刀劈向了面门——·狂奔而去的半途中,宫千影说不出自己的念头,是不想他就这么死在无名之辈的手里吗或许又不止这么肤浅。
他忽然发现,原来对那人,他始终存着一丝心软,下不去手··但那样的距离就算杀了白虎堂的人,刀依然会重创封听云,除非以血肉之躯挡封听云真值得他这么做·宫千影迟疑了。
就在此时有一条身影比他更快,疾速地没有丝毫犹豫扑过去搂过封听云的腰,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后背挡住了那把刀··刀刃重创挡在封听云面前的人,后背整个被劈开一道伤口,暗色衣裳都变了色。
浓重的血腥味蔓延开来,那杀手一愣,大刀还未收回,从被重伤的身躯下闪出一道寒光,洗尘剑见血封喉··看清了那人是谁后,宫千影眼底的担忧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冷的漠然。
他拾起掉在地上的短匕,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追上玄黄··封听云的白衣被染红半截,却没有自己的血·他吃力地还剑入鞘,从生死攸关的鬼门关走了遭,好不容易回过神,才想起看一眼是谁竟能舍命相救。
一看之下,他的表情先是愕然,腮边肌肉微微抽动,还没意识到时,眼酸得蓄满泪水··解行舟吃力地抬起手,保持着伏在他身上的姿势,指尖轻如鹊羽地在他脸上一蹭,嘴角勉强勾了勾,是个不怎么明显的笑。
他眼中的光渐渐散去了··春日暖阳躲在云后,局势平稳后,下起雨··作者有话要说:·本周二,四,六还有更新,周日待定··最近手上长了几个冻疮,手套买到之前码字时间不敢太长怕反复受伤。
还是想保持每更的字数所以emmmm 彼此原谅吧··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雁归西关·最后的解药送给席蓝玉后,目睹他被商子怀接走,算是把该做的事处理完毕了·郁徵走出鸣凤楼后院关押众人的厢房,刚直起腰,还没松口气,院门被一脚踹开,封听云搂着个人火急火燎地进来。
后头跟着满脸焦虑的柳十七,再往后是闻笛与方才擂台上技惊四座的女子··郁徵:“哎,这是……”·柳十七匆忙往前跑几步,他的胳膊还保持脱臼的状态,却半点不觉得痛一般,只急急地对郁徵道:“借个地方”·离得近了些,郁徵瞥见封听云半身的血污,还有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淌落。
他虽与这个来自东海的年轻人相处不多,隐约能猜出他的身份,却并未对他表现出多少成见,许是方才对方递过来的药包和暗器,让郁徵平白对他多几分信任··于是他沉默地一颔首,侧身让开路:“快进去,阿瓷,替他们拿药。”
江湖恩怨·就在柳十七等人进了屋锁上门后不久,几个看上去分辨不出哪门哪派的人闯进院来·不速之客来势汹汹,面色不善,郁徵奇怪地挑起眉··为首的大约认出郁徵,先呵斥其余人的无礼,揖手道:“郁掌门,敢问可曾看见那几个魔教余孽往这边来了席先生说——”·“不曾。”
面对郁徵如此干脆的打断,那几人狐疑地扫过地上半干涸的血迹,为首汉子道:“真不曾看见么少侠若不介意,可否让兄弟几个进屋搜查一圈……”·“屋里我师弟正在疗伤,岂容别有居心之人打扰”没等他把后续说完,郁徵声音略微拔高,道,“这里都是十二楼的弟子,几位反复提及魔教余孽,究竟有何用意郁某虽年轻,也不能任由本门被你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搜过一遍”·他和左念不同,极少离开宁州,对中原各派而言,此前郁徵只是十二楼的大师兄,鲜有与他正面接触。
郁徵如同西秀山的雪,冷清,不苟言笑,外人面前尤其为甚··前来的几人并未和郁徵打过交道,却也对这一任的十二楼掌门有所耳闻·一时间郁徵露出这种表情,他们不能造次,但亦没退。
“郁掌门这话说得……”为首那人讪笑道,“我们只是例行检查一通……谁知道魔教躲哪儿去了·你这么紧张,倒是让人浮想联翩了。”
郁徵冷哼一声,站在那儿不闪不躲,手指按在腰间柳叶刀鞘上··他身侧几个西秀山的弟子纷纷往前一步,大有强行搜查就和他们动武的气势··正在僵持不下时,门“嘎吱”一声开了。
莫瓷肘弯挂着沾染尘土和血污的白衣,端了盆水出来·他奇怪地看了看院中场面,皱起秀气的眉:“师兄,怎么了这几位是”·“没大事。”
郁徵的余光顺着半掩的门在屋内扫了一圈,心下突然有了一计,立刻严肃地问道,“闻笛怎么样了我见他方才被白虎堂的人伤得不轻——”·故意拖长的尾音,再加上几个陌生却危险的人,莫瓷的困惑只持续了眨眼工夫,立时懂了,“忧心忡忡”道:“闻师兄已无- xing -命之忧了,但还昏迷不醒。
我正要去请原先生门下的师兄替他瞧瞧……”·前来搜查的人明显迟疑开始迟疑··莫瓷:“师兄,有什么大事,你与这几位前辈换个地方商讨吧。
我怕外头太吵,影响到里面,毕竟闻师兄他正在要紧的时候·”·郁徵恰好接了他的台阶,转而对那几人道:“几位也听到了,闻笛是我最受看重的师弟,你们不去追究白虎堂,反而来我十二楼捣乱,耽搁了他养伤,万一有什么好歹,要让我找商子怀要人么若无大事,请先回吧。”
当中有人还要坚持,为首的却已经看出了郁徵的强硬,于是赔着笑一拱手;“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好再打扰,告辞”·郁徵站着不动,按在刀鞘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畔,半分没有和他们再客套话的意思。
“走”那人扭头时,目光分明凶狠··春天的落叶随风又打着卷儿向前滚出一段距离,扑在再次紧闭的院门上·站在原地的几个弟子都不由得松了口气,莫瓷眨眨眼,端起那个盆。
“不去请大夫了”郁徵偏头问他··莫瓷道:“嗯,那位封大侠略通医理,皮肉伤太严重了,但没伤到内里,就不必劳动原先生,里头有药。
听见外头的动静,闻师兄让我出来看一眼·”·郁徵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为避人耳目,厢房的窗都关拢了,榻边点起一盏昏暗的灯,与窗缝间漏下的天光交织在一处,营造出满室温暖。
柳十七拉上外衫,他脱臼的手臂被闻笛拧了回去,还有些活动不开,却已没了大碍·他望向那边弓身细细剪开衣裳的封听云,小声道:“他没事吧”·“只是刀伤,但白虎堂那人力气很大距离又近,挡这一刀肯定元气大伤了。”
闻笛递给他一杯茶,“怎么,你很关心”·柳十七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语气好像有点酸,再怎么说他是我师兄·”·闻笛不语,侧过头去躲开柳十七的视线。
手中端着的茶盏好似突然变得滚烫,他放下后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红··他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旁边封听云全听不见·他只嗅到血腥味,手抑制不住地颤抖,拿着一把剪子小心把中衣从解行舟身上剥开,露出那道险些致命的伤口——从肩胛骨到后腰,斜斜地划开了整张脊背,甚至最深处露出森然白骨。
封听云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却不知从何下手·他一阵头晕目眩,方才鼻酸的感觉复又袭来,扰得他心绪不宁,差点都站不住了··“我来吧·”伊春秋扶着他的肩膀,把封听云按到一边,“你自己冷静一下。”
直到颓然地在桌边坐了,封听云仍没能从浑身的战栗中回过神·他无意识地轻轻啃咬拇指指甲,好似这样能缓解没处发泄的焦虑··刹那间砍来的刀,还有白虎堂弟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这些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封听云反倒记不清解行舟扑过来的方向,神情,已经他到底是怎么挡住那把刀的了。
好像在生死一念的时候,他对解行舟的全部记忆,只有死死抱住自己的那双手,还有后来蹭过脸颊的指尖,连同微弱笑意一起,温度却是冷的··封听云深吸口气,闭上眼,饶是他再刻意回避,两人朝夕相处十来年,许多片段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环绕。
他情不自禁地想解行舟,从他怯生生第一次开口喊“云哥”,到后头在望月岛上蹿下跳的意气风发,总是偷袭又反被制服后的羞恼……·江湖恩怨·他突然浑身一震,想,如果行舟挨不过,他们之间最后一句话只能是程式的关系和急于逃离某种暧昧的客套。
“明日开始你我各奔东西,此去遇见大事不要自己擅自拿主意,注意安全·”·而解行舟留给他最后的字迹,就成了那句冷冰冰的“是我负你”。
玉扳指还没来得及送出手,封听云撑着太阳- xue -,整个人乱得连一点合理的前后逻辑都整理不出·他见伊春秋直起身,本能地站好,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师父……”·伊春秋擦掉手上一点血迹,疲惫道:“注意伤口不要裂开,小心看护·十七,你去城中抓些退热消炎的药来给他服下,夜里他或许会高烧。
明日如果烧退了,那便没有大碍·倘若没有……只能说我们师徒一场,为师尽力了·”·“啪——”·茶杯坠地四分五裂,溅起的热水升腾一片白雾。
封听云慌忙低头,想掩饰什么般蹲下身开始收拾茶杯的碎片··伊春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她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在封听云的坚持下,他自己守着解行舟。
而柳十七按伊春秋所言,到扬州城中抓药,闻笛放心不下,非要与他同去··刚刚经历了一场动荡,迎回自家掌门的许多门派都已经抓紧时间离开了·但白虎堂这场风波的各类传言还在扬州城中纷扰不去,柳十七拎着药包出来,迎面朝他们擦肩而过的两人一边远去,一边讨论。
柳十七听见诸如“魔教”言辞时,总会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一望··闻笛搂着他的肩膀,低声问:“怎么了”·“只是有点恍惚……”柳十七先敷衍道,走出两步后,又不甘心,皱着眉看向闻笛,“他们真的觉得魔教能把人全放了吗都过去快七十年了”·闻笛不知如何向他解释偏见与得失,只能劝住义愤填膺的少年:“他们还当是……罢了,说这些也没用。
时间太久远了,哪怕是左念那个年纪的人,也只知道叶棠冲冠一怒残害正派人士,各派讨伐水月轩·除此之外,流传下来就是那些,诸如仇星朗掳走少女、笑面虎生吞人心之类的故事。”
一甲子有余,时间不长不短的尴尬,比之沧海桑田固然犹如一弹指,可与凡人寿命相较,也足够少不更事的孩童长成耄耋老人了··道理一点就透,柳十七收回愤愤目光,道:“人云亦云,却将眼前发生的视若无睹”·他这样子竟有些可爱,闻笛不觉揉了把柳十七的头。
刚要说些什么逗他开心,两人面前却闪现了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这不知哪里来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道士一身破布般的袍子,就这么挡在他们面前的路上,而不管是闻笛还是柳十七,此前竟毫无察觉·扬州城中能人异士可多了,闻笛下意识地护住柳十七,警惕道:“前辈,贸然挡着我们的路,是有何见教吗”·那老道须发皆白,精神矍铄,颇有点鹤发童颜,背后三尺青峰与一柄拂尘皆无锋无芒。
闻言他哈哈一笑,并不理会闻笛,朝柳十七道:“贫道见这位小友根骨奇佳,一时好奇心起,不知可否为小友算上一卦”·柳十七低头打量自己全身,朴素的一身衣裳,背后长刀也是用布条缠住,看不出是宝器还是废铁,实在平平无奇。
他一指自己:“我么算什么”·老道观他面相,良久笑道:“算过去,算将来——小友,你幼时颠沛流离,幸而遇见贵人,养尊处优,过了一段很是逍遥的日子,是也不是”·被一语中的后柳十七震惊地瞪大了眼,连旁边的闻笛也露出了疑惑神情,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前这看似神棍的道士。
他暗想:“这是哪里来的道长,莫非是个故人以十七的年纪,怎会认识这样的……”·不必柳十七回答,老道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又道:“常言道,苦尽甘来,但小友你命格带煞,日后行走江湖,可要多加小心啊”·柳十七不语,他踌躇地看了看闻笛的方向,总觉得听他说过类似的话。
“通百家而学不精,贯五行而气不足,必有大煞·”那神神道道的老人突然屈指在柳十七眉心一点,寒气使他浑身激灵,无端一闭眼,只听见浑厚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不去,“抱阳守缺,小友,牢记这四字。
你命中余下一道大劫难,万不可再冲动行事了·”·柳十七:“……”·老道士收手道:“无牵无挂之人无可立身,若要明白此后的方向,小友,须得先找回你失去的故土。”
眉心那点凉意迅速消失,短暂得仿佛只在他皮肤表面掠过·柳十七连忙睁开眼,面前的老人已经走出很远,而旁边的闻笛始终面色凝重··柳十七急急地想追,但那老道士拐了个弯,他冲上去时,半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是谁”柳十七问,思虑后又道,“我糊涂了,他是冲我来的……笛哥你也未必知道,只是此人凭空出现,说了些乱七八糟的……”·“他是在教你。”
闻笛道,“喊你回家·”·柳十七莫名其妙道:“回什么——”·话未说完,他却忽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个清明的念头浮上脑海。
他一直以来的困惑,其实不是什么碧落天书和六阳掌,不是望月岛的来历,甚至不是闻笛同他的关系——这些对他而言都在身外··当真如那人所言,冷情也好,淡泊也罢,因为他忘了重要的情感与故念。
他丢失的东西不在望月岛和西秀山,只在回不去的长安··“笛哥·”柳十七喃喃道,“你能……陪我回家吗”·江湖恩怨·听见他这句状似自言自语的话,闻笛先是不明意图地侧耳靠近,而后不等柳十七再说,自己先反应了过来。
他耳郭一红,目光飘忽了半晌,在柳十七后脑上拍了一下··“回去看那堆废墟吗或许早就没有了呢·”闻笛先恐吓他,在柳十七羞恼的神色里,他又慢条斯理地揣回了架子,“不过你要想回去也成,除了我,还真没人找得到那地方了。
游子归乡,想必爹娘也很欣慰·”·柳十七想问他,爹娘的坟冢在何方,是你替他们下葬的么·但他到底没提伤心事,他还记得闻笛在西秀山说起这段往事有多失控。
伤口已经被闻笛鲜血淋漓地撕开过一次了,他不去碰,很快能够痊愈··他和闻笛启程去长安后的翌日清晨,霁雨初晴,温润的春天迎来了暖阳·解行舟从漫长的梦魇中醒来,第一个看见了封听云。
封听云没醒,只撑在榻边小憩,一时没能察觉他睁眼的动静,满脸疲态·解行舟就这么静静地凝望他,有一刻错觉还在一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候,受了伤或者染了风寒,封听云一边故作矜傲地不想管他,又趁他喝药睡熟之后潜入屋内,替他搭上一条被子。
他保持着趴在榻上的姿势动了动手指,想撑起上身,可才刚一动,背后撕裂般的疼痛几乎要把他剖开·解行舟难耐地压抑嗓音闷哼一声,慌忙抬眼去看··那人眉心一拧,立刻睁开了眼。
其实凑近看,封听云的眉眼虽不十分精致,亦如笔墨丹青勾勒出的那般,始终晕染着淡漠的疏离,没有烟火气·这时,那双只含山水的眼里倒映出一个小小的他,解行舟喉头一动,脑中闪过那些逃跑的念头差点就没了。
“师哥·”他轻轻地喊,发觉封听云有所动容后,又更小声地抱怨,“……疼·”·像在撒娇,解行舟在心里叹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对封听云撒娇了。
果然,封听云闻言,对他此前的怨怼都暂且放下,起身掀开薄被查看解行舟后背的伤·关切都写在脸上了,他还要故意冷道:“躺着吧,疼也没用·你后背都快被劈开了,不自量力,硬要往别人刀上凑。”
解行舟甘之如饴地听了他的嘲讽,却并未同此前一样嬉皮笑脸,只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封听云一边上药一边奚落··“能和我喊疼,看来快好全了。”
他的声音与瓶瓶罐罐清脆的碰撞一起传来,“解行舟,以前动辄对我下杀手,这些都算了,只要你跟师父认个错,小半年来去了哪儿、发现什么乖一点坦白,我可以对有些事既往不咎……上药了,会更疼,你忍着吧。”
解行舟还没给他反应,封听云便拆了纱布与绷带,面对依旧狰狞但少了许多血腥的伤口,他抽了口冷气,然后毫不手软地把药粉倒上去··满意听到了解行舟不似人的惨叫,门被一把推开,那个总跟在郁徵身边的十二楼弟子担忧道:“封大侠,没事吧”·封听云仔细地把药涂匀,道:“能有什么事,这人太娇气了。”
莫瓷似懂非懂地“哦”了声,转身替他们带上了门··而趴在床上的人再没有任何风轻云淡的资本了,解行舟艰难地扭头,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道:“这药……是师父配的吧”·“嗯。”
封听云将药罐重新放回桌案上,在榻边坐了,摆出一副和他长谈的姿态,“你睡过去两天多了,盛天涯早把你扔下不管,多亏师父不离不弃,非要将你捡回来,否则就算你死在扬州城外,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解行舟难得地没说别的,就“唔”了声,脑袋又埋回了枕头··封听云继续替他换干净绷带,兀自道:“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记仇得很·但你救了我,还是要说一句‘多谢’。
行舟,你回答我一句实话,当时……在想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么·”解行舟嘟囔道··“也是。”
封听云淡淡地说完,把薄被搭在解行舟赤|裸的腰间,“你好好养伤吧,过几日才能动,我去师父那儿·”·解行舟没吭声,封听云站起来往外走,门缝被拉开时发出吱呀声。
他忽地想起什么一般,扭头看着榻上趴得憋屈的解行舟,道:“等你好了,如果还留在师父这儿,我给你一件东西,就当原谅你晓得苦海无边·”·“是吗”解行舟终是笑了笑,“那我先谢谢师哥有心了。”
四目以对的那一刻,封听云匆忙地挪开,只觉得那双桃花眼不能多看,每多瞥一次,心底仿佛蹿起火苗似的,被狠狠地灼烧一遭··他关上门,保持着手扣在门锁上的姿势不动,好容易平复了呼吸。
此前庐州的别院里,下了第一场新雪,解行舟一身黑衣,站没站相地斜靠着那棵树,说:“你知道我从不在意这些,我也不是宫千影·”·对于看似风流的人这表达其实很赤|裸,封听云那时说他不想谈儿女情长,但如今与他对话每一字都显得艰难,压抑不住逐渐加快的脉搏。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那对扳指——说着要拿给柳十七,实则还是没舍得··封听云推开门大步走到榻边,把其中一个扔在解行舟面前·对方没料到他还能去而复返,被那块温润的玉砸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扒拉出来,没看仔细上面的花纹,就听见封听云有些颤抖的声音道:“你是负了我。”
解行舟茫然地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他的大师兄眼睛红了··“但我突然想给你一次机会·”封听云向他示意另一个扳指,随后揣进了袖间,“你这次再负我,解行舟,我杀了你。”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明月竟也能长拥入怀··作者有话要说:·江湖恩怨·戏真多啊,二位师兄(十七嫌弃.jpg·第41章 第四十章 回首萧瑟·旧都已在风云突变的政局博弈里沦为牺牲品多年,而今它依旧不发一言伫立在渭河畔,安静地凝视着来往行人,却也染上了刀刻火烧的伤痕。
柳十七仰头望向巍峨的城墙,“长安”二字轮廓鲜明,带着百年的厚重记忆··“又发呆呢”闻笛笑道,拉过他的坐骑辔头,将人往城门带。
常言道近乡情怯,柳十七对长安的印象实在稀少,却也经不住略显踌躇·他深吸一口气,与闻笛并肩而行,在路过守卫检查度牒时翻身下马,差点崴了脚··长安,昔日繁华仍在,江水以北的春天来得比扬州晚,扑面的晚风还带着潮- shi -。
入夜后,墙角霜花凝结,斑斑驳驳的白色··新朝取缔了夜间瓦肆重又严格制定宵禁时间后,街坊间还点着灯外,街上几乎一片昏黄的寂寥·闻笛与柳十七借住在一家客栈中,近来从潼关入中原的胡人变多,外头安静,客栈内却吵吵嚷嚷的。
柳十七想起和房陵、巴齐二人一同的日子,再看那几个胡人,便有些唏嘘··他靠在二楼栏杆上静静地伫立,过了会儿,闻笛推开厢房大门,喊他:“十七,过来,指给你看一个地方。”
欣然推门而入,闻笛刚洗漱完,头发- shi -漉漉地披着,一身简单的中衣,素白,衬得他脸上也不太有血色·他倚在窗边,见柳十七来了,让开一角,拉他站过去。
“那边,”闻笛指向一个方位,淹没在了茫茫的夜幕中,说道,“离此地约莫经过三四条巷子,再拐过一座道观,临近西面城墙,那边的庄子都是独院的。
以前咱们家就在那一片,但具体是哪一户,被烧光之后我也不知道了·”·柳十七不由得朝那方向眺望,好似能从闻笛寥寥几句中勾勒出记忆力模糊轮廓的样子。
但离得远又在夜里,他半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得暂时收回目光·柳十七在桌边坐下,看闻笛弓身打水时单薄的脊背,忽道:“笛哥,那天的道长究竟是谁”·闻笛偏头道:“不知道,但普通道士……若非武林中人,很少同时持拂尘与长剑。
长剑用以驱邪作法,大部分都会用桃木剑而非铁剑·所以我猜,那位道长也许是紫阳观的高人·”·柳十七:“哎”·闻笛弯起眼,道:“你爹与紫阳观关系匪浅,扬州擂台上,段无痴不也说了当年盛天涯从慕真人手中抢了图谱还打伤人。
虽然此次‘盛会’并未有紫阳观的人陷身其中,石山道长或许有自己的考量吧·”·柳十七隐约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所以……他们是故意指点我们来这里”·“很难说吧。”
闻笛道,他关上窗,“你说想回来找东西,究竟找什么”·“我……”柳十七语塞,半晌才斟酌道,“我始终觉得自己有一部分缺失,在小蓬莱时便这么想,后来回望月岛一些时日,找师父也没法排遣心头的苦闷。
那日道长说,实在丢失的故地,我以为,他的意思是长安·”·习惯了到处漂泊的少年,一旦安定下来反而会越发怀疑自己··闻笛饶有兴致地在他面前坐下,道:“你觉得是哪部分”·柳十七抬起头,眼中有迷惑和愧疚:“笛哥,你不认为我……师父说,我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不晓得是随- xing -还是心里跟块石头似的,捂不热。”
闻笛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丹凤眼深处溢出一丝光亮:“我不这么觉得·”·他抬起手时指尖恰好触碰到柳十七心口,垂眸浅笑:“这里是热的,我能感觉到。
十七,你不知道自己在乎的事,却不能证明你就对所有的人或物漠然·知道吗你小时候不爱哭,邻居都夸赞你乖得很,娘却说未必是好事·”·柳十七踌躇道:“是吗”·闻笛:“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别人不问,你就不说。
就算在乎、关心,不诉之于口怎么会有人知道呢我想,伊师父是误解了,以为你无所谓那些事,故而不告诉你的·”·柳十七丧气,闷声道:“你就那么肯定万一是我真的不在乎呢”·“若你当真冷脸冷心的,就不会跟我说想回长安了。”
闻笛认真道,手掌贴在柳十七胸口,感觉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鲜活地跳动··柳十七:“……”·闻笛朝他安慰道:“十七,或许你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很多磨难,但磨难并不等于成长,苦痛也不是。
你刚刚二十岁,人生的路很长,慢慢走,不要着急·”·他这番话说的极尽温柔,柳十七耳根一热,忽就有些鼻酸——封听云总事无巨细地唠叨不停,伊春秋润物无声,解行舟更喜欢和他身体力行地过招,他们对他固然不能说不好,亦带着七分关切三分宠爱。
但却在没有一个人对他而言,和闻笛一样了··闻笛好在哪儿·柳十七说不上原因,只知道自己放不开他··他抓住闻笛的衣袖一角,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闻笛愣愣地想抽回手。
柳十七抓得更紧,他察觉出异样,按住柳十七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一望之下,那双眼里竟有泪光··“怎么了”闻笛问道,慌忙把柳十七揽进怀里。
仿佛他在这一天变成了当年雁雪峰山洞里手足无措的孩子,揣着刚窥见带有血色的秘密,立时慌不择路地逃了·饶是许多年过去,柳十七的梦魇仍然会在相似的情境下把他孤立,直到闻笛出现,坦然地给了他一个依靠。
·柳十七知道闻笛不是善人,可以为复仇蛰伏多年,在师兄妹间周旋,长袖善舞,实则对谁都留了一面·但对他,闻笛向来毫无保留··江湖恩怨·他心里乱,只把头埋在闻笛怀里,嗅着他身上沐浴后的淡淡清香,轻声道:“笛哥,再过许多年,你也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么”·闻笛:“嗯”·柳十七想了想,道:“我不想再与你分开了。”
他和闻笛聚少离多,惟独在此时此夜,在暮春的小尾巴上被无端愁绪困扰,柳十七莫名生出了“如若可以,想一直待在他身边”的念头··半晌没等来闻笛的回答,柳十七仰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时,闻笛显而易见地错开了视线,这一遭引起了柳十七的不满,他的目光无意识在闻笛脸上转了圈,只觉得笛哥眉眼好看,鼻梁也挺,落到那两片似笑非笑的仰月唇上时,柳十七一顿。
他记起了巷子里落到额上似是而非的亲近,和伞下那个缠绵的吻··柳十七脑中一片空白,他的眼睛眨了眨,说不上出于什么念头,抬手搂过了闻笛的脖颈,试探着去碰他的唇,轻轻地舔吻。
他还没意识到这行为有哪里不对,只觉得言语似乎不能表达他急迫的心情··闻笛浑身一抖,贴在他肩上的手臂蓦地收拢,把柳十七抱得更紧·但只有一瞬,闻笛强迫自己和他分开,眼神一沉:“十七,你别这么对我。”
柳十七露出疑惑的神情,旋即有些恼怒道:“难道不是你先这么对我的吗”·闻笛细细地喘息,把他往桌边推,自己则站起来,似乎这样就能消散满室的暧昧。
他咬着自己舌尖,尝到一点血腥味,硬是清醒了些,才道:“是我不对,你什么都不懂……我教坏了你·”·柳十七不语,随着他起身,沉默地与闻笛对峙。
他清晰地感知到因为方才那个动作和旖旎的心思,他正在朝什么万劫不复的方向缓慢地滑落,但内心却欢喜雀跃,甚至觉出了甜··就像一曲清平调,他能懂“良夜对良人”的缱绻。
“我知道·”柳十七忽然说,“我说的这些都是认真的,笛哥,没有轻慢你的意思·我对你太过依赖了,从前我以为是因为你对我好,但那次……左念死了之后我离开西秀山,一路都在思索,究竟是你对我好,还是有别的缘故。”
闻笛喉头一动,险些绷不住脸色了:“什么别的……”·柳十七打断他道:“我晓得莫瓷与郁师兄的关系,也猜出解师兄或许钟情于封师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知道这些之后,你暗示过,我就开始觉得……”·闻笛几乎感觉不到其他了,唯有一颗心浮浮沉沉被吊到了高处··柳十七眼睛往旁边一瞥,声音小了许多:“你喜欢我的,对不对不然春风镇那次,你突然……单单只因为我是你义弟吗换做旁人,你也会如此”·自然不是,我只对你而已。
但这些话闻笛说不出来··心事被堪破已经是第二次了,不同于上次被郁徵点透的时候,闻笛这次没觉得羞赧,也不感到难为情·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好让自己有个支撑,春夜里寂寞的虫鸣偶尔唱一声,从墙角积霜的皎白色中传来。
他朝柳十七打了个手势,招呼他靠过来些,接着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这么就算默认了,闻笛的态度没想象中的惊讶,让柳十七先无措了一瞬。
他朝那边走了两步,而后握紧手间:“我没想过·”·闻笛:“……”·柳十七紧跟着往回找补道:“但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方才说不愿再分开也是心里话,你在的时候,比任何一人在我身边都安稳。”
不止指环境的稳定,他是在说自己的心,飘摇惯了找到港湾··柳十七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又热着耳朵补充道:“和你一起……不愧于人,不畏于天。
笛哥,可好”·闻笛良久不言,待到柳十七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他才道:“我接受不来你和别人一起生活,不喜欢你看别人的眼神会变得又热烈又珍惜,可我没办法,你又不是我自己的。
本来我都快想通了,你突然这么做……”·柳十七:“我想得很清楚,笛哥,这层心结解不开,不管是习武还是今后的路都很难走·好不容易我才找到症结——”·“你既然这么做了。”
闻笛道,声音变得笃定,拉过他时柳十七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被闻笛稳稳地托住了··两人几乎鼻尖都碰到一起,呼吸互相缠绕,柳十七脸红透了··闻笛在他唇角轻巧地吻了下,贴在那儿悄声说话,像一对爱侣般窃窃私语道:“既然这么做了,我就不放手了——十七,阿眠,你自己送上来的。”
柳十七失笑,刚要说“我什么时候送上来”,又被闻笛亲了个正着··这次再没有一触即放的礼貌了,闻笛- shi -漉漉地吻他,攫取呼吸,舌尖灵活地撬开唇缝钻进去,绕着齿根舔了一圈,又持续深入,勾过他的软舍吸吮。
闻笛的手指扣在柳十七下颌,另一只强硬地箍住后腰,像个猎手抓住了柔弱的兔子··少年人习武的身体柔韧结实,闻笛顺着后腰一路摸到脊背,在肩胛极慢地按压,从柳十七喉咙里逼出细碎的呻|吟。
他忽然像得到了很大的满足般,闭上眼后,唇角都不自禁地上扬··“这是我的·”闻笛想,“早该是我的了·”·那夜直到很晚,闻笛才得以入睡。
倒是旁边躺着的柳十七,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呼吸平稳,眉间也没有拧起的沟壑,应当做了个美梦··本打算待到天亮便带他去旧居看看,听到鸡鸣时,闻笛却突然不想动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抱住柳十七的腰,整张脸贴在脊背上,思绪漫步目的地绕·他回忆两个人很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张榻,柳十七睡觉不老实,他就把他整个捞在怀里。
江湖恩怨·但那时怎么就没别的念头呢闻笛越过他的肩膀,隐约看见柳十七安静的睡颜,不自觉地略微抬起身子,凑上去咬了口耳垂·留下几个牙印后,怀里的人不安分地扭了扭,好似睡梦中感觉到痛,小声哼唧。
于是闻笛又去哄,拍着他的胳膊,心里升起隐秘的快感——·只有我能欺负,等我欺负完又只能我去哄·平时这么要强,现在还不是乖乖的··闻笛想,觉得自己有病。
然而当柳十七翻身面朝他,往他怀里拱时,闻笛一勾他的手指,轻喊几句阿眠好好睡,再不把那念头当回事··他在柳十七额上一吻,半梦半醒间,不由得夸了左念一次:柳眠声,这名字起得倒像模像样,一听就宁谧内敛,外柔内刚,像他的- xing -子。
闻笛这一觉睡得短却舒服,他再次睁开眼时,柳十七正趴在桌上,面前放着一壶刚烧沸的开水,和几个茶碗··见闻笛醒了,柳十七露出一点窘迫:“笛哥,煮茶煮坏了。”
他平时饮茶都有旁人经手,自己喝水时,白水也将就,醒来记起笛哥讲究,找小二要了茶叶想自己烧水,却没把握好温度··“那随便喝口开水就行。”
闻笛披衣下床,“你饿了吗,我们出去吃·”·柳十七:“去哪里”·闻笛:“西市的包子铺·”·他一翻身站起来,好似能从模糊的记忆里想起当年的滋味。
闻笛听见柳十七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声,拉人过来偷了个吻,这才伸手拿放在一旁的长河刀··两人收拾起来都挺快,出门时刚好过了午饭点,客栈楼下熙熙攘攘·柳十七走在前头出门去,闻笛习惯- xing -地在转身时看过客栈其他人,而就在他收回目光时,那头角落中站起了一个人,闻笛不由得多停顿了一瞬。
粗略扫过他的面容,待到看清那人耳垂下方一道疤痕时,闻笛一愣,皱起了眉··然而他并未把这些事告诉柳十七,带着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巷子,两人停在西市那间包子铺前——店面狭窄,不少人在摊前排队。
柳十七自然地站到队尾,他的长刀不离身·长安城中的人不似江南、晋地,对江湖中人熟视无睹,并不感到惊奇,他们长久生活于安逸中,来往商户见过不少,提刀佩剑的走在路上,却仍忍不住多看几眼。
被这些人注视着,再加上个头不矮,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气质,柳十七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闻笛虽也习武,但在外打扮仍以长衫为主,比他斯文多了··他浑身不舒服,往闻笛那边蹭了蹭,被宽容地拉住了手。
看上去只是稍显黏糊的一对年轻人,在街上无聊地牵着彼此·长袍的袖子宽大,柳十七感觉闻笛的手指握住自己的,随后摊开了他的掌心·指尖微凉地划过掌纹,痒得让他想笑,可笑到一半,柳十七忽然察觉出闻笛的意图。
横,撇,竖,横折……·他在写字··柳十七的笑意还挂在唇角,心头已经开始提防,顺着闻笛勾勒的轮廓拼出他写出的字,渐渐凑出一句话来:“有人,勿回头。”
前面排队的人拿着包子心满意足地走开,闻笛写完最后一个字,蓦地缩回手,笑容可掬地看向包子铺老板:“哎,您好,请来半屉肉包·这儿是银钱,给您,不必找了。”
他面色如常地接过老板递来的包子,分了柳十七一个,抬手给他塞到嘴里·猝不及防被堵住,柳十七委屈地哼哼,闻笛却笑意更深,捏了把他的脸:“快吃吧,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这么多年离乡背井,想得很吧”·老板听了他二人的对话,观之亲如兄弟,乐呵呵地搭话道:“二位少爷也是长安人呐咱们家的包子铺开了快三十年了,少爷家住哪里说不定咱们还是邻居呢。”
“就在城西附近·”闻笛同他寒暄道,“以后回家乡来住,定然天天来光顾您家”·包子铺内外一片欢言笑语,柳十七咬着包子吃了两口,记挂着闻笛莫名其妙提起的“勿回头”,原本喷香的包子也食之无味。
他还想问什么,闻笛使了个眼色,柳十七连忙跟上去··坊、市相分离的内城,三条九陌丽城隈,宽窄不一的巷子复杂得像座精心修筑的迷宫闻笛熟门熟路得不像个长年在外的羁旅游子。
他在前面闲庭信步,专挑没人的地方走,无比自信的模样,仿佛脑海中装着整张地图··柳十七跟了一会儿觉出不对,疾走几步与闻笛并肩,小声问道:“笛哥,你真知道怎么走”·“我自然不知道。”
闻笛平静地答道,“但你随我来就行·”·柳十七一头雾水,却只能“哦”一声后继续跟他四处绕··待到第二次经过同一个路口,看见对面招摇的酒旗,柳十七模糊地懂了闻笛的用意。
他们晃过一条小巷,不等闻笛说话,他便手掌在墙壁上一撑,旋即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看不清如何动作,柳十七已经蹲在两边围墙上了··他看了眼院中,一家无人在,另一家只有两个小童正嬉戏。
听见动静,小童往这边一看,惊讶地瞪圆了眼,张嘴就要叫人··“嘘——”柳十七连忙手指按在唇上,朝两个小童示意闭嘴··许是飞檐走壁的大侠与他此刻的形容颇为相似,这一挤眉弄眼,大些的孩子当真就闭了嘴。
他左右看了看,拎起自家不会说话的弟弟,一溜烟地跑进了屋··柳十七忍俊不禁,捂着嘴憋回笑声,低头去看闻笛··他侧身贴着墙壁站立,已经摆出了一个起手式——但凡任何一个见过左念出手的人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就是折花手的第一式,“看花狼藉”,最适合在狭窄之处擒住敌手上盘,辅以听风步锁住下盘,彻底封住敌人。
江湖恩怨·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十七掐住了一把暗器,另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长河刀柄·缠绕刀身的破布脱落,露出非金非铁的刀鞘来——·一双皂靴出现的刹那,闻笛斜刺里杀出,朝那人阳谷- xue -点去。
一招不中,又迅速绕到背后,虚晃一招后锁住了喉咙·那人本能地挣扎,正要踢向后方的人,一枚尖锐暗器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他眼一闭,再睁开时,断刃正抵在喉间。
闻笛飞快地点了他的- xue -道,开口却是调侃,带笑道:“早知道你功夫这么差,我就不必那么警惕了·白白吓得我还让小兄弟出手,真是虚惊一场·”·言罢他松开了那人,示意柳十七收刀。
但柳十七迟疑了一刻,刀刃仍旧横在那人颈间没动,道:“这人你认识”·“不认识·”闻笛诚实道,“可耳垂下方的疤我却知道。
听师姐说这块疤是一笔风流债,被李如一李女侠一鞭子抽出来的——是也不是啊,赫连明照·”·三十来岁、泯然众人的男子讪笑着挠了挠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哎,闻少侠,我找你找得好苦”·闻笛环抱双臂往身后一靠:“哦绿山阁的阁主放着南楚那块风水宝地不久居,千里迢迢地亲自来长安找我,有何贵干”·柳十七:“谁”·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浮出水面·绿山阁的阁主向来深居简出活得跟个大家闺秀没什么两样,尤其这一任,抛头露面的次数还不及自家夫人。
但这些都不是他惊讶的原因··柳十七对绿山阁的印象还停留在神出鬼没、却好像无所不知的灵犀,蓦然眼前出现了当家人——模样与想象中出入甚大,是个武功过于一般,以致于换个时间出现,柳十七压根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于是立时就有些混乱。
他在闻笛与赫连明照身上来回地看,直把那位绿山阁阁主盯得不自然,捋了把秀气的八字胡,气定神闲道:“小兄弟,在下知道这副模样有些狼狈,也不必瞧这么久吧”·柳十七“唔”了声,实话实说:“对不住,我只是……我以为赫连家主会更加……器宇轩昂一些,却不想‘神机先生’如此的……嗯,朴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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