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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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3)
·闻笛左思右想,仿佛很不愿意让他冒险,可又被他的话语牵绊住思绪:“……你都这样说,我自然依你·”·柳十七朝他一颔首,终是有了今夜第一个笑颜。
他眉眼温柔,平日只觉得无辜纯良,笑起却十分可爱·闻笛心旌一荡,夜色遮掩,蛙声阵阵中,他揽过柳十七的脖颈,在凉风中亲吻他··对方配合地回抱住,唇舌相接,柳十七脸颊有点热,被闻笛拿手指一碰,升温得更厉害。
淮水之南,他仿佛嗅到了一股荷花香··作者有话要说:·会猜到刀剑的渊源吗(疯狂暗示·第51章 第五十章 黄雀在后·三日后,北川学宫掌教商子怀发掌教手令,号召众位身处淮南的侠士再上水月宫。
那天的变故犹如一场闹剧,水月宫遗迹之下再次齐聚,却没了此前的气势·柳十七和封听云混在一群江湖侠客中间,观察周遭··“师父没有来”柳十七问他。
自他跟随郁徵夜探西南树林后又一日,柳十七才回到封听云与伊春秋暂居的客栈,他们二人手中持有水月宫密道地图,但分头行动过一遭,去而复返,毫无所获·伊春秋所言,密道早已坍塌,无法从那处进入水月宫内部,不知盛天涯去向。
江湖恩怨·封听云单手按住柳十七的肩膀,在人潮涌动中防止和他走散:“她在读你拿回来的那本书·你说,真迹在长安,那么他手里那本是……”·柳十七:“我和笛哥都在纳闷,娘把那铜版藏在长安的旧居里。
恐怕他至今都不知道那书的下册根本不是一本‘书’,爹和娘当年怕是另有所想·”·他们二人说话间为了不透露《碧落天书》,总语焉不详,只晓得内情的人明白一二,再加上穿得不起眼,一旁的人瞥了两眼,还当是小门小派的散人。
“说起来,你哥呢”封听云问,他总这么称呼闻笛,闹得柳十七耳朵又是一热··“他同他的大师兄有话要说·”柳十七道。
约定时间快到,所有人都在往前挤,带着柳十七和封听云也站不住,他们索- xing -挪到了边上·眼见旁人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席蓝玉的变故,流言口耳相传了快三天,从最初“席蓝玉想要利用正派独吞《碧落天书》”已经演绎成“席蓝玉勾结拜月教余孽,借此机会歼灭所有正派主力,再瓜分武林”。
封听云听了一耳朵,笑道:“这些中原人挺会编故事的,倒是颇有些愈演愈烈的趋势,而今只字不提《碧落天书》,想来也知他们并不明白它的意义,只道是一本武功秘籍。”
柳十七平静道:“可它确实也是武功秘籍·”·封听云一愣,眼底有什么光闪烁须臾,唇角微扬:“你说的在理,是师兄想多了·”·“既然是武功秘籍,又被传得神乎其神,我才不信他们不会趋之若鹜。”
柳十七长眉一挑,少年青涩犹存的面容意气风发,“且看着吧,今天有好戏·”·封听云虽不明就里但也知道闻笛同郁徵不会坐看一切顺利进行,何况从他的消息来源已经得知席蓝玉秘密地回到此地。
悠悠高旻,名门正派再次聚首在旧地时依然没能达成共识··没了席蓝玉的北川学宫未像所有人想象中那般群龙无首,商子怀从前是傀儡掌教,而今终于有了实权,与段无痴站在中央。
见他仍在,人群中小声议论,无非是为何北川学门还能高高在上··似是窥破了这局面,商子怀敛裳一揖:“今日按照约定齐聚,是各大掌门一起定下的大事。
此前席蓝玉的教训让诸位不能尽信学宫的话,商某便与诸位各退一步,推举妙音阁‘琵琶圣手’沈白凤主持大局”·沈白凤不失时机道:“老夫与妙音阁不胜惶恐,万事各大门派同商议、共进退”·柳十七的目光落在前排郁徵的身上,只见十二楼的年轻掌门高深莫测地眯起眼睛,却并不讲话。
他身侧一队弟子尽是标致白衣,仿佛雁雪峰经年不化的冰··这个决策看似能够服众,哪怕最挑剔的人也说不出毛病,一阵嗡嗡话语热烈讨论过后,便随之默认了··商子怀环顾一周,没听见明显的反驳,道:“诸位一同赶赴水月宫遗迹,无非要报当日扬州之仇,叫拜月教余孽偿命罢了,至于这些日子传得风风火火的《碧落天书》,有没有此物尚且没人证实……”·“若是有,商掌教当如何”段无痴冷冷一笑,不- yin -不阳地插话。
换作旁人恐怕早已为此人的无力而恼火,但商子怀却毫无反应,朝段无痴温文尔雅道:“若是有,自当秉公处置·”·段无痴道:“好一个秉公处置但我偏要问如何才叫‘秉公’呢有人不服又当怎样”·商子怀道:“看来不给段先生一个交代,今日您便不依不饶了。
好,商某无法做一言堂,但仍以自身清誉担保,在围剿中发现《碧落天书》,不论何门何派弟子,都须交由白凤先生之手,待时候再次齐聚,毁去此书”·段无痴皱眉:“你们没资格毁掉。”
商子怀反问道:“那么段先生便有资格据为己有吗既然段先生觉得自己没有,那又有何人能带着它远走高飞”·“这……”段无痴到底年轻些,被这句话问住,皱着眉良久,眼珠不安地转了转,没有回应,索- xing -轻哼一声,不再作答。
商子怀再次看向众人:“按消息所言,《碧落天书》乃是拜月教余孽造作的武功秘籍,其中写的内容旨在破解各大门派的看家功夫·此物是否邪- xing -还未可知,诸位都是正义之士,如何能让一本未知的所谓‘秘籍’迷惑故商某以为,得了此书后最好的方法当为在众目睽睽之下毁去,万不能再让武林起事端”·他话音落下,道破了这些日子来的各怀鬼胎。
能十年功一夕成的武功秘籍从来便是不学无术之人追求的东西,《碧落天书》甫一现世,必然引来争端·商子怀此言既出,不论真假,明面上几大门派必定会死死地守住这本秘籍,不叫其他人得手。
一些打着小算盘的人闻言,愤怒之余又显挫败,另一些则感慨不愧是北川学门正统的掌教,当真光风霁月··“若是一开始便有商先生掌握全局,哪里还有之前的变故——”·“是啊是啊,掌教这才当是吾辈楷模,一心为了武林”·这些言论涌入耳朵,柳十七情不自禁地侧头去看封听云。
他不急不恼,嘴角仍然噙着一抹笑意,与此前的表情并无不同··柳十七轻声喊:“师兄·”·封听云拍拍他的肩膀:“别慌,你不是让我看好戏吗”·果然,正是一片欣欣向荣之际,十二楼的方向,郁徵却- yin -恻恻地开口了:“商掌教好气魄,但郁某却忍不住请您指教一件事。”
“郁掌门请讲·”商子怀好脾- xing -道··郁徵却轻笑一声,不肯说话了·他是这么个- xing -子,常人都知道西秀山的大师兄、如今的掌门是一块捂不热的冰,话少又孤高得很。
不少侠士看他不顺眼,但郁徵背后是整个西秀山,一时半会儿却也无人能指责什么··江湖恩怨·他巍然不动,身侧换回西秀山弟子服的宋敏儿一步上前,替郁徵道:“三天前,贵派长老席蓝玉——不知道贵派是否已经将其除名,暂且这么称呼吧——与赵炀掌门那一阵对峙中,提到了我派先掌门左念的亡故另有隐情。
现在三天过去,北川学门未有任何解释,是否默认对十二楼的冒犯,也这般不了了之”·商子怀略一沉默,道:“书信是师兄……是席蓝玉所写,难不成郁掌门要迁怒整个北川学宫吗”·郁徵低声道:“是么”·年轻人的双眼总很亮,像鹰隼一般地盯过来时,商子怀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可他表面功夫做得足,抱歉的笑容仿佛长在脸上:“郁掌门这是不放过商某和门人了·”·“我没闲工夫追究到底是谁,”郁徵道,他说话板正,有种令人听了忍不住也严肃的气质,“三天过去,北川学门没任何表示,我便自己去找了你们所说的凶手——害师父妻儿惨死宁州,他心魔深种,此仇不报,我郁徵有何颜面回到月明楼”·商子怀忽然握紧了手间,佩剑近在咫尺,他却不敢去握。
十二楼门人自动散开一条道,露出尽头的人来··依旧是三天前的衣裳,发冠整肃,却是扬言要伸冤雪恨的席蓝玉·“师兄……”商子怀喃喃,他往后退了半步,忽地被一人抵住了后背。
侧过头去,段无痴高深莫测的表情落入眼底,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商子怀一眼,在沸反盈天中低沉道:“掌教,您在怕什么”·曾经一个在光,一个在暗,如今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不过一句云泥之别而已,真摆上了台面才发现,他们二人的纠葛有多见不得人··席蓝玉仰头看向了商子怀,那声“师兄”砸得他心头一阵剧痛,朝夕相对数十年,到头来居然是这种结果。
他暗自好笑,却又忍不住愤懑,他和商子怀的确互相提防,却也互相默契地不去对彼此下手··当年还在学宫同窗学习练武,商子怀是掌教师父口中的天才,小小年纪便被内定了日后接过衣钵。
席蓝玉却- yin -差阳错,成了教导师父最喜欢的弟子,所有武学倾囊相授··但他大器晚成,多年以来没有机会施展,在学宫的声望始终不如商子怀··掌门仙逝、师弟接过掌教之位那年,恰逢紫阳宫开十年一度论剑会。
席蓝玉代表北川学门前去,败了彼时如日中天的崆峒掌门·此后他开始沉迷武学切磋,与左念,与石山道长、沈白凤成了惺惺相惜的对手,也成了四大高手之一··从这年起,他名声大噪。
江湖人提起“景明剑法”,都不得不称一句席蓝玉的君子剑恰如其名,他才是北川武学集大成者··北川学门的事务不用席蓝玉打理,他偏偏恃武傲物,事事都要过问。
起先商子怀还委婉说明师兄不必劳动自己,但时日一长,商子怀便随他去,默然地把自己活成了旁人口中“席蓝玉的傀儡”··他曾想过是不是商子怀纵容,但忘了师弟自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天资卓绝,自小就骄傲的一个人,怎会甘心隐身于黑暗中呢·二十年弹指过去,他惊觉自己太久没和商子怀这般沉默对视·席蓝玉无端想起他年少时同商子怀下棋,揣着各自的心思,把多年后的纵横捭阖都摊在棋盘上。
谁先走一步,谁就能赢··可他席蓝玉有那么一瞬间曾想过胜败也许一点都不重要··“师兄,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说”他听见商子怀的声音,沉沉地压抑在嗓子里,仿佛藏了千万思绪一般。
席蓝玉抛出一卷墨迹,上头赫然是那天他被指控与阳楼通信,□□的内容·“这便是我的字迹·”席蓝玉沉声道,“师弟,你我二人同入学宫时不过总角之年,一起读书习字,你是天才,模仿字迹不是难事。”
商子怀咬牙道:“你说是我”·席蓝玉指尖内劲运起,卷纸应力而起,随后他手腕微动,一枚匕首随之- she -出,将白纸黑字钉在了一侧的石柱上。
每一个字笔画都清晰出了走势,虽已过去多年,字迹内涵应有了变化,可点横撇捺全是少时的痕迹··“你说‘宁州’二字不会认错是吗,但是师弟,”席蓝玉声音传出很远,却唯有近侧的才能听出当中叹息,“我已经不那么写许多年了。”
商子怀瞳孔微收··席蓝玉:“与左念切磋,我的确想试他的折花手,他不给我看那便罢了,日后再寻机会·想不到我在诸位心中俨然成了武痴,为这点小事便能狠下毒手倒是师弟,你与左念、沈白凤是义结金兰的好友,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对他……”·“什么……”沈白凤不可思议道,他转向商子怀,“子怀,当真如此吗”·随着席蓝玉出现,人群猛地全乱了,这话说出口更是无人再关心今日来水月宫的目的。
柳十七左右看看,十二楼的人群中,闻笛黑着一张脸,仿佛不是很开心,再一看熟悉的面孔们也都或震惊,或盛怒··他只觉看够了戏,一拉身侧人的衣袖:“封……”·却在此时。
天是苍穹高朗,日头正炽,水月宫遗迹起了喊杀声·自那沉寂数十年的石头后,小镇通往水月宫唯一的道路两侧,忽然冒出了数不胜数的黑衣人·“什么人”柳十七一声轻吒,长河应声出鞘握在手中。
封听云拉着他足不点地跃出重围,险些被刀锋刮破了衣角,才拎着人落地·柳十七还没回过神,自那角落的石像后出来一个人··他看清了来人鹅黄色衣裙,欣喜道:“师父”·江湖恩怨·伊春秋略一颔首,望向场中群龙无首之局冷淡道:“这是盛天涯的局,瓮中捉鳖。
他在中原隐匿行踪多年,并非只是无所事事地养伤,宫千影和玄黄二人足够替他布置起这些‘教众’,一旦‘斗转星移’之名的风声放出去,总有人会前来。”
封听云接口道:“我与师父夜探水月宫两次,也不是一无所获·这些人都是他精心栽培的……弟子,打手,死士,你怎么说都好·倘使他们修炼了《斗转星移》,又被盛天涯传授外家功夫,和这些个名门正派的人相比,足够以一当十。”
柳十七先是一惊,随后又看人群中,忽地害怕起来:“但是笛哥还在,这些人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我要去找他”·言罢他单手提过长河刀,只一个吐纳便蹿入了那边人群。
“十七——”封听云喊停不及,懊恼在原地,扭头怪起了伊春秋,“师父你也不管管他,这不是还有正事”·伊春秋含笑道:“随他去吧。
而今十七的心不在望月岛,再加上……他和晓妹是母子,又读过《碧落天书》全文,盛天涯见他,保不齐会有什么大动作·左右如何自处都是尴尬,不如放他去帮闻笛一把。”
封听云一想也是,看向密道入口的位置:“我们现在怎么办”·“盛天涯迟早会出来·”伊春秋道,“他把行舟带在身边,你要救行舟,就到时动手。
我负责牵制他——别让他知道《碧落天书》在十七身上·”·封听云:“是,我明白·”·他摩挲着腰间的洗尘剑,那兵刃常年随身竟也仿佛有灵,发出轻微金属嗡鸣之声。
而不远方,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与各门派弟子站成一团,场面极其混乱·柳十七仗着轻功不错,点过几人肩头,准确无误地落在最中心··但无人顾忌他,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席蓝玉与商子怀身上。
这对昔年武林有名兄友弟恭的师兄弟如今一朝反目,那边杀声顿起,商子怀先声夺人,佩剑蓦然出鞘直取席蓝玉面门,对方反应极快地后撤,再一道寒光,两柄名兵击在一处。
“怎么回事”柳十七找到闻笛,他不由分说地发问,“你怎么也来了”·柳十七道,出刀替闻笛挡下一枚飞出石子:“我担心你的安危”·闻笛心头一软,却也知道此刻并非他们二人浓情蜜意之时,转向郁徵:“大师兄”·“众人保护好自己安全,先尽量往回撤。”
郁徵道,他单手在莫瓷后背一拢,与另个弟子交换过眼神,佩刀也出了鞘··“那些黑衣、臂上有红巾之人是盛天涯的门徒·”柳十七匆忙地解释了一句。
传话的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知晓他和盛天涯、拜月教也有说不清的关系,但谁也顾不上那么多,话已出口,便被传了出去··一场厮杀搅乱了原本的所有计划,柳十七长刀一划,紧跟着一掌拍出,正中一个黑衣人心口。
这些日子以来的历练不曾白费,六阳掌本就大道至简,中招那人即刻被拍出数尺,口喷鲜血,连话都没一句,便昏死了过去··柳十七讶异了一瞬,转头看向闻笛··折花手配听风步,极好看的杀人功夫,闻笛游走其中,自保绰绰有余。
他们二人似是心有灵犀,四目相对那一刻,闻笛凤眸眼角微扬,随手点过一人- xue -道推开,是个颇为得意的笑,当真也称得上“意气风发”四字··连一句话都无需多言了。
正派人士被这些突然杀出的黑衣人牵绊住步伐,自顾不暇,谁也没注意到战圈中央,商子怀和席蓝玉的两柄剑击在一处··二人之间近在咫尺,商子怀的话只有席蓝玉能听见:“师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收手”席蓝玉轻哼一声,目光凌厉,“然后好让你顺势说这些杀手都是我勾结盛天涯,为报陷害之仇将你们一网打尽还是说我本就怀有异心左右我已经是构陷左念、联合阳楼的凶手,你说什么他们都会听”·“你……”·商子怀一愣,君子剑猛然回撤,交换呼吸的工夫,又即刻异常锐利地朝他刺来。
撕开了全部表面的师门情谊,景明剑法其实并不温厚··“子怀,就算我对不起你,那是你我之间的事,你何苦——”席蓝玉于武道上自是比商子怀高出不少,几个回合出剑迅捷无匹,还能逼问他事情始末,“何苦牵扯着许多人下水你难不成真不要名声了么”·商子怀硬生生接了他一剑,被震得虎口发麻,连带心头也一阵钝痛。
“也是,只要此事了结,你得到所想的东西,名声丁点不会受损——我席蓝玉的师弟,谁人不知是能舌灿莲花·”席蓝玉恍然大悟,他后撤几步,随手挥开一个妄图偷袭的黑衣人,长剑破胸而出,血溅三尺。
“师兄你总是想这么多……”商子怀艰难道,他渐渐力不从心,被剑气划过的衣裳布料破碎,而皮肉却无一处受伤··他何尝看不出席蓝玉留情。
席蓝玉冷笑,极尽嘲讽的眼神:“你要我背黑锅,要得到《碧落天书》,也并非全然不行,但师弟,我始终不懂一件事……你能告诉我么”·商子怀默然不语。
对面的师兄周身剑气几乎凝为有形,是他的刺,护着他最后仅剩的骄傲··“左念与你是金兰兄弟,你为何对他这么狠”席蓝玉静静地望向他,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这一刻却万籁俱静,“你到底图什么呢”·多年恩怨,商子怀不闪不避,直面他的剑锋:“我什么也不图,只是觉得不公平。”
·江湖恩怨席蓝玉睫毛轻颤,却没有开口··商子怀道:“左念什么都有,我偏要毁他的一切·”·余音虽轻落入耳畔却仿佛平地惊雷。
席蓝玉三尺一寸的君子剑凌厉划过半空,几乎劈开了风一般,在石子地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你简直……简直疯了”·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剑隐山河·“疯了吗”商子怀道,竟有一丝轻蔑笑意,“师兄,你抢走我的东西,现在却说是我疯——未免也太可笑”·“冥顽不灵”·一声怒喝,席蓝玉提剑便上。
君子剑锋带浪一般的白光,又仿若冬月里的片片飞雪·他的每一道剑气都凝为了尖锐杀意,直逼商子怀··席蓝玉并非没想过与商子怀刀剑相向,但万万没料到是在此种情况下。
他以为商子怀哪怕要和自己决一死战,也必然在四下无人的山林、海岸甚至悬崖,就算商子怀对他再满是恨意,也不会拖其他人下水·但席蓝玉想错了。
他许多年不再关心商子怀到底在做什么,固执地让师弟保留着记忆中的样子·正如商子怀对他字迹模仿得再惟妙惟肖,也是数十年前同窗共读的笔划了··一声铮鸣,双剑相交的那一刻,席蓝玉感觉内力疾速反噬,他脉门一紧,旋即暗自吃惊,只得先退为上——郁徵给他的药,确实能暂缓在扬州所中的慢- xing -毒,可药也带有三分毒- xing -,席蓝玉不敢多服用。
毒- xing -深入经脉,而今稍一运功,即刻便要发作··似乎看出他的犹豫,商子怀冷道:“怎么师兄走到这一步,还要对我留情你不是生平最瞧不起卖友求荣、背信弃义之人吗”·你怎么会变成如此·刚要反驳,席蓝玉喉头一甜,几乎呕出血来。
他强行运功压制毒- xing -发作,只觉一股热气被桎梏在丹田,至阳至刚的内力似乎有了温度,烫得他说不出话··商子怀见他模样,猜到许是毒发,又道:“今- ri -你这般惨状,却是半分没有当日紫阳山上技压群雄的风华正茂了。
你我二人并非一定要有个了结,师兄,这么多年我都忍下来,今日不若给你个选择·”·他手指在剑刃上轻轻一擦,带出血痕:“你离开北川学门,我们永不再有牵扯。
今后是死是活,各自听天由命”·今日水月宫下,盛天涯的黑衣人们来历不明,席蓝玉方才出现他们便紧随其后,如果真要指认,席蓝玉真是百口莫辩。
饶是傻子也明白过来,商子怀真正要他身败名裂·他想问:“你当真恨我至此吗”·可席蓝玉像突然哑了,他狠狠地瞪向商子怀,见对方指尖带血,只一晃神的工夫,又提剑再上。
他到底多年修为深厚,怒火攻心之下,居然奇迹般冲开了经脉凝滞,长剑被内力牵动,发出金属清越之声··下一刻,君子剑刃仿佛承受不住他的盛怒,竟裂开了一条缝·“多说无益”席蓝玉调整呼吸,他双目泛红,察觉剑身崩裂也毫无停手之意,左手亦作剑指,齐齐指向商子怀。
商子怀嘲道:“胡闹,你的身体坚持不了多久”·席蓝玉不再与他多言,君子剑顷刻杀自眼下·商子怀避无可避提剑便接,两柄剑撞击之声淹没在了周围的喊打喊杀中,在二人听来却宛如霹雳雷鸣,咫尺距离,彼此眼中熟悉光景不再,惟独剩下宛若仇人相对的愤慨。
义无反顾的一剑,左肋却露出破绽,商子怀不留情面直取那处,正要得手之时,却猛地一道掌风夹带剑意杀到··“太慢了”席蓝玉厉声喝道。
皆是多年习武之人,又为泰斗级的高手,胜负便在半招之间·两人对掌之时,雄厚内劲喷薄而出,带起一股强劲厉风,拂面竟有刀剑锋利之感·同门功夫如今自相残杀,席蓝玉和商子怀不约而同滑出数尺,又再次缠斗在一处。
景明君子剑本是北川学门创立人用以强身健体的剑法,并不具有十分的杀伤力,二人生死相搏,连带着景明剑法也开始有了变化·若有北川学门弟子在一旁,定能受益匪浅,但以此为代价,未免沉痛太过。
席蓝玉将景明剑变作了自己的剑式,大开大合间,赫然是最有名的那一式“不孤有邻”··百年人世,并肩同行却终至陌路,还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一式本为景明剑的收势,意为“德不孤,吾道不孤”,用在这时却显得讽刺,·“着”景明君子剑破开风雨,光华遮天蔽日,席蓝玉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却终是按着剑柄朝向那人心口。
商子怀的武功一直不如他,此刻被剑光晃过了眼,索- xing -闭上,心中非有诸多遗憾,只想报应终是会来··除了自己谁也不能扭曲他的心智,商子怀枉自修习书经多年,居然逃不开贪痴嫉妒。
他的好兄弟里左念与夫人虽不能朝夕相见,但琴瑟和鸣,他在江湖上亦是一呼百应,受人敬重;沈白凤不理睬妙音阁大事,即便令人诟病,也依旧逍遥散漫,纵情山水··而他于内,被师兄多年压住一头,对外,武林中提及商子怀此人,带了三分轻蔑说那是席蓝玉的好师弟好傀儡。
但他不是天之骄子吗怎么能忍下这口气呢·一步错了便只会任由自己迈向深渊,商子怀停不了手·他只觉这一切痛苦都来自席蓝玉,忍让,退后,终是被嫉恨吞没了。
原本他的计划里席蓝玉不会再回来,哪知节外生枝·商子怀想不出前因后果,现在被席蓝玉的剑气包围,即刻便要毙命了,他却仍有一丝不甘··昔年同窗之谊,纵然此后他们二人以背相对……到底都是同窗——·江湖恩怨·“师兄,这次你当真想杀我。”
一声脆响,长剑落地,却不见意料之中的血溅五步··商子怀睁开双目,眼皮一垂,那多了裂痕的君子剑正抵在自己胸口,只再多半分力,便能立刻透体而出。
一柄剑的距离能有多远,不过三尺而已··商子怀诧异地看向席蓝玉眼底,那人眉头紧锁,仿佛在与自己角力·他们谁也没有开口,无人求饶,也无人挑衅,身畔杀伐不断,黑衣人与正派众侠士的厮杀白热化,不时有惨叫并着鲜血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嗡鸣声在耳畔撕开一条口子,将商子怀自虚空唤回现实··席蓝玉收起了那把剑,这次再不能掩饰目光中的不忍心了:“子怀,我若真想杀你,方才你已经死了十次——罢了。”
未曾说出口的是,师兄弟同门一场,他下不去手··若再年轻十岁,他必会与商子怀决一死战争个高下,逼迫他跪地求饶才罢休·但白驹过隙,他老了,商子怀也不再年轻,争一口气又有什么意思呢·到了他这个年纪,虽不至于听天由命,有许多事一旦看开,便也无所谓了。
席蓝玉嘲讽地一笑,没想到生死关头,他居然还能被商子怀一句话逼得蓦地心软·兴许他到底相信商子怀本- xing -不坏,如若自己离开,他能改过,北川学门也不至此——就当这许多年他欠了商子怀,而今还给他。
至于什么《碧落天书》,若他时日无多,只与他无关便是··如此想着,他在商子怀的愕然神情中转过身,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席蓝玉正欲拂袖而去,忽闻破空声。
他一个趔趄,险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胸口透出的一点寒光··那剑尖上沾着他的血,甚至还是热的·席蓝玉想扭头看,然而下一刻,他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那柄剑抽出,一股浓重腥味扩散开来。
席蓝玉双目圆睁,视野渐渐地暗下来,除了血腥,他只来得及嗅到一股檀香··张口说话变得无比艰难,席蓝玉嘴唇一张一合,呼吸间他的心肺像破了的风箱,耳边净是呼哧呼哧声:“你……你……”·商子怀常年以檀木熏染衣裳,那气息沉稳厚重,带有刺鼻的馥郁,成了他所有的代表。
这一刻,那檀香染了血,馥郁更甚··“师兄,你不忍心杀我·”商子怀站在他身边,长剑上血珠滴落,在脚边滚进了泥土,“可我却是真心想杀你。”
他伸手在席蓝玉肩上轻轻一搭,他想过这个场景,但真到此时,许多要说的话齐齐堵在喉咙,仿佛哽了一口气··从没发现初夏居然也能让人觉得寒冷··商子怀收回手。
身侧的绝顶高手颓然倒地,面朝黄土,再也没有呼吸·人死了,精神就没了,这丑态连武林第一高手也不能幸免··天空淅淅沥沥地飘起了雨··“席蓝玉死了——”·最先看过来的中原侠士一声怪叫,扯破了喉咙,漫进雨幕中还没传远,他忽然被身后出现的黑衣人一刀割断了脖子,脑袋沉沉掉在地上,眼睛都没闭上。
商子怀突然回了神,他看向四周,俱是一片血腥··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朗声道:“席蓝玉已非北川学门之人,勾结盛天涯,如今伏诛,众人不必顾忌,只顾杀出重围”·“放肆”话音未落,一把细窄的柳叶刀杀至眼下,商子怀来不及招架,血痕瞬间浸透衣裳,他定睛一看,却是宋敏儿——少女的脸颊满是血迹,白衣也快被染红,不知杀了多少黑衣人,对他的目光充满仇恨。
她脚下听风步发挥到了极致:“商子怀,枉我敬重你信任你,你竟如此对师父而今还……还陷害席先生你为师父偿命来”·邪光闪过,柳叶刀与长剑击在半空,宋敏儿清晰地看见商子怀眼中转瞬即逝的杀念。
“我当方才所有人自顾不暇,却不想十二楼的弟子倒是听得清楚……哼,既然都被你听见,那还留这一条命何用”商子怀道,长剑斜斜垂下,复又杀至宋敏儿面前。
他虽被席蓝玉压了一头,多年来到底是北川学门的掌教,论内功,论资历,岂是宋敏儿这个晚辈能相提并论·宋敏儿被商子怀拿捏在手,毫无招架之力,她咬牙接过一式剑招,手腕已经僵到麻木,几乎提不动刀。
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商子怀剑尖微颤,只稍一停顿,又是一式攻来··那剑式凌厉到极点,隐约掺杂了五岳剑脉的影子,定睛辨认,竟仿佛是华山绝学破刀式·这一式剑招已经久不曾现于江湖,随着五岳剑脉只余式微的华山派,这剑式也逐渐消失,连掌门赵炀都从未使出来过。
但有传闻,五岳剑术可压制春水刀法·宋敏儿大吃一惊,不敢掉以轻心,横刀于身前,凝气聚力,耳畔一声“叮咚”·她轻咤一声,柳叶刀斜斜劈下,使出春水刀法的最后一式——十里烟雨。
十二楼先祖悟刀时,恰逢游历至江南,故而招式中蕴含春花春草,春雨春风,最后一式又格外诗情画意·春水刀法的名字都气得柔美秀丽,用于实战中难免刚毅不足,胜在以巧劲取胜,而女子使出另有妙处。
只见宋敏儿杨柳般的腰往后一仰,自商子怀剑锋擦过,细窄的柳叶刀仿佛也随之一抖,刀刃薄如蝉翼地横过,如匕首般地划向商子怀·“雕虫小技”商子怀闷哼一声,却不理会那一刀,径直出掌拍向宋敏儿小腹。
她身体没有着力点,只得硬生生吃了这一掌,自丹田到天灵感俱是一阵火燎火烤的疼痛·宋敏儿翻出数尺,柳叶刀撑地,哇地呕出一口红血··而商子怀并无放过她的意思,长剑调转,他脚下轻易点地,旋即又是无比犀利的一式·江湖恩怨·宋敏儿直视剑尖寒光,理智清晰地要她逃走,身体却僵在原地,骨髓都被抽空一般痛得挪不动一根手指——·难不成就到此为止她蓦然闭上眼。
“叮——”·清脆金属交击声响彻层云,接着倏忽安静了片刻,连雨打芭蕉都听得一清二楚··宋敏儿睁开双目,眼前咫尺之处一把刀横在半空,挡住了那刺来的长剑。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失声叫道:“大师兄”·没有回音,她看见对方皱起了眉·郁徵身侧的白衣染了尘土,被雨淋- shi -了的头发贴在鬓边,从来眉间如冰雪般的淡漠气质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宋敏儿头一次见到他的愤怒,尽管也内敛得让人心悸。
“好一招‘有凤来仪’·”郁徵平静道,“郁徵来讨教商掌门高招”·话音刚落,他长刀一侧,突然砍向了商子怀。
春水刀法在他手中威力骤然大增,郁徵比商子怀年轻,经验、内力深厚虽显不足,出手却快如闪电·若宋敏儿手中的柳叶刀是以柔克刚的极致,郁徵则用出了连绵的一面,又快又黏地连续进攻,饶是商子怀,也不禁脚步微乱。
·景明剑气象森严,如泰山巍巍,春水刀飘逸出尘,如飞燕穿柳,一者厚重沉稳,一者却轻巧灵动··商子怀先以景明剑与郁徵过招,数百回合竟捞不到任何便宜。
他凝眉思索,片刻后剑势忽变,直取郁徵下路·听风步旋即转过数尺,足尖往那剑刃一踩,郁徵腾身而起,翻出几步后,回身又是一招“飞燕南回”··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旧暗自一惊,心道:“这商子怀的剑法果真同席蓝玉不一样,到底有什么古怪,竟能窥破春水刀法的玄机……”·那厢宋敏儿捂住心口,忽道:“郁师兄小心,他练过五岳剑脉的剑术”·“嗯”郁徵稍一分神,险些被刺中下腹,眉间沟壑越发深沉,冷哼一声道,“北川学门自诩剑术独步天下,怎么还和那已经失踪多年的五岳剑谱过不去呢”·商子怀一笑:“贤侄不如去九泉之下问赵炀罢”·郁徵不答,手中柳叶刀越发迅捷。
可惜他从未参悟过五岳剑法,再加上心中疑窦丛生,郁徵手脚些微凝滞,蓦地被一剑挑破了肩胛,剑上寒气封闭经脉,左手霎时使不上力··“华山的剑法自是比不上景明剑,可惜我听过指点,当年华山一位前辈对阵你十二楼的先掌门钟不厌,彼时钟不厌已是刀剑上的名家高手,这前辈居然能压制他数十回合。
你猜这是为何”商子怀一个吐纳的工夫,即刻又攻向郁徵,长剑直逼命门,“华山式微,五岳不存,剑术却专克十二楼·”·破空之声,郁徵单手握住长剑,手掌鲜血淋漓,柳叶刀轰然坠地。
他突然露出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容:“是么可十二楼闻名天下,也不光是春水刀法·”·商子怀来不及讶异,忽见眼前青年完好的那只右手变掌为指。
他忽道不好,松开长剑就要回撤,腰侧却突然被一指点过,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我身为十二楼掌门,如何能不修习折花手”郁徵左边衣襟全是斑驳血迹,气势却依旧云淡风轻,“只是有伤在身,这‘昙花一现’算便宜你了。”
正欲再上,郁徵轻哼一声,脸色发白··商子怀心中明了,目光中的狠厉逐渐消弭于无形,笑道:“贤侄这话恐怕托大了左兄曾对鄙人言之,折花手寄托于十二楼的天地功法之上,天地功法又生于西秀山的严寒之中,长期驱使纳为己用,实则伤身太过。
左念尚且不轻易使出这三十六式,眼下贤侄已受重伤,还能叫鄙人领教折花手吗”·“如何不可”·天地间忽闻一人朗声回应,商子怀循声抬头,却见黑衣人重围之间,白衣飘摇而来。
他不同于郁徵,甚至不同于任何一个十二楼的门人··青年长相是极好,仰月唇丹凤眼,似笑非笑的模样却叫人看了心冷·他手上赫然提着一个人头,无所谓地往旁边一抛,指尖尽是淋漓鲜血,恍惚入了魔——当时在擂台上接了席蓝玉剑法的青年。
商子怀一愣,从他身上看见的,似是左念的影子,又不全是··闻笛拿手背擦了擦面上血迹:“十二楼之事我本不该多管,与左念的恩仇也泯于昨日·可我听商掌教言下之意,害左念发疯斩杀无辜的便是你吗……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替旁人来索命了”·言罢,他再多废话也无,单手做剑指,一式“穿花拂柳”直取商子怀眉心·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看花狼藉·连番激战,商子怀本就强弩之末,但还未到油尽灯枯。
可在接了一式折花手后,他今日头一次生出恐惧之感··听风步,折花手,仿佛在他身上达到了完美无缺的境界·十二楼已然沉寂多时,这境界在此前没人提起过,更无人亲眼目睹——纵然有,也是康吟雪一辈的老泰斗之流,也是至少六十年前的往事了。
折花手代代相传近百年,期间不停地被完善,武林公认的集大成者乃是钟不厌·此人退隐江湖之后,折花手也不常见于人前·左念自是高手,相比折花手,他的刀法名声流传更远。
此前商子怀以为是左念不屑展露,后来才知修行风险极大··完整的折花手……这是传自钟不厌的折花手·怎么可能·耳畔疏忽而起的风声仿佛苍穹鹤唳,势如破竹。
商子怀提剑招架,闻笛空手来接,双指夹住剑刃时竟毫发无损,他眉心微蹙,生生地断了他的长剑·铮——·江湖恩怨·剑身断为两截,商子怀还在讶异,下一式又杀至眼前·折花手由闻笛使出来分明比左念还要狠辣疯狂,可他眼中自始至终澄澈无比,全没半点心魔横生的迹象。
还有裹挟在瞳孔深处的恨意,像冰中火··商子怀竟说不出话··闻笛此人他从未打过交道,对他的了解全存于暗处观察与左念曾经的只言片语·是个孤儿,独身一人上了西秀山非要拜入左念门下,于武学又天资卓然,对天地功法的领悟更是远超十二楼许多人,因而被私下传授折花手。
可左念死了之后闻笛也没了消息,他仿佛十二楼的一个影子,淡得能让人忘记存在·每逢关键时刻,他却总站在十二楼那一边··是正是邪,到底想要什么,商子怀猜不透他,更不会知道闻笛只为了内疚才留下。
左念半生都因妻儿之死疯疯癫癫,极力克制却又走投无路,没想到临死还能教出一个奇才商子怀强行逼下呕到喉咙的淤血,思绪略一飘远,剑术慢了半拍。
第三十六个回合,他没料到在小辈手中会这么快落败·“着”青年怒喝,指尖一抹刀光剑影,直切向商子怀的要害。
天地功法契合的内力至- yin -至纯,经由少阳三焦,凝为剑气趋于有形,比利器更加尖锐·下一刻,商子怀捂住伤处咳嗽,嘴角淌下一行黑红·他看向闻笛,暗想:“这不成才是折花手,怎么会左念都比不上他……”·他自然不知闻笛在小蓬莱中的奇遇,也不知道左念修习的折花手与天地功法都已经是残缺,而闻笛得到的才归位正统。
百思不得其解间已经迟了,闻笛没给商子怀留任何情面,反手一掌拍在丹田处,又以几乎看不清的动作,一个回身,三指分开,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封住商子怀背后大- xue -,在他膝弯一踹,商子怀即刻跪倒在地。
“真难看呀,商掌教·”闻笛故意嘲弄道,把他方才的话还给他,“知道为何吗你不如去九泉之下问左念”·他足尖一使力,方才被打落在地的郁徵的刀即刻应声而起,被他握在手中。
寒光晃花了眼,他举起刀正要刺——·“闻笛”郁徵嘶哑地喊他名字,“留他一命·”·听他言语,闻笛轻哼一声,柳叶刀被扔到旁侧。
“原本你身为北川学门掌教,应当叫你见识我派绝学‘花开堪折’·可我仔细一想,却仍是这一式看花狼藉·”闻笛按住他的手臂折向身后,牵动伤处,商子怀强忍着不出声,额上却冒出了豆大冷汗。
青年凤眼微微眯起,弓身凑到商子怀耳边,手上利索无比地将他双臂捆在一起:“正如你所言,背信弃义、卖友求荣之徒,配不上——掌门叫我留你一命,那便留吧。”
商子怀一声闷哼,不再看他··闻笛不甚在意,他眼见宋敏儿扶起郁徵,两人俱是面色苍白,正欲往前两步替他们运功疗伤,又记起自己还与十二楼牵扯不清,脚步一时停顿,尴尬地立在了原地。
“闻笛·”郁徵喊他道,“劳烦你了·”·似乎轻描淡写间给了他一个台阶,闻笛并非不识好歹,立刻从善如流地接了,过去搀扶郁徵,握住他的脉门,试探- xing -地注入一股真气。
“多谢·”郁徵道,面色稍缓··周围喊杀声见弱,一通昏天黑地的厮杀到如今成了两败俱伤·水月宫山坡脚下尸横遍野,雨水混合血水,草木都被浸染了腥气。
黑衣人还剩寥寥数十个,都带了伤,被以北川学门为首的弟子团团包围,显然已经无路可走·虽结果斐然,正派众侠士亦死伤惨重··沈白凤那厢琵琶声如昆山玉碎,金石迸裂,弦音如剑杀人无形。
他眼见这边安静下来,即刻三步并作两步行至郁徵身边,妙音阁阁主楚恨水也趁机扶过宋敏儿··“人都解决的差不多了,那位少侠帮了不少忙·”沈白凤下巴一努,正向柳十七,“我只肖看一眼,便知道他内力深厚,外家功夫亦是不弱。
不论是何来历,他如此年少,日后定是大有可为啊……”·少年人身形修长,此刻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像是正冥思苦想·他身侧没有一个人,显得越发孤单。
闻笛拍拍郁徵的脊背,与他对视一眼,郁徵气息微弱道:“你去吧·”·他等来这句话,提气便行,踏出几步后已经落在柳十七身边··听见旁边的动静,柳十七托着腮转过脸,看到闻笛后朝他有气无力地一扬唇角,又继续转回了头:“笛哥。”
“怎么不高兴是觉得他们也无辜”闻笛问,拢过他的肩头,想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柳十七顺从地一靠,他鼻尖耸了耸,嗅到闻笛身上的血腥味,不觉噘着嘴不满起来:“他们自己选盛天涯,同我没关系,我就是累了。”
闻笛道:“你师兄和师父去了哪儿”·柳十七:“兴许看密道了,他们不想我对上盛天涯·”·闻笛刚要问原因,自己先反应了过来:“……倒也是,义母与他师出同门,又跟《碧落天书》藕断丝连,他已知道你是义母遗孤,现在对上,只怕你小命难保。”
听了这话,柳十七反倒笑了·他直起身,掰过闻笛的头,使劲蹭蹭他的鼻尖:“我本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倒是你,方才几招便擒下商子怀,终于有几分大侠的味道啦我瞧瞧,到底哪儿变了”·“胡闹。”
闻笛说道,耳尖却欲盖弥彰地红了,“哪儿有什么大侠,我是气的·”·柳十七笑意更深:“气什么,左右都是往事·”·他依然对这事看得很淡,闻笛不知是好是坏,但若柳十七也像他一般被恨意蒙蔽恐怕也并非他乐见其成的结果,于是他左思右想,索- xing -整个脑袋钻到他心口:“我不听,要过去也得等我过了自己这道坎。”
江湖恩怨·“那你方才怎么不干脆杀了他”柳十七问,配合地呼噜闻笛的头··“他又不是只和我……郁师兄和白凤先生他们或许还有话要问。”
闻笛道,忽地从柳十七身上坐直了,望向那一方,“果真开始了,走吧·”·柳十七坐着不动:“我不去·”·闻笛一拉他的手腕,面容严肃:“得去。”
他欲言又止,似乎察觉闻笛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到底没说出口,顺着他拉自己手腕的力道挣起,整个人又挂到了闻笛背上··“懒蛋·”闻笛笑道,眼波一转,忽地勾住柳十七膝弯,把他整个人背离地面。
这却是二人少有的嬉笑打闹了,柳十七配合地趴在闻笛背上,抱住他的脖子,轻轻去咬他通红的耳朵,啃一小口再放开,接着落下羽毛般的吻·闻笛受用,偏过头在他唇上蹭了下,但他好歹没失了分寸,只走两步便把人放回。
那厢沈白凤指挥北川学门与妙音阁的弟子处理好了余下黑衣人,统统封了- xue -道围下软筋散,不叫他们有法子自尽·其余门派在一刻慌乱后听闻来龙去脉,顿时又如同炸了锅一般七嘴八舌,沈白凤站在场中安抚不下,头疼得很。
“早知我便不来掺和此事,我这是……我给自己找的什么麻烦”他揉着太阳- xue -··身侧楚恨水巧笑嫣然,虽是负伤,依旧神采飞扬:“师父少来了,总不过关系到您两个结义兄弟,真能袖手旁观么”·沈白凤反驳不能,只得一声苦笑。
此事他当最为难过,曾与左念、商子怀义结金兰,而后因多年不再一同饮酒疏远了彼此·沈白凤自然游历山水,当着妙音阁的甩手长老,其余二位兄弟,一个被残缺的天地功法与心魔折磨,另一个却在多年压抑里自行扭曲了心智,终至刀剑相向,他如何忍心。
“是我不好·”沈白凤长叹一声,“早知左兄因阿怡母子的亡故不太对劲,每每问起,他却又道并无大碍,我竟信了……”·“不是沈先生的错。”
有人蹒跚而来,郁徵被莫瓷扶着,擦掉唇边一点血,“师父本就太过要强,过刚易折,那个结局师父兴许早就看透,对他而言并非坏事——起码他没走到和商子怀杀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沈白凤凄然笑了两声:“哈哈,贤侄,少来安慰我了·走,去问问子怀还有何可说”·郁徵一颔首,跟在沈白凤身后,与他往商子怀而去。
昔日跟在席蓝玉身后的人如今颓然坐在一旁,身上到处是伤,有剑气有刀痕,最严重的当属被闻笛打的那一掌,现在仍呕血不断··楚恨水上前替他止住伤处流血,又取了一枚丹药强迫他服下。
做完一切,她便退开与宋敏儿站在了一处,事不关己地耳语,仿佛在安慰因知晓真相而失神的宋敏儿·两位貌美女子亲密牵着手,乍眼一看很是赏心悦目··“子怀,我……”沈白凤方一开口,那厢却被打断。
商子怀冷冷道:“客套话不必多说了,你们杀也不杀,是打算如何”·沈白凤一愣,组织好了的话语被堵回去,他怔住半晌后,六神无主,居然看向了旁边的郁徵。
这青年显然比常年不管事务的沈白凤镇定,他一抬下巴,即刻有十二楼的弟子上前,将一把长刀奉上··“这是家师的刀,”郁徵轻声道,“我在它面前问你,师父妻儿的死与你究竟有何关系”·商子怀闭口不言,周遭一片安静,所有恶意揣测过、口耳相传过左念因发疯才走火入魔终至亡故的人统统装作哑巴。
他们又怎么敢承认自己当初听信这说法时,没有隐秘的快慰呢——绝世高手死于心魔,光是听听便让人没了所有的不忿··郁徵沉默地等了半晌,没有回答后朝尘欢使了个眼色。
那女子发出一声嘲讽的笑,快步向前,利落地抓住商子怀,拧断了他一条胳膊··她- yin -阳怪气道:“商掌教,事已至此,你承认与否,明眼人都看得出·左右你之前暗示天地功法才是邪功,咱们仇怨今日毕了最好。
若不能,十二楼做事不在乎江湖人如何看待,你不肯说,便挨个打断你四肢,带回西秀山,抛入雁雪峰深处与师父尸骨作伴,如何”·沈白凤不忍道:“郁贤侄……子怀,这……哎何必”·“商掌教,”郁徵不理会沈白凤,“我如今还尊称你一声掌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左念本就不是十恶不赦之人,落得名声扫地下场,你不给个解释么”·商子怀嘴唇微动,终是放弃一般道:“……模仿席蓝玉笔迹传书阳楼,是我做的。
随后白虎堂便杀了他的妻儿,可我没想过他的心魔会因此——我到后来才得知,折花手有残缺,他本就心魔深重了·”·人群之中忽闻一个青年的声音道:“那谁让他去找柳家夫妇报仇”·“不是我”商子怀蓦然抬头,伤口因他动作再度撕裂,他却没有感觉一般,看向说话的青年,“我不知道左念告诉我和白凤他报仇了,那时候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却没有多想,我只想让他和席蓝玉决斗——”·闻笛立在当场,攒紧自己的衣裳,揉出几条褶皱:“你,不知道”·商子怀:“如你师妹所言,我做的我认下,模仿字迹、害死他妻儿、甚至于勾结……勾结盛天涯,引众人去扬州,给赵炀下毒,利用他的信任造成他被师兄杀害的假相……但唯独此事,确实与我无关”·这话仿佛引爆了一颗霹雳弹,安静片刻的人群忽又开始沸腾。
“扬州扬州也是他”·“各大掌门全都中了毒,商子怀不也有事吗”·江湖恩怨·“这么说,赵炀那日突然死了,不是席先生下的手……”·“堂堂北川学门的掌教竟然勾结拜月教余孽”·“好狠毒的心”·……·人声鼎沸,商子怀嘲讽地一笑,闭上眼不再领会。
他脑中回忆起了最后一次与左念单独见面,清谈会后,左念抓走那个据说拿了他渡心丹的小弟子,商子怀不知自己如何心情,竟跑去与他相见,他想知道渡心丹的真相是否当真如自己所想,药中带毒。
“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分寸·”左念那时尚且看不出任何异常,只让他宽心,“子怀,你是我生平仅有的好友,可惜近年俗事缠身,许久没一同饮酒了。”
商子怀道:“无妨·只是你与师兄还有一场约战,我见你脸色不如从前好了,你们二人当真要战么我可以劝师兄——”·左念哈哈大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子剑自会践诺你不如回去告诉席先生,今日是我心烦意乱,不好与他切磋武艺。
待到明年,我功体大成,桃花盛开之时,我们在老地方酣畅淋漓地战一场”·商子怀皱眉:“明年……”·“叫上沈兄,桃林三日不醉不归,就这么说定了”左念翻身上马,招呼弟子准备启程,回头对他挥了挥手,“青山不改,咱们后会有期”·如今桃花开了又谢,左念尸骨都冷了,他与沈白凤如光影对峙。
商子怀记起那最后一面,竟波澜不惊,原来铁石心肠,他不光是对师兄对好友,对自己都封闭了七情六欲··“好、好……好得很”沈白凤背过身去,“我原以为你只是愤懑,嫉妒左兄,怨恨席先生。
你却还能……勾结盛天涯,想来今日之局,也是你一手布下子怀,你怎会变成这个模样,你我相识三十年——”·他哽咽得说不下去,郁徵看了沈白凤一眼,又遣人把那把刀拿下去,正要开口,水月宫山上忽然有清脆掌声,传递悠远。
“啪、啪、啪·”·“真是一场好戏啊”·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遗迹尚在,天光乍晴,雨水慢慢地停了,草木上的露水顺着滚落在被忘记多年的残垣断壁上。
而他们闹了半晌,原本一片平静的九十九级台阶之上,出现了一抹清淡的影子,微微佝偻,玄色衣裳··盛天涯嘴角挂着笑意,还维持鼓掌的姿势:“狗咬狗,果真不枉我在这儿看了许久。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真有意思,到头来连自己都骗——”·“你什么意思”立刻有人愤怒反驳··盛天涯作侧耳倾听状后慢条斯理道:“我怎么了勾结拜月教余孽,我此前一直以为是席蓝玉呢,现在倒好,突然冒出来个不知道什么人,把罪状都接了过去,这不是倘若无人拆穿,所有脏水都跑到别人身上,自己谎话说多了便会信吗”·他道破天机,眼见下头群情激奋,开心地观察一会儿,又说道:“你们谁与我暗通款曲,我是无所谓的,而今看着有趣极了,也忍不住告诉你们一件事。”
“商子怀为什么会五岳剑术,你们猜得到么”盛天涯心情大好,连带内力也雄厚三分,把他声音遥遥地传出去,“他从《碧落天书》中看到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春水刀法,华山剑法可破之’。”
言罢,他自怀里掏出一卷破破烂烂的书册,翻过三张,那书页即刻在风中发出哗啦声··柳十七攥紧手掌,指甲在掌心刻出白痕,他喃喃道:“这人到底要做什么——”·忽地侠士中一人暴起,脚踩三块残石,一掌至刚至阳,拍向盛天涯·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一念纷飞·“段无痴”闻笛一声怒喝,随即也提气纵身一跃,想要拦住段无痴。
好不容易所有人等到盛天涯出现,若是此刻能同仇敌忾,说不定此前的种种过往便能够真相大白·盛天涯口中刚说出《碧落天书》,立时有人头脑发热·十二楼的轻功独步天下,他追上段无痴,正要碰他肩膀,那人仿佛背后长眼,长袖一挥,有几点银光- she -向闻笛。
闻笛大骇,手掌在旁边撑了一下,本能地躲过,再抬起头时已时来不及··只见段无痴速度极快地冲向盛天涯,抬手便是南诏绝学龙骧掌法,一式“不寻尘”挟卷未干的雨水,阳刚内力叫人屏住呼吸。
但盛天涯不躲不让,只一个吐纳的工夫,抬掌便接,却是逆练的六阳掌·两道至阳内劲石破天惊地碰撞,平地起波澜一般,碎石子被弹开,大块的沿着坡道滚落,细小的如暗器经过高手的内力加持,眨眼间便能伤人·闻笛一眨眼的时间,他扶着断壁而立,不上不下的尴尬距离,却没有再上前。
高手对垒,若是贸然加入恐怕更容易伤到自己·他看了一眼其余中原侠士,方才喊得热闹,这时却又无一人要动··闻笛嗤笑一声,几个起落重又回到坡道下方,与柳十七站在一起。
他侧头见十七眉心紧锁,不由得问:“怎么了”·“六阳掌卸力为一绝,但毕竟以至阳内力为驱使方可发挥功用·像盛天涯那般长期逆练,势必会经脉崩溃,内息倒转直回生死窍,不可能更上一层楼。”
柳十七愁道,“可他的功力却比上一次余杭城外与我对掌时又强了——怎么会如此”·闻笛思索道:“我给了他《天地功法》,但那心法与你们的‘照月移星’- yin -阳相对,应当对他并无好处。”
柳十七:“这不好说,你是直接交到他手上”·江湖恩怨·“不,前来取的人是宫千影,甚至来不及辨认真伪便走了·”闻笛略一思索,补充道,“那天入夜太深,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但我觉得宫千影与先前相比,好似显得失魂落魄些·可惜我与他并没打过太多交道,说不出是哪里不同·”·这名字落进耳朵,柳十七心道难不成跟解行舟有关,又毫无根据,只得先闭嘴。
他们二人观战时一抖从上,高台上交手却天崩地裂··段无痴掌掌霸道,步步紧逼,龙骧掌法是菩提堂至高无上的武学,又因他融合了自在无相功的心法,变化莫测,每一掌都雄厚无比,势在夺取《碧落天书》,一时间竟让盛天涯有些难以招架。
“交出《碧落天书》,我尚可饶你一条生路如若执意不肯,段某得罪了”段无痴大喝,一式“不住定”自上而下拍向盛天涯头顶,仿佛要当场击碎他的天灵盖。
盛天涯却不闪不避,一声冷哼:“竖子无理”·那一掌仿若乘风破浪,几欲带起飞沙走石,只见盛天涯气沉丹田,反手朝上,竟只用单手便接招紧接着,他连换气吐纳也无,指尖微动,立时卸去段无痴掌上力道,足下一点,落无痕步法旋即暗合八卦命门,他身形只一虚晃,急奔数尺袭向段无痴毫无防备的后背——优劣霎时互相转换了立场。
段无痴不是省油的灯,他当年一己之力挑战中原各大门派高手,又闭门十年之久,方才重出江湖,应对此种突发情况自有一手··掌风杀到之时,段无痴双掌一翻,口中怒喝,周身似是有真气包裹,衣袖鼓起,哗哗之声宛若冬夜凛风。
待到盛天涯极凶险的一式擦过手臂,段无痴以逸待劳,忽地击向盛天涯丹田之处,恰是龙骧掌法当家一式——念纷飞·此招上一回出现尘寰,是在段无痴与慕南风的对战中。
他虽落败,这一掌也击中慕南风,切磋中难免失分寸,以至于慕南风中他一掌,数年方才大好··而这时段无痴更胜当年,盛天涯躲避不及,猛地被打中,阳刚内力乘势而来。
他喉头一甜,向后翻出一丈余远,咳嗽数声,竟像要呕血··段无痴心中一喜,暗道:“原来‘照月移星’不过如此,我便今日杀他夺书”杀意四起,他不容盛天涯喘息,气行六脉,双掌直打,当下招式虽然平平,当中所含内力却令人望而生畏。
高手过招,到了极致本就不拘泥于外家功夫··观战人群皆屏住呼吸,段无痴势在必得,要杀盛天涯夺取秘籍——·铿锵一声,尘土飞扬后短暂的沉寂,众人再睁开眼,却见半跪在原地的盛天涯牢牢地接过段无痴那一招,反而是段无痴,面色发青,眉头紧皱。
“是‘斜阳’”柳十七惊道··六阳掌分外三路与内三路,不同于落无痕步法的花哨,招式极其简洁·可盛天涯既已经逆练,电光石火间忽又重回正路,一时叫人难以理解。
他确实使出这招“斜阳”,双掌化出一片残影,逼得段无痴后退数步··交手渐趋白热化,柳十七正目不转睛地观战,忽闻周遭侠士中有人怪叫一声:“小心魔教突袭他们又有人来”·他浑身一抖,转向另一侧的高处,果然见不少与方才打扮相同的黑衣人持刀前来。
众侠士还未歇息完毕,一件接一件的变故让人心生疲惫,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应付,只是这一次好在人少了许多,还不至于腹背受敌··柳十七又看一眼盛天涯与段无痴的对战,二人交换招式间显然已在用内力拼杀,段无痴胜在年轻些,但盛天涯这些年于武学上又并非全无建树。
他们这般拼尽全力,若是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坐收渔利——·他思绪混乱,一个分神,身侧立刻有人影杀到,柳十七来不及闪避,还未看清来人,旁侧横过一条人影硬生生替他接了一招。
“想什么呢”闻笛带笑的声音响在耳畔,映在一众刀光剑影中,叫人听不真切··“笛哥,我没事·”柳十七道,长河应声出鞘砍向前方,但待他看清了前面的人,又诧异起来,“解师兄你怎么——”·黑衣判官笔,正是解行舟。
听闻那句“师兄”,他一双桃花眼中横过莫名情绪,但那愧疚极短·他只略一垂眸,又扑向柳十七,似要与他不死不休·斜刺里白衣闪过,闻笛挡在他面前,三十六式折花手随机应变,衣袖被判官笔上机关割破,却仍旧云淡风轻,还有余力回头对柳十七道:“你去做你的事”·他看向解行舟,不远处似乎宫千影也加入战局,心下迷惑不解,却又明知问不出结果,只得一咬牙,纵身在一个黑衣人肩膀轻踏,往高处去了。
·“你是十七的师兄·”闻笛格挡过一招,相比此前,他明显感觉解行舟没对他下重手,否则望月岛的武学,他非要用全力才能避开··解行舟眸色一深:“不再是了。”
闻笛笑道:“十七重情,他不愿与你短兵相接,你又何必”·解行舟不语,反手收了兵刃·他站在漫天血雨中,眉目俊秀,身量颀长,是个能掷果盈车的美青年,此刻却如同死了一部分魂灵,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生气。
闻笛分明觉得有什么变化发生,宫千影是,解行舟也是,可他没有立场问·眼见解行舟失了斗志,他刀锋往后一撇,柳叶刀斜斜地垂在身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但盛天涯如今千夫所指……”·“不必劝我,”解行舟摇摇头,还能与他淡然言语,“我不是为了十七。”
言罢,他听见一声模糊的话音,仿佛如中雷劈愣在原地片刻,而后不顾身侧杀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居然向外面跑了··闻笛看戏般的欣赏了解行舟方才奇怪的表情,转头一看,却是只有数面之缘的那位望月岛大师兄站在不远处。
他还刀入鞘,抬头望了望柳十七去的方向,高台上盛天涯与段无痴都战至精疲力竭,不知十七要去做什么··江湖恩怨·他疾步上前,路过封听云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提着洗尘剑的青年不言不语,在闻笛走后看向一旁,向来稳重的人眼中竟有茫然无措:“师父,他……”·“他看见你了·”鹅黄衣裙的女子从不知何处闪身而出,“你好自为之。”
封听云单手捂住脸,难得几分脆弱:“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答应他了,为什么他还要走……那东西好几年都无事发生,总是有的治,他怎么还要走”·伊春秋不知如何安慰他,也听得眼底一热。
她欲言又止半晌,终道:“此事我不插手,你要如何便如何·”·“您去哪儿”封听云蓦然抬头道··伊春秋沉默,只望向高台上。
两大高手的交战仿佛快到了尾声,只余下一招之差,伊春秋轻声道:“最多三招,师兄会落败,我要去帮他·”·封听云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失声道:“什么”·伊春秋不再解释,她回过身,裙摆翩跹扫过地上散落的石子。
封听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她的身形便又消失了,无声无息··他在高台与那人离开的方向思忖良久,一咬牙,追向解行舟··“哗啦——”·金属割破衣裳的声音,高台之上对战二人齐齐往后退出三丈远,并立于两端,俱是面如土色,显然已经拼尽一切了。
段无痴双目泛红,他自来到中原,盛天涯是第一个与他对战如此之久的人·从前的慕南风也好,席蓝玉也好,他们都把他当少年人,下手留有三分余地,如今盛天涯与他是生死相搏,谁手软半分,下一刻只怕会命丧黄泉·当年他听闻中原有一部秘籍叫做《碧落天书》,曾向慧慈说起,彼时高僧又是那副莫测的笑容,对尚且年少的他说道:“此书日后必会落入各方争夺,你已修习自在无相功,那点所谓的‘奇书’没有必要去抢。”
可段无痴后又听闻《碧落天书》乃是拜月教余下的唯一宝典,当中记载的极有可能是叶棠手笔——叶棠,叶棠,传奇一般的人,他留下的东西如若号称能破解大部分门派的看家武学,那自然做不得假。
如果自己得了它,称霸中原不过数年之功,届时大功告成,南诏的菩提堂也定会倒戈相向,与王室结为联盟,南诏再不必只做臣属之国·他一定要得到《碧落天书》。
现在近在咫尺,盛天涯翻书的声音还响在耳畔,段无痴只觉全身上下只剩一股劲支撑,他看向盛天涯,轻哼一声,复又袭来··龙骧掌法需要深厚内力作为支撑,六阳掌又何尝不是盛天涯见他又杀向自己,单手撑起身体,暗自运气,却道是六阳掌中极为璀璨一式——云霞。
双掌相对,石破天惊·云霞还为发出,盛天涯愣怔原地,一股真气迫不及待地要发力,他一掌打歪,带起旁侧飞起的衣袂·鹅黄颜色,几乎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与段无痴对掌那人身形纤弱,是一枝柔软却坚韧的杨柳,分明不善掌法,却仍旧接了那招·她往后一撤,封住手上- xue -道,掌心全是血··“伊春秋”盛天涯皱眉低吼,“你来凑什么热闹”·伊春秋眉眼轮廓极淡,仿佛画在纸上的丹青美人,她一瞥盛天涯,缓声道:“你若死在旁人手上,那《碧落天书》我还得重新去取”·此言一出,段无痴蓦然大笑:“哈哈哈……咳、咳看来这秘籍果然是真”·他捂住心口强行运功,似乎那场光复南诏的梦就在今日,哪怕已经接近内息崩溃,他仍要拼尽全力一试——·段无痴默念自在无相功口诀,催动真气护住全身罩门,他唇角渗血,双掌亦满是伤痕,却大吼一声,正要往盛天涯与伊春秋杀去,忽地一声清啸:“段大侠住手”·内力强行发出,已是无可回头,段无痴眼见一条熟悉人影横在他与那二人之间,心中一惊,但收手来不及,心道:“这一掌是我生平所学之大成,无论是谁,恐怕难以招架,纵然不死也得废掉经脉……”·而下一刻,他感觉似是有光闪过,眼睛情不自禁地一闭,再睁开时,面前的少年握住他的手腕。
一股真气顺阳谷- xue -钉入,流向四肢百骸,温暖的气息毫无攻击力,却已经轻巧地化去了他掌上所有的戾气··段无痴看清来人,喝道:“柳眠声,你又来作甚”·“这一掌下去,不是你死就是盛天涯亡,一定要这样用命来搏杀吗”柳十七轻巧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刚好站在伊春秋身前,全然保护的姿态。
段无痴只觉太阳- xue -突突一跳:“你和他们是一伙”·柳十七道:“我是望月岛弟子·《碧落天书》是望月岛之事,就算你是前辈,于我有恩,此书该归于谁也不容你置喙。”
言下之意竟是我们左右互搏,和你有什么关系段无痴眉头紧锁,只觉内息翻涌,方才柳十七钉入的一股真气已经化为无形,对他并非全无助益——说严重些,他那一掌抱着不死不休的念头,若是没有柳十七这一下,又打之不中,恐怕早已反噬。
于是本要发作的怒气忽地安稳多了,段无痴恩仇分明,纵然受柳十七的恩是不情不愿,当下也无法对他如同对盛天涯那般··何况柳十七算慧慈的半个弟子,他对那和尚向来敬重。
“哼,你倒是会说·”段无痴直起身,暗中扣住脉门调息,“望月岛都是魔教余孽,我要杀你是光明正大,谈条件不妥”·柳十七道:“师父初次踏入中原,就算盛天涯,在此之前也没有像从前的拜月教众那样恃武横行,你们这些名门正道,口口声声要剿除魔教,却连魔教做过什么错事都说不出今日齐聚水月宫,商子怀已经伏法,他的所作所为不日便要公之于众,按理而言已经结束,余下人还在搏杀,到底为了什么,你当天下人都瞎了吗”·江湖恩怨·仅仅正邪相对都不够来形容了,关心的从来不是锄女干惩恶,盛天涯有什么罪过不过也是借口,只为了《碧落天书》花落谁家·柳十七极少有这么多的话,此刻盛气凌人,竟将段无痴问得哑口无言了片刻。
他声音低沉道:“今日我不可能退·”·柳十七直视他道:“你现在元气大伤,不是我的对手·”·少年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戳中了段无痴的痛处,他自诩年少成名,从来便是不把旁人看在眼里,以为年轻是自己的资本,不想白驹过隙,青出于蓝。
他为这时光飞逝愣怔,复又傲慢道:“小子,可别太狂·”·柳十七眼神一闪,道:“我接你三掌,若我后退半步,再不插手你夺取《碧落天书》。
可若你不能将我击退,今日退下水月宫”·许是少年意气,段无痴冷静良久,才终于道:“你与那和尚有缘,算来也是我的半个师弟……看在那和尚的面子,我应你”·“一言为定”柳十七道,扭头对伊春秋,“师父,你往旁边走些。”
那女子冷眼旁观许久,仿佛她与柳十七毫无干系,此时听了这话,她眼底才露出一丝波澜,伸手扶起盛天涯,朝柳十七一颔首:·“多谢·”·客套得不像同门师徒,也不像有七年养育之恩。
柳十七指尖一紧,始终觉得伊春秋话里有话,而他来不及深思,一阵罡风扑面·阳光猛地挣脱了厚重层云,远处,淮水波光一片··作者有话要说:·三掌那边,是张无忌的梗23333 但后面没有三件事了·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落日熔金·第一掌裹挟罡风,如利剑出鞘。
柳十七不动身只用意,双掌护于生死窍,便在段无痴掌风将近时,蓦然出掌,仿佛卷出一片残影,赫然便是方才盛天涯使过的一式——六阳掌“云霞”·内劲相接,段无痴大骇。
他与盛天涯对掌,感觉到那人内息如同大江大河,实乃生平罕见的深厚,可当中似乎又有紊乱之象,以至于盛天涯的六阳掌虽非常人所能及,却仍旧显出凝滞·而柳十七与他招式相同,甚至纯熟不如盛天涯,内力竟能胜过他吗·大江大河尚有尽头,惟独东海之水永无止境。
段无痴心中一沉,提气纵身,即刻向后撤出三尺远·他略一思忖,没有半点废话,不容柳十七喘息,又是一掌“不寻尘”拍出··龙骧掌法之招式名字起的都是佛门典故,用出时倒不像佛门清净慈悲。
段无痴掌心上翻,周遭碎石随真气滚出数尺远,能将内力练至有形物,段无痴实在无愧顶尖之名··随石子滚动,他拍向柳十七,见对方不闪不避,双足微沉,还未来得及生出疑惑,突然一股绵密内劲与他掌气相接。
段无痴短暂停顿,便是这一吐纳的空隙,那内劲仿若有灵,拉扯着他情不自禁往前一踏步··柳十七一掌平铺,毫无任何技巧,却是当时西秀山上与左念对峙时的六阳掌初式“大光”。
段无痴屏气去接,但没有任何霸道内力袭来··他再感知,自己的掌劲居然又被化去,径直消弭无形·段无痴这下诧异更甚,他最后一掌捏在脉门,竟不知该不该打出。
可大话已经放出,他不得不严肃以对,端正眉眼,内力周转全身,丹田甚至微热了··“念纷飞”是段无痴的成名之技,这时使出大开大合,也舍去了全部的花哨。
无相功气劲渐旺,充盈内府,当下段无痴足不点地地朝柳十七而去,双掌变换间宛如有剑气刀光,实为凶险一式··只见段无痴双掌交叠出招,虚影四散,恍若同时有无数掌向柳十七而去柳十七微侧身,双足犹如钉入了地面,那掌风顺着他手肘而过,炽烈内劲似要烧灼衣裳,但再也无法近身半分——两股纯阳内力交错,竟不能伤他分毫·段无痴错愕之余,只觉自己的掌力如同打入汪洋大海,无处着力。
柳十七猛然抬手,顺段无痴的掌力招架,手腕微颤,下一刻段无痴反被这股力道带得身子一歪··他立刻翻出丈余远,诧异之余,他不禁深思:“这少年内力不全是无相功,但如此浑厚却能收放自如,倒是前所未见——”·三掌已毕,柳十七仍立在原地。
他一收起式,双足站定,方才站过的方寸间竟是两个足印深陷泥土三寸··他朝段无痴一抱拳,朗声道:“多谢段大侠手下留情”·段无痴面上微热,知道留情的并非自己。
他固然与盛天涯对战耗尽了七八成力气,但对一个小辈本不至如此,如若柳十七有意要他难堪,方才自己怕是难以招架,丢了颜面事小,旁人日后如何看待菩提堂武学事大。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接了柳十七的台阶:“既已答应你,今日我便不再出手·日后再遇见盛天涯和《碧落天书》,当为另一回事了”·柳十七道:“那是自然。”
段无痴见他言毕,正要走向伊春秋,忽道:“且慢,我有话要问·”·柳十七脚步一顿道:“前辈请讲·”·“你练的内功,如何不光是无相功外家功夫只是浮于表面,可我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内力混练还不走火入魔。”
段无痴沉吟片刻,道,“你的内力很怪,说是进步,与你我初次见面间隔不过小半年,怎能做到这般境界”·闻言,柳十七竟笑了。
少年气犹存的面容,笑起来更加好看,他道:“慧慈师父传我‘自在无相功’,却并非全是内家功夫·他曾说‘无相’二字非是要诀,而是情态,修习至深处抛弃外在色相,不寻尘、不住定,方能思绪浮游天地。
如此心法,自能与旁的口诀融会贯通·我修习无相诀时武功尽废,此后有无相功为依托,再修习‘斗转星移’——你们口中的‘照月移星’——自然事半功倍。”
江湖恩怨·他停了片刻,又解释道:“至于时间,‘斗转星移’修习期间,每一个吐纳都在引导自身真气运行,入夜休息不成,内力回转小周天,需要更上层楼的时间便短许多了。”
·段无痴一点就通,皱眉喃喃道:“原来如此……倒是我这十来年都拘泥于表象……今日听君一席话,大惑得解,来日定要再讨教”·柳十七不正面回答,只又朝他行了一礼。
苍天悠悠,段无痴长叹一声,分明是失意而归,他心中却仿佛有什么关键之处被点透,连带着那败于他人掌下的激愤也不再了··与多年前一样的结局,他败走中原,可时光荏苒,心境到底不再相同。
段无痴长啸一声,兔起鹘落,直往淮南镇外而去··见他离开,柳十七长舒一口气,他抬手捂住心口,方才段无痴三掌对他也有伤害,此刻他离开,吊在喉咙的一口气才能放松。
柳十七封住- xue -道,阻止淤血滞留经脉,静静地盘腿坐下,双眼轻合,运功调息··耳畔杀伐声犹存,不到一刻的时间,他呕出一口黑血,浑身松快许多··水月宫高台之下厮杀不断,柳十七匆匆一瞥见闻笛没有大碍,径直加快脚步行至伊春秋身边。
她与盛天涯在一处,出手替他疗伤··“师父·”柳十七喊道,“封师兄不见了·”·伊春秋道:“不必理会他·”·他见伊春秋与盛天涯似乎毫无罅隙,疑惑道:“师父怎会为此人疗伤”·伊春秋还未回答,那厢盛天涯却忽然笑了:“你师父是我的师妹,自然什么都听我的。
而今《碧落天书》都在我手上,她怎能不和我站在一边呢”·此言一出,柳十七仿若五雷轰顶,他手间顿时失了力气,茫然地虚握住··他愣在原地,耳畔一阵嗡鸣,却又听见盛天涯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好师侄,你经脉奇佳,天生适合我派内功,若是参透这《碧落天书》,假以时日,不怕成不了第二个叶棠望月一脉七十年前为中原各大门派所伤,险险绝了后,如今不仅‘照月移星’尚在,连《碧落天书》都重现于世,岂非上天要我们重回中原报仇雪恨你师父不是拎不清的人,你乖乖听话,待到我们大功告成之日……”·“师父”柳十七打断盛天涯的话,怒不可遏,“你在扬州、在淮南都不是这么对我说,你说要拿回来……你说师祖本意不是如此”·少年人的脾气来得又急又快,他连问数声,伊春秋默然不语,柳十七心中一惊,有什么情绪正破土而出。
他等不来回答,情急之下竟一掌打向伊春秋——仍是收敛力道,只是还未到,忽地被伊春秋擒住了手腕··她之修习以北冥剑法为主,内功主- yin -阳调和的路子,因她是女子,又更- yin -寒些。
此刻被擒住手腕神门,寒凉真气一激,柳十七仿佛回到当日落水,半边身子倏然一冷··“师父”他喊,可并无其他人听见··伊春秋美目低垂,声音几不可闻:“十七,师父骗了你。
他是我师哥,师父死了,我当然什么都要听他的·”·他被这话震得浑身一抖,四肢无力胜过刚与段无痴对掌之后·但愈发混乱的环境,柳十七却蓦地灵台清明,几乎是片刻之间找出了不对劲。
他咬了咬牙:“师父,你当真如此绝情你和你那位师妹——”·故意提到的名字,柳十七见伊春秋如死水的眼底同时有了一丝波动,转瞬回归他熟悉的情绪,心中越发笃定。
可伊春秋旋即道:“逝者已矣,不必多提·你若不想与你师伯一道,现在就下山去·”·某个想法似乎便在这三言两语间得到印证,柳十七目光微转,盛天涯从头到尾都不为所动,他更加断定自己所想是对的,朝伊春秋一鞠躬,往山下跑去。
远远地他听见盛天涯的声音:“师妹,你当真为了我……什么都肯做·”·伊春秋道:“本门光复,对我没有坏处·”·后头还有什么模模糊糊的音节,但柳十七耳畔只余风声,听不真切。
他一路加快步伐跑向高台之下,从人群中慌忙地找闻笛,心如乱麻,注定找不见,越发慌张地四处跑,黑衣人所剩不多,眼见这些正派便要掌控局面··“哎”柳十七撞到一人,手刚本能地运气,忽地被按住了。
莫瓷揉着被他撞到的额头:“柳师兄,我方才看见你,四处找——闻师兄在东边等你·”·他茫然地抬头,没回过神似的,听完莫瓷的话就僵硬一转身朝他手指方向去了。
莫瓷手还未放下,柳十七不见了踪影,他睁大了眼:“柳师兄的轻功……当真厉害”·东边靠近水月宫密道入口,柳十七听封听云提过,此刻他还未靠近,便看见闻笛站在那处,对着一处堵死的石堆若有所思。
“笛哥”他道,仿佛找回了主心骨,爆豆子似的把伊春秋之事说来,“师父她不知怎么回事,让我走,还说要帮盛天涯,因为他手上有《碧落天书》。
但是师父不是知道么,真正的《碧落天书》明明在我——”·“嘘·”闻笛一把拉过他,捂住了柳十七的嘴,单手揽住后腰,全然拥抱的姿态,却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她是知道,盛天涯未必。”
柳十七匆忙道:“这我理会的,让我走,怕盛天涯知道真迹在我身上,但也不至于如此我先前猜想她是否有难言之隐,见那模样,又不像把柄落在盛天涯手中,而盛天涯当真会信她……与盛天涯决一胜负,也不至如此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是——”·若要硬碰硬,伊春秋未必把命都输掉,柳十七在场反倒胜算更大。
江湖恩怨·但先支开封听云,又逼走柳十七,她要独自面对吗·为什么·她是不是不想活了·这念头一经浮现在脑海,柳十七鼻尖一酸,眼眶即刻红了一大圈。
见他的模样,闻笛连忙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将柳十七整个人拢进怀中,亲吻落在耳根轻轻地安抚:“你别想太多·”·柳十七已经十分激动,想要挣脱,急火攻心之下与段无痴对掌中的内伤猛地崩裂,他只感觉有什么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张口想要说话,却是一口淤血狠狠地咳出来。
白衣上全是血迹,闻笛肩膀一热,旋即感到- shi -意·他放开柳十七,被他眼底红印与口边血痕吓了一跳,先下意识地想替他疗伤,可自身内功与柳十七刚好相克,不敢贸然行动,只得握住他手,强迫他安静。
翻涌的内息差点走岔,柳十七也知险恶,立刻掐着自己虎口调息··他半晌才恢复眼底清明,无助地看向闻笛:“我……师父是想护住我·但我怎么可以放着她不管”·“她要是有什么万一,你和封听云都能活下去。”
闻笛顺着他的脊背,石柱背后远离了尘嚣,“你不能浪费她的一片苦心,何况……何况还有你娘当年留下的真迹·”·他说罢,见柳十七垂头丧气,心头一软,又捏了把他的耳垂:“这样,你不放心,我们跟上去看一看,怎么样远远地。”
柳十七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听说这里是当年叶棠带着那位教主的儿子离开之处,我想来找找有什么特别的线索,可惜你也看见,路都被堵死了。”
闻笛仔细查看乱石,又道,“但奇怪的是,这并非从里面堵上,痕迹也尚新——若传言不错,当年华霓护叶棠从此处离开,自己则封上密道,与其他人同归于尽,痕迹不止于此。”
柳十七亦若有所思,他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不管哪儿都太奇怪了……”·“快看”闻笛一拍柳十七,示意他往远处瞧。
从他们的角度能看见高台上影影绰绰的人形,眼下正派已经整合,见盛天涯并无闪躲之意,立刻便要杀上水月宫··黑压压的人群,带伤的带伤,却依旧被那传闻中可破天下武学的《碧落天书》吸引。
沈白凤心神大乱,劝也劝不住,只得随波逐流——·“完了·”闻笛叹道,“这下盛天涯跑不成——他真能一己之力抗衡众人吗”·绝世高手尚不能抵抗围炉车轮战,何况盛天涯已经耗尽了力气。
柳十七听了闻笛这话,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顿时警铃大作··他喃喃道:“我似乎明白了,倘若,倘若盛天涯根本不想光复拜月教……”·闻笛皱眉道:“为何他费尽心思,不就等的这一刻吗”·“他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我没看见玄黄,宫千影似乎也跑了,就他自己在那儿,怎么会……如今正派杀上去……他想也知道自己应付不来……”·伊春秋把所有人都遣走了,盛天涯也一样……·伊春秋曾说,这世上若还有人了解盛天涯在想什么,便只有自己了。
拜月教光复当真有这么重要,为何他们二人都不提起,像守着一个秘密,只有彼此心知肚明,却连弟子都不愿提起·除非,除非是根本就知道当下复兴师父之遗愿是不可能的·“不好”柳十七猛地踩过边缘一点,往前方奔去,“盛天涯根本是要所有人给他陪葬,快叫郁徵他们都停下”·可明白得为时已晚,柳十七话音方落,从高台处传来一声巨响·烟尘冲天,山崩地裂的动静,落石滚滚而来,柳十七险些站不稳,连忙撑着旁边一棵树死死地把自己吊在上头。
他被晃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本能地看向那地方··轰然倒塌的不止是水月宫尚且残存的石壁··一群武林人士没料想到这变故,乱七八糟地掉头就走,仍有好一群人陷入落石与崩塌的断壁,顷刻淹没在了混乱里。
“师父,师父……”他失了分寸,立刻便要往那边跑,可乱石穿空,场面惊险,加之人潮汹涌,柳十七要往高处去难上加难··他往前跑出几步,蓦地被拖回原地,柳十七按住闻笛的手:“你放开我师父还在那处,我不能看着她——”·“你冷静一点”闻笛的怒吼在他耳边炸开,“人力如何与天地抗衡,你是去送死”·柳十七:“我怎么能”·眼底分明是浓重的震惊与悲伤,闻笛只觉仿佛哪里被触动。
他一向自持,视情况而做出最理智的决定,他应当先安慰柳十七,那两人皆是高手,轻功又好,往事尚未处理完毕,不会就这么痴呆地送死,然后带着柳十七到安全处避好,等至少落石不再滚下山时和他去高台上,寻找盛天涯与伊春秋的踪迹。
可闻笛忽然被那双黑眼睛里的情绪牵动一丝微澜,久违的感受,仿佛心揪在一起了·原本他觉得柳十七偶尔冷情,叫人失望,但眼下他手掌冰凉,眼泪却是热的··闻笛叹了一口气,放开抓住他的动作,手指在他脸颊轻轻一蹭,揩掉那点水痕:“我陪你去……别怕。”
烟雾四散,滚落的山石放缓速度,纵然偶尔再有大块岩石,也能轻易避开了·尚未杀上水月宫的群侠捡回了一条命,惊魂未定,开始寻找尚存的同门,连谩骂盛天涯无耻都忘记。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兀,活下来的人多少带伤,都心有余悸地愣在远处,一瞬间丢了魂··闻笛带着柳十七穿过人群,他一眼看见靠在旁边的宋敏儿,却不见其他熟人。
他拽了把柳十七的手,示意他在远处等,自己则跑了过去··江湖恩怨·“郁徵呢”他没时间讲废话··宋敏儿摇摇头:“无事,只是方才莫瓷躲闪不及被一块石头压住了腿,恐怕伤及骨头,郁徵关心则乱,刚带着人离开——此处我暂管,你不必担心。”
她出门游历一遭,时间不长,却好像学会了说人话,不再咄咄逼人·闻笛张了张嘴,最终收起所有话语间的讥讽,道:“那便拜托了·”·“这是哪里话,本为同门。”
宋敏儿轻描淡写道··闻笛不知说什么,只好“嗯”了声,算作结束这场对话··他们之间从没有这般的和平,过去针锋相对,后来险些生死相搏,宋敏儿和他三言两语间达成和解。
闻笛垂眸不语,转身离开时,心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果真奇妙,他看宋敏儿再也不横竖不顺眼,料想对方也如此··这是成长吗也不是,他们都这个年纪了,不过是一个选择。
他回到柳十七身边,简单地描述了与宋敏儿的对话,言毕拉着柳十七上前·走出两步,闻笛似乎有所眷念,回头看了一眼··十二楼的弟子们彼此相扶,认真处理伤者,白衣染了尘,却再也不高高在上了。
他自小在西秀山就没人待见,后来旁人喊他师兄,也多少有轻蔑·但这一瞬间闻笛觉得,十二楼好似也并不是……非恩断义绝不可··“走吧。”
他对柳十七道··一日白昼将尽,以背相对的方向正是漫天落霞··柳十七低头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忽然道:“笛哥,你知道六阳掌的最后一式叫做什么吗叫‘熔金’。
落日熔金,我想当年有人创造它,总不会为了同归于尽·”·闻笛握紧他的手:“怎么突然说这个”·柳十七不言不语地走出好几步,足下不时有碎石块滚动,地面凹凸不平,他一个趔趄,摔了跤,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这状态不对劲,闻笛怕他出事,抓住柳十七的肩膀,生生地将人拉住·他看见柳十七正面表情,刚要说出口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怎么、怎么还突然哭了,摔痛了吗十七,别吓我,到底想到什么——”·柳十七拿胳膊狠狠擦过眼睛,摇头道:“……我不想再也见不到师父。”
这话一出,他像凭空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变成了个手足无措的孩子,猛地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胳膊中,无声地流泪··闻笛失语,圈住他的手,亲吻那上面的伤口。
他头一次感到无能为力,不知道如何安慰柳十七突然崩溃的情绪··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天涯无归·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淮水江畔一场大乱后,倏忽又恢复了平静。
偶尔还有石头滚开的声响,沉闷地落在半空·伊春秋捂住胳膊的伤处,她调息数次,才摸索间抓住自己的佩剑,艰难地站起来··夕阳正当落下,水月宫朝向西南,刚好得见璀璨晚霞,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仿佛生平难得见到几次金乌西沉。
前人有诗云,“夕阳无限好”,伊春秋却没来由地想,既然有这无限好,近黄昏又如何呢·她的腿被石头压了一下,平素喜洁净的女子此时面上都是土灰,而她毫不在意,只半坐在原地,好久才缓缓地直起身。
伊春秋扭过头去,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你果然另有所图,根本不是要他们自相残杀·”·“自相残杀这戏码我看得够多了,没意思。”
盛天涯的声音从另一处传来,伊春秋循声望去,他与自己差不多,带着伤,目光却是极亮,仿佛是疯狂前的征兆··他倚在远处不动,似笑非笑:“倒是你,明知这些了还跑过来,难道为了给我殉葬可惜咱们俩都没死成,你很失望吧”·“你这么久埋伏在水月宫,不是把它当据点,是当战场。
事先埋下□□,待到他们杀上来便点燃,我说得对么”伊春秋倚在一旁断壁上,口气平和,不理会盛天涯的嘲讽,像只叙述一个冷漠的事实,“密道不是从前堵死的,石块痕迹尚新,出自你与门人的手笔——盛天涯,你一开始把那些人吸引过来,就要他们死。”
她说话时,盛天涯始终带着一点满意的笑容,听完,他更是频频点头:“师妹还是一如当年聪慧过人,只稍加查看便知道我在想什么·”·伊春秋道:“不敢当,知己知彼而已。”
盛天涯道:“我也同样知道你·封听云不在,是你想留住望月岛最后的血脉,但方才支走那师侄,实在不是你的作风·因为他是晓妹的儿子,你菩萨心肠还是他身上另有秘密让我猜猜,应该与……《碧落天书》有关吧”·“说笑了。”
伊春秋面不改色,脚步徐徐朝盛天涯而去,“师父一生心血七年前尽数被你抢走,你打了师父一掌,间接也害死了他和小师妹,此刻却含沙- she -影《碧落天书》与我徒儿有关么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还能走动,盛天涯却起不得身··长剑在地面拖行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伊春秋本是步履轻盈,如今被山崩弄得负了伤,连带着身形都凝滞了··她走两步停下,没力气一般叹了口气:“你说,我该不该跟随你呢还是如今拜月教遗迹之前,以这把剑替师父清理门户”·“好师妹,这会儿没有旁人,总算说出你真正目的了。
什么清理门户,不过都是借口,自从我离开望月岛,你眼里就揉不得沙子……”盛天涯双手扶住身后一棵倒塌的树,强迫自己站起,内息暗动,一股力已经按在了掌心。
江湖恩怨·“你从来只想让我死·”·伊春秋摇了摇头:“不因为这个·”·盛天涯嗤笑:“但我不信·”·他自诩太了解伊春秋,对方也一样。
而今走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事比背叛师门更让对方愤恨吗盛天涯以心换心,恐怕也无法全然释怀·须臾,伊春秋长剑微斜,发出一声金属鸣叫,如鹤唳,如烈风,剑尖上挑,直指盛天涯的生死窍·同门厮杀,每一招对方都熟稔于心,恰是最轻松也最难捱。
伊春秋因是女子,不宜修习六阳掌,内力也止步于“斗转星移”中,无法与北冥剑法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不若六阳掌那般互相融合·而盛天涯虽内力远胜她,已经疲惫不堪,强撑身体去接剑,只是徒劳无功。
长剑带有东海潮- shi -寒气,盛天涯催动内息,六阳掌一式“海曙”正面抗衡,旋即剑式一变,掌风也即刻变化··云霞出海曙,他一夕逆练,倒转攻势,喉头一甜时忽地发现伊春秋破绽。
盛天涯不敢怠慢,生怕是自小爱耍诈的师妹故意露出,不敢上当,硬是直攻左肋··伊春秋使左手剑,右手变剑指为掌,挡下他那一击,而长剑横空,顷刻间挑破了盛天涯右肩旧伤,血流如注。
双方各自推开,复又缠斗,似乎用伤势交换来比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掌风剑影,盛天涯竟有些好笑·他三个吐纳过后,抓住伊春秋攻击空隙——北冥剑胜在轻快凌厉的组合攻击,一旦被打乱节奏将会致命——突兀一掌“熔金”打向她的小腹·他以为伊春秋会躲开,但这一掌却半分没有留情。
伊春秋足尖一点,居然站在原地,甚至往前倾身径直以血肉之躯来接招··“你”盛天涯眉间微蹙,掌上力道不减,逆练六阳,真气倒走,却能在瞬间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破石开山一般朝向伊春秋——·女子身形微晃,却没有倒下。
她呕出一滩赤红鲜血,鹅黄的衣裙被染上艳色·精心梳好的发髻散乱,鬓边碎发随身体轻轻地摇·伊春秋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那双细长的眼盯着盛天涯,似乎有千言万语不曾说出,手指还固执地握着剑。
盛天涯忽然被她这模样惹得片刻怔忪,情不自禁道:“你……你……”·话音未出口,伊春秋手腕轻颤,长剑如闪电般刺向盛天涯·他随时保持警惕,即便到最后也未曾松懈至毫无抵抗。
耳畔忽地响起剑声,但距离极近,盛天涯只来得及往旁侧一闪——·势如破竹的剑,摒弃了北冥剑所有的招式,仿佛不再靠力度而是一股气在支撑,从他右胸深入两寸,便再也没有任何往前的势头了。
·“你……春秋……”盛天涯在那一瞬间遗忘了疼痛,他看见伊春秋被溅上血珠的秀丽面容,嘴角下撇,目光中似乎有泪。
她说话时快没有进气了,一字一顿艰苦万分:“我……我恨……你……为什么,不选……晓妹……你去死,去死——”·再多的话,她也讲不出了,握住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随后脱力般松开。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盛天涯瞳孔微缩,身体先于心念地动了,伸手接住伊春秋,因两个人的重量他一个不稳身形,和伊春秋一道倒在地上··尘埃飞起,天色渐渐地暗了。
他慌乱地爬起来,握住伊春秋的肩膀,想要撑起她··盛天涯胡乱地抹开她面上血迹,正要喊她名字,又因她还没闭上的眼愣在半途·他太久没这么近地看伊春秋了,一句“师妹”呼之欲出,盛天涯突觉指尖一冷。
他茫然抬起手,原来是一颗眼泪,瞬间没了温度··从初见到最后一刻,曾也朝夕相处过的女子·他见过伊春秋使诈戏弄自己得逞后骄傲的笑容,也见过她追出密室,见他打伤王乾安后逃走的震惊,以至于后来远远看她弹琴绣花,烹茶焚香,惟独不怎么笑了。
但盛天涯从不曾见伊春秋方才那么激烈的表达,他脑中“嗡”地一声,却猛然明白过来她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在说什么··为什么选晓妹,我恨你,去死,去死。
耳畔忽然起了风,盛天涯抬手徒劳地抓了抓,什么也没摸到·他怀里那本书掉出来,跌进尘土,轻得像一片叶子··但入夏了,本不该有落叶··当年王乾安还没有一门心思扑在《碧落天书》上,虞岚没离开,伊春秋也尚且是个妙龄少女。
望月岛谈不上人丁兴旺,但每天热热闹闹,能从早课吵到入夜··盛天涯对武学生出痴念时,他尚不知贪婪怎么写,只想跟在师父身边久一点,看完了王乾安破招、写册子,就去找虞岚和伊春秋。
两个师妹自小感情便好,手挽手在花树下聊天时,他从来插不进嘴,只好远远地看··那时伊春秋不过十七八岁,虞岚更年少些,妙龄少女凑在一起的画面总叫人赏心悦目。
盛天涯坐在山坡上,叼了根草,映入眼帘是她俩提着木剑比划,脑子里却是王乾安演示过的剑招——还没有北冥剑,而六阳掌也像一个被封存的秘密··叶棠当真是师父的师父吗·可他那么厉害,怎么能封闭自己在一个小岛上·盛天涯想得有些出神了,忽然被一声清脆叫喊拉回现实:“天涯师哥”·他抬起头,见伊春秋和虞岚并排在自己面前,绯红的两张桃花面,似乎藏了千言万语。
他没来由地耳朵一热,伸手揉着,满无所谓道:“做……做什么”·“你说呀”虞岚一拍伊春秋。
·江湖恩怨另一个却咬着下唇不肯开口,扭捏着往后退·向来虞岚喜静,伊春秋活泼些,她露出这般情态,让盛天涯有些好奇了··他已经及冠,站起身时个子比伊春秋和虞岚要高出一个头,打趣般去弹伊春秋刚梳好的发髻:“什么事儿,你俩又打赌”·“没有……”伊春秋捂着脸道,又忽地挺直了脊背,“若说打赌,也算作是吧天涯师哥,我和晓妹问你一件事,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虞岚一愣:“哎,这怎么……这里头还有我的事呐”·伊春秋拉着她的手晃:“好晓妹,你就当帮我一次,好不好”·虞岚被她一通撒娇,只得无可奈何地撅嘴道:“得了得了,左右到最后都没我的事儿,你且说吧——师哥,不许顾左右而言他”·盛天涯心口用力一跳,目光落在虞岚花一般的唇瓣上,还未想透彻,直愣愣地应下。
他有一种预感,她们二人的悄悄话定是与自己有关,情窦初开的年纪,望月岛又没有其他人,但盛天涯没想过那么多··“师哥,你听好啦”伊春秋羞红了一张脸,平素清清淡淡的轮廓都变得生动起来,“我和晓妹,你选一人跟你学落无痕罢”·落无痕轻功,刚开始时需有人指引。
不同于其他轻功只用练气,或者跳梅花桩,落无痕要在潮落后的浅滩上练习,方能达到“踏浪无痕”的境界·一般初学者大都由轻功已成的前辈手把手带着,美其名曰“感知日月潮汐之变化,方可融会贯通”,是王乾安独创法门。
盛天涯是王乾安教的,他身为大师兄,本负有教导师弟妹的责任·虞岚身体孱弱,饱读诗书,平日极少参与他们练功··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言而喻,但盛天涯却犹豫了。
他的目光在两个师妹之间转了一圈,有些口干舌燥,吞吞吐吐:“这……你们二人要学,都是一样的,师父也能教……”·伊春秋不依不饶道:“就你教,你要教哪个”·盛天涯眼神飘忽不定,有些不敢直视她过分热烈的双眸:“我……我选晓妹。
春秋你武学底子好,师父指导的话,定然一日千里·但晓妹本不善武艺,学些粗浅功夫便可以了,我本也学得马虎,从旁指导才好——”·他愈是解释,伊春秋眼中的那点光仿佛一瞬一瞬地黯淡。
待到盛天涯说不下去,自行尴尬地中断了话题,她一抿嘴,重又挂上了一个笑容··“我便知道你向来心疼晓妹,不要紧的,我去找师父学·”伊春秋捋过耳畔碎发,脸颊一路红到耳根,站姿都不自在了,“师哥最近跟随师父学的时候太多,以后便分些时候给我吧,否则我如何能进步呢”·“那、那是自然。”
盛天涯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这天的事便结束在虞岚两边的调侃中,她说着玩笑话,把伊春秋牵走了·盛天涯注视了一会儿她们的背影,又坐下来。
师父所写书卷叫做《碧落天书》,他默念,指尖深入泥土··小插曲仿佛说过便被遗忘了,盛天涯后来想,他其实不太把这些事都记在心里··此后所有的一切发展逐渐不受控制了。
王乾安突然宣布闭关撰书,期间数次叫盛天涯前往密室,给他讲述了当年拜月教的陨落与自己的身世——他是华霓的儿子,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中原·有一颗种子在盛天涯心底生根发芽,其余的儿女情长也随之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知道得越多,便越有了自己的盘算,可他一次次暗示王乾安时机成熟,对方却不为所动,只道时机不成熟,当年华霓也没有这个意思··无奈盛天涯已经不相信他的话了。
直到虞岚在一次与王乾安的长谈后选择离开望月岛,盛天涯去往中原,多方探查,暗中寻找当年拜月教的下落·偶尔一次他见虞岚成亲生子,终于按捺不住··他打伤王乾安,失心疯一样也远走,揣着半本《碧落天书》如饥似渴地读。
而后盛天涯更笃定余下半册《碧落天书》由虞岚保管,索要无果,起了杀心··但他不能亲自动手,正逢此时有人号称受席蓝玉嘱托找上门来·盛天涯在中原已有了自己的浅薄根基,夺书却不可能,于人脉更是一塌糊涂。
既然有人寻求合作,他便答应,照着那人所言想法逼疯了左念··多简单啊,天下绝世的高手,在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蛊惑之言里被困囹圄,甚至不必他亲自与之会面,左念竟还能信·但盛天涯仍然没有得到《碧落天书》,他追查段无痴,也跟踪慕南风,打伤他之后取得半卷残谱。
然后耗费数年,盛天涯练至最后,才发现经脉已经逆行,纵使他六阳掌大成,但《碧落天书》却是假·王乾安和虞岚已死,伊春秋同他划清界限,他发疯了一样要报复。
他如今终于成功,几番设计,中原群雄的领导者被揭穿伪善面具,席蓝玉身死,其余各派散的散乱的乱,还被他一通□□大伤元气·但盛天涯此刻胡乱坐在水月宫遗迹前,感到一阵悲哀。
他突然明白,当日伊春秋红着脸问他的话,是一段藏在字句之后的剖怀表白——他是不懂装懂,不肯承认··不肯承认自己毫无长进,而王乾安才是对的。
年少时他以为自己只要远离恩怨,便能不理会八苦六味,不被俗世困扰·而王乾安听了他这番振振有词的言论,一弹他脑门儿,语重心长道:“天涯,你须得记住,没人逃得开情仇。
此二者最为伤人·”·盛天涯凄然大笑··脚步声响动,伴随着入夜后的露水,仿佛带来海一般的润泽··盛天涯抬起头,见损毁的台阶下缓缓走上一个少年。
二十左右的年纪,身形自是挺拔,但他眯了眯眼,只觉那少年眉眼间有什么熟悉的轮廓··江湖恩怨·“咳咳……”盛天涯一阵咳嗽,只觉心肺间都仿佛漏了风,“我记得你,你是晓妹的儿子。”
柳十七在他身前站定,他眼底有泪,强行被自己忍了回去,憋得眼圈通红,紧紧地咬着牙,手间伤口裂开,血滴在地面与灰尘一道陷入泥土··他开口时声音都嘶哑:“你害我父母,杀我师父……”·盛天涯把伊春秋放在地上,自己则想要站起。
他刚直起膝盖,却没来由地双腿一软重又跌坐在地·竟是徒劳无功,盛天涯握了握手,连经脉之间都内息四散,他愕然之余,突然明白了前因后果··伊春秋那一剑虽不深,当中所蕴含的至- yin -真气与本身极寒的剑刃相辅相成,早在刺入他血脉时便引起了体内六阳真气紊乱。
盛天涯手指还落在伊春秋肩上,攥紧了她的衣裳:“好师妹……你当真恨我入骨”·宁可自己不要命了,也定会折磨盛天涯一辈子——这股真气将会在他经脉间流转,但凡他想不出法子自行引导,终会让他失去所有功力,届时便只能等死。
他以为伊春秋不过想清理门户,支开弟子也是为了保全望月一脉·但他大错特错,伊春秋隐忍多年,从《碧落天书》到《斗转星移》,她不甚在意,取得回来最好,取不回来也有徒弟替她- cao -心,她走一趟,本为了雪恨。
没有什么报仇,恨是她自己的恨,所以她不要旁人插手··说到底……只她意难平··思及此,盛天涯竟有了一丝快慰:“师侄,你想杀我,现在可是一个好时候。”
柳十七听了他的话,紧抿双唇不语··盛天涯也不慌,他好似有了前所未有的耐心,仔仔细细地看柳十七眉眼,兀自喟叹道:“你与晓妹长得真像,眼睛鼻子,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可轮廓却差些,想必是随了你的父亲。
我曾看过一眼,晓妹与他是一对璧人·”·柳十七:“……”·“我本无意破坏晓妹一家幸福,但她却不肯把《碧落天书》给我,还得我去慕南风手上抢来。”
盛天涯言语间气力不济,“你若因此杀我,自是天经地义——”·“闭嘴”柳十七低吼,手间松开又握紧,十指开合间脚边尘埃都随之翻涌。
盛天涯一笑:“师妹至死都不愿告诉我,但我知道《碧落天书》那后半本真迹在你身上,对吗”柳十七不答,他又自说自话:“我如今身受重伤,手足经脉濒临崩溃,是个离死不远的人了,你要取我的命,随时都可以。
等我死了,你师父死了,你大师兄也活不长,望月一脉只剩你在中原,受尽唾骂,哈哈……我可不就达成所愿了”·“不许你再提她”柳十七尚在情绪激动边缘,盛天涯一激,他即刻有些慌乱,正欲一掌打去,身后却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柳十七回头,闻笛冲他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心知盛天涯是故意激怒自己,好求一个痛快,而他方才也有一瞬间差点这么做了·但见闻笛这模样,柳十七不解道:“为何拦我”·“你若想日后望月一脉还能行走中原,便不能杀他。”
闻笛道,“此人今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师父最后又与他站在一边,若他死无对证,你与封听云就算活下来,在武林中也会人人喊打——他巴不得你一掌打死了他,中原那堆人什么- xing -子,你全看在眼里。”
柳十七立时不忿:“但他……”·闻笛不语,出手快如闪电封住盛天涯周身大- xue -,又卸掉他的下巴,令他无法开口,将人从地上拖起来,才道:“回去找郁徵,还有沈白凤,让他们主持公道——虽然我也不想如此,但目前状况,只有这样才……”·他话音未落,盛天涯本该动弹不得的双手却忽然一动·“笛哥小心”柳十七尽收眼底,在他翻手向上直扑闻笛小腹时扑过去,本能地运气,一掌击向盛天涯百会- xue -——·远处,夏夜的上弦月从山间露出一个尖,清辉映照镇子的模糊灯火,静谧而平淡。
高台上变故顿起··柳十七的低吼还回荡未散,一掌平直而出,同时他单手抓住闻笛肩膀往后一拖··掌上没有一点花哨动作,却因关心则乱用了十分力道。
六阳真气迸发而出,电光石火地击去,霎时便震碎了盛天涯颅骨·他来不及抬起的手指微动,旋即软绵绵地坠下··七孔流血,几乎立刻就没了呼吸。
……却是至死都没看一眼《碧落天书》的庐山真面目··柳十七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面前闻笛还未回过神,而盛天涯片刻后便断了气·他刚要说话,却见盛天涯一直藏在背后的手这才随他轰然倒地现于面前。
“这……我……我不是故意——”他慌忙解释,生怕闻笛觉得他不顾全大局··闻笛细长的丹凤眼眯起,不理会柳十七说了什么,一撩衣摆蹲在盛天涯边上,低头检查起了他的尸身——他在那一瞬间什么也没想,也无所谓柳十七的对错,他自是希望柳十七最好得证清白,但如今这样,却只能顺其自然。
他拂过盛天涯一条胳膊,忽地感觉指尖刺痛·抬起手来,闻笛借着月光注视那点血迹,又低下头,仔细打量盛天涯掌心碎掉的物事··“这好像……好像……”闻笛伏低了身子,“有点儿像,蛊虫死了吗,但是他把这东西藏在身上做什么”··江湖恩怨柳十七先没反应,困惑地揉了揉手腕,后在闻笛提到“藏在身上”后,忽地记起了方才盛天涯说过的话,前因后果叠在一起,他想到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声音几乎变了调:·“……封师兄”·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小标题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奇遇名字,刚好也应和了师伯的名,很好(。
说起来严格来讲这一篇并不是大BOSS死在主角手上,但是到后面小柳原本也成了旁观者而不是主要参与者,就……还行吧··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莫失莫忘·三里之外,月色普照,山景在入夜后变得诡谲。
封听云好不容易追上了解行舟的脚步,他拂开一条柳枝,正是淮水溪边·正欲上前,忽地瞥见一个人影,封听云皱着眉思量片刻,又停下了··一条小舟停在渡口,宫千影靠岸而立手中拿着什么,见解行舟来,仓皇地往怀中一收:“我师父人呢”·“谁知道。”
解行舟无所谓道,声音有些低,像累坏了一般··宫千影和他一向不睦,如今见他有气无力的样子也懒得问怎么回事·这人莫名其妙地对盛天涯好似死心塌地,却又分明随时有自己的盘算,那样子让宫千影又警惕又好奇,连带着这情绪也令自己厌恶。
他抬头望了望月色,道:“算着时间,玄黄也差不多快来了·他武功不好,这些乱七八糟准备后路的事倒做得顺手·”·解行舟轻哼一声,缓道:“他可比你有用多了。”
宫千影不恼,径直忽略了他这句话,摇了摇手中折扇,“哗”地一声收起来杵在掌心:“师父到时候解决那群中原侠士,真能复兴拜月么”·“你听着并不相信他做得到。”
解行舟沉声道··宫千影笑道:“哈,你信么他又不是有通天本事,何况如今……这些年我看在眼里,只是不说·师父执念太深,迟早为自己所害,他一心想的不过与王乾安对着干,王乾安说不要,他偏去做,日子长了,便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解行舟不做评价,只道:“可你也至始至终跟着他。”
听了这话,宫千影沉默片刻,道:“我父母早不知所终,望月岛回不去,师父待我不薄,跟着他也没坏处·人活于世,总要找一条出路,遑论正邪,舒坦了就行。”
解行舟嘲道:“不恨他利用你么”·宫千影道:“恨我恨他也罢,不恨也罢,终究对他无可奈何·左右这条命早就拿捏在他手里,要利用便利用,就算现在死了,那也是我咎由自取”·这话倒是大出解行舟的意料,洒脱得不像他认识的宫千影。
他与对方相处数日,又毕竟年少相识,如今难得清静,和和气气地说几句话,解行舟略一思忖,想着左右没事,宫千影这样怕不是心里揣着秘密··“你说咎由自取,是指与封听云……”提到那名字时,解行舟有一刻迟疑,旋即又泰然自若道,“难道这么多年,不曾后悔吗”·“后悔”宫千影眉梢一挑,眼角斜斜地吊起,“我宫千影犯的错都担得起,从不会说一句悔恨。
就算我对不起封听云,除了他,旁人也没资格指责什么·若他还想要我的命,尽管来拿,我没有半句废言便是·”·可宫千影当真知道因那引魂蛊,封听云是万万取不得他的- xing -命,这话着实托大了。
思及此,解行舟嗤笑一声,却不答··淮水潺潺,随风偶有波涛翻涌之声,衬得四野愈发安静··宫千影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流水,低声仿若自言自语道:“再说了,他也不稀罕我一条烂命。
可我至少仍对他……罢了,你又要说我不可信,是吧”·“过了今晚,我会离开盛天涯·”解行舟答非所问道,“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宫千影道:“你回望月岛吗”·树后面的封听云全身都隐于夜色,心却为这个问题高高地吊起来··他半晌没等来解行舟的回答,不知该不该出去时,解行舟才轻声道:“怕他不原谅我,就不知道自己也想不想回去……总归不太想吧,我也伤他心了。”
后头宫千影说了句什么嘲讽话,封听云再听不清··他满心都酸涩起来,像一只没成熟的橘子,因解行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仿佛被一只手捏了下,连呼吸都困难。
他信誓旦旦地答应伊春秋,要把行舟带回去,但眼下解行舟就在不远处,出去就能喊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没有伤心吗,还是说师哥原谅你,跟我回去·解行舟那么倔的一个人,这些话好像都没用。
封听云突然沮丧了,他站在那棵柳树后面,进退不得,被困在一方牢笼似的,又像陷入了举步维艰的棋局,怎么走下一着都是错··他正胡思乱想,注意力却仍旧集中。
封听云常年修琴艺,以弦音入剑法,故而耳力极好,在下一刻那声咳嗽传入耳中时,他忽然全身一痛——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心口被剜了一刀,痛却极短,须臾就没有感觉,甚至让人怀疑是个错觉。
封听云脑内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从柳树后跑出来··“行舟”·险些破音的话,那人浑身一抖,不可思议地转过身来。
淮水畔,小舟尚在,封听云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心猛然坠地,他见解行舟没事,刚要松一口气,宫千影突然跪了下去··江湖恩怨·他蜷缩起来,拧着心口的衣裳,喉咙间发出“咯咯”的骇人声响,全无平日里端起的架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解行舟也被吓了一大跳,条件反- she -一般抓住宫千影的手,想把他扶起来,却反被宫千影抓住胳膊,死死地掐进肉里。
他吃痛,短促地发出一声叫喊,扭过头去,想喊封听云上来看看,刚喊出一个“师哥”,却像被扼住了喉咙··封听云大吃一惊,连忙三两步向前去揽过了解行舟的肩膀,想支撑他站定。
月光清明,封听云只瞥一眼地上宫千影的面色,突然连动作都停滞——·宫千影显然还有知觉,见到封听云,眼中先是愕然,紧接着被痛苦吞没,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指甲缝里全是泥土,直到抠破了皮肤血管,满是鲜血,都停不下来。
而解行舟仿佛也受他的痛苦影响,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埋着头不说话,唇齿间溢出一声一声破碎呻|吟,极为难耐··封听云单手抱住解行舟,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稍加缓解,另一边却低头查看起了宫千影。
他眉心紧锁,直觉事发突然,不会这么简单,伸手直往宫千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你怎么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只是这变故来得太过迅猛,宫千影上一刻还在手脚乱动地挣扎,逐渐失去力气一般,旋即七孔流血,惨烈无比·“宫千影宫千影”封听云又拍拍他脸颊,手掌染上血污,却毫不自知。
那人濒死,但仍有一丝力气··他嘴唇开合,似乎想说话,但吐出的只是接不上来的呼气,印堂、眼底一片乌黑蔓延极快,整张脸都衰败了,像中毒的征兆··封听云不通医理,眼下自行调匀呼吸镇静下来。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握住宫千影手腕,试探- xing -地输入一股真气,他们的武学本是师出同门,此刻真气入经脉,却毫无反应,仿佛探入一片死地··“这……”封听云脑中霎时空白,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情不自禁地扭头看向水月宫方向,可夜幕低垂,云霞淹没进山坳后,那边的轮廓也尽入薄暮中。
突然有什么滑腻地挤进了他的掌心,封听云一个激灵,连忙低头看去··宫千影似乎毫无知觉了,但仍想要去握他的手,他一手的血,又裹着泥土,看上去肮脏不堪。
他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张,却是快要没气息了··连句话都说不出,还执着地凝望他的方向··可他分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和封听云之间,只余下的一点温暖也早消失殆尽了。
掌心还残留宫千影的血,封听云顿觉一阵恶心,倏地甩开他,反手搂过解行舟,摇晃肩膀,低声问:“你怎么了”·“我……我没大事……”解行舟虚浮道,额头抵着他的肩,“他怎样了”·“应是中毒了。”
封听云斟酌道,又伸手探了探宫千影呼吸··那一丝微弱的温热气息只在他手指上停顿片刻,立刻被夜风吹冷,他为之一愣·身畔解行舟突然一声惊喘,唤回了封听云理智,他心情复杂道:“现在死了。”
解行舟低笑一声,重复道:“死了·”·封听云满心都是他方才的异常,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半直起身,想要把解行舟扶起来:“你没事就好——跟我回去,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他说得强硬无比,去牵解行舟的手,被他猛地抓住··那力道前所未有的大,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攥进骨血里一般,封听云吃痛道:“做什么”目光落在宫千影尸身,他突然如雷轰顶。
为什么宫千影死了,他却没有事·不是说引魂蛊分宿二人,其一亡故,另一人就算相隔千里,也会即刻毒发吗·为什么他封听云没事·“回去”解行舟还抱着他,胳膊收紧,靠着他心口,感觉那心跳变快,但好似不再有病气,忽地笑了,“师哥,我回哪里去我哪儿也去不成——”·“你起来你给我说清楚”封听云疯了一般抓着解行舟的衣裳,把他扯起身与自己四目相对,“为什么他死了,我一点事也没有,解行舟,你干什么了”·双眼适应了夜色,月光清亮,封听云终是看清了解行舟的样子。
正是大好年华的人,当年初到中原便有怀春姑娘追着要送他手帕,桃花眼顾盼生姿的模样当真一见难忘··可他现在,虽谈不上形容枯槁,瘦得双颊凹陷,几乎颧骨都凸出得变了形,面无血色,唯有看着他的时候,眼中才有一丝转瞬即逝的光彩。
封听云突然失语,他问不出为什么,但又好像知道了答案··解行舟不错眼珠地注视了他一会儿,仿佛足够了,他站不住,双手搂过封听云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困在自己怀里——他身上很冷,像一块冰。
被他抱着,力道不大,但封听云手脚都动弹不得··“你……”他开口,察觉面上一热,有什么- shi -淋淋地滑过脸颊,“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你现在这样……是毒发了……”·压根不是个疑问,解行舟不说话,他不像宫千影,纵然全身经脉都像要炸开一般,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惨叫。
他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直直地跌下去,揽着封听云也和他一起,结实跪在地上··夏夜起了露水,- shi -冷,周遭充斥着血腥味··他抱着封听云不撒手,感觉眼前渐渐地黑了,意识却还清醒。
他知道这是引魂蛊发作,宫千影刚咽气,他便猜到了结果,四肢无力,五感尽失,最终……·江湖恩怨·毒素爆发,真气乱走,死得惨状万分··可解行舟一点也不怕。
他感觉封听云捧着他的脸,嘲讽地想大师兄从来没有那么多泪水··解行舟看不清,却从他的抽泣中明白了,他很想替封听云擦一擦,想取笑他哭得那么难看,怎么当大师兄。
可他没力气动作,幸好喉咙虽撕裂似的疼,还好尚能讲话··解行舟压着痛苦,尽可能温柔道:“……你不要哭·”·“混账东西”封听云想打他的手高高举起,却又轻轻捧在他下颌,“擅自决定,问过我了么你眼里根本就没这个师兄”·他想摇头,说不是的,我分明满眼满心都是你的样子。
但若问了,你定然不同意,留着宫千影和那个蛊在你身上,随时都有危险·万一有事呢,万一宫千影被谁不小心一刀杀了,到时候那么痛……我连看你受伤都快疯了,怎么舍得你去死呢·但解行舟再多的话也说不出,他喉头发紧,听封听云在他耳边骂,骂累了又哭,抽着鼻子不说话,手掌温暖地贴着他。
“混账……我还给你留了东西,想着你回去就能看见,我……”封听云忽然一愣,“李夫人对了,我带你去洛阳找绿山阁的人,他们见多识广,南楚本又多蛊术大家,一定会有办法行舟,你坚持住,此地离南楚不远,我这就带你去”·他笨拙起身,让解行舟趴在自己背上,反手拉过他一双手扣在脖颈。
初行因情绪大起大落有些不稳,走出几步后,他逐渐找回了主心骨··封听云拍拍解行舟垂在自己身前的手:“千万别睡过去,行舟,听见没有我就不信了,这是什么很难解的蛊术吗,定会有法子,我带你去……”·这话一出,他听见背上的人极低地笑了声。
解行舟脸颊贴着他的,有一刻恍惚间觉得这好似回到了少时··他和封听云闹着玩,故意弄伤自己的腿,好让大师兄背自己回去——他那时也不是孩子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封听云气得恨不能丢他在望月岛林子里,走出两步却又折返回来,叹了口气,仿佛做出极大妥协,把他背回伊春秋那儿治伤。
但他现在真困,眼前模糊的一片黑,看不清路,只听得到封听云行走时擦过草木,隐约有露水坠地,和月光的影子混在一起··“师哥……我真想睡。”
解行舟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封听云抓紧了他的手,侧头狠狠道:“不许睡听见我说话了么,你醒着,看着我,听着我说话,咱们先去医馆找个人替你制住毒- xing -……”·他说不下去,喉头仿佛哽住一般,前所未有地怨恨起为何自己不跟随伊春秋学一点医术傍身——他甚至没想到师父会不在。
封听云心口突然狠狠一跳··“师哥·”解行舟极依恋地朝他颈窝钻,这动作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气若游丝的呓语落在封听云耳畔,“师哥……这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想为你……你,你要恨……恨我一辈子……别恨自己……”·抱着他脖子的手随着话语尾音散在风中,无力垂下。
封听云的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解行舟的肩膀,他身上冷,一点热气也快没了··封听云摸着解行舟的手放不开,全身都僵硬起来·他停在原地好一会儿不敢动,终是下定决心般,颤抖着去探解行舟的鼻息——·还有一丝呼吸·极微弱,但确实存在,好像他也……坚持着什么。
“行舟”封听云轻唤,感觉那人手指幅度极小地动了动··他呼吸一滞,立刻加快脚步往前奔去,落无痕的步法在林中发挥得淋漓尽致,耳边都是风在呼啸,不敢怠慢这唯一的希望。
他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一点灯烛光亮··封听云奔过去,眼见一片白衣,竟是个认识的人··在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摔了··也许该庆幸老天待他不薄,终是留了一点情。
“宋……宋姑娘”封听云喊住那白衣女子,差点跌在地上,在那人回过头时犹如抓住一根浮在水面的稻草,“……救命”·夜半三更,沿着周围找了一圈也无所获之后,柳十七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客栈。
他满身狼狈,旁边的闻笛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二人先是被盛天涯手里那只蛊虫弄得心神不宁,满世界地寻封听云,就差没把淮水翻过来掘地三尺·等四处都寻不到人后,闻笛总算恢复了理智,带着他和沈白凤,与十二楼几个弟子重又上水月宫的遗址,带回了盛天涯、伊春秋尸身。
柳十七一蹶不振,好不容易才被拖至客栈··刚踏入大门,坐在大堂一张桌边的宋敏儿倏地站起身,三两步跑过来:“闻笛,你终于回来了还有阿眠,方才……方才我在镇外遇见了你的师兄”·原本已经快神志不清的柳十七猛地精神一振:“云师兄他在哪儿”·“后头呢。”
宋敏儿道,“我遇见他们的时候封听云背着另一个人,好险,我还以为是个死人,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好歹留着一丝脉搏·我将他们二人带回了客栈,幸好恨水姑娘精通医理,此刻已经用金针封住那伤者周身,给他吊着一口气。
哦对,我已经遣人快马加鞭去请原先生从附近赶来……”·她噼里啪啦的一通话还没说完,柳十七已在听见“留着一丝脉搏”时整个人都站不住,立刻朝后院跑,把一群人撂在原地。
“这……”宋敏儿目送他远去,气恼地一跺脚,“我还没说完呢”·江湖恩怨·留下来善后的闻笛抱歉地笑笑:“不必理会他,那人是他师兄,半晌没找到人他这会儿急着……多谢你了。”
宋敏儿摆摆手,像是记起什么,又道:“方才把人拉回来,恨水姑娘诊治时我问了封听云发生何事,他却话都说不清,想必整个人快崩溃了……我以为他们遇袭,便找人去附近的林子里看看,却发现一具尸体。”
闻笛眉间微蹙:“尸体你认得吗”·“不认得·”宋敏儿指向后院的方位,“我们要去碰,却有个人冲出来。
师弟师妹以为是盛天涯的同党,也打晕一并带回来了,关在那边——你去瞧瞧吧·”·闻笛知道她是无心之言,却仍是忍不住微妙了一刻·他再次道谢,将佩刀解下放在桌案上,这才向那边去。
客栈不大,除了十二楼与妙音阁,其余门派都暂居别处·后院四四方方,围墙外一棵槐树,在月光中摇曳枝条,投下影影绰绰的黯淡光斑··闻笛环视一周,才看见被两个弟子看守的人,不由得一愣——竟是玄黄。
他快步过去,挥手示意看守先行退下··待到两人离开,其余的关注点也都在后院另一边的厢房外,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一片的动静·闻笛缓步走向玄黄,见他- xue -道被封,似乎受了点苦,面色也发黄,才道:·“久见了。”
“是你·”玄黄抬起眼皮瞥过,“你还敢来见我,不怕我即刻大声嚷嚷,说你与盛天涯勾结,替他盗取十二楼心法吗”·闻笛道:“盛天涯已死,尸体是我亲手带回,你说什么其实都不重要。”
玄黄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尽是震惊,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头扭到一边不再看他··闻笛又道:“说来我也奇怪,你不好好跟着盛天涯,怎么会出现在淮水边那个人是谁,你好似对他十分在意……”·他说到这里,突然自行打住了话头,隐约明白过来——盛天涯手底下有多少,闻笛虽不清楚,但他能确定除了玄黄之外还有一个得力助手,春风镇外便是此人与他交涉。
但那人上回见他戴着面具,故而闻笛不认识他的模样··怎么……死了吗·联想到盛天涯那只奇怪的蛊虫,闻笛立刻有了头绪··他自袖中掏出一团包起的手帕,摊在掌心打开,把当中僵死的蛊虫递到玄黄面前:“此物你认得吗,盛天涯身上找到的。
他死前好似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个捏死了·”·玄黄只瞥了一眼,立时冷笑道:“哼,夺命蛊·”·闻笛:“何物”·“拜月教典籍中关于蛊的记载虽少而精,这夺命蛊和引魂蛊是唯一能找回的。”
玄黄眼底有些暗淡,喃喃道,“师父知道宫师兄见过封听云后对他起了疑心,他这个人从来便是要把事情做到最绝,在师兄身上种了夺命蛊·此物依托一只母蛊,如果蛊虫死亡,那子蛊立刻发作,瞬间夺命,故而为名。”
闻笛心道好狠毒的人,思及自己过去还敢和他谈条件,不禁有些后怕,却道:“他想让宫千影死吗,可他那时候都……”·“你不知道”玄黄讥讽一笑,“我可一清二楚。
若宫千影死了,封听云也要陪葬,解行舟届时心灰意冷,去哪儿了却残生都说不好·余下人中,我是懒得为所谓的复兴拜月教出力的,柳十七……想必也没这个心思。”
闻笛抿了抿唇,道:“你的意思是,盛天涯就算自己死,也要掐灭所有希望……他果然根本不想所谓的复兴……”·“哈,他当然不想”玄黄仰头望向上弦月,好似回忆起了很可笑的画面,“师父练功走岔,真气逆行,经脉早已濒临崩溃,没有这些事他也活不长。
他恨王乾安,恨望月岛的其他人,同道相悖也好,殊途同归也罢,他本就……无所谓·”·都是为了恨··但盛天涯就算死,也给望月岛埋下了几乎致命的打击。
闻笛说不出话,只觉此人偏执更胜自己·可这仇恨过于炽烈,他无法感同身受,竟一时不敢评判是对是错——换做自己,恐怕被逼到绝境,也会觉得天地不公。
他忽然很庆幸自己遇到十七的时候还早,计划实施到一半,却又被小蓬莱中的《折花手》冲淡了不少倔强,以至于他后来所谓复仇,并无一点痛快,反而至今耿耿于怀·倘若没有个中因果,若干年后,他会行至何方·或许与盛天涯并无不同。
闻笛掌心都是冷汗··他站在原地不出声,玄黄忽道:“我师兄死后,他身上发现了你给的《天地功法》·其实那东西我一看便知是你们编造的赝品,但他还是没有给师父,你知道为什么吗”·闻笛呆了呆:“这……”·玄黄道:“我那时想,大概师兄被他利用了一辈子,临到终了,忽然也很想为自己活一次。
这东西是真是假,他做的选择都一样·”·闻笛眨了眨眼,别开了目光:“与我无关·”·“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自行抉择吧·”玄黄放松地靠在土墙上,“现在师父死了,师兄也不在,我还真烦日后该做什么。
你们十二楼是不是想着全部处决也好,给个痛快,我还能在黄泉路上找找师兄,不知道他会不会等我·”·那只死了的蛊虫被闻笛扔在地上,他沉默良久,最终转身离去。
这一夜极短又极长,天蒙蒙亮时,原先生终于赶到淮水··因着解行舟伤势太过凶险,楚恨水一夜没合眼,直到原先生进门接手伤患,她才得了一刻歇息·无关人士大都散去了,闻笛大清早不见柳十七人影,想他也许睡不着跑过来,果然轻易地找到坐在台阶上的柳十七——撑着下巴发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江湖恩怨·他在柳十七身边坐下,对方眼珠轻轻一转,见是他,小声道:“解师兄是不是没救了”·“不会的,原先生能妙手回春。”
闻笛摸了摸他的后脑,那人没扎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一处,末梢兴许刚剪过不久,毛躁躁地长了一截··柳十七不信:“真的么”·闻笛安抚他道:“既知道了所中是何物,毒- xing -之来源,对症下药,长期调理,总会好的。
封听云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会和他在一处·”·柳十七双手捧脸,望着前方道:“他昨夜守着解师兄不敢休息,后来估计见干等着也没法,出来同我说话,解释前因后果。
我才告诉了他师父和盛天涯的事,他应该没想到吧,木了一会儿·你来前不久,他说心里闷想自己静一静,刚离开,·”·闻笛道:“走走也好,困在这儿难保不胡思乱想的……反而先倒下了。”
柳十七叹了口气,他在闻笛面前向来留有半分孩子模样,现在一叹息,却颇有点令人陌生了·闻笛感觉肩膀一沉,那人靠过来,头发都抵在他脸颊··“……昨夜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全是血。”
他低声说,带着难得的脆弱,“陪师父到客栈安顿时,我偷偷牵了一下她的手——冰凉的,比冬天的秀水还冷——我才明白过来,师父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闻笛无言以对,只好拍拍他的肩膀··柳十七道:“在望月岛七年,师父对我不算太好,但总归也不差·她由着我的- xing -子,玩闹也好,习武也好,从未强迫。
我起先以为她不重视我,觉得无所谓,现在才明白她是不想我背负太多·她总这样,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藏的事从不让我知道……只因为她是娘的师姐吗好像也不全是。”
闻笛道:“她对你其实这样便够了·”·“我知道·”柳十七抽噎一下,“只是我想……六阳掌还没有学到后头的更高境界,日后修习结束,师父看不见,不晓得她会不会有点遗憾。”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想着再过些时日说起,大约没人愿意听··柳十七是在难过··许是忆起与伊春秋的几面之缘,还有那句“我现在将他还给你了”,闻笛沉默不语,揽着十七的胳膊紧了紧,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的解师兄……他不会有事的,你别当我哄你,楚阁主不是讲,只要稳住了便大有希望吗”·柳十七点点头,固执地让闻笛手掌包住自己的,注视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笛哥,”他轻声喊,察觉到回应后道,“我可能好长一段时间都休息不好了·”·然后他听见一声沉沉的笑,闻笛亲了亲他的额角:“不要紧。
从今往后,我永远陪在你身边·”·旭日东升,变故遗留在昨夜,眼看又是新的一天··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尾声·三个月后,洛阳··自淮水一战后,解行舟刚稳定下来,便被原先生带去洛阳。
他在那处有几个医学会的老友,其中一人钻研蛊术多年,有他相助,总算勉强拔除了解行舟体内的毒素·消息传来,待在洛阳城中心神不宁的柳十七一行人连忙赶到医馆。
花白胡子的老人见了封听云,解释他们会诊多日的成果:·“毒素差不多都取出来了,剩下的淤积在经脉之中,时间一久难免形为沉疴,不过就预期来说,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封听云手有些颤抖,他满心欢喜,可又半晌说不出话,翻来覆去地只一句“谢谢大夫”,语无伦次地感激到一半,却被旁边的原先生打断··“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
他不安地搓了搓手,“引魂蛊上一次出现,拜月教还在·时间过去太长,这回得解,已实属不易·那少年人此前受过伤,故而被引魂蛊的毒- xing -侵蚀太深,再加上他自行引血为咒,恐怕……”·封听云嘴角还未浮现的笑容僵在当场,道:“您请说。”
盛夏快结束的天气,原先生擦了把汗:“毒- xing -深入中枢,刺激了脑子,估计好一阵子都醒不过来·我稍后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时给他用药,尽量别让他再受到伤害,兴许还有复苏希望。
不过就算醒来,他也可能- xing -情大变·”·封听云急道:“要多久”·原先生道:“最快三年五载,最坏……少年人,你要有准备,他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就这么一直躺下去,做个活死人了。”
旁边的柳十七一愣,连忙去看封听云面色··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看,封听云眼角有什么水痕明亮地闪了一下,旋即没了踪迹·他点点头:“我理会的……多谢您。”
原先生还想劝他:“其实引魂蛊凶险,我们也不想……”·封听云却自行接过了话头:“没关系的·等事情结束,我带他回望月岛,他忘了什么,等他醒来我再和他说一次——行舟这几年过得乱七八糟的,忘掉不开心也好。”
“师兄……”柳十七听出不祥,拉过封听云的袖子,“你要回去”·封听云摸了摸他的头,当年晋地那个肆意妄为的小孩这会儿比他个子还要高些,他暗自道这破孩子到底吃什么长的,表情倒松快得多了:“我不比你,在中原有人牵挂着走不开。
我和行舟自小就在望月岛,本也是那里的人,现在师父……我也该带师父回家·”·江湖恩怨·他把那里称为“家”,柳十七没来由鼻子一热,抱怨道:“你们要走便走,以后在东海边留个照应。
我晕船,没人带路过不去看你们·”·封听云曲起两根手指,在他额上弹了一记“如来神指”:“你最好别来,不要你了”·“那不行。”
柳十七申辩,“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封听云:“是,你也就会关门了·”·柳十七被他顶了一句,瞠目结舌,同时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师兄终于和我说笑,看来心情好了不少,解师兄有救,他们这次没骗我。”
夏天即将过去,所有圆满与不圆满到底终结··作乱的是拜月教的余孽,可手刃贼首的也是名门口中的“魔教余孽”,北川学门乱得一塌糊涂,华山派死了掌门,其他名门正派死伤惨重,总算默契地闭了嘴。
后来沈白凤出面,请了隐居的石山道人,一同扶持席蓝玉的亲传弟子继任北川学门掌教之位,又替赵炀料理后事,安顿了他武功尽废的独生子赵真·随即南诏传来信息,段无痴皈依菩提堂,从此青灯古佛,参透禅机去了。
他突然想开了一般不再争夺,不知是悟了什么,但也无人探听得到真相··据说赫连明照冷眼旁观见了这次变故,越发感觉江湖无趣,关了绿山阁的三处宅子,回南楚专心种地了。
偶尔黑白两道的人找上门,要买他们四通八达的情报网,被阁主夫人一杆长兵打出门外,再不敢前往··提及此事,闻笛冷笑道:“他装清净给谁看呢当日让灵犀从我这儿把商子怀伪造的那封手书窃走,转手就给了赵炀我没找他算账,他还先闭门不见客”·罪过,罪过,却是来日方长的计较了。
十二楼的众位弟子本该即刻回归西秀山,但莫瓷的腿受伤,眼看西秀山又要进入漫长冬日,不便休养,郁徵便叮嘱尘欢回去,自己则留在洛阳照顾人·尘欢对此颇有微词,却反驳不能,气呼呼地带人走了。
不就是想两人独处一段时日,这谁看不出来·一场大乱过后,宋敏儿没事人一般继续行走江湖——隔三差五跑去妙音阁喝茶听琴——这便罢了,现在连掌门都想当甩手掌柜·尘欢越想越气,直觉西秀山十二楼眼看就要毁在郁徵手里。
封听云带着解行舟与伊春秋的骨灰回东海时,顺带捎上了玄黄——此人到底没被十二楼“发落”,留了一条命,转交给封听云··望月岛人丁稀少,他听闻封听云要回去,即刻表示想要跟从,不过日后分居望月岛两端,若封听云不高兴,他自不去打扰。
玄黄此人,没什么大错,也成不了大事,封听云想了想,便同意了··他们回去之后,其余事情也处理结束··水月宫外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彻底把遗迹炸成了废墟,再也无人问津。
兴许再过百年,拜月教就真能不见踪迹了··纵然这不是王乾安的本意,可依照封听云的话:“师祖原本的打算是待到仇恨消弭,再回到中原,徐徐图之,复兴拜月教武学,传于天下。
但他兴许也知道,《碧落天书》留在世上迟早会惹出祸患,我便替他决定,今后只有望月岛之名吧·”·此后经年,他仍如同伊春秋在时那般,收留东海边无人照顾的孤儿,却不再传授高深武功,只留拳脚功夫傍身,似乎真要“照月移星”绝于世间。
而中原唯一的望月岛余孽这会儿正在西风古道上,直向紫阳观而去··有道是泰山极雄,紫阳极险,群峰分立,奇绝中原·而儒释道三家之一的道家之基紫阳观便坐落于此,已有三百年历史。
“就是此处了·”柳十七看了看手中的名帖··山间云雾缭绕,怪石嶙峋,松柏在初秋犹是碧青,几片飞檐隐于群山,偶尔听见钟鼓声·自山脚去紫阳观太清门,共有台阶三千级,暗喻“三生万物”。
拾级而上,行人偶尔有阵阵凉意,鸟鸣山更幽,抬头望之,愈发出尘··闻笛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了山下的驿站:“看来我们非要走上去不可·”·柳十七笑道:“也并非难事。”
二人相视一眼,似乎心意相通明白了对方意思,即刻足下一点,几乎同时运起轻功·十二楼的听风步与望月岛的落无痕,孰为天下第一,还未能分出胜负·一个月前,柳十七忽然收到一封信,由紫阳观的“六合归一”之首慕南风手写,当中附有名帖一张,言明由于柳十七父亲的关系,请他得了空上紫阳观一叙,凭借名帖登山即可。
起先他不想去,以为父母辈的恩仇已了,不愿牵扯再多,但闻笛劝过,这才有了此行··半盏茶的工夫,柳十七在太清门外站定,得意洋洋地回头看向方才落地的闻笛:“怎么样,我早说过,听风步已经不成啦”·“青出于蓝胜于蓝,”闻笛笑中还有些吐息不匀,“可我还记得你当时跳那个山洞差点摔下山崖的样子呢。”
柳十七作势要掐他脖子,闻笛连忙示意不和他玩:“不闹,我们到了·”·言语间太清门外走出一个身着道袍的小道童,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摇头晃脑,说什么今日不接待香客,二位请回云云。
柳十七将慕南风的名帖给他,那道童仔细看了,态度仍是不卑不亢,要他们随自己来··一路穿过习武广场、三清殿与一排雪松林,道童带领二人停在一个小院外,稽首道:“此处便是慕真人居所,二位请进便是。”
言罢他眼观鼻鼻观口,后退两步后转头离开··“可比你小时候稳重多了·”闻笛想起柳十七垂髫年纪在西秀山四处祸祸的模样,忍俊不禁道,“真应该让你那会儿来练练心- xing -。”
江湖恩怨·柳十七无法反驳,轻哼一声,伸手推开了庭院大门··当中一张石桌,三张石凳·桌面温茶焚香以待,寥寥青烟直上云霄,而桌边坐着两人,听见响动,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其中一人胡须花白,两鬓微灰,身着天罡道袍,佩剑靠在桌边,不怒自威,想必就是父亲的师长慕南风·另一个年纪大些,鹤发童颜,端的精神矍铄,面带笑意,目光落在十七身上,那笑意便更深了。
柳十七诧异道:“是您我在长安见过……”·长安城中替他卜了一卦的老道人,为何会出现在紫阳观,他到底是谁·听闻此言,慕南风转身略带责怪道:“师叔,你又几时下山胡闹”·他这称呼一出来,连闻笛自诩处变不惊,都一时语塞了:“师叔……您,您就是当今的观主石山道长吗,但您那日……”·“哎,哎不提了”石山道人连忙打住,“今- ri -你们前来又不是找我,与我何干你们聊吧,我进屋去找点书看。
师侄,你的贵客你自己招待,也不先打声招呼”·慕南风道:“我当你故意的·”·石山道人叠声叫道“看破不说破”,起身钻进屋内。
他走路时落地无声,连身形都看不清,转眼工夫便消失了——此等轻功造诣绝非普通的步法或是内功便能达到,唯有到了他那年纪,对力与气的运用已臻化境,方能炉火纯青。
柳十七看呆了,半晌没开腔,倒是慕南风,很没架子地拍了拍石桌··“来,十七,过来坐,我已经有……”掰着指头算了算,他恍然大悟道,“你今年虚岁二十二,那便是十九年没见过你了。
说来好笑,你父亲叫我给你起名,后来观中出事,我倒一直未能抽身,结果便不了了之·”·他至今都还只有个小名,柳十七不好意思地笑笑:“左……师父替我起过,便叫眠声。
旁人喊习惯了,其实叫什么都好·”·慕南风深以为然道:“姓名不过一个称谓,我也直到近年才明白这道理·你小小年纪,许多事情能看透,不愧是来归和晓妹的儿子。”
他提到正题,柳十七道:“道长,您传信叫我和笛哥前来,或是关于爹娘的事要告知”·“说与不说差别不大,有的事尘封与否也引起不得多大变化,我其实是想见你和闻笛一面,替来归看看。”
慕南风斟茶后道,“而今一见,果真已是两个英秀少年郎来归倘若泉下有知,定能十分欣慰·”·前不久才经过死别,又说起爹娘,柳十七抱住小小一方茶盏,若有所思。
慕南风见他二人不语,兀自道:“你们应该都听说了《碧落天书》,兴许不必我多言·当年晓妹自望月岛出走,带走了下半册·她说那位大师兄似乎对此书有所企图,非要搞一个什么障眼法,好把他骗过去……”·“义母伪造了一份,她聪慧过人,又饱读武学典籍,仅凭理论便能逆走经脉,然后此书交由前辈,佯装真迹带出,好吸引盛天涯,是么”闻笛道。
慕南风频频点头:“不错,好家伙,她与来归武学不过平平,交给我正好做了个诱饵——可惜我那时风华正盛,突然被盛天涯打了一掌,元气大伤·这笔账还没讨回,他俩倒好,携手西去,与我就再没机会见面了。”
他看淡生死,也许年岁渐大,当真能有这般豁达··闻笛道:“是,多谢前辈·”·慕南风道:“那《碧落天书》的真迹,你们可有寻到”·闻笛道:“在长安的旧居中寻得,十七不肯练,把它交还给了封听云——便是望月岛那位的弟子——带回东海,恐怕也要永久封存了。”
慕南风捋须一笑:“也好,也好·”·茶尚温,香未焚尽,天光也正亮··慕南风便又捡了些陈年旧事说与他们二人听,左不过当年虞岚如何戏弄柳来归,又主动向他示好,把一心向道的青年带回红尘,结为秦晋之好了。
再多的,便是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合起伙来欺负旁人··“你们那会儿都还小呢”慕南风感慨道,“我与来归空有师徒名分,却实在没教过他什么,到后来晓妹玩笑,干脆兄弟相称了,像什么样子”·闻笛笑道:“我有印象的,爹和娘总合力灌道长的酒,把人弄醉了,又暗自传谣,说慕真人破了戒,该被抓回去闭门思过。”
慕南风连忙示意他往事不必再提··这些事柳十七都没有印象,直至熏香烧到尽头,他只觉这短短半日,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却让他轻松多了·至少从今日起,他可以更坦然面对生离死别。
先前抑郁一扫而空··临近黄昏,慕南风起身送客:“你们日后居于何处,便写封信跟我说一声·我也是糊涂,这么些年都找不到来归两个儿子的下落,此后非要替他多关心才对。”
闻笛道:“一定来信,望道长不必太过介怀·”·慕南风又叹道:“按辈分,你们好歹得叫我一声伯伯的——罢了,天色已晚,今日若不想下山,我叫人安排你们去客舍住下,明日再离开。”
柳十七道:“我们原本在山下订了客栈厢房……”·慕南风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一周,了然道:“也是,年轻人嘛,大都耐不住道观里头的沉闷。
既然如此,我便不送了·”·“前辈留步·”闻笛与柳十七一行礼,却是先行离开··山间小径,雪松林的影子被夕照拉得老长,柳十七心念一动,去牵闻笛的手。
十指缠绵,他刚要说话,背后却传来一声长啸:“小孩儿”·江湖恩怨·柳十七一愣,转过头去,见那林中自慕南风庭院的方向,一人疾速而来。
等他靠近,却是石山道人,面色如常地停在二人咫尺之处,含笑不语··“道长有何指教”闻笛情不自禁地伸手把柳十七往后拖了拖。
他保护的姿态全被收在眼底,石山道人笑意顿深,开门见山道:“姓柳的小孩儿,你身侧那把佩刀我见了,熟悉得很,你给我看一看,如何”·除郁徵外,石山道人是第一个说那刀眼熟的。
他见多识广,又活了快百年,想必知道许多前尘旧事·柳十七见状,加之他本也对长河刀有诸多疑问,当下立刻行云流水地解下佩刀,递到石山道长手中··那老道一改方才的玩笑之色,认真查看,从刀柄到断刃都细细观察过,甚至不放过每一处刻痕。
他或弹动刀身听音,或是挥动刀刃感知重量,足足研究了一刻时间有余,这才把长河刀交还给柳十七··见他神色严肃,柳十七不禁忐忑道:“这刀……前辈,这把刀你可认得”·“哈哈,何止认得”石山道人粲然一笑,一双看尽红尘的眼中竟浮起如年轻人一般的光彩,“这刀名叫‘长河’罢,与紫阳山可是渊源颇深。”
柳十七抱紧了长河刀,连忙道:“愿闻其详”·石山道长捻须思索须臾,道:“约莫八十五年前,我还是个小道童呢,刚入门习武,成天不是扫雪就是抄经,日子过得十分无趣。
可那年冬至,紫阳山顶忽地出现一场雪崩,后来师门中人上山查看,见一处被砸出方圆丈余的大坑,当中竟是一块罕见的陨铁·非金非石,材质轻盈却又异常坚硬,实在是锻造名兵的好材料·“当年全天下精通锻造之术的,当属西秀山十二楼与漠南剑庐。
第二年恰逢论剑会,尊长便以此陨铁为名剑,许诺谁赢了其余人,陨铁便归他·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果真是十二楼的新任掌门钟不厌赢下了陨铁,带着它回了西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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