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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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番外 by 林子律(下)(4)
·“十二楼花了十年时间,终是将陨铁钻研透彻,以陨铁混合西秀山特质的寒山石,锻造出一刀一剑·那把名刀仿造西秀山固有柳叶刀的制式,却更长,也更宽些,方便钟不厌自己使用,他也为那把刀起了名字叫‘长河’。”
柳十七不禁道:“那剑呢”·石山道人看他一眼,才道:“剑嘛……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剑便叫做‘孤烟’,一直在西秀山武库中。
好几年内,武林都在眼馋那把剑——甚至包括我派尊长——可钟不厌喜欢极了,无论何人重金去求,他都不肯割爱·”·柳十七道:“啊,怪不得,郁徵说他在西秀山武库中见过‘孤烟剑’。”
石山道人高深莫测:“可远不止如此·”·“长河孤烟问世后不久,叶棠初入江湖·他机缘巧合认识了从西秀山到中原游历的钟不厌,两人极为投缘,不多时便成为了挚友,这可是当年江湖人尽皆知的事,连我一个扫地道童都有所耳闻呢·“叶棠自是知道了他的一刀一剑,少年人嘛,谁不喜欢宝剑名刀呢,当下开口向钟不厌索要那把剑。
那会儿还是在一次诸多江湖人士都出席的酒宴上,大家暗自笑他不懂事,等着看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出糗,哪知钟不厌只思考片刻,当场允诺了他还让人立刻快马加鞭回到西秀山,把孤烟剑取来赠予了叶棠。
“剑到了手上,叶棠也不用·他带在身边好几个月,赚足了旁人的羡慕,忽又出尔反尔,对钟不厌言道除了孤烟剑,他更喜欢那把长河刀,不知掌门可否割爱。
其余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就差没把这不知好歹的人群起攻之,钟不厌却又同意了··“听尊长说,那时钟不厌答应叶棠,径直解下刀,交到叶棠手中,要他好生保管。
叶棠也不含糊,取了刀后极为欢喜,孤烟剑这才又物归原主,回到钟不厌身边·”·石山道人讲到此处,与闻柳二人走至三清殿外,此时紫阳观开晚课,不少弟子都跑去念书,声音嗡嗡地回荡在广场上方。
天边已有了明亮的星辰,但柳十七听得入神,不断追问:“我倒不知道他们曾经还这么要好……前辈,后来呢”·“后来”石山道人露出个微微怅惘的表情,“钟不厌用回了十二楼普通的弟子刀,叶棠在赏琴宴上受了重伤,- xing -情大变,主动坦诚他乃是拜月教的护法,群情激奋,杀上水月宫——这些事,你应当有所耳闻。”
柳十七疑道:“是有听说,后来叶棠带着华霓的遗孤远走东海……”·石山道长含笑缄口,却是再也不肯说了··柳十七又问,他耐不住少年撒娇,只道:“我那时还年轻,没有参与围剿水月宫,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听闻叶棠与钟不厌自挚友一朝变成仇人,大战一场,二人决裂,长河刀也被他一折两段了·”·风过,柳十七捧着的长河刀忽然如有灵一般地轻轻响了声,清脆的金属声,暗挟雪霜。
这就是全部的往事··石山道人将那二人送到太清门外,柳十七和闻笛走出几步回头时,他已经不在远处·好似刚才听见的全都是故事,但又不只是故事。
·山林间有归鸟啼鸣··柳十七若有所思,将长河刀重又背到身上:“怪不得它总是断的,修也修不好·向来如若刀剑有灵,目睹挚友决裂,也会伤心欲绝吧……”·“你又如何知道伤心了”闻笛逗弄他。
“我不知道,”柳十七摇头,又说道,“但我光是想一想,叶棠与那位前辈既有赠剑之谊,后来折刀断义,两人应该都不好受·”·小蓬莱中惊鸿一眼,闻笛思及钟不厌遗留的手书,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窥破了一个秘密。
江湖恩怨·他一直猜测钟不厌是遭逢变故,才将“天地同寿”封存修改,留下一个不完整的赝品给后人修习,着实自私·可钟不厌后竟参透了“同寿”一层,寻觅解法,以至于最终在小蓬莱中终老,再没有离开一步。
他是武学宗师,折花手的集大成者,会在何种状况下非要“断情”寻求解脱·当日闻笛想不明白,而今终是有了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挚友挥刀以对,决裂之后,叶棠似是前往东海再不回来。
他若把叶棠放在十分重要的位置,为之耗尽余生,也不为过··但这些也都仅是闻笛的猜测·当年之事过去太久了,留下来的人里,也大都如石山道人不曾亲身经历,而真相究竟为何,更是早被钟不厌带进了坟墓。
“想什么呢,在发呆”·柳十七摇一摇闻笛的手,把他从思索中拽回··他示意自己没事,转脸问道:“你又想起了别的事吗”·“没有。”
柳十七老实道,他摸了摸长河刀的刀柄,“不知是不是往事加成,只觉得这刀忽然重若千钧,倒有些承受不起·”·闻笛问:“你是不是很佩服叶棠那般的魄力……”·柳十七先是点头,后又纠正道:“有,但也没有。
他功夫那么好,却始终不被江湖认可,哪怕他不在意,可挚友相负,至亲不在,最后仍然一个人带着祖师爷在望月岛生活,想必十分寂寞·”·闻笛见他出神,知道这些旧事最易牵绊,只道:“你不要多想,左右都过去了,不如多思考以后我们该去往何方”·这话让柳十七一下子振作,他兴奋道:“我想游历天下,走遍所有名山大川”·闻笛失笑道:“那也得先找个地方落脚。”
一言既出,他与柳十七对视一眼,见对方的眼睛如天边星辰,忍不住贴近,在他睫毛上亲一口,小声如情人耳语:“你知道我要说什么·”·“知道。”
柳十七任由他把自己十根手指都收在掌心,依恋地攥紧··金乌西沉,月上柳梢··“我们回长安·”·彼时雁归西关,灯花未冷,良夜相对俱是满心欢喜。
而今白驹过隙,梧桐不再,唯有好景依旧,人亦如故··月映千山,亘古似昔年,曾照彩云归··-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后记:·从2017写到2019,这篇文也是陪我经历了很多的。
考研呀,升学呀,还有比较痛苦的,至今没有跨过去的回忆·这篇中途的断更,我还挺对不起读者的,就在这里给大家道歉,不好意思,以后一定避免·不过祸兮福所倚,可能因为时间长吧,心态变化也很明显,尤其关于生死的观念,后期比开头成熟不少。
有些也是自己经历过死别,想法和落笔处的情绪难免有所波动·我希望我想表达的东西能够被感知,但文章发布后,就都是读者的看法,我不能左右··就个人而言,还满喜欢这篇文的,特别是主线里除了主角之外的其他人物,本来想着“这次写个大魔头吧”,写到后来一看,噫怎么大家都好像很有故事的样子……可能还是心软了。
不过这种每个人都有塑造到,倒还有点意思·皓月是第三篇古耽,比起北风和长友来说,完成度更高一点,在节奏感和剧情线的设置这一块因为我有了不一样的写法,就也自觉进步挺大。
当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后期看有没有精力修改吧,要看一遍也是蛮花时间··看过北风的朋友都知道我受金庸先生影响是相当深的,熟悉武侠的新读者看了皓月,可能也会发现有很多地方都在致敬金庸武学宇宙()中的人事物。
恰逢去年先生仙逝,重新拾起此文,在后半段又加入许多致敬的描写——比如六阳掌与逍遥派的天山六阳掌,五岳剑脉与笑傲里的五岳剑派,还有那段十七与段无痴对峙是扬言“三掌打不退你就下山”就是非常明显的对应倚天中六大门派齐上光明顶,张无忌与灭绝师太的一段——不过致敬归致敬,仅限于名字与一小部分,其他的还是有自己的用心在。
总之这篇我还行,后续应该也有1-3个不定期更新的番外吧,叶棠肯定要写一个,剩下的内容没想好·有想法的欢迎交流,不交流我就自便啦··谢谢读到这里的小可爱,?( ????` )比心。
第59章 番外 皓月冷千山(上)·叶棠名动天下时不过十七岁,年轻得难以置信··他是孤儿,华霓在淮南捡到他,春末,正是花开时节··淮水之南草木繁盛,小镇外的棠棣花开得极好,粉白的一蹙,沉甸甸垂下,风一吹,便花枝招展地摇。
那日华霓不知发什么傻从水月宫跑出去,正好经过小镇,多看几眼,立时被那花朵吸引了目光,但耳畔有细微声音吵得很··她定睛一看,树下的石磨上放了个襁褓,一个看着刚足月的孩童正在嚎啕。
后来华霓说她这辈子都难得大发慈悲,碰上叶棠,本不想理,但花开得太好,连带她心都变软,这才把人带回水月宫··那时的拜月教虽声名狼藉,内中众人对他的突然到来,也没多少敌意——小孩儿嘛,没几两肉,还不好吃,仇星朗是这么说的。
于是一群被江湖人传为“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其乐融融地替他起名,翻遍了诗经楚辞,最后由华霓拍板,叫做“叶棠”··叶是花,棠也是花。
·江湖恩怨他长大之后听了这段哭笑不得的来历,只觉得这帮酒囊饭袋怕是都没养过孩子,好在没想出什么“狗剩”“大山”之类,算他祖上积德。
再到后来,他又觉得这名字好听归好听,不太吉利——棠棣花春末盛放,转瞬即逝··叶棠名字风华正茂,人却一路坎坷··他前半生囿于淮水,后半生自困孤岛,中间颠沛流离,好容易遇到一个人,没能骗来几天好春光便陌路天涯,说起来,还是他亲自断的念想。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贱名才好养活··他在拜月教长到十七岁,书读了不少,路最远只走到徽州——还是跟着仇星朗去的,被放在客栈整三天,又被拎小鸡崽似的拖回去。
与其说他被带出去放风,不过只透口气··拜月教除了仇星朗和华霓,其他人自叶棠能说话会走路之后便跟他不太有机会亲近,而那两人本身不务正业,教也教不出什么礼义廉耻。
好在念的书都是正经书,叶棠被他们瞒着,少时不知道拜月教是做什么的,一心要当个正人君子·后来知道了个大概,只觉得外头的人夸大其词,哪有那么可怕·少年心- xing -,他习武练拳,和教众切磋胜率增多,于是又想当大侠客。
书上写的侠客,大都一人一剑一马,便能走遍天涯海角·读的游记一多,叶棠满心都是什么时候能离开淮水这个金丝牢笼,去其他地方看看··但华霓不准。
十六岁,叶棠自觉长大了,武功也还凑合,第一次跟华霓提出想要出门闯荡,被打得七荤八素,此后整一年没敢再说··等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和仇星朗切磋,三胜两负后叶棠又膨胀了,跑去找她。
这次华霓没跟他动拳脚,讲了道理:“离开淮南,我可护不住你了·”·拜月教的名声叶棠自是明白,他一个从小在乌合之众里长大的人,出去等得到多少好眼色但江湖广大,天高路远,只要走出去,他就是自己一个人,交的朋友喝的酒,华霓便再也管不着了。
于是叶棠一摆手:“去了中原,我不告诉他们师承,他们怎么知道我从哪儿来,反正无父无母的,有点儿神秘不是更好吗”·华霓拿他没办法,兀自叹气不答。
叶棠当华霓同意了,欢欢喜喜地回到房中,收拾起包袱,择日离开水月宫··他挑了个傍晚换岗的时候,从水月宫的密道走,临了不忘在门口做一个记号,免得自己回不来——拜月教出入极严,哪怕他占着左护法的名,没有掌教特批的腰牌,也不能随意地自行进出,此举本意为了管教众人,如今外面虎视眈眈,便也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叶棠的背影沿着山路消失,水月宫外长长的台阶上,两人无声目送··仇星朗注视他离开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对旁侧的女子道:“你真放他走”·“不然呢”华霓指尖绕着一缕青丝,没骨头似的靠在身侧打磨光华的石柱上,“再过一年他六阳掌大成,连我也管不住了。”
“他听你的话·”仇星朗道,“你是他阿姐·”·华霓轻轻一笑:“正因为他把我当作阿姐,我才不愿强迫他什么·他迟早要走,但也迟早要回来,拘束他没用。”
仇星朗沉吟道:“本门内功中,‘移星’一脉的武学本就更晦涩难懂·六阳掌虽招式不多,却个个难练,普通的出众武者哪怕修习过内功,突破第一招都要至少六七年光景,何况又须得及冠才能开始修习……我练至今日,还剩‘云霞’‘海曙’‘熔金’三式不曾领会,叶棠十六岁已突破‘海曙’,假以时日,定远胜于我。”
华霓道:“你想说什么,直言便是·”·仇星朗站直了,收敛起往日的吊儿郎当,肃然道:“掌教,叶棠是可造之材,不能放他去中原,万一他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像是一个玩笑,但华霓懂仇星朗的意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万一叶棠不听话,或者被所谓的名门正派感化,反过来对付我们……”·华霓眼眸一垂:“那就是命数·何况你以为那些人有多光风霁月么阿棠的来历洗不掉,迟早便会暴露,他们不会真正接纳他。”
仇星朗:“这……”·华霓望向远方,夕照正好,她转身往水月宫走去:“放心吧·我说过了,他迟早会回来·”·这些高深莫测的对话,十七岁少年全不知情,他从淮南镇上买了一匹好马,先往北,再一路西行,没有目的地,途中遇见好吃好玩的便多逗留几日。
春天随最后一场大雨离开,夏日初阳和煦,叶棠正好行至洛城··他原本不是很想来,太过金碧堂皇的地方会让他想起浮夸的水月宫·但途中走过衢州,小酒馆隔壁一桌有人把洛城的牡丹吹了个天花乱坠,什么“花开时节动京城”,什么“云想衣裳花想容”,锦绣成堆、红若烟云,好似天上有地下无,吹得叶棠心痒痒。
“那是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就着茶水喝,“难不成比淮南的花儿还漂亮左右华霓不让我按着时间回,不如前去看看。”
行程临时更改,叶棠调转马头,再往北行··洛阳城是前朝东都,自改朝换代迁都之后便与长安一同不再做政治中心·但此处距离潼关近,后者镇守出西域咽喉多年,至今胡商自张掖古道入中原,仍会选择在洛阳停留。
商贾云集,商业自然发达,连带着城市也有了人气儿··“客官几位,打尖儿还是住店”·“是妙音阁的先生,里面请茶水给您备好了”·江湖恩怨·“刚到货的上等锦缎,西域新样式,全洛阳仅此一家”·“卖牡丹,卖牡丹,新培育出的‘魏紫’,就剩这三盆啦——”·小贩叫卖、店家拉客,主街道上人声鼎沸。
叶棠孤身一人也不显得落寞,他牵一匹马,单手拿个包子啃,慢悠悠地往前走··他看什么都稀奇,空气中一阵花香袭人,衬得阳光都更鲜亮··那小二的招呼声还在耳畔,叶棠脚步一顿,见不远处一群人围成一圈,吵吵嚷嚷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立刻有了兴趣。
叶棠把马系在旁边,凑过去看,被人群挡了个结结实实,顿时有些郁闷——他在拜月教中便不算小个子,来了中原虽也不矮,但洛城多胡商,北方男子也都人高马大的,他和这些人站在一起,顿时气势都输了一截。
何况这些人把吵闹中心围得严丝合缝,叶棠看不见··他好奇心旺盛,郁闷到极点便有些气恼·一双亮晶晶的眼四处瞟,叶棠默念一句“无人看我”,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轻如燕地立到了街边屋顶上,身形令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动作。
站得高看得远,叶棠蹲在屋顶,总算看清了当中情状··他耳力也好,凝神听了一会儿,也明白个中大概:官老爷的儿子看中了这家馆子的卖酒女,要强行掳走回府做妾侍,但那卖酒女已有良配,纨绔子心下不快,日日来此找茬。
这天更是过分,将那卖酒女还未嫁的丈夫打了一顿,要抢人过门··“什么跟什么……”叶棠嘟囔一句,感觉耳朵有点痒··他在拜月教待久了,本不爱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但眼下愈演愈烈,周遭民情激愤,却碍于那人身份,无一个敢真的动手。
他们倒是把人围起来不让带走卖酒姑娘,可一会儿官府来人,若那纨绔仗着自己身份连官兵都不怕,定会坏事··叶棠眼见那姑娘哭得泪水涟涟,梨花带雨,又听闻衙门有动静,顿时被碰了反骨似的,闲坐不下去了。
他“呸”了一口,拍掉手上吃饼留的碎渣,足尖一点,飞身而下··那纨绔子正拉着姑娘的袖子不放,眼见就要得逞,忽然一片- yin -影掠过,紧接着他便感觉后背一疼,膝盖一软,乌龟似的被人压在地上。
“什么人……”他刚要抬头,一条腿蓦地踩上了背··“光天之下欺压民女,好呀,这不是找揍”少年声音清朗,仿佛传出极远,还带着笑意一般,他先放开人,旋即一矮身,拎着后颈把纨绔提了起来。
叶棠看着年纪不大,手劲却远胜这些游手好闲公子哥,被他抓住,纨绔起先还挣扎,后来被人踹了一脚膝弯,顿时不敢再动·只是纨绔子左不过也就二十岁的年纪,自小养尊处优,何曾被人一脚踹倒,还擒住了后颈皮·他当即恼火:“你……你什么人我爹,我爹可是吏部员外郎”·叶棠一歪头:“员外很厉害吗”·周围哄堂大笑,都觉得这少年一句话把纨绔噎得不轻,还有几个胡人鼓起掌来,替叶棠叫好。
有人喊了声“官兵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却又不肯散去,有热闹可看的地方,就这么走了岂不可惜·为首的是个官兵校尉,此刻见了那纨绔,先行了一礼,喊他“王公子”。
那王公子被叶棠掐住,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你们怎么才来没看到本公子被人拿住了吗,快……快让他把本公子放了让我爹知道了,你们全都要挨罚——听见没有,把本公子放了……啊”·话音入耳刺得慌,叶棠“啧”了一声,轻吒“闭嘴”,掐住他大脉- xue -道,只稍稍用力,王公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活像快要死了,再说不出半个字。
除非习武之人,普通百姓看不出端倪·叶棠这一手虽看似一动不动,但拿住的却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哪怕略有修为之人,在此处灌注三分真气,都要即刻脊椎断裂。
而普通人只稍稍加一分力气,就已经受不了··那校尉眼见府衙公子面色不好,又看出这人恐怕不简单,连忙道:“这是……这是怎么了快,快把人放了”·色厉内荏的吓唬,叶棠暗自翻了个白眼,朗声道:“他欺压民女,我路见不平,只略施教训,还没要他的命放人也容易,难保此人得救之后不报复,你在此地说得上话么”·校尉遇到个硬角色,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身后有一道声音传入:“他说不上,我却是能在官家有几分薄面的。”
人群尽头,两个青年缓步而来··说话的那人器宇轩昂,长衫广袖,还有一把折扇,初夏天气不热,他却边走边扇,活像离不开凉风伴身·而另一人并不开口,只含笑看着当中众人,摩挲腰间的长刀。
叶棠一见他,眼睛便挪不开了··那扇扇子的公子道:“这位少侠稍安勿躁,把人放开·强抢民女一说,既然在场有人做见证,他父亲虽是员外郎,也不好徇私枉法。
在下乃妙音阁的教导先生,姓东方,单名远,与此间官府有点儿交情·少侠将人放了,在下定会主持公道,把人亲自押送报官……”·一通慢条斯理的官腔,叶棠什么也没听进去。
他掐着人的手一松,那王公子被旁边严阵以待的几个随从救下去,没命似的咳起来··天光正盛,洛阳城中牡丹花开,惊天动地一场相逢··他指着那东方远的朋友,前言不搭后语:“你……你叫什么”·白衣的青年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并非十分英俊,身姿却如雪山劲松,风吹霜打挺拔依旧,又似一把出鞘名剑,光华内敛,但难掩锋芒。
江湖恩怨·他的手指一直抓着做工精致的刀鞘,好整以暇摸过上头的纹路·此刻眼见叶棠点名自己,他先是呆了呆,随后又宽容地笑起来··像是嘲讽,叶棠眉头一皱。
那人也许感受到他的不悦,立刻不笑了,认真回答他的问题:“我叫做钟不厌·”·半个时辰后,洛阳城内最大的望南楼,东方远设宴一桌款待叶棠··“说实话,我见王公子纵横洛城多年还没遇到过你这样的人,说动手就动手,在下十分佩服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东方远嘴上说着佩服,手头却没动作,仍拿着他那把扇子,侧过头去与钟不厌讲话,“这小孩饿死鬼投胎么,嚯,风卷残云”·钟不厌端着茶杯,目光落进清亮一泓中,但笑不语。
他原本是极凛冽的眉眼,偏偏喜欢笑,便一点也不凶,还显出几分好脾气的温文尔雅来·此刻他一笑,旁边的叶棠听到他们的话却耳朵一红,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
东方远作势摇了摇扇子:“小孩儿,你不是本地人罢”·“不是·”叶棠又吃了块芙蓉酥,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他一句。
东方远问:“你习武,擒住姓王的那一手,我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死活想不起来……”·叶棠垂眸吃着东西,心里蓦然“咯噔”一声,暗道不会已经露馅儿,面上却强装镇定道:“没有没有,只是占了他不会武功的便宜”·东方远笑意顿深:“是家传武学罢”·叶棠顺水推舟:“阿姐教的。”
于是东方远靠上椅背,把扇子摇得生风,不再说话··倒是旁边安静了半晌的钟不厌忽然开口道:“以后这种路见不平的事还是少做·”·他一张嘴就是长辈风范,叶棠虽略有不适,仍嘟囔道:“难不成我就要眼睁睁看弱小被欺凌,那要一身武学何用”·“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不做,而是要想些法子。”
钟不厌食指扣在桌上,一下一下,收敛着力道,清脆的“笃笃”声依旧传出很远,足见他的确有几分本事,“就这么直接上去和人抄家伙,你赤手空拳,占不着便宜。”
叶棠不服气道:“你小看我了,我又不靠兵刃·”·钟不厌闻言,一手撑着下巴,认真看向他道:“家传武学,是拳法还是掌法总也不能空手接白刃,你多大了”·他问得突兀,前面还让叶棠气闷,最后一句蓦地转移话题。
叶棠一口闷气没出来,反而被茶水噎了回去,他的筷子在碗边敲了敲,无所谓道:“过完春天就一十七·”·那两人同时露出“果然是个小孩儿”的表情,东方远扭头看向钟不厌,颇为怀念道:“你当年继承掌门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年纪”·“我比他大些,那时候十九。”
钟不厌道,“却是已经过去十年·”·叶棠虽表面只对点心有兴趣,却一字不漏地听到了他们对话,心下疑惑更甚··这东方远方才自报家门,说是妙音阁的教导先生,总不过钟不厌是他们的掌门吧但华霓曾说,妙音阁中尽是一群喜好丝竹管弦的乐手文人,看上去都柔弱,钟不厌观之便是内功深厚,以手指敲击梨花木桌面,竟有传音甚远,与妙音阁未免太过格格不入了。
还有,他说什么来着,十年前继任掌门……十年前……·好似有些印象,但他那时真的太年幼··叶棠茫然地抬起头,那边钟不厌正转过目光。
霎时两人四目对在一处,他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只觉钟不厌目光太冷·这人真怪,分明一直在笑,情绪却依然冰冷,像山巅经年不化的积雪··但下一刻,钟不厌眼角轻垂,那积雪便化作了一溪春水,自山巅潺潺而下,沿途霜融露消,带走了最后的浮冰。
“小友还不曾自报姓名·”他道,替叶棠斟满了茶杯··他被那如霜又如水的目光冻得一个激灵,后背仿佛烧起来一般,连忙端起茶杯喝水·苦味冲淡了,可新添的水温度太高。
叶棠被烫了个泡··他捂着嘴角新添的伤,满眼都是不自觉涌出的泪花,哼哼唧唧:“叶、叶棠·”·“棠棣之华,是个好名字·”·一杯温水重新放在他面前,叶棠捂在手里,却是有了心理- yin -影,半晌都喝不下去。
他进退不得地坐在那,一时只有遥远的人声,马蹄声穿街而过,但望南楼高处不胜寒,五月阳光明媚,依稀可见郊外花圃争奇斗艳··他这才缓慢地喝掉那杯水··钟不厌一伸手,摸了把叶棠的头:“太不小心了。”
还含在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叶棠如见大敌,刚要说话,牵动嘴角水泡,又是一阵疼··(二)·初见说来并不算多么惊心动魄··那顿饭没人喝酒,但投缘本不需要酒来作伴,茶过三巡不多时已是兄弟相称。
叶棠吃了个八分饱,不再着急填肚子,仔仔细细地问起这洛阳城中如今的情状·钟不厌也耐烦,捡些要紧话告诉他··眼见他二人家长里短,东方远按捺不住,嫌钟不厌磨叽,直接对叶棠介绍道这是十二楼新任的掌门。
末了他见叶棠似是初入江湖,又问你知道十二楼么,窝在西秀山,一点儿没出息,我们这些可怜的中原人,要见他们出手一次都不容易··叶棠一愣,倒是真没想到钟不厌竟与十二楼有关。
这门派的名称独树一帜,故而叶棠过耳不忘,此刻听东方远提起,他脑中飞快窜过华霓所言的西秀山武学··江湖恩怨·春水刀法以柔克刚,听风步独领风骚,而掌门单传一脉的折花手更是被誉为“三十六式,无人能破”的绝学。
十二楼居于宁州,虽远离中原,每逢盛世,定然有人前往千里之外送请帖,但门人却倨傲得很,大部分时候都以“静心修行”拒绝·因此中原群侠有说法,哪门哪派但凡请到了十二楼的掌门,那简直四壁生辉,连带着自家都能鸡犬升天。
这般名扬四海又遗世独立的门派,掌门却毫无半点架子,举手投足都是一副教养极好的柔和模样,锋芒暗藏,定是个大侠客··何况钟不厌自言年岁还不到三十··思及这一层,叶棠顿时心生敬畏,由衷道:“那钟大哥身为掌门,武功一定很高了。”
钟不厌摇了摇头:“师门谦让才坐了这个位置,谈不得多厉害·”·东方远打趣道:“小友,你千万别听他这人胡说八道·折花手,春水刀……若是钟不厌都算不得厉害,这天下也少有几人当得起高手之名了”·言罢,他见叶棠眼中有光闪烁,折扇哗然一展,仿佛说书先生一般的语气:“钟贤弟十年前第一次离开西秀山来往中原,便在群英荟萃的紫阳山论剑会上力克各大门派最杰出的弟子,还单挑北川掌教司轶,大战三百回合,半招险胜——司轶先生执掌北川学门二十六年,首尝败绩,滋味可不好受”·叶棠听得一双杏眼瞪得滚圆,连茶也忘记喝,似是在回想当日紫阳雪峰上的盛况。
而钟不厌听不下去了,连连摆手,按住东方远的折扇,要他别再多说:“好了,好了,都是从前年纪小不懂事,早知也应当给别人留些面子——”·“你瞧”东方远折扇一收,在左念手腕轻描淡写地敲了下,“这人可是太谦虚了不厌,想必那次你也没出全力吧”·钟不厌被他一通夸张的赞叹音调闹到进退不得,唯有坐在原处,臊得单手撑着额头不敢说话。
他没见到叶棠眼神亮亮地望,也错过了他小声的感慨··少年人最是慕强,叶棠尚未出门时打便水月宫几乎无敌手,可大家都当他还小,不尽全力·眼下他知道山外有山,但甫一遇见新朋友,竟是这般的风华正茂·“折花手……是么”叶棠喃喃道,又猛地坐直了,不自禁按住钟不厌的手腕,把对方吓了一跳,“钟大哥得了空,我也想同你切磋——”·东方远哈哈大笑:“贤弟,这下被抓住了吧”·钟不厌没说好,却也没有立时拒绝,他握住叶棠的手轻轻一推,笑道:“都是你,胡乱吹什么当年的牛,给我找事。”
那一指弹过手腕外侧,叶棠却立时感觉如千斤拨过,压得他少阳三经都一麻,短暂失去知觉般动弹不得·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手已经好端端地收在桌边。
耳畔东方远还在说些什么,而叶棠收回手,摸了摸被钟不厌碰过的地方··有一点凉··是与他功体完全相克的内力··叶棠不再说话,抬头看向钟不厌。
习武之人对外界敏感,钟不厌很快察觉到他的目光,扭过头来,唇角上扬,分明是笑意温和的表情,叶棠却感觉他充满戒备··他在那一刻有被看穿的错觉,握着茶杯低头沉默。
·一顿饭吃到午后,阳光和煦··叶棠道过谢,本是打算告别,却被东方远喊住了·他说得诚恳,左右无事,不如叶棠跟他们一同在洛阳城中转转。
“说来我倒是见了不少江湖人在城中……是有什么好事吗”叶棠眨了眨眼··东方远但笑不语,目光瞥向钟不厌··对方受不得他的揶揄,解释道:“是此间主人……洛阳望南楼的百花夫人,十日后设下流觞曲水席,算近日里的一桩盛事。
说是流觞曲水,不过也只取个彩头,百花夫人培育出新的牡丹花种,以舜帝妻子的称号为名,唤为‘娥皇’‘女英’,这一次也是邀请各路江湖人士前来赏花。”
叶棠皱眉道:“我对牡丹也没那么感兴趣,方才路过时见到一盆魏紫,说是真国色,我瞧还不如家乡的桃花开得烂漫·那什么皇什么英的,想必也没什么好看”·钟不厌道:“其实赏花倒是其次,只是这次北川学门、妙音阁还有华山派,许多高手都会来,大家久不相聚,机会难得,恐也会切磋切磋。”
普天之下,江湖的三大盛事大都倨傲,间隔太久·除它们以外还有不少聚会,这望南楼的主人做东,自然有不少人买账··他倒是明白叶棠的喜好,此言一出,即刻见到叶棠眼中有光闪过。
“真的”他问,“是要当场比个高下,选个天下第一么”·钟不厌哑然失笑:“不至于,但……”·“但有彩头。”
东方远接过话头,“百花夫人老早就看上了钟老弟闲置的那把剑,此刻放话说无论何人最后取得此次宴席首座,若要那把剑,定有法子让钟老弟将宝剑双手奉上——贤弟,我瞧那女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没办法置身事外了”·钟不厌瞪了他一眼,转向叶棠道:“别听他胡说。”
叶棠乖乖地“嗯”了声,不再多问,道:“意思便是,十天后,中原所有高手都会聚集在此地……得胜者有礼物·”·钟不厌:“这么想也没错。”
叶棠轻快一笑:“那我便留下了·”·他不问钟不厌是什么剑,反正自己不会剑法,心下却想:如果真得了那把剑,说不定可以拿回去送给华霓,正好配她练的北冥剑法。
江湖恩怨·他们在东市分别,东方远热心问了叶棠所居何处,又道十天后会去接他与自己同行,否则他没有请帖会很难办·叶棠感激他的好意,叠声道谢,目送那两人走向城中一条小巷,这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自己的掌心。
头一次被激起了胜负欲··天下高手,正是小试牛刀的好时候··“今天那小兄弟有点意思·”走得远了,东方远才道,“年纪轻轻,对王公子下手时无论手法、力度却都狠毒,不像正派教出来的孩子。”
钟不厌坐在阁楼上,把他的刀卸下来擦:“武学又无正邪可分·”·东方远瞥他一眼:“你自己都说‘天地功法’是要灭人欲,练至最后人都成了一块石头,不是好东西,怎么现在又讲并无正邪之分”·“不是好东西可以不练,我止步第九层便足够,再练下去恐会走火入魔。”
钟不厌道,“但武学与人品并不相关,你看叶棠武功路子邪门,他却能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总好过有人自文法寺剃度出家,听过佛门经典,最后却金刚拳大破杀戒。”
他话语中的人是这些年臭名昭著、杀人证佛的“恶僧”道诚,前不久被设计抓回文法寺,囚禁于后山藏经阁下的五层牢笼,直至老死··东方远被他噎了一下,道:“行,随便怎么说都是你有理——你猜叶棠会不会去百花夫人的宴席,我看他挺有兴趣。”
钟不厌手间微动,刀刃出鞘三分,似雪光耀眼,他直视锋利的刀身,并不说话··这下东方远自讨没趣,也不提叶棠了,似笑非笑道:“自你那‘长河孤烟’问世,不少人都想一睹为快,你倒好,直接把孤烟剑封存了。
你也真是,十二楼不用剑,那把剑铸出来只会招惹是非,不如多铸一把刀·”·钟不厌轻抚刀身,只答道:“刀与剑相辅相成,若无孤烟,长河也不复存在。
孤烟并非封存,却也不能拿钱来换·等我遇见合适孤烟的人,自会拱手相让·”·东方远嗤笑道:“你留着做嫁妆呢”·钟不厌不紧不慢地擦完了刀,宝贝似的将长河刀重新送入鞘中,才道:“归于大漠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你闲- cao -心的事太多,十日后盛宴,拿什么与人切磋”·东方远怪叫:“好你个钟不厌,我拿你当兄弟,你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喋喋不休地和钟不厌算账,而对方却不再听他说些什么。
长刀入鞘,刀柄刻有复杂花纹,当中嵌着两个字:长河··钟不厌没来由想起今日白天遇见的人,少年意气,是不在乎生死的年纪,纯粹得令人害怕·叶棠身上的确有与他年纪不符的深厚内力,他只需看一眼便知道,但他不在乎那内力从何处来,也对东方远所说“歪门邪道”不甚在意。
那少年看他的目光闪闪发亮,让他想起西秀山冬夜的星辰,月光之下难掩其辉··十天眨眼便过,期间叶棠险些面临最窘迫的难关——囊中羞涩··他出走时华霓送了他盘缠,但这人自小便对银钱没个概念,入世之后逃不过大手大脚的臭毛病。
叶棠自小不至于娇生惯养,至少也是被宠着长大,吃的无所谓,但住一定要最好,于是悲剧发生了··在洛阳东市客栈住了三天,叶棠口袋里就剩下五两银子··客栈掌柜委婉劝他搬走,叶棠愁眉苦脸求来一天,说做短工抵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刚扛着一袋米踏出客栈门,便碰到了钟不厌··钟大哥听了这遭遇,顿时哭笑不得,直说他蠢,当下掏钱让叶棠住满十天·他自是连连道谢,钟不厌临走前忍不住语重心长教诲一通。
“有钱人家出来的小孩儿总这样,今后行走江湖没有一技之长傍身,也无同门庇护,你可得万事小心·不可能时时都有人帮你,路怎么走,总得有个想法·”·叶棠反驳:“我行自己的道,走到哪儿不就算哪儿了”·钟不厌在他头顶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胡闹。”
接着不等叶棠再多说什么,钟不厌道:“我比你大不了多少,懒得教训、也没资格说你什么·但唯有一句,小棠,自己的决定,做了也别后悔·”·这句话叶棠记了很久,不只因为钟不厌喊他“小棠”。
直到最后他困居孤岛,身边只有一名小童、几个仆从作伴,他偶尔夜里闲暇,走进简陋中庭,望见高天皓月,只觉得短短几年转瞬即逝,好在不管何人问起,他依旧能问心无愧一声,“此生不悔”。
但当时一言入耳,叶棠感觉面颊发热,错开目光不再看钟不厌,也未作回答··钟不厌无所谓他的反应,和人一同往城外方向走,捡了另外的话题:“那日我初见你,觉得你拿住王公子那一招有些奇怪,是怎么做的”·“脊椎共有三处要害,只要按住一处,便能叫人动弹不得。”
叶棠伸手比出当日的姿势对钟不厌解说道,“但我没有拿住他的- xue -道,只掐紧了骨头·我自小习的纯阳功体,他没练过武,承受不起一点点真气。”
钟不厌眉头一皱:“可我从未听说内力光是这样便能伤人·”·叶棠直视他的双眼,带一点少年倔强,思忖片刻后道:“可以·”·他握住钟不厌单手脉门,示意他屏息以待。
钟不厌看得有趣,依言暗自运功,心中却想这能有什么奥妙之处··下一刻,他突然感觉- xue -道一热,紧接着有一缕真气顺势钻入,即刻钉在经脉中·短暂不适后,钟不厌竟感到被叶棠握住的左手一阵疼痛,旋即无力挣扎,那股酸楚感顿时清晰,火焰一般燎人,从内中熊熊地烧起来。
钟不厌咬牙运功抵御,却好似全无效果,他刚要发问,叶棠又在他上臂- xue -道轻轻一点,掌心贴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解了他的难耐··江湖恩怨·“这……”钟不厌差点咬了舌头,“这是什么”·他甩了甩手,方才的痛也好、酸软也好,都好像从没存在过,整个人有些微倦意,但毫无受伤的迹象。
叶棠嘴角滑过个俏皮的笑:“不告诉你——啊,是梅子”·接着他小跑几步,钟不厌回过神时,叶棠已在数丈开外了··盛夏时节,洛阳城中偶尔有梅子树从青瓦白墙的院内探出枝条,沉甸甸地结满果实,但树枝太高,行人大都够不着,只能望梅止渴。
叶棠在墙上一个借力,钟不厌还没看清他的步法,那少年已经骑在主树杈上,抬手摘下一串梅子,又轻轻一跃,无声落地··“钟大哥”叶棠跑回来,献宝似的将梅子捧到他面前。
钟不厌心下还有他方才古怪手法的疑惑,但也不好再追问,知道叶棠拿吃的堵他嘴,想必不愿意讲·他屈指在叶棠脑门一弹,便就坡下驴地接了他摘来的果子··还带着阳光温暖,钟不厌先是拒绝,耐不住叶棠一直往他眼皮底下送,这才尝了一枚。
梅子刚成熟,咬下顿时口舌生津,味道清甜无比,带一点微微的、恰到好处的酸,尝一口便停不下来·钟不厌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吃完一枚就不再碰··“这次是见长得好。”
他忍不住说教道,“但下次你不要偷别家的果子·”·叶棠即刻垮下脸,嘴里还含着个果核,说话间腮帮子鼓起一块,像只冬日里藏坚果的松鼠,模模糊糊道:“吃都吃了,马后炮”·他话说得委屈极了,钟不厌忍俊不禁,故意逗他道:“我给你吐出来”·“恶心”叶棠扮了个鬼脸。
果核被他吐得三尺远,随后他像是生怕被钟不厌打一般,又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钟不厌留在原地,唇齿间还有梅子的甜味··他抬头看了看风中摇曳的树枝,阳光剪出细碎的影子洒在青石地面上,耳畔的笑语也仿佛留着余温。
他摸了摸自己脉门,皱眉不语··作者有话要说:·字数略多,分几个章节发·终于到了我写本文的初心角色了,掩面大哭·说是叶棠隐藏主角,其实也是第一次提起六阳掌的时候想到的人物,前面伏笔有一点点叭,不过他确实,没有他和钟不厌,就没有后来的故事了(强行圆场·第60章 番外 皓月冷千山(中)·(三)·那次的流觞曲水席,可谓叶棠迈入江湖的第一步。
他一个无名小卒,跟在钟不厌身后,装作是十二楼的弟子混进去,甫一进场便不见了踪影,钟不厌找了会儿不见人,也随他去··不同于紫阳山论剑会,百花夫人这次宴席只是赏花为主,其次才是武艺切磋。
等到后几天,赏花的人大都离开,百花夫人这才徐徐道出她的彩头··剩下的若有意展示武艺,在座的有当今叫得上号的各派掌门,大家一同评出前三甲·第二第三的,由百花夫人亲手赠予她培育的牡丹“娥皇”“女英”,而得了第一的,可任意提个要求,百花夫人定会办成。
此言一出,许多人便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钟不厌的名剑·可惜技不如人,行至后半程,车轮战耗人力气,没剩下几个站在场中··再经过一轮切磋,只余下五岳剑术的传承者,华山长老乔万山了。
叶棠便在此时出现··没人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指名挑战乔万山··对方比他年纪大了一轮,却也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起先众人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捏了一把汗,等真动起手来,才知自己是白担心了——乔万山在叶棠手下,简直宛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儿童·他自不会使用六阳掌前几招,武林中有人在仇星朗手下尝过它的味道,一旦使出必会露馅儿。
于是叶棠甫一出手,便是“云霞”“海曙”二式··六阳掌的招式简单却死板,叶棠练了这么些日子,觉得枯燥得很,背着仇星朗和华霓,谁也没告诉,已经自己在其中加入了诸多变化。
被他使出的俨然另一套掌法,配合轻灵的落无痕步法,叶棠把乔万山耍得团团转,涨红了一张脸,压根儿无法招架·不出五十回合,乔万山便认输了。
此后又有几人上前挑战,都败于双掌之下··叶棠轻轻巧巧地站在场中,有着少年人的骄傲·百花夫人称赞他英雄出少年,妙音阁的少女偷摸写曲儿唱他的英姿,一时他的名字传遍江湖·“叶少侠赢了这头名,不知有什么心愿么”百花夫人吐气如兰,朝他福身。
叶棠环顾四周,在众多羡艳目光中锁定了钟不厌··他不像旁人惊讶于不知名的人出了风头,他从一开始就料到结局似的,望向叶棠,含着一点深沉的笑意·此刻见他望向自己,钟不厌也不扭捏,一抬下巴,示意叶棠有话就说。
他已想好,不就是一把剑··“我想,”叶棠开口,脆生生道,“和钟掌门切磋一把·”·此言一出,惊掉了一地下巴。
东方远还没怪叫出声,钟不厌轻笑一声,径直起身踩在桌子边缘,旋即眨眼之间落在叶棠面前,一句废话也无:“叶少侠请赐教·”·那是叶棠第一次管他叫“钟掌门”,带着点揶揄和使坏的小心思,活灵活现,听得钟不厌耳朵一热。
他走上前从没想过,不久之后叶棠也叫他钟掌门,却是咬牙切齿了··江湖恩怨·但钟不厌无法预知未来,他活在当下··叶棠凌空一掌攻来,钟不厌不敢怠慢,手腕微抖一声金属清亮长啸,长河刀应声出鞘·刀光如雪,又如月,能削山破海,使出来的却是一招缠绵的“十里烟雨”。
叶棠侧身躲过一道罡风,手上一个巧劲,径直去夺钟不厌的刀·察觉到他的意图,钟不厌急忙回撤,刀锋内敛,他心头一乱,又担心叶棠被刀气所伤,顿时有一刻动作迟缓。
而只这一点迟疑的瞬间,叶棠狠狠撞向他怀里——·长河刀猛然脱手,钟不厌扶住叶棠的腰··却没有刀兵落地声··怀中人足尖一提,旋即轻巧握住了刀柄,炫耀似的朝他眨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道:“我抢你的刀多难看,不如这柄刀送我罢”·清风微拂,钟不厌在那一刻却感觉内心分明有山呼海啸,磅礴地击碎了什么,须臾间又归于平静,他找不见残渣,也无法理解刚才的悸动。
他的手还搂在少年腰侧,钟不厌听见叶棠的话,却不合时宜地想他的腰好细··尚在走神,叶棠等不来他的答案,一个转身,手臂轻轻一推,长河刀已经应声入鞘——在旁人看来不过是须臾变化,刀鞘合上的“咔嗒”声后,四野喝彩。
钟不厌握住刀柄的手有些颤抖,他抬眼看向叶棠,对方已经坐回原位,撑着下巴望他··那双眼睛真亮,脸因为一阵切磋而发红,衣襟敞开一条缝,能窥见并不单薄的胸口。
钟不厌躲开他的目光··“我还差一点啊”叶棠大大咧咧道,“要赢钟掌门,看来还要再十年”·东方远笑道:“都说你钟大哥是绝顶高手,小孩儿别逞强,你才十七岁呢,要走的路还长得很——不过快想想,要什么礼物”·叶棠眼珠转了转,黑白分明地一动:“我想要那把孤烟剑。”
他音量不高,却已经激起四方波澜··席间人笑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也有人插科打诨可不就是那把剑最炙手可热,江湖人谁不想要·有人赞叹叶棠年少有为,有人酸不溜秋地说不过是占了便宜。
沸反盈天中,钟不厌朝叶棠走去,平静道:“你喜欢就给你·”·说罢他不顾众人惊叹,叫了十二楼一个弟子的名:“明日……不,今日傍晚便快马加鞭回去西秀山取来,务必赶在入秋前送到叶少侠手上。”
叶棠为之一愣,他尴尬极了,双颊通红,连忙伸手捂住··钟不厌刚巧走到他旁边,见叶棠这副模样,顺势坐下,小声道:“不是想要得偿所愿了,怎么还这个表情,难不成骗我玩儿”·“没有”叶棠小声反驳,“我怎么知道你真会送,东方远说你不肯给的……”·他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下半张脸统统埋进双臂之间,更显得可爱。
钟不厌心口一软,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伸手揉了揉叶棠的头··叶棠瓮声瓮气提醒他:“男不摸头·”·钟不厌收回手,并不答他的话,只云淡风轻道:“别人就算了,但你不是喜欢么,送你了。”
孤烟剑送到叶棠手上时,正是秋风初起··自洛阳一场春日宴,他便应了东方远的邀请,与他们二人同行·言谈间他才知道,钟不厌十年未出过西秀山,而此番到中原,更是他此生第二次离开宁州地界——上一回初出江湖,便在紫阳山上,匆匆行过一趟,什么也没来得及看。
“东方兄总说中原风土人事何止一点有趣,四季变迁处处美景,我老早便心向往之·眼下十二楼各项事务都在正轨,师弟帮忙打理,我才有了空闲·”·钟不厌说这话时,他们预备启程去烟霞山。
东方远早在落脚江陵时便与二人分道扬镳了,妙音阁中一点杂务,本不是什么大事,那厢有“素手清音”美名的康吟雪却一定要东方远回去··美人相求,纵然万分不愿,东方远只得告别。
只余二人,钟不厌不问叶棠去哪儿,让他跟自己走·换作旁人,兴许叶棠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可走了一路,他鬼使神差,钟不厌说什么都只会点头··洛阳城的牡丹开尽,他们一路南下至云梦泽。
夏日炎炎,找采莲人家借了一叶小船,钟不厌撑船,让叶棠坐在船头玩水··云梦泽荷叶田田,热夏在这片湖泊中仿佛没了踪迹,纵然阳光灼目,仍自有一番清凉。
风中萦绕淡淡花叶清香,隔壁小舟上的姑娘要教叶棠如何采莲,他有样学样,不一会儿也堆了几十支莲蓬在身边··他折了一片大荷叶,倒着顶在头上,拿过一个莲蓬,掐断过长的梗,旁若无人剥来吃。
叶棠没吃过这个,也跟着旁人学·只见姑娘动作轻快,他跟着把白白的莲子塞进嘴里,却在下一刻被苦得皱起眉:“呸呸呸一点也不好吃——”·“傻得很”钟不厌在船尾笑他,“你到底是不是中原土著,怎么还比不过我一个西秀山来的外地人”·叶棠气恼地拿莲蓬梗掷向钟不厌,头顶的荷叶一歪,挡住了整张脸。
藕花深处,渐渐无人·钟不厌船桨撑住,固定好小舟不让它四处飘,自己从船尾走到叶棠身后坐下,替他剥起莲子··鹭鸟施施然落在乌篷船顶,叶棠好奇地看,刚要问话,冷不丁被一颗莲子塞住了嘴。
他疑惑地嚼了嚼,口中清甜爽脆,和方才自己弄的味道全然不同··他有些惊喜道:“怎么不苦了”··江湖恩怨钟不厌轻轻使力,指甲划开青色皮白色肉,给他看中间的一截莲心:“这里是苦的,你方才一并吞下去,定然不习惯。
但云梦泽的渔民习惯用莲心泡茶,解热静心·”·叶棠问道:“那茶也是苦的了”·钟不厌点头:“世人皆苦,习惯了这味道,才好发现甜。”
叶棠烦透了他时不时的大道理,总觉得此人在西秀山憋得狠了,遇到一个年纪小些的后辈就好为人师,谆谆教诲,也不知道谁才受得了··于是他往后一仰,拿荷叶遮住了脸:“我睡一会儿。”
钟不厌说好,可怜他堂堂十二楼掌门,如今在云梦泽深处任劳任怨地给个毛头小子剥莲子,一会儿还得把人载回去——说来荒唐,他却甘之如饴。
四野寂静,偶尔有鱼戏荷叶间的水声,鹭鸟鸣叫,饱满的莲蓬轻轻低头··七月七日的傍晚,钟不厌与叶棠在清风之间默然相对·他想了想,手指在那片遮住脸的荷叶上逡巡而过,最终没有摘下。
“现在就回去了·”他说道,站起身,小船应声激起一串水浪··叶棠还躺着,迷糊地问道:“今夜有月亮么”·钟不厌抬头望了一眼:“是新月。”
叶棠还闭着眼,没头没尾道:“真好·”·他不知道叶棠在说什么,只好笑了笑当作回应·船桨重新拿在手头,钟不厌顺着来时的路,撑开一路荷花和莲蓬,身后是无边碧海和璀璨夕阳。
分明有哪里不一样了,但钟不厌说不出来··直至后来,他才知晓那日的缱绻,自己虽形容不好,但前人早已书写过相似情愫,不过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从云梦上岸后,叶棠突发奇想,头一次提起他想要去的目的地··“烟霞山”钟不厌反问道,“是在江宁那边儿的烟霞山么,我知道,但也不曾去过。
此地离云梦不算近,若从长江顺流而下,兴许两三天也能到……”·叶棠眼睛眨了眨:“那是很好去了”·钟不厌踌躇片刻,见他向往模样,硬生生把天高路遥吞了回去,道:“的确好去,你想骑马还是坐船走陆路咱们可以过滁州,听东方兄说,文人墨客向往滁州山水,又有庐山瀑布,想必也是一番景色。”
叶棠目光流转:“自然很好,我都可以·”·钟不厌耐着- xing -子问他:“为什么想去烟霞山”·“哎呀,说来也没什么。
只是从前我听阿姐说那地方的枫叶十分好看,她见过一次,至今难忘·”叶棠大大咧咧道,“既然你也知道不远,眼看夏日渐远,秋风乍起,何不亲自前往,才知那令人铭记终生的究竟是什么美景。”
钟不厌笑道:“这世间的好山好水,难不成你要一两年就看够”·他自是说到要紧处,叶棠不知如何作答··离开水月宫时,华霓没有同他约定必须结束在外游荡回去拜月教,但若是华霓有难,叶棠自当义不容辞。
他来中原这些日子,也从不少人口中听说拜月教那神秘的左护法一直不曾出现,有人说他是华霓的傀儡,有人却道兴许只是吓唬孩子,根本没有这人··洛阳城一战成名,如果以后真要与他们刀剑相对,还不知怎样才好。
从前他不知中原对拜月教究竟怎么看,入世小半年,也知道下头的堂主教众的确有些暴虐之举,人人喊打,名门正派亦是义愤填膺··小冲突不断,大战一场或早或晚。
届时他将如何自处·真要包庇那些作女干犯科之人吗可若不这样,华霓会怎么想他·叶棠陷入长久的沉默,钟不厌不知他思来想去的是些什么内容,只以为他被自己的问题难住,宽容地一拍叶棠肩膀:“无事,你想去看我们便去。”
他从不问叶棠的出身,也不问他的师承,真如同他的大哥·叶棠有时候觉得这样很好,更多时候却害怕··与其他人闹翻都无所谓,但他惟独担心钟不厌。
叶棠时常觉得钟不厌活得通透,总能猜到自己身份,他不说,自己也可不提,等哪天钟不厌非要拿刀指着自己……·叶棠不是没想过,他失落地发现根本找不到对策。
耳畔那人还在继续说话:“今日先去洞庭那边,东方远早写好引荐信,我们只需前去妙音阁弟子所在的院落,自然有人安排食宿——那地方我知道,走么”·后半句让叶棠从纠结中醒来,茫然地点点头。
他的样子让钟不厌有一刻担心,但想到方才小船上他躺着睡了一路,许是没清醒,也可能吹了风·拉过叶棠的手腕时他条件反- she -地收,被钟不厌握住手指打了一下掌心,喊他别动,接着便摸上脉门,仔细看有没有落下病根。
叶棠察觉他的意图,笑道:“钟大哥,你还会瞧病么”·“普通脉象我还摸得出个一二三,再复杂的便不行·”钟不厌道,“没大碍,稍后住下了我去替你煮一碗姜汤。”
叶棠不爱喝那个,闻言立刻皱眉:“没病为什么要喝”·钟不厌放开他的手,顺势将人往前一推:“我担心·”·那碗姜汤最终还是喝了,翌日钟不厌应他所求,带叶棠从洞庭出发,一路顺长江而下。
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天高气爽,悠悠苍穹中流云怡然··两人并骑,游玩过钟不厌口中的天下盛景庐山瀑布,再往前行·徽城的青瓦白墙,黄山奇美,姑苏小桥流水,都是风光。
叶棠遇到好玩好吃的便要停下几日,钟不厌又事事顺着他,如此边走边吃,等抵达烟霞山时,秋色已浓···江湖恩怨十二楼的势力主要在西域宁州一带,围着掌门而今乐不思蜀,代掌门专程提前差人送孤烟剑前往烟霞山,又在此地买下一处院落,供钟不厌落脚。
院子不大,普通人家三代同堂居住倒还恰当,他与叶棠两人在此就嫌空旷了··送孤烟剑来的弟子将东西给了钟不厌便向他辞行,此地远在江南,他们须赶在宁州漫长的冬季来临之前回转西秀山,否则积雪厚重,不得不封山之后很难回去。
看向那几个白衣策马的身影,叶棠这才后知后觉记起什么:“今年冬天,你不回西秀山”·“师弟看着,出不了大事·”钟不厌安然道,“回西秀山一趟再到中原,加上冬季封山的时候,一来一回便要花上大半年了。”
叶棠骇道:“那么远”·钟不厌蘸上一点茶水,在桌上给他画··出潼关,过张掖,再过旧朝都护府,一直没入戈壁才到宁州。
而西秀山在宁州最北的玄武镇外,群山叠嶂,峰峦交错,光是下山到玄武镇用上轻功都要小半日,普通人若要进到西秀山十二楼,更是得花去好一番工夫··叶棠咋舌:“我当西秀山只是在关外,没想到那么远——”·“是啊,”钟不厌玩笑道,“从前我派有个掌门的好友住在东海上的岛屿,他们若要相见一次,定是跋山涉水,中间穿过千里江山。
但真见了面,不多时又要分别·”·叶棠问:“这么麻烦,那还要见面”·钟不厌道:“君子一诺,又何惧千重山万重水呢”·他见叶棠似懂非懂,又轻叹一声:“罢了,你还小,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不过如若以后你居于北境或者南楚,要见我了,我赴汤蹈火也会赴约。”
得了这千金诺言,叶棠却并无想象中的欣喜,只看向他若有所思··钟不厌以为他是不明白含义,刚要再说,叶棠却突然轻轻问道:“你这话当真么日后不论我在哪里,想要见你,你会从西秀山来”·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钟不厌也跟着他一起严肃,颔首道:“只要你想。”
月上柳梢,叶棠垂眸不语,嘴角分明在笑··(四)·小院中东西一应俱全,钟不厌与叶棠休息一夜,第二天才去烟霞山··钟不厌怕山中枫叶还未红透叶棠失望,起了大早问过城中老者,又轻功行至城外樵夫家中,打听好了情况与上山路线,方回转院中。
他推门而入,叶棠正坐在中庭打量那把孤烟剑··长河刀身细窄,因要配合春水刀法,虽比一般柳叶刀长上五寸,却依旧轻盈灵巧·刀柄可双手交握,稍一用力,刀身便共振出金属微鸣,与长河刀恰恰相反,孤烟剑名为“剑”,又比一般长剑宽上三指有余,入手质朴厚重。
刀鞘上满刻春日百花,温柔得与那剑身太不相称,远远望去,像是沉甸甸的花枝··他手间一动,握住剑柄,抽出一寸锋芒··剑刃雪亮,霎时光华如朝阳初起·叶棠不由得赞叹一声果然好剑,站起身走了几势最简单的三才剑法,觉得这孤烟剑十分符合“大巧若拙”四字。
看似笨重,但剑式却能兼收并蓄,可惜落在自己手中却是浪费,如果是一名天才剑者得之,兴许能有大收获··大象希形,大音希声,武学练至最高境界,恐怕也是不在借助有形之物才能发挥效用。
但而今武林,恐怕能达到这样程度的人寥寥无几··十二楼的折花手,或可以之相称……·正在沉思,眼前有人靠近,叶棠一抬头,听见钟不厌问他:“剑如何”·“是一把好剑。”
叶棠道,还剑入鞘,重新放在桌案上,“可惜我不会剑法,它在我手中发挥不出效用——你此前说为孤烟觅得良主,现在后悔了吗”·钟不厌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道:“一十七岁而已,倘若你哪天又想学剑也不迟。
左右此剑已经是你所有,日后要送人也好,自用也罢,留着吧·”·叶棠笑着说好,把那剑拿回屋内··他再出来时换了身干练装束,兴致勃勃道:“钟大哥,清早便出去,是知道了怎么上山吧现在天色正好,我看咱们今日也能去烟霞山。”
钟不厌被他说破行踪也不闹,只把长河刀负在背后,叫他跟上··烟霞山在江宁城东南方,这天撞上休沐,前往赏枫的人络绎不绝·官家少爷骑着高头大马,太太小姐们则坐在软轿中缓慢前行,又有丫鬟随从捧着食盒、衣裳跟在后方,而普通人家大都结伴而行,一路优哉游哉。
习武之人大可不必“脚踏实地”,钟不厌提议骑马,被叶棠否决,以为太过招摇··于是与平民百姓无异地走,少年最初还有兴致缓步而行,走了一会儿又耐不住- xing -子,脚下一点,施展轻功如飞燕投林般地走了。
钟不厌无奈,只得随他而去··烟霞山的原名已不可考,前朝文人一篇《烟霞赋》名满天下,故而后人提及此地,也都以赋为名·江宁城本是前朝都城,改朝换代后虽皇家迁都,但仍旧有许多富商大贾、贵族后人居住在此。
因那篇赋名声大噪,烟霞山也跟着天下皆知,慕名而来的游人络绎不绝·父母官顺应民意,不仅修筑游山步道,更是于山脚、山腰与山顶共建凉亭一十二座,东南西北面对的又有不同风光,可谓之移步换景,甚是巧妙。
“……秋光美极,流连忘返·”叶棠顺着山顶凉亭外的石碑一路念下来,小声嘀咕,“这些读书人,写个石碑也拗口得很,不过一句风光好,竟能写满一百多字,可归根结底,我觉得还不如少年时看的那些侠客游记写得好呢”·江湖恩怨·钟不厌见那落款是当代的翰林编修,从前还当过北川学宫的教书先生,料想叶棠不明白这层关系,顺着他道:“词赋是好的,但此间游人登顶者能有几个看得懂——你瞧那些官家子弟,走到山腰都走不动了。”
“所以上头是说这个亭子正对青龙湖水,盛夏时节杨柳依依,而秋天也可俯瞰全山红枫·”叶棠极目远眺,“青龙湖在那边吗”·护城河环绕石墙而过,烟霞山位于高地,叶棠与钟不厌站立的地方正对护城河引水的湖泊,湖畔遍植杨柳,但眼下枯黄叶落,不是观赏湖水的好时节。
枫叶红透了,俯瞰全山,遍野被枫树染成浓艳赤色,远处的青黛山脉轮廓模糊,树叶随风泛起层层波浪,宛如一片血海——钟不厌暗想,与其说是浪漫,却有些不祥。
与这念头几乎同时跳出来的,有一年前那桩血案··西秀山极少涉世,但那场惨剧却令当年专心铸剑锻刀的钟不厌都心惊胆战··拜月教主华霓将一个青年男子在烟霞山顶杀害,手段极其残忍。
人还清醒的时候,她便活生生剖开对方胸腹,取出心脏,在男子眼皮底下撕碎,随后以佩剑一一削下此人四肢,冷眼旁观,终至血流尽而亡··后来听闻,那男子乃华山剑派的一位长老弟子,醉心剑术,无意中结识华霓,不知身份,只觉得此女子是天人之姿,甚至背着师父与她私定终身。
但当他发现真相,立刻害怕了,便要与华霓断绝联系··华霓假意答应,提出要求叫他来烟霞山相会,说此地是他们初见之地,若在此作别,她也没有任何遗憾·那男子不疑有他,拒绝师兄弟的保护,孤身赴约,酿成灾祸。
他的尸身被发现时已经剁成了块状,手段极其暴戾,流血一直染红了枫树——那时正值夏日,枫叶未红··可从那以后,烟霞山的枫叶似乎更加艳丽了。
叶棠的话语还回荡在耳侧,“我阿姐说那里的枫叶很好看,见过一次,终身难忘·”·钟不厌皱起眉,这场景让他不太舒服,他侧头看向叶棠,对方看得入迷。
他们出门比预定时间晚些,抵达后又在山腰转了半晌,而今登顶,不足三刻,已有夕阳西下的预兆了··钟不厌问:“回去么”·“再待会儿吧。”
叶棠道,在凉亭护栏上坐了,两条腿晃悠··他点头:“那再待会儿·”·金乌西沉,整片天空如同被火烧起,云卷云舒间竟是璀璨晚霞。
叶棠见那流云变化,心道:“六阳掌中‘云霞’一式,本在‘海曙’之后,想必取的朝霞壮丽,但此时晚霞也如此华美,兴许有另一种模样·”·他兀自看得出神,似有所得。
夕阳西下,东方天色忽又明亮,蓝白相接的天际线上一轮弯月与星辰同升·少年人极少安静地看景色,淮南不多见的大江大河与青山流水一道正在足下,他有些痴了。
“我本将心付明月……”叶棠喃喃道··他沉默良久,此时突然出声,钟不厌挨着他坐,一侧脸便能看见少年神情··叶棠的面容被夕照蒙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那原本便十分温和的轮廓更显出几分暧昧。
钟不厌一时有些恍惚,竟抬起手来,想要触碰他微红的耳垂··“后边儿是什么来着”叶棠挠了挠头,“我记不清了·”·一语唤醒梦中人,钟不厌的手生硬停在半空,他进退不得,只好落在叶棠肩上,由他的话头接口道:“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话。”
叶棠想了一会儿,道:“也是,月光不暖,照不了人心·”·钟不厌一笑:“你说这话总让我以为陌生了·”·叶棠:“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么人心像石头,怎么也暖不了,就算偶尔心软了说些好话,但到头来也还是会硬。”
“什么”钟不厌道··叶棠眼眸低垂,却不再提人心之事··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层细细的- yin -翳,语调缓慢却声音低沉:“我住的地方背光,但很好看月亮。
每天黄昏,我便背着阿姐跑到高处,那儿有一棵树,跳上去别人见不着·我在那儿坐到很晚才回房睡下,新月、弦月、满月……都是冷的·”·钟不厌觉得他话里有话,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猜想,随即不等他说服自己,立刻将这念头抛出意识海,道:“你父母呢”·“他们不要我。”
叶棠轻声道,“我和阿姐相依为命·”·那其他人呢家中到底在何处,你的一身武学谁教的阿姐如若是个普通弱女子,恐怕没这么大的本事吧为什么又不叫你出门呢·与叶棠相处越久,便感觉他身上谜团越多。
但而今遍地银辉映照满山红枫,钟不厌什么也没说,手指终是触碰叶棠肩膀,在对方的讶异中轻轻一带,叫他靠在自己肩上··后来他想,他早该知道的,只是他一直都不愿意相信。
叶棠对烟霞山情有独钟,正好十二楼在此地置办院落,冬日漫长,钟不厌回不去宁州,又无其他事务缠身,便陪他在此地久住··枫叶红了好长时间,叶棠常常天一亮就往山间跑,直到黄昏才又回来。
钟不厌从不问他去做了什么,只道旁人事情与他无关,也不跟他去,自行待在院中习武——他总说武学之道上无止境,何况《天地功法》更需持之以恒··他年纪轻轻已经突破第九层,在十二楼历任掌门中都算罕见。
可钟不厌并未向其他人一样选择立即往第十层的“天地同寿”叩关,而是任由自己停滞不前··他有自己的道理··江湖恩怨·“天地同寿”又被称为断情之章,此前很难有人抵达此种境界,大部分人终其一生也难练成。
而十二楼中有记载显示,练至大圆满的同寿之道几人,在那之后不久便卸去掌门之任,隐居西秀山深处,不见踪迹··为何如此·“天地同寿”中所谓的断情之境,又是如何·对于十二楼绝学,钟不厌想,在疑惑尚未领悟透彻前绝不会冒险。
这日叶棠惯例出门去,直到傍晚日落,才在漫天乌啼中归来··他从不肯乖乖走院子大门,嚣张地从旁侧一棵高大槐树上翻身落地——院外有槐,起升官发财、登科及第的彩头——甫一站稳,叶棠鼻尖微动,嗅到了微妙香气。
那树下的画面让他一愣,院中人守着红泥火炉,正温酒待客··叶棠不由得问道:“钟大哥,怎么今日要喝酒”·钟不厌因为习武之故,不常饮酒,叶棠见他端杯子屈指可数,大都也在不可推拒的宴席上。
他们客居烟霞山多时,钟不厌还是第一次想要喝酒··“我见天边黄云,掐指一算今日夜里落雪·”钟不厌道,招呼他过去坐,“有道是晚来天欲雪,定要小酌一番才好。”
叶棠安然落座,那桌上两个青瓷酒杯,他拿起一个把玩,道:“哪儿来的酒具”·“你出门时去城中逛了逛,这一套可爱得很,便拿回来了。”
钟不厌拿扇子缓慢扇风,炉中火苗正盛,“这一阵雪若真落下来,不久就要入冬·”·叶棠“嗯”了声,道:“有何关联”·钟不厌道:“我猜你没有见过雪。”
叶棠霎时无言以对··淮南山间冬日称不上温暖,但因在山谷,又临溪,气候作祟,每年到了三九哪怕落雪,也是甫一落地就化了,很少积得像别的地方那么厚。
而拜月教的“移星”一脉为纯阳功体,不怎么受得了- shi -寒,叶棠还没到寒暑自如的阶段,每逢冬天便窝在室内,练功、浑浑噩噩地睡觉,直到春暖花开才重新活动。
此时钟不厌说破,他不提自己,转移话题道:“没见过又怎么样,不会少一块肉·”·钟不厌笑着把酒递给他:“尝尝,在城中打的醉三秋——那家酒楼开了许多代,听说又是百年老店,这酒也卖了快一百年。”
叶棠见他不再提雪,连忙接过杯子··酒液澄澈,在青瓷杯中荡漾出一点细小涟漪,仿若他们白日里看过的青龙湖水,被杨柳环绕时多了一股草木清香··他端起来凑在鼻尖嗅,味道并不馥郁,顿时有些失望:“还不如百花夫人宴席上的酒呢。”
钟不厌沉默以对,推了推他的手臂示意他亲自体会··叶棠不是第一次饮酒了,手中杯子小小的一个,盛满酒液,稍一颤抖就要溢得到处都是·他连忙一口抿掉小半杯,霎时,温暖液体划过喉咙,旋即便火燎燎地烧起来,但并不难耐,反而温和得很,待到咽下,唇齿间才品咂出一点浓香。
“像花香,但这酒中应当并没有花一类的作为原料,你说卖了百年之久,的确有点道理·”叶棠点评道,收回了此前的鄙夷,“是好酒·”·钟不厌哈哈大笑,替他满上后与叶棠碰杯。
叶棠呆愣道:“你不会还要和我玩行酒令吧这我不会”·钟不厌摇头,执杯又与他碰了一次:“我们宁州的规矩,喝酒碰杯无非为了讨个彩头,而今年关将至,难得喝上一杯——希望我的小棠来年能够平平安安。”
一杯酒慌乱下肚,叶棠搓了搓手,掌心已经发热··院落内一时间静寂无声,这夜没有如水月色,廊下灯笼成了唯一的光源·叶棠垂着头不敢看钟不厌,却分明感觉那人轻轻覆住了自己的手。
“小棠·”他低声道,酒香还弥漫在二人之间,“不管是西秀山的雪,还是江宁城的雪,总归都一样·我不会想那么多·”·叶棠睫毛飞快地眨:“不一样……”·被钟不厌打断了所有后文,拉着他的手一紧,让他去看:“你瞧,下雪了。”
黄云散去,苍穹澄澈·北风拂面有了一丝- shi -润的凉意,叶棠终于敢抬头,灯下似有片片飞霜,又不若霜花冷凝,轻盈无比,随风旋过几圈后飘然落地,转瞬化为水滴。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钟不厌起身,手中暗自运功·西秀山独门功法本就在极寒北境练就,此刻他凝气于掌心,几乎是令人看不清如何动作,听风步辗转四周,再回身时,手中已凝固雪花,尽数困在尺寸之间,献宝似的送到叶棠眼下。
“折花手,踏花归来·”钟不厌道,指尖微动,雪花凝为冰晶··玲珑剔透的颜色,映出一张微红的少年面容··叶棠伸手想碰,但他喝了酒,身上发热,刚摸到,那冰晶便立刻融化成了水。
他扑了个空,手却落进了钟不厌掌心,被他拉住··“钟大哥”叶棠疑惑地抬起头··却如同雪花飘在枝头,他唇上蓦然一冷,钟不厌抱住叶棠的腰,良久没松手。
后半夜雪落无声,但却有风卷残云之势··叶棠睡不安稳,索- xing -起来点了灯,随手抓起钟不厌的衣裳披在外面,拢着前襟推门出去·他向来怕冷,这天却觉得身上从里到外都暖透了,被冷风一吹都不觉得凉。
江宁城的第一场大雪直到后半夜才彻底落下,天边微亮,叶棠站在廊下,想,这是他前十七年第一次看到落雪··他又没来由想到了华霓,离开水月宫时他知道华霓那会儿不好受,江湖传闻拜月教主也被男人辜负,从此每个月都要抓一个年轻男子百般折磨。
叶棠倒没见过这画面,他晓得华霓对华山剑派的弟子一片痴心,不然也不会将他的心都挖出来··江湖恩怨·那时他以为华霓自己处理了,便不用自己挂怀,而今看了数天烟霞山红叶,心道或许自己离开得有点早——至少陪她过完那段时间。
如果没有钟不厌这一出,最多一年,叶棠走过了想去的地方,还是会回到水月宫··华霓没错,等他见了武林中的众生相,就会明白除了水月宫,他其实哪儿也去不成。
但他现在又犹豫了··叶棠叹了口气,他在栏杆坐下,两条腿伸出袍子,裸露在空气里·寒冷也许能让他清醒一点,叶棠做不了好人,也做不了大侠,他直觉钟不厌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房门“嘎吱”一声,叶棠转过头去,刚还在榻上熟睡的人此刻衣裳规整地出来,惟独少了件袍子·见他坐在廊下发呆,钟不厌气笑了:“我说外衫怎么不见,要出来看雪,也不多穿一些——这件衣裳单薄,挡不住风。”
“足够了·”叶棠对他笑,又使坏地一转眼珠,“觉得我冷,那过来一起呀·”·钟不厌骂他一句小混账,将外衫故意地拽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叶棠还没发作,背后忽然一暖,整个人跌入钟不厌怀里··那人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拈起一缕黑发亲了亲,哼哼道:“这下舒服了”·叶棠没回答,转而问道:“此前在洛阳,我总听东方远说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当时没想太多……但这会儿却突然很困惑,什么才叫‘正道’。”
“在他们眼中,你我二人恐怕如今这样就是离经叛道·”钟不厌道,心跳平缓,与他的节奏暗暗相和,“但以我之见,‘正道’即善恶之道,那小情小爱,实在不必登上所谓大雅之堂,作为衡量一人德行的准则。”
叶棠又问:“你也知道这样不对,那你害不害怕”·钟不厌重新坐下后又搂紧他,袍子的衣襟都塞到两边,让一点风也漏不进来。
他在衣裳包裹中握着叶棠的手,冰凉凉的,连忙贴在自己心口去暖··随后他才缓慢回答叶棠的问题:“我之行止,何须旁人置喙”·寥寥数言,却突然有了十二楼掌门杀伐果断的气势。
西秀山向来不与中原的腐儒为伍,武道也好德行也罢,但求无愧于心··他一早就告诉过叶棠··心念微动,叶棠忽道:“人活一世,不可能不知天高地厚的,你到底怕什么”·此言既出后,钟不厌贴着他的面颊似乎有点僵硬,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扭过头去顺着叶棠鬓角一路亲到唇畔,虎牙衔住一小块嫩肉磨了磨。
叶棠推他:“我今儿非知道不可,你少在这儿打太极”·“我怕被人欺骗·”钟不厌耐心地亲着他,言语却冷了,“少时有个师兄对我极好,后来他骗我去山间,却是差点将我推下山崖,就因为师父即将传我折花手,他嫉妒不已——从那以后,我便十分害怕亲近之人骗我瞒我。”
叶棠不知说什么好,偏过头埋在他颈侧,默然不语··钟不厌喟叹道:“小棠,你说得对,人心只偶尔会软·可我还是希望若有天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骗我。”
叶棠轻轻“嗯”了声,算答他的话,却又道:“如果我是大魔头呢我要想跟你在一起,就得骗你自己其实出身名门正派,那你怎么想也会恨我”·钟不厌缄默片刻,笑道:“你才不是大魔头。”
叶棠:“我如果真的是呢”·钟不厌道:“那我便保护你,带你远走高飞,左右世上少有人胜得过我了·”·叶棠笑他太痴傻,怎么可能跑得掉。
钟不厌再不言语,某个念头辗转在唇舌间,一句“那你现在跟不跟我离开”将要脱口而出,叶棠却突然往他怀里缩··于是所有话语都被他自己咽下,钟不厌问道:“怎么了”·叶棠抱着他的背,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在此刻显得格外孱弱,含笑道:“下雪太冷,我想回去睡觉。
没穿鞋子,你抱我回去罢”·那夜小院中的灯一直点到了黎明才灭去,而雪也停了··初雪来势汹汹,而后整个严冬,江南再没有下过雪。
第61章 番外 皓月冷千山(下)·(五)·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叶棠拿了孤烟剑招摇过市,那样的一把重剑,负在身后竟也没有压垮少年肩膀丝毫··只是没过几个月,他又对钟不厌说,孤烟剑用腻了,于剑法也一窍不通,他其实更喜欢那把长河刀,不知道钟掌门能否割爱。
·那是在绿山阁的宴席上,叶棠仿佛十分钟爱这样的场合,而钟不厌竟也毫不犹豫,当场解下长河刀双手赠予他,自己转手向西秀山弟子要了曾经不做掌门时那把普通柳叶刀,刀柄底部刻有姓氏,重新带在身边。
不过一两年,叶棠名声除却这一刀一剑,还有他时常的行侠仗义,不多时响彻江湖··而变故发生在顷刻之间··妙音阁的赏琴宴十年一遇,这一年,“素手清音”康吟雪横空出世,为了她,妙音阁阁主重启古琴“烧尾”,使得赏琴宴名副其实之下更有了几分色彩。
请帖送到叶棠手中时,他正与钟不厌游历到太原城··这时的叶棠已不再是那个要跟着钟不厌混进流觞曲水席的无名小卒,他拿着帖子在钟不厌面前招摇:“如何”·“不错。”
钟不厌赞道,又说,“但此次赏琴宴我恐怕无法按时抵达·”·江湖恩怨·叶棠问道:“怎么了”·钟不厌:“师门传信,要我回返一趟玄武镇,此前有弟子在戈壁遇袭,恐怕是外域圣教的人动手。
十二楼向来不与人争,但欺负上门了,我这个掌门也得回去一趟·等一来一回的,恐怕要错过赏琴宴·”·距离他上一次回归十二楼已有近两年之久,钟不厌自打遇到叶棠,便一直留在他身边,带他大江南北地走。
知道他们二人感情甚笃,师弟谷知秋也顺水推舟,准了他时常不在宁州·但代掌门毕竟顶着个“代”字,真到关键时刻,还得靠钟不厌··叶棠理解地点点头:“那我便自己去吧,左右我和东方大哥也熟悉,由他带路,妙音阁中听听琴喝喝酒,放松几日。”
钟不厌叮嘱他道:“不可贪杯·”·叶棠摆手说自己知道轻重··不多时钟不厌回宁州,叶棠在太原城中停留数日后,也一骑绝尘,奔赴妙音阁。
他不曾想,钟不厌更不曾想,这时突然分别,竟谁也再回不去··叶棠大闹妙音阁的故事在后人的口耳相传中总是充满了血腥与冲突,魔教护法混迹中原多时,一朝露出真面目,六阳掌所向披靡,直把各大门派的高手伤了个遍,好不威风但东方远直到多年之后,也并未觉得当日场面真有江湖传闻那么可怕。
妙音阁建于水畔,暮春时节,棠棣花开得灿烂如锦云,花香熏熏然·美人美景,应和着赏琴宴上一曲高山流水,令人如痴如醉··此番主角正是康吟雪··她本身不擅外家功夫,内功却极为身后。
琴音又号称弦音剑,指康吟雪以内力入曲,弦音动时能隔空取人- xing -命,比之利剑惶不多让··赏琴宴自当全心弹奏,只是周围人隐约有轻视之意,才让康吟雪动了心念。
她是女子,而名门正派提起妙音阁,大都带着不屑,以为她们不过一群草台班子,凭什么与十二楼相提并论·哪怕赏琴宴上名流齐聚,鱼目混珠之人也有,有些话夹杂在丝竹之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康吟雪不是妙音阁阁主,有胸怀江海的宽容,指尖一动,- yin -寒真气旋即入曲·高山流水变了调,居然有了金戈声——·下一刻,预料中的小小惩戒却突然酿成大祸。
她只感觉一股罡风扑面而来,旋即下意识地以弦音挡,那烧尾名琴居然从中裂开一条缝,紧接着至阳内力拍至面门,康吟雪翻身后撤,但闻一声撕裂,古琴已化为齑粉·忽然喉头微甜,康吟雪内息紊乱,她慌忙截脉定气,再抬头看向始作俑者,不觉呆在原地——她没想到竟是叶棠。
口中呕血,半边青色衣襟全数被染红了,鬓发散乱,简直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弱冠之岁的少年人,平素都是随和温柔的模样,就算有些锐气,不过也都与他的骄傲相得益彰,整个人便如同出鞘利剑,锋芒不可一世,有着年轻的矜持——但这是叶棠,不是拜月教的左护法。
有人一语道破:“是六阳掌”·立刻“魔教护法”“十恶不赦”之流的叫骂声回荡四野,站在场中的人仿佛终于从方才的气血翻涌中回过神,不疾不徐地擦掉口边血迹。
但见周遭怒目而视的,一盏茶前还与自己把酒言欢,叶棠不觉大笑出声··他自以为总归有个一来二去的,殊不知越到山穷水尽,心中反而越发明晰·环顾四周,平素的友人噤若寒蝉,而空着的那张座椅,没人出现。
叶棠一阵心冷,身侧长河刀应声坠地··旁人道他不识抬举,此刻一个活的魔教护法在面前横行霸道,打伤了康吟雪,毁了赏琴宴,谁咽的下这口气·正要寻由头,却听叶棠朗声开口:·“今日算是领教了各位的翻脸不认人——不错,在下便是拜月教左护法我纵然负伤,尔等齐上尚且不敌,单打独斗只会丢人现眼不比仇星朗那三脚猫功夫,叶某今日让大家领教领教,什么才是真正的六阳掌”·此话一出,仿佛一场噩梦,风花雪月的赏琴宴血流成河。
待到钟不厌得到消息,从宁州日行千里不顾一切地奔赴妙音阁时,只见到东方远满脸的一言难尽,指着被打烂了的雕梁画柱唉声叹气··“贤弟,贤弟……哎呀这……你说这怎么办才好”·钟不厌此番是带着谷知秋一起来的,闻言把师弟推出去,要他协助东方远重新料理妙音阁。
可眼见四周再无其他人,他才问:“他伤了多少人有死了的没有”·东方远叹道:“怎么没有北川学宫被他打死了两个,司轶先生纵然忍了,其他几个学宫先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出事到现在,三天两头地送信,非说我们妙音阁包庇叶棠,管我要人——我上哪儿给他们找人”·捕捉到东方远言下之意,钟不厌松了口气,问道:“他跑了”·“打死两人,重伤无数,此后叶棠还有余力逃走……他的武功之高,在这个年纪我生平罕见。”
东方远声音渐低,惋惜道,“你说,怎么就是拜月教的呢……”·钟不厌不接话:“往哪边去了”·东方远:“就是你来的三天前,他往东去了。
众人追了一阵,那边密林纵横,进去了容易迷失方向,再加上妙音阁靠近水月宫,谁也不敢贸然前去·”·钟不厌嗤笑一声,在东方远肩上轻轻一拍,转身离开。
“不厌你去哪儿,不会想把人抓回来吧——”妙音阁的教导先生扇子一展,便要急匆匆地追人,却被拉住了胳膊··他回头一看,钟不厌带来的师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
江湖恩怨·谷知秋人如其名,颇有几分凉薄意,见东方远着急上火,他却半分不安都无,只冷道:“东方先生让掌门师兄去吧,此事迟早烧到他身上。”
话已至此,东方远再替钟不厌着急,也无计可施··这边焦头烂额,那厢钟不厌也不遑多让·他顺着东方远指的方向追出去,不顾那地方是不是真如对方所言靠近水月宫——明知叶棠如今身份被喊破,回归水月宫才能保住命,但钟不厌无端有种直觉,叶棠一定在等他。
他早就猜到,只是不愿承认,现下不管他愿意与否,必须去面对··如果他们都没有一层了断,叶棠定然不会就这么离开··日渐黄昏,月出东方,钟不厌密林急奔,直跑得腿都酸软,才在溪边找到一道熟悉人影。
足下一顿,险些摔个趔趄,他站定后一时不敢靠近··方才脑子里条理清晰的思路又乱成了一锅粥,钟不厌但觉脚下有千斤重,怎么也迈不出这一步——仿佛这不止是一步而已,他深知真走出去了,就如同走上一条岔路,而他和叶棠便不再是从前模样。
可眼下事态紧急,他思忖片刻,依旧踏了出去··月影在溪水中碎了一半,衣裳摩擦草木的声响让溪边人扭过头来··他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衣服也脏透了,在泥里滚了三圈似的,衬得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憔悴。
那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长河刀刃的雪色映亮了一张素净的脸,但下一刻,叶棠见是他,那点杀意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神情,居然六神无主··钟不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拾起一片扁平石子往溪水中扔,打破一轮月亮。
等溪水复又平静,月亮影子重新随波飘荡,他才开口喊了一句小棠··叶棠低低地应完,哑声道:“我闯祸了·”·他何时见过叶棠这般失落,握住他冰冷的手,连六阳真气都暖不了,他揣在怀里良久也不见回温,这才急了:“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叶棠咳嗽起来,拿空余的一只手捂着嘴,待到他放开,掌心又是一片淋漓的红——竟一直在呕血,年纪轻轻,不是长久之兆。
“康吟雪那首曲子把我伤得不轻,她的内功与我刚好相克,走- yin -柔一脉·我喝了妙音阁的酒,本就气力不济,想着休养两天便能大好,却来了这么一出……谁都瞒不住,我那会儿是被蒙了心智,等反应过来……人也死了。”
叶棠道,断断续续的,又擦掉唇角的红痕··钟不厌说不出话,又不能总沉默:“康吟雪没死·”·叶棠:“我知道,但总有人死了——我给阿姐闯了祸,谁要报仇都是应该。”
言罢不待钟不厌开口,叶棠猛然挣开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一条腿踩进冰冷溪水·他似乎突然想起来,声音都开始抖:“你跑来……他们要你来杀我”·哪里不对劲,钟不厌深深皱眉,觉得叶棠这模样不像普通受了内伤。
他半晌没答话,叶棠冷哼了声眉梢一挑,笑道:“那你也要杀得了我他们想得倒美,折花手无所不能,但相知多时,我对折花手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尾音带出他的伤势,突然就有了眉目。
钟不厌沉声道:“你强行突破六阳掌最后一式,伤得不浅·“·“不错……”叶棠抬起袖口擦血,一说话唇齿间又是满手的红,“若不是生死光头悟透了‘熔金’,我那天非死在赏琴宴上。
你说,是我自己保命要紧,还是任由他们喊打喊杀不还手”·钟不厌道:“你早说过‘熔金’此招是同归于尽之式……”·叶棠冷哼一声:“钟不厌,你明明是受他们之托前来取我- xing -命,却还在这儿虚与委蛇,顾左右而言他,仿佛真有多关心我一般——我真是讨厌你这副模样”·后半句宛如一把刀扎入心脏似的疼。
“不论你信不信,没人要我杀你,我也不会取你- xing -命·”钟不厌道,见叶棠无动于衷,又道,“你讨厌我……好,你果真讨厌我了”·叶棠抿唇不语,倔强地与他对视。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冷了,从那溪水上岸,把鞋袜都拽下扔到一旁,双脚被鹅卵石硌得痛,也比不上心死成灰··“你走吧·”叶棠最后道,“再不走,星朗大哥要来接我了。”
钟不厌踟蹰不前,但也没有半分离开的意思··他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谁都无法迈出最后一步,他突然恨起自己——十二楼行事,本不用拘束于中原门派的道理,谁让叶棠不是别人,偏偏出身拜月教·除了拜月教,不论叶棠闯了多大的祸,哪怕他把天捅了个窟窿,钟不厌都有自信去补好。
他所想,叶棠自然也能猜到·眼见他良久不动身,那片林子深处突兀一声鹤唳,叶棠回身看了眼,又道:“你回去吧·”·钟不厌道:“我本是想带你离开。”
叶棠面色有所松和,他眼底一片水痕,恍惚是溪水中的月影再碎了一次,漾出粼粼波光·而他终是什么也没说,伸手揩掉,血痕印在眼底,无力地转过身去。
他越过小溪,朝林子深处走,就快融进暮色四合··钟不厌心中一沉,突然被再也无法触碰他的恐惧包裹,蓦地喊道:“小棠”·然而什么回应也没有。
乌云卷来,后半夜,他从林中走出,肩膀上落满雨水,濡- shi -了衣裳··钟不厌回到妙音阁,没有想象中的失魂落魄·谷知秋已经处理好他交代的一切,见掌门归来,走上前去问接下来如何是好。
江湖恩怨·“回西秀山·”钟不厌道··谷知秋面露忐忑:“掌门师兄,你去的这些时候,北川学门给妙音阁来信,言明此刻乃是围剿拜月教的大好机会,不日便要纠集人马前往淮南。
同样的书信恐怕已经送往十二楼,你我不在西秀山,几位师叔伯定会接手·”·钟不厌脑子“嗡”地一声,暗道还未想到这一层面,道:“他们不能拿到。”
谷知秋道:“来不及了,请掌门师兄有所决断·”·“荒唐”钟不厌厉声道,“十二楼从不掺和中原是非,此事与我何干北川学门要拉十二楼下水,也不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此地不在西秀山,谷知秋怕他闯祸,忙道:“掌门师兄,慎言。”
糊涂了半晌,一声低喝让钟不厌重新将精力放在正事上:“依你之见,眼下要如何办”·谷知秋道:“我代掌门这段时日小有所获,几位师叔伯不服你的,多半会趁机滋事。
师兄,你往后要留在十二楼,势必让这次的帖子不落人口舌·”·“我没有一定要留在十二楼·”钟不厌皱眉道··“师兄万不可说傻话”谷知秋喝道,“十二楼上下只你一人能使折花手,说走就走,这叫其他人怎么想你没做错事,何必非要把掌门之位拱手让人哪怕是我,也不愿见你这样说走就走”·钟不厌知道他这个师弟向来死脑筋,今日连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出口,可见形势严峻。
但他心如乱麻,只道:“非去不可”·谷知秋道:“非去不可·”·钟不厌不瞒他,道:“你也知我会护着叶棠。”
“但师兄你总要做做样子·”谷知秋道,“届时师叔伯们亲自督阵,咱们不去与拜月教有正面冲突,别人看得过去就完了——等事情结束,北川学门那边无话可说,师兄再回西秀山避避风头,自然没人记得你同叶棠情如手足。”
钟不厌:“我并非惺惺作态之徒……”·谷知秋急得几乎要上手揍他:“师兄我是在帮你北川学门嫌十二楼抢了他们风光多年了,你与叶棠相交甚密,本就落人话柄,这会儿他身份暴露,你不表态,早晚他们会朝十二楼下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是天高水远,也有百代基业,如何能毁在你手上”·钟不厌无言以对。
暮春的好天气,夜里连风都没了,他却觉得一股寒意无孔不入··(六)·淮南,水月宫··华霓抱着个襁褓穿过层层帷幔··山雨欲来,她却毫无自觉一般,仍旧如往常遣散众人,只留几个贴身侍女在旁。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药香,经年不散,已经浸入黄梨木桌椅,浸透内中主人的骨血·华霓查看过熬药的炉子,问侍女道:“今天阿棠起来过没有”·“一直睡着。”
侍女顺从答道,“早晨出汗出得厉害,拿帕子给他擦过一次身,好不容易烧退了·最近这段时日,阿棠总这样反复,长期下去再好的底子都要被他拖垮——华姑娘,真不出门再给他找个大夫吗这样下去怎么了得”·华霓苦笑道:“你也知道,现今外头都被北川学门的老头们带人包围得滴水不漏,抓进来的大夫自然不肯好好替他瞧病……”·言语惊动躺在榻上的人,被褥摩擦声响过,屏风后有人下床,悉悉索索地穿衣服。
“哎,阿棠,你怎么起来了”华霓惊道,抱着孩子走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开始数落,“昨天那个赤脚大夫怎么说的,要你多休息,这是内伤,你——”·“躺一年半载也好不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叶棠扣好衣服从房内转出来··离赏琴宴的喧闹不过数月,他却好似一夜之间长大,那点轻浮的傲气一点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 yin -郁沉闷,连说话声都低了许多。
华霓气得跺脚:“你又不听话”·叶棠朝她伸手要孩子:“哪儿有你听话呀,当年把人剖腹挖心,又斩断四肢,结果发现怀了孩子,先气得要喝药打掉,药都端到眼皮底下了却舍不得……现在倒好,偌大一个水月宫,外头危机四伏了,里面还要哄小孩儿。”
为了响应他的话,襁褓里的孩子憋红一张脸,霎时开始大哭··叶棠半点不慌,单手抱着他一路走到外面,边走边晃,嘴里不忘恐吓:“哭,继续哭,等你长到五六岁,我就把你剁了喂仇星朗”·华霓追出来,刚巧听见他后半句话,一脚踹向叶棠后腰,暗自收敛力度。
“……却还不是一句‘舍不得’·”叶棠避开她那一脚,扭过头去与华霓四目相对,“阿姐,我一直想问,你总说是真喜欢那人,为什么还杀他”·庭院中一棵槐树花开到极致,风吹过,便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如六月飞雪。
襁褓中的孩童见了,连哭都忘记,伸手张牙舞爪去抓··他自从回到拜月教便问过华霓,院中栽槐树- yin -气太重,为何执念如此··那会儿华霓回答他,拜月教还怕- yin -气过盛么·而今华霓与他并肩站在廊下,微微叹气:“正因有过海誓山盟,后来才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时对我百依百顺,一朝败露顿时翻脸,要和师父师兄来杀我……阿棠,换作你那钟大哥今日带着门人弟子前来取你- xing -命,你还能不恨他吗”·不知沉默了多久,华霓听见叶棠笑了一声——她太久没见叶棠的笑脸了,不思议地望过去,褪去少年青涩的人仰头看那槐花随风飘落,若有所思。
江湖恩怨·“我不恨他·”叶棠轻声道,“与其恨他不如恨自己,总要把人逼到两难·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条道上,我还要去撞南墙·”·华霓拍了拍他的脊背。
叶棠道:“而今北川学门在下头有些时候了,早晚会杀上来·到时候,你带着乾安走,我和星朗大哥替你挡一阵子——你们孤儿寡母,以后离开水月宫,纠集一些散落四地的教众,别再为非作歹,安生过日子吧。”
华霓唾道:“你和仇星朗谁也别说这些丧气话”·叶棠凝望进了她一双美目,前所未有的严肃:“阿姐,我认真的·你知道我的伤,活不了多长时日,与其一天一天地耗下去,不如……”·“叶棠”华霓呵斥道,“你给我闭嘴,闭嘴”·她撒泼的样子叶棠许久不见,一时间竟真被吓住,欲言又止,只听华霓一边踢他打他,一边染上哭腔:“我不许你这个样子凭什么,你又没做过坏事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你给我滚,你算什么……滚得远远的”·叶棠护着孩子,背过身去给她发泄,没被揍两下又开始咳嗽。
华霓抽噎着停了手,拉住问他有没有事,接过乾安让叶棠去喝药·那药喝了多少天,苦得叶棠尝不出别的味道,还得一碗一碗地灌··他不是没想过钟不厌,但他做了选择,钟不厌也做了。
各大门派围攻水月宫的第一日,探子来报,十二楼掌门亲至,带着一百多人··怎么就变成这样子呢叶棠至死都想不明白··那天水月宫雕刻精美的石柱坍塌,连同飞扬跋扈数十载的拜月教一起尽归尘土。
此后再无人问津,直到许久有人自东海而来,点燃了一把死灰··四处都是火,叶棠提着那把长河刀,也不知打死多少人,他满身都是血,却还要兼顾着身后的华霓——对方为了救王乾安,被烧垮了的房梁压断一条腿,行走不得,叶棠将她负在身后,怀中单手搂住乾安。
水月宫有一条密道,叶棠当日便从这处离开,而那个机关除了华霓没人知道怎么开启·仇星朗拦住自大殿杀入的人,给他们开出一条血路··错综复杂的密室,华霓挣扎出一条生机,却在石门沉沉开启的那一刻,突然用尽全身力气,从叶棠背后推开他,随后按下机关。
“阿姐阿姐——”·他还没反应过来,背后一轻,转过头去,华霓的面容快要被尘埃淹没··耳鸣几乎把他的理智吞噬,叶棠眼眶一热,视野有些模糊,他喊了两声,怀中婴儿若有所悟般应和着开始大哭。
而那石墙另一边,隐约传来女子话语··“阿棠,听我的……你没做错过事,从今天起,把过去都忘了好好生活,我把乾安托付给你……你一定要保重。”
最后一道缝隙也轰然闭合,仿佛终于如他所愿,把水月宫划在身后··小儿啼哭不绝于耳,叶棠双腿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好一会儿,才有了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力气。
他摸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知道再没有了退路··这条路他第二次走··上一回是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这一回脚下踩着至亲的血肉,走得艰难无比。
而终于叶棠看见一点萤火烛光,打开密道另一侧的机关时,光晕消散,他又被当头一棒——如雪白衣,柳叶一般的刀,正对着他严阵以待··领头的人他认识,是钟不厌,十二楼的掌门。
“你……”叶棠喉咙嘶哑,一开口,又直觉自己要呕血,连忙拿袖子捂住,才想起伤病痊愈了些,不会没来由地出洋相·他想问钟不厌怎么会知道这条路,等看向旁侧,有的问题不必多说,已经有了答案。
离开水月宫那年,叶棠十七岁,生怕找不到回来的路,在石壁上做了个小小的记号··不论当日闯祸杀人被仇星朗背回水月宫,还是今天逃出生路却又被十二楼围堵在这门口,皆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钟不厌偏过头去,不忍多看一眼··“孽债”谷知秋低声叹道··身侧已有人七嘴八舌,要掌门发落此人,不乏十二楼中长老、他们的师叔伯辈,都要钟不厌难堪:“掌门,便是此人当日……”·谁知是叶棠先开口,他把长河刀握在手中——多么讽刺的一把刀,原本它为了春水刀法而生,此刻反过来指向了最初的主人——如星璀璨的双目竟显出干枯之象,但也没有半点泪痕,到底不是当日少年。
“钟掌门,我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你也要杀我”叶棠问,长河应声出鞘,斩断霜雪··被某个称呼生生刺痛,钟不厌面上还要无波无澜:“你不擅长用刀。”
叶棠闷哼一声没有作答,本能地护住身前孩子·乾安总爱哭,但此刻许是刀光震慑,他昏睡一路,睁开眼睛看着叶棠,却没有半点要哭的意思了··钟不厌拂袖喝道:“都退下”·“掌门”十二楼中白衣老者越众而出,“叶棠杀人无数,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而今就算我们齐上,也不会落人半点口舌……北川学门方才不也围攻仇星朗么,只要带回叶棠的头颅,他怀里的孩子定是与华霓有关……”·好狠毒的一颗心。
叶棠随他话语微不可见地颤抖,却没躲过钟不厌的眼··“我让你们退下”钟不厌心中越发烦躁,一掌拍向十二楼长老竟是用了七分力气。
谷知秋见势不好连忙拉过长老,知道钟不厌发怒,帮他斥责众人:“退后半里,让掌门自行处理——此事谁说也没用”·江湖恩怨·大部分弟子听得他们的话,其他人贪生怕死,唯恐钟不厌迁怒,连忙忍声退了。
一时兵荒马乱之后四下安静,只余他们二人针锋相对·远处杀伐尚在,水月宫冲天火光烧上九重云霄,仿佛夕阳映照,落日熔金··“你早一步告诉我……”钟不厌艰难开口,“你早一步告诉我,我可以保住你。”
叶棠摇了摇头:“你保不住·”·钟不厌:“……”·叶棠黯然道:“他们都觉得我罪大恶极,但我确实没有骗过你。”
“我早知道的,我也早说过不会想那么多·”钟不厌道,他握紧手间,仿佛下定决心,“你打伤我,从西边离开,谷师弟打点好了一切,那边没有人——”·“荒唐”叶棠截断他的后文,断然道,“你我之间,既已走到此处。
钟不厌,你今天来了水月宫,还谈什么往后”·言罢长河刀往旁侧一竖,深入泥土三寸稳稳当当,而叶棠轻咤一声,抢先半步一掌攻来,赫然便是那式令所有人侧目的“大光”。
不知他身上伤病是否痊愈,钟不厌不敢怠慢,沉气凝神接过一掌··那掌风凌厉,更兼有锐利,势如破竹,从脸侧擦过时罡风如刃,转瞬叫他脸上带了伤,钟不厌眼角一凉,旋即火急火燎地痛,他闪身翻过,叶棠又是一掌攻来。
招招都是拼死一战,心中怒火难以宣泄··与流觞曲水席上的小打小闹全然不同,他动了真格··钟不厌脑中微有这个念头,待到第二式“海曙”杀到,他不再闪避,反手一指拈花,正是“穿花拂柳”·六阳掌对折花手,石破天惊的一击。
第三式,叶棠双手一翻,钟不厌认出这起势,正是他没见过、却能害得叶棠重伤呕血的“熔金”,立时失声道:“小棠不可——”·落木萧萧,片刻后重又归于寂静,叶棠掌心贴在钟不厌胸口,劲力收了三分,仍旧震伤经脉。
脚步未退,钟不厌想握住叶棠的手,却成了徒劳··抬头见钟不厌眼底微红,唇边呕血,他冷笑一声,重又拿起那把刀··“方才若有一式‘花开堪折’,我逃不开死期。”
叶棠俯身抱起方才被他扔在路边的乾安,那孩子仿佛明白过来处境,或是被刀光剑影激起了反应,叶棠话音刚落,他便一嗓子嚎出来,后知后觉哭得惨烈··叶棠全无哄孩子的意思,定定望向钟不厌:“你应该杀我。”
钟不厌捂住心口,六阳真气顺经脉一路所向披靡,几乎要炸开他的四肢百骸一般·当年随手试探是个玩笑,这天叶棠却真正与他动手··“我说过,”钟不厌抿掉口齿间淤血,“真到这天,我带你远走高飞。”
叶棠大笑三声,当中悲凉,或许只有他们二人明白·曾经也是一片真心相对,如今落得这般田地,钟不厌却还抱着几句旧梦不放·“不可能的,你怎么就是不懂”叶棠气急,单手拍向身后岩壁,石块应声跌落一层,灰土霎时裹挟着尘埃侵染衣裳下摆,“他们逼你来这儿,钟不厌,你一人之力如何抗衡悠悠众口……好,好啊你下不去手……我帮你了断”·他差点咬碎一口银牙,手中长河刀突然重若千钧。
叶棠单手提起,夹住刀身,不等钟不厌有所察觉时,一股内力凝于掌心,仿若有形,几乎能熔铁销金·“嗡——”·长河刀应声裂成两段,轰然坠地·叶棠朗声道:“我不叫你为难,既是到了无法挽回境地,你要对你的门人、你的江湖有个交代从今往后,你我之间过去种种悉数两清,至此恩断义绝,有如此刀”·夏日里阳光分明温暖,钟不厌却满身冷汗。
他想说不是的,只要叶棠一句话,他可以不要这江湖也不要十二楼的虚名·但叶棠已经误会,那股真气钉入他经脉,却是十分的盛怒,钟不厌运功想要强行抗衡六阳真气,两人功体相克,此时一边压倒,他居然无可奈何·“小棠……”钟不厌咬牙切齿,“我……”·身后传来步伐与刀兵相撞之声,十二楼众人见他受伤,有位师叔怒喝一声,长刀出鞘,即刻便要砍向叶棠——·“都住手”钟不厌厉声呵斥,“谁敢伤他”·旁侧是自小朝夕相处的门人弟子,对面是至亲至爱,天要与他们开玩笑,短短三五步的距离,却如同银河百丈无法逾越。
叶棠嘲讽地笑了笑,仍皱着眉:“钟掌门,你杀不了我·”·谷知秋:“你——”·“但我承你的情。”
叶棠将余下半截长河刀掷于地上,足下一点,已顺着石壁山脉跃出数丈,声音远远传来,“十二楼今日不杀之恩,换叶棠此生再不踏足中原若违此誓,叶棠定被挫骨扬灰”·好狠毒的誓,与断成两截的刀放在一起,足够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影没入山林,再不见一丝踪迹··钟不厌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静,谷知秋察觉不对上前扶他,手指刚碰到钟不厌,对方双腿一软,俯身呕血,昏迷之时手间被自己掐出条条红痕。
淮南远山如黛,火烧了三天三夜,毁去一方风光··(七)·钟不厌的伤养了三年,他三十出头的年岁,因这一场大病,居然鬓发花白··江湖恩怨·水月宫一役,中原各派大获全胜,华霓力竭而亡,仇星朗自杀,其余各位恶名昭彰的拜月教众,或殉难或逃窜,除了叶棠下落不明,没了东山再起的可能- xing -。
北川学门因此美名远扬,受到朝廷册封,终于搭上了天家这条线··而原本如日中天的十二楼,由于掌门被叶棠打伤,又放走了拜月教余孽,哪怕江湖没人责备,却由谷知秋做主全数退回西秀山,再不问世事。
至此后六十年,到左念掌事,十二楼都没有再涉足中原事务··当钟不厌伤愈的消息传到妙音阁,东方远不辞千里奔赴宁州探病,却在半途就收到谷知秋的书信——掌门师兄不在西秀山,至于去向何方,不知。
东方远气得直跺脚··中原小镇,褪去西秀山的白衣,只带一把普通柳叶刀傍身,钟不厌追寻叶棠的消息,暗中探听数年,才得到一星半点儿下落··三年前,有人在东海见到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孩子,登上一叶扁舟,随后消失在大海。
钟不厌的包袱里放有断成两截的长河,那日谷知秋明白此刀意义,虽然断裂,仍是遣人好生保管,一路带回西秀山·但断刀原因过于难以启齿,重新打造的事便一拖再拖。
他抱着长河刀,跳上一条小船··船家是个年过半百的渔民,在东海一带长住,经常出海打渔·钟不厌寻访海岸渔民多日,从他口中听到最近也曾见过一个青年男子,不下船,只同他换些粮食淡水,后又离开,这人来的次数多了,周围渔民都认识,但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钟不厌听到这个消息,欢喜得差点牵动旧伤··一定是叶棠,他还活着,这就足够钟不厌不顾一切地走一趟··他给了船家足够多的银钱,托他带自己前去找寻那人踪迹。
船家虽有犹豫,但他出手阔绰,而老人自诩对东海了解透彻,在一个清晨与他出发··海雾散开,日出东方··钟不厌抱刀立于船头目睹这一海上风光,纵然已是冬日,也无丝毫凉意。
“大侠,咱们到了”渔民指向不远处一片陆地,“这方圆百里,也就一处岛屿,你要找的那人兴许在这岛上,如果这儿都没有,还得往海心走——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敢去啦咱们的小破船走不了那么远”·钟不厌叠声道谢,他顾不了那么多,足尖在船头一点,听风步踏浪无痕,兔起鹘落,在渔民惊讶目光中已然抢先一步登岸。
岛屿安静,日上中天时,只能听见海浪拍石··从终于靠岸的船舱里搬出淡水食物,钟不厌与船家约定三天后再来接他·这三天时间,他想,足够他在陌生岛屿上寻找叶棠的下落。
船家离去后,钟不厌打量岛屿,树木还算茂盛,椰林中隐约有一条小路·钟不厌不敢怠慢,纵身跃上枝头,探寻那小路模样·狭窄的一条,可容单人通过,周围覆盖满了半人高的草木,看似普通,钟不厌却察觉出端倪。
曾经叶棠问他会不会奇门遁甲,钟不厌道只是略知一二,对方很是高兴,缠着他要学··那条小路一直通向岛中树林,而他看出,这当中有一个迷阵··叶棠防人之心尚在,连孤岛都不放过。
迷阵并非普通阵法,显然在他们分别之后叶棠又得了高人指点·钟不厌一时头疼,也没有办法,只得在海岸临时住下,潜心钻研··船家见他不死心,只得定期给他送来补给,好让钟不厌不至于死在孤岛上。
他白天研究那粗浅阵法,夜里观潮汐涨落,索- xing -此地哪怕冬日也不常有下雨天气,干燥温暖,十分宜人——得知这一点,钟不厌有些许放心,叶棠的伤势未愈,在这个地方虽然草药短缺,至少不会恶化伤情。
他从初冬一路捱到春暖花开,才终于堪破迷阵全貌··三个月期间除却船家,钟不厌没有见到任何人·他越发笃定叶棠知道自己在此,故而换了一条路离去,否则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淡水,他没法生活。
·春光正盛的午后,钟不厌准备完全,穿过迷阵,被尽头的桃源仙境迷了眼··简陋草屋搭在平整的一块地上,挨着大树能够遮挡风雨,院落外设有几丛篱笆,甚至耐心地种上一点蔬菜,另有开辟出的蓄水池。
院内木桌木椅一套,桌上放着几本册子,钟不厌走过去翻了翻,是最简单的开蒙读物··这些简单却平常的装饰让近乡情怯减缓,钟不厌满心疑惑,正想上前敲门,忽然被石子砸中后背,力道极轻。
像极了曾经叶棠拿莲子掷他的样子··钟不厌几乎僵硬成一块大石头,他鼻子一酸,回身差点扭伤了脖子——·篱笆后头站着两三个孩子,小的还在蹒跚学步,其他的年纪大些,牵着最小的那个满面警惕。
钟不厌见他们,暗想难不成走错了,琢磨如何开口,那最高的一个小孩抢先问他··“你来这儿有什么事”他道,言语间全是防备。
最小的那个跟着有样学样,音节含混不清,不得不拉着旁边哥哥的手让他翻译·而最大的那个不理会幼童自言自语,淡定地拍开他的手:“我想起来了,你定是自己破了迷阵来找师父的——甭找了,师父说了不见人,你走吧。”
钟不厌一愣,心中猜测都成了真:叶棠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了他不强求立刻见面,反而好整以暇同那满脸戒备的孩子聊起来:“他是你师父,也教你功夫吗他自己都没出师。”
“不必你关心·”那孩子说道,昂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恍惚间错觉也是叶棠当年的样子,钟不厌垂下眼睫,身后的包袱里还细心裹着断刀,他不可能现在就走。
可他们一直盯着自己,就算再有多少心急如焚,此刻都无法言说——叶棠不在,他说给谁都没用··依言走出小院,钟不厌预备去海滩转转,突然衣角被拽住。
江湖恩怨·他低头一看,最小的那孩子正盯着他,小手攒住他外袍的一个角,用了许多力气似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钟不厌没来由地觉得这是当时叶棠护着走的孩子,传言不错的话,他就是华霓同那位华山弟子的孩子。
“乾安”大的那个有些怒了,蹲下身让他放开,却徒劳无功,又不好上手··乾安咿咿呀呀,意味不明地同钟不厌说话··数年过去,他仍旧像那日只知道哭的婴儿,旁人见了这痴傻模样许是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钟不厌对他反而有了用不完的耐- xing -,他握住乾安的手,望进那双干净的黑眼睛,试图从里面知道他想传达给自己的信息。
以他生平所见,名叫“乾安”的孩子竟有不亚于叶棠的武根··“你傻啦”大孩子恼怒地抱起他便要走,转过身去,听见钟不厌沉沉开口。
“他一点也不傻·”·诧异转过身,原地只余下树叶摇晃,人却没了踪迹··迷阵重点除却这个小院,还有一处,位于岛屿正中山间,背靠悬崖——说是山,不过就一个高些的丘陵,路途崎岖,在山腹间挖出一间密室,与拜月教中如出一辙。
钟不厌停在那石室前··几个孩子似乎没有得到上山的允许,也没开始习武,发现他不在原地后很快松懈,互相牵着跑回草屋中紧紧地闭上门·而钟不厌自树梢一跃而下,重又走进迷阵,五行八卦的简单术法,暗喻倒式千宝阁,叶棠的确用了心。
这才是他真正安营扎寨的地方·钟不厌环顾四周,除却石壁与野草,没有花木··石室机关门紧闭,因为条件艰苦,门也做得并不牢靠,对他而言破门而入不是难事。
钟不厌四下走了一圈,解下包袱取出断刀,在门前盘腿而坐··他低声说话,因有深厚内息,笃定石门后的人也能听的一清二楚··“小棠,你走之后,十二楼退回西秀山了。
去年下过很大的雪,封山时间超过六个月,等到春暖花开,秀山无名溪水解冻,这才能出门·康吟雪没死,东方远请来名医把她治好了,但她受刺激太过,恐怕此生无法再弹琴。
我知道她恨你,也有许多人恨你,但他们毫无道理可言……本也不是你的错··“我从未觉得你哪里有不对的地方,但如今说来只是徒劳·你打伤我的那次,也快好全了,谷师弟喊我修习‘天地同寿’……我始终不愿意。
“那把刀你扔在淮南了,我帮你捡回来,请门中长老看过,若要再续上,需用相同材质的陨铁做引子·天下也只有一把孤烟剑堪此大任,我不敢贸然决定,今次前来,见与不见都好,但只要你一句话……我顷刻融了孤烟,替你续刀。”
言罢,钟不厌似有千言万语,也在长久的沉默面前无能为力·他深深叹息,单手拂过长河断裂之处,那日决裂话语犹然在耳··石室内一人独坐,仿佛调息,却是睁着眼睛紧盯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不必·”·那两个字传出来时,钟不厌猛然抬起头,但机关门未有开启之兆·他有些遗憾,可转念觉得叶棠还肯同他说话已是极大转圜··他掌心贴上石门,这样便能感知到叶棠被冰包裹的一颗心似的,切切道:“我知道你听进去了,能不能……能不能见一面好让我把话说清楚,那天我不是要与你反目……你误会了许多,总要解释。”
门后声音沉闷,带着一丝嘲讽传来:“钟掌门,什么都不必解释·我从来不要你的原因,只是看见你做的决定·你还是看重十二楼与江湖,看重你的善恶之道。”
钟不厌语塞··门后人又道:“我与你恩断义绝,水月宫外不杀你,从此情仇两清——你回吧·”·气息到最后又有些不稳,关心则乱,钟不厌强硬道:“你出来,这地方太冷了,又潮- shi -过分不能久住,你的伤还没好——”·“当然没好”叶棠蓦地拔高音量,随后咳嗽两声,说话都嘶哑,“那些人怎么可能看我好过,他们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就因为你们那莫须有的善恶,因为我出身拜月教,后头无论做了什么都洗不去污名……哈哈,天大的善恶”·钟不厌徒然道:“你明明理解——”·叶棠:“对。”
他像抓住一丝希望,恨不能现在就破开石门把人掠走·但钟不厌知道他若这么做了,才是和叶棠再无回头余地,眼下说什么都无法,叶棠心中有恨,对妙音阁,对十二楼,对那天火烧水月宫的全部人。
赌气般说出“正邪不两立”,明明自己心里都在委屈··缄默良久,石室中都没了声息·软弱、心疼、内疚……悉数翻江倒海地走过一遭,钟不厌颓败发现,如叶棠所言,他们现在的确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只有轻声问:“小棠,你恨我吗”·而一直等到日落,钟不厌都没等来叶棠的回答··那把断刀被他留在了石门外,钟不厌匆匆地来了,又匆匆离开。
他的伤没好全,海岛- shi -气重,虽然常年有阳光,但西秀山的环境更适宜他修养功体·下一次渔民前来时,他轻身上船,不死心地回头,海岸空荡荡·他又去望山间,总以为看见了人,可定睛再看,那个影子又没了。
那他就当叶棠送了一眼··海雾渐起,千层浪花翻涌,在余晖下那座岛屿仿佛也随落日入海·天际线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存在过那么一座世外桃源,钟不厌立于船头,回望来时路看不见了,没来由地掌心抽搐,让他好多天都没能安心。
·江湖恩怨他不知道这是他和叶棠见的最后一面··此后,钟不厌又往返东海一趟,每次花去时日极长,害得门中师叔伯颇有微词·但这次因为当年的渔民生病,儿子找不到那座小岛,他无功而返。
六年转瞬而过,期间十二楼师叔伯反对他,要该立谷知秋,钟不厌摆平内乱,谷知秋自请常驻潼关外不回西秀山,替他宽心·即便不舍,但钟不厌晓得谷知秋为他着想,一颗心从东海收回来,他总算安心在西秀山待上数年。
昔日带着名刀长河入中原的青年,执掌西秀山十二楼的第二十一个年头,钟不厌面容尚且年轻,鬓发全白,终于收了两个弟子··等大弟子也可独当一面,钟不厌再次启程,秘密前往东海。
他往来数次,找到那位老渔民·这次须发花白的老人没再生病,当即同意带他出海——只是在海上,老人语重心长:“大侠,恐怕你下次来,我便不能再出海啦”·钟不厌沉默不语,他腰侧没有柳叶刀,所有人都知道十二楼掌门的折花手炉火纯青。
他成了一方大侠绝世高手,但他都记不清自己多久没再笑过··天不亮时出发,抵达时正逢月落潮汐,露出银白的沙滩,在东方破晓后被照出一片灿灿金黄色·那海滩比起多年前有些变化,一眼能看出有人居住。
钟不厌与船家约定三日后前来接他,自己则暗自发誓,这次前来无论叶棠与不与他走,误会结清,以后也不再来了··若叶棠跟他走,从此自不必回来;但叶棠若一意孤行,他不会勉强任何。
迷阵是当年模样,草屋变作了木屋,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也有了颀长少年的雏形··钟不厌在石室外遇到坐于树下的半大孩子,他一眼认出,试探着喊了一声“乾安”。
那少年茫然抬头,见是他,先讶异片刻,后又波澜不惊了··“你师父师兄呢”他问··乾安淡然道:“师兄出海去了,此地现在只有我一人修习。”
疑窦丛生,心中更是增添一丝- yin -霾,钟不厌为这模棱两可的话语感到慌张,却还要绷着情绪,尽量轻言慢语:“师父呢他在里头休息吗,这么久伤好了没”·乾安一双眼如幼时澄澈,听到这话,立刻有- shi -润潮意。
“师父……”他本与钟不厌对视,这二字一出,顿时飞快低下头,仿佛想要掩饰失态,“师父他半年前……病逝了·”·天雷轰顶,似乎也不过如此。
钟不厌良久没有回过神,他喉头一甜,急忙捂住,却仍是身体狠狠地痉挛,呕出一摊黑血,沾污了浅色衣裳——他始终留着多年前的外袍,那个雪夜叶棠把它裹在身上,在外面安静地坐着,钟不厌就在屋内看了半晌的灯烛。
而乾安还在继续说,言语间有了少年沉稳:·“师父要我传达一句话,若是西秀山的掌门人再来,告诉他……告诉他,叶棠此生虽有遗憾,从不后悔,也算对得起你当日一句‘无愧于心’。”
钟不厌转身便要入石室内··乾安猜到他所想,不等他破门而进即刻打断他:“钟掌门不必再找,那当中不是棺椁,也已经没有师父生前所用之物——师父临终时要我把那些东西都烧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说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好留下。”
钟不厌双目赤红:“那他……他葬在何处”·“师父说,既无遗憾,便随波入海,免去有心人挂念多时,奔波千里。”
什么也不给他留下··但叶棠可也从没有怪他恨他··钟不厌颓然而立,悠悠苍天,蓝得让他想要落泪··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叶棠之于他,正如山巅皓月,海上细雪,始终可望不可即。
他曾梦想拥月入怀,凝雪为花,到底全是徒劳··在海滩上呆坐一天一夜,钟不厌愤而离开··回到西秀山不久,钟不厌在庭芳苑闭关百日,悟出《天地功法》真谛,参透第十层“天地同寿”,却在距离达到同寿境界一步之遥时自毁修为。
随后他传掌门位给大弟子,江湖传言,至此,不知所踪··断情之章,必将斩断七情六欲,灭绝人- xing -·枯坐人世,与山石无异,何来趣味·钟不厌曾信誓旦旦,此生绝不涉足“天地同寿”,却在鹊峰小蓬莱内建造出一方秘境,悟透人之生死恰如因果轮回。
断情中“情”之一字,是江湖纷争,是爱恨纠葛,是求而不得苦,是别离憎恶劫··天涯一别,也不过在一念之间··他为自己修了墓室,布下机关,带走《天地功法》与《折花手》,私心不愿后人再重蹈覆辙。
临到生死,却又自行明白如何破解折花手,可惜为时已晚··钟不厌暗想:“这些又有什么意思·”·至高武学,江湖名声,天家荣耀……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自水月宫黑云冲天那日,自东海上雾气渐浓那日,便都归于一句,“没有什么意思”。
他在小蓬莱的时日,常常梦见叶棠,梦见他们同行的那段年月·与他一生相比短暂得如同一个美丽的幻境,但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无数次想问叶棠,如果再来一次没有那三掌,没有围剿水月宫,甚至没有赏琴宴上一曲追魂,在烟霞山我就带你走。
你跟不跟我离开··但答案他也知道,无论再来多少次,他们都是一样的选择··叶棠有阿姐,他有他的十二楼·放不下牵挂的人没办法游离于江湖之外。
都是他一厢情愿··江湖恩怨·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作者有话要说:·年后再来肝闻笛的番外,要给笛哥哥开个车w·祝大家新年快乐(把刀放下·第62章 番外 杏花疏影里·“封师兄来信,说上个月夜里给解师兄灌药的时候见他手指动了一下,许是恢复有望,但又怕只是幻觉,叫你得了空写信去问问原先生怎么回事……哎,咱们如今就在长安,直接到洛阳医会不就得啦……别闹”·柳十七把闻笛玩自己头发的手拍开,白纸黑字地怼到他眼皮底下。
闻笛头疼,但自家弟弟派了活儿又不得不做,只得头顶黑云哀怨地搬来个小马扎坐了,抽空还得抬头监督柳十七:“别乱动,你那头发别刚洗了又弄脏”·柳十七靠在椅背上,一撇嘴捂住耳朵,权当自己聋了装听不见,却也不再乱动。
闻笛笑骂一句小兔崽子,低头研究起了封听云的书信··对方的字迹他曾看过几次,对封听云一手锋芒毕露的书法颇有印象,可手头这一封,许是关心则乱,字迹虚浮,也不再有卖弄架势。
信中所写,先让柳十七安心,他们如今在望月岛一切都好,玄黄见他不生气了,还会拎着种的菜过来下厨,只是解行舟一直半死不活,他实在放不下心··闻笛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继续读下去。
后头絮絮叨叨地像个老太太,说那日他去给解行舟换药,忽然见他手指动了,这下不得了,把玄黄绑过来,两个不通岐黄、只略有经验的人对着这个疑难杂症病患手足无措,药需不需继续用,人要不要换个姿势。
他是高兴坏了,良久才在玄黄提醒下修书一封··“他是真急·”闻笛看完满篇废话下结论,又道,“既然是师兄给的委托,我便立刻去写信给医会那位老大夫。”
“怎么不直接写信给原先生”柳十七疑惑道··闻笛道:“原先生回西秀山了,眼下刚入仲春,十二楼还未开山,信递进去都得小半年,我怕你师兄等不了直接杀回中原。”
俏皮话让柳十七笑出声,他仰着头让发丝晾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头,看不见闻笛,只好对着空气道:“要我说,郁徵也是规矩多,一早便待在洛阳不就好,非得千里迢迢地折腾。
这一来一去的,找个人都得辗转数次,麻烦”·话音将落,闻笛一巴掌扇在他额头:“他有他的思量,安心坐着别动,我去忙·”·柳十七说“哦”,揉着被他打过的地方,感觉有点发烫,知道闻笛方才用力,自己不该对十二楼的事胡乱指点,心中暗骂一句笛哥口是心非,安心地双手环抱胸前,眯起了眼。
春日明丽,午后更是温暖,柳十七人无远虑更无近忧,闲来没事挂心,在好天气中被强迫休息开始还嘟囔着不满,过一会儿困意上涌,竟迷糊地睡过去··这是他们回到长安的第一年。
诸事完结,尘埃落定,闻笛从赫连明照处得了一纸地契,对方为了弥补灵犀窃书之事,主动替他们拿回了当年柳氏夫妇在长安的宅邸,并允诺在被焚毁的废墟上替闻笛重新建成房屋。
起先闻笛自觉不必绿山阁主做到这地步,后转念一想当日提心吊胆,顿时深以为然,放手让赫连明照忙活去了··他们有了个自己的住处,虽然简陋,但还在幼时的家中,无论如何想都令人欢欣。
闻笛写好回信自屋内走出,见柳十七在春光中睡得正酣··竹制躺椅横在院中,旁侧是当年虞岚绣花喝茶的石桌——自然不再是原样,闻笛委托西市的匠人做了个差不多的——而上头放的茶杯中,明前茶已经凉了。
他走过去,本想叫醒十七,甫一伸出手,对方梦中似有所感,皱起眉想翻身·闻笛慌忙搂过他的肩膀,不让人翻下椅子惊醒,顺势以手掌覆住柳十七的双目,为他遮挡午后过于炽热的阳光,叹了口气。
真不让人省心··经过方才的动作,柳十七还未醒转,闻笛拿不准他是装睡还是真疲倦,低头目光扫过对方衣襟·在家不设防,柳十七穿得随意,此刻领口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本是美人美景,却令人面红耳赤··锁骨上横陈一枚牙印,咬出血的痕迹经过半天时间已经凝固,只余下暧昧红痕,像把精致的锁,又仿佛朱砂印章··闻笛干咳一声,在他身侧坐下,灌了自己一杯凉茶,好不容易浇灭心头蹿起的邪火,又情不自禁地盯着那牙印看了半晌,回忆起早晨梦一般的绮情。
互通心意后接踵而至的麻烦与谜团让他们随波逐流了好一阵子,后来柳十七失去师父,为师兄提心吊胆,好长时间内睡都睡不安稳··而今他好不容易走出死亡的- yin -影,仍旧留着当时的习惯,要闻笛每天搂着睡觉。
他倒是每夜睡得安稳,苦了闻笛左右煎熬,还不敢翻身··俗话说饱暖思- yín -//欲,闻笛现在过得滋润,十二楼的天塌了有郁徵先撑着,望月岛那边儿封听云固守,中原武林也用不着他个无名小卒出手掌管大局,可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闲的时间久了,血气方刚的青年逐渐生出别的心思··他于- xing -事来自早年在十二楼藏书阁里翻来的图册——闻笛至今都不知为何那物会出现在藏书阁内——栩栩如生的画儿,旁边配着详尽说明,美其名曰双修之术。
那时闻笛尚没有旁的念头,草草翻过了事·但文字便如同印在脑海里,长时间内无法磨灭,只潜入深处,待到他亲吻柳十七,其中诸多奥妙立时涌上,激得人一阵难耐。
柳十七自是予取予求,或许他早有所知,闻笛却不好意思多问··江湖恩怨·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糟糕至极,两人其一毫无经验,其二仗着习武之人体格强健胡作非为,乱七八糟地互相爱抚,待到第二天醒来,柳十七便难得发起高热。
闻笛火急火燎请了大夫,许是那白胡子老头是旧都人士,见多识广,捋着胡子开了一剂药方··闻笛煎药的炉子都搬出来,询问一帖药喝几次,老头意味深长留下一句“那是外敷的”之后飘然远去,留他自己在院子里站成木桩,脸上红晕一直没能消下去。
且不说上药过程诸多艰辛,也不提柳十七那时哼哼唧唧把自己难为情地埋进被窝里半天没理他,到底是迈出了第一步··随后闻笛不懂就问,趁郁徵还没回宁州前独自造访洛阳。
师兄弟屏退所有弟子,躲在厢房中抵足长谈一夜,翌日郁徵送走他时,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显出一丝揶揄笑意··万事万物总多熟能生巧,待到磕磕绊绊地过去数月,床笫之欢也成了一大乐事。
春眠不觉晓,长安城中秋雁南回,娇莺啼叫,不等到霞光万丈已然一片欣欣向荣·李花如白雪穿庭,被日光一照,花影便顺着窗栏落在了榻上··这天闻笛醒得稍早些,一翻身抱住柳十七,把脸贴在对方光裸后背深深呼吸,逗趣般地含住一小块皮肤舔了舔,啃出一块深红印记。
他自满意,柳十七却被闹得半梦半醒间反手一胳膊拍向闻笛·他立刻接住,搂着对方的手臂把被子朝下卷了些,收到腰际一把箍进怀中··柳十七从小习武,腰软而柔韧,寻常女子与那烟花地的小倌儿都比不得。
闻笛手掌顺着他脊背滑到尾椎,往旁侧一摸,握住腰弯塌下的弧度·位置是刚好的,他摸熟悉了,此刻将醒未醒的皮肤温度暖热,透出一股子慵懒··便有些把持不住。
微凉的唇贴上后颈凸出的一块骨头,闻笛轻吻几下后用尖尖的犬牙咬·他搂着柳十七的腰,察觉对方腿弯一动后压住了他的脚踝,全然占有的姿势··入春后气温回暖,棉被也不再厚重,这番动作下被子推到一边,赤//裸的腿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冷把柳十七一激,加上身后闻笛不时的动作,他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醒过来,翻了个身本能往闻笛怀里钻。
正舔吃得心旌摇荡,柳十七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了闻笛,他秀气的眉头一皱,垂着眼皮,见对方朦朦胧胧地,就伸着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闻笛本能搂着柳十七,低头亲吻他的嘴角,收到迷糊的回应后舌尖撬开唇缝和贝齿,钻进去逗弄。
手自脊椎一路摸到后腰,闻笛使坏掐了一把,感觉怀里的人差点弹起来,发出“唔”的一声,接着总算醒了··一条小腿勾过膝弯,柳十七贴着他的鼻尖,眨了眨眼,没说话,任由闻笛把手一直探进裤腰。
脚跟蹭着闻笛,有一下没一下地,酥痒传到天灵盖,闻笛报复般在他鼻尖啃了口··柳十七低声骂你属狗吗,却被按住要紧处,惊喘一声缄口,埋在闻笛肩膀··结果嘴上哼唧烦死了又要来了昨天晚上还没够吗,身体却是诚恳地往前贴,手胡乱地在腰腹间乱摸起来。
闻笛懒得理会他口是心非,用柳十七的话说如今这样都是近墨者黑,跟闻笛学的·他自然不可能承认,于是次次没往心里去,只道柳十七是仗着自己要把错过的岁月都补回来可劲儿宠他,有恃无恐了。
他抱着这个有恃无恐的小可爱,一路细细地顺着脖子吻到胸口·修长指尖带着点早醒的冰凉,在昨夜碰过的地方轻轻地撑开,摸了几把,在柳十七愈来愈快的呼吸中探进去。
十七的腿完全抬起来,被闻笛拉在腰间,整个人便由他掌控··这样的控制感仿佛刻在闻笛的记忆深处,平时自不必表现出来,得了机会便一发不可收·他单手搂着十七,手间动作不断的同时,含住上下起伏的喉结,犬齿刺上去的痛感极轻却难耐,惹得怀中人一阵颤抖,颈侧、后背都有些发热了。
他知道十七情动,甬道- shi -滑留着前一夜的痕迹,凑在十七耳边低笑,在他不耐烦的催促里托住后腰,就着侧面的姿势进入··两人同时都一声喟叹··薄毯从床榻尾端掉落一半,窗外日出温柔,春光摇曳间初开的花影印在柳十七半边肩膀上。
闻笛看得躁动,腰一动,抱着人翻了个身,压在榻上狠狠冲撞··长安春色,种种清香,好难为不醉··柳十七做了个短暂的梦,醒来时双颊绯红·他摸了摸滚烫的脸,扭过头去,见闻笛面红耳赤地坐在旁边发呆,不知想了些什么,立刻皱眉。
两人相对无言,他清了清嗓子,闻笛这才醒了一半,上手摸他的头发··“你睡一觉倒是干得差不多,是就这么着,还是我给你拿根儿发带万一家里来个人,这么披头散发的,真以为自己要得道成仙吗……”他说到一半,念不下去,因为柳十七磊落地朝他张开手。
闻笛差点咬了舌头:“干什么”·柳十七:“抱,笛哥,我要进屋换身衣裳·”·一双澄澈的眼映出空气中的绯色,闻笛似有所感,低头一笑,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搂过膝弯。
他把人抱起来颠了颠,赞赏道:“不错,过完年重了些·”·柳十七笑道:“天天基本功都不练,可不是得重”·闻笛想捏一捏他的脸,可两手都被占着,只得拿额头蹭了蹭柳十七的脸颊:“还是这么好,此前我在临淄见你那回……脸上都没肉,若非事态紧急,还想问你那便宜师兄不给你饭吃怎么着。”
柳十七不满地抱着闻笛脖子扭,被呵斥一声:“别动·”·屋子分了好几间,除却生活必要的,只剩一间卧房·宽敞,会客厅与床榻中隔着屏风,另一端则是煮茶饮酒之所在,案几摆满文房四宝,细细看去,当中正展开一卷,字迹清隽,上书“如见溪山”。
将人放在榻上,闻笛转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忽然被从后背抱住··柳十七凑上来亲他耳垂,余着皂角清香的长发垂在心口,气息荡得闻笛一阵心痒·他扭过头去,吻住柳十七,又与他唇齿相依。
江湖恩怨·“你刚肯定没想好事儿·”双唇分开,柳十七笃定道,翻起了旧账,“脸那么红·上一回也是这样,结果你说什么来着……我想想……”·“在想你呢。”
闻笛打断他道,面上红晕暂且消退,一双细长的凤眼中流光溢彩,“刚才也是,想早上的事·”·还努力回忆上一回的柳十七突然噤声,他呆呆地跪在榻上,手一松,闻笛超前一步,他差点摔了,手忙脚乱地撑住自己。
这一出闹完,衣襟又散开,柳十七后知后觉那枚牙印的位置痛得要命··他慌忙拢住外衫,手抬到半空被按住,接着迎上来的是炽热的吻··榻上刚收拾好的被褥又散乱开,弧线优美的褶皱,近黄昏,快要消退的红痕被新的鲜艳色彩盖住,欲盖弥彰地叠在一起,像杏花朵朵。
院中静寂,待到后半夜闻笛才起身··他替柳十七盖好毯子,回到院内收拾了茶盏·炉火烧尽,只余留炭灰,内中一点星火般的暗红·闻笛收起一切,拿起桌案那份他写好的回信,从头到尾读过一遍,觉得刚才还是太啰嗦,径直取了旁边的笔墨纸,点亮一盏小灯。·灯光如豆,映照出他半张秀气的脸,闻笛这次写得不长,满意地一笑··“见字如晤,所托之事明日便去办妥·如若果真有好转迹象,恐怕师兄需带行舟来中原一趟·我与阿眠在长安扫榻以待·”·他将信笺压在砚台下,左思右想后还是拿信封装了。
一手擎灯一手拿信走回房内,闻笛把东西放上桌案,吹熄烛火··榻上柳十七不耐烦地翻了个身,习惯- xing -伸手搂人,落空后不满地哼哼··那些变故似乎就在昨日,闻笛躺在十七身侧,拥他入怀,额头抵着他的后脑,轻轻地落下一吻——·有人问他为何不趁势而起,折花手失传,如今郁徵需对照小蓬莱中的残谱自行参悟,一两式可短期融会贯通,真要学会三十六式,难保不花去十年之功。
他有心要夺十二楼掌门的位置,并非无人响应··闻笛那时只答道今非昔比,便再不说话·而他此刻睡进一榻月光,花香如酒,春夜静谧,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
不若与他长相厮守··长沟流月去无声·  ·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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