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by 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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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杀 by 极慕
强强宫廷侯爵文案:·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相爱亦相杀,相杀亦可相爱——反正转山转水转不过一个情字··————————————————————·1、正剧风,一群演技派互坑,cp众多,作者已精分·2、副cp较虐·3、文案不好写,凑合用吧·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夕照,昆玉 ┃ 配角:琼华,谢玄,望舒,梅三弄,重弦,杜如晦,步蒹葭,长河,清明,观沧溟,弱水 ┃ 其它:请找出前面的单身dog··蒹葭苍苍·第1章 漠上行·暴风吹起带着- shi -意的雪砂,模糊了人的视线,遮掩了前方本就不甚分明的路。
若是能有谁位于九天之上,俯视下方,就能望见位于王朝版图北面的流动荒漠,褪去了他原本干燥枯黄的外表,覆盖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冰雪,犹如寒冬腊月里邺城富贵人家身上一件毛绒绒的雪白狐裘。
然而无边无际的荒漠之上,居然有一队步履蹒跚的行人,迎着漠北的风雪艰难地跋涉而行··又一阵飓风略过,吹得附近的几座几人高的沙丘蓦然轰塌,只见茫茫四野,再分不清东南西北。
行人们被飞溅的雪砂溅了一脸,只得停住步伐,团结地背靠背,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圈,生怕自己被飓风与流沙拖得远离了队伍··风暴将至,若是还找不到避风的地方,怕是今晚过后,所有人不是被流动的沙丘淹没就是被刺骨的冰雪所冻死。
就在这时有人惊喜地欢呼了一声,他扭头望向声音的方向,感觉头上漆黑的帷帽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原来是有人找到了一座巨大的石碑·碑身上满是被沙丘沙子所拍打过的丝丝裂缝,尤其是在半身,竟被腐蚀得笔直折断了下来,恰好在沙丘中形成了一座三角形的容身之所,暂时避风。
“小心一点——”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好意的叮嘱,随后的轻声细语便被呼啸的狂风吞噬了,然后一只纤细的手伸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温暖又坚定的力量。
他浑身一怔,面上有些不悦,刚想甩开,就感觉那只手忽然收紧了力道·他用了些力气甩开了手腕上的手,大步直奔今晚的栖息之地··尖锐的石子,在特地抚平的沙地上描绘出一道道曲折的路线与不规则的形状——正是接下来剩下的路程。
任凭风雪扑到脸上,他思索片刻,伸出手拨开掩住视线的发丝,随后微微颤抖的指尖定在沙画上的某一点:穿过这片荒漠就快要到了吧……·朦胧中,他仿佛还能看到码头上那一道着深紫长袍的身影。
分明离得越来越远了,他的面容却越来越清晰起来,凌乱的衣襟,苍白的笑意,微微弯着的眼睛,还有左眼下一点明晃晃的泪痣··“我……不怪你。”
少年的失去血色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却不失柔和,“你叫什么啊……”·“……昆玉·”·掌中一用力,霎时尖锐的石子化成了一堆看不出颜色的齑粉,昆玉原本漆黑的眸子里有那么一瞬间退去了所有的黑色,一片可怖的空白。
只不过下个时刻,他的眼睛又恢复了正常,只是内里还有未散去的空洞与茫然··正在恍神之际,有簌簌的脚步在眼前停了下来,似乎有人在他面前站定了,却没有发出声音。
昆玉仍旧坐在沙地上,动也没动,松开手掌,任由阵风将掌中的粉末吹跑,然后拍了拍,拍赶紧之后搓了搓热最后抚了抚自己的帷帽,也没有说话··风雪中,少女立于风口,迟疑着伸出手来,是一只盛满了清水的瓷碗,上头还缺了一个口:“我叫弱水。
看你一天都没有进食喝水了·我这里还有点水,是昨晚趁着还有日头雪水化的时候存的,你喝吧——趁着还没有结冰·”·漠北满是流动沙丘,白天日头灼人,似乎要将人活活晒死,晚上则是直接下起雪来,温度低得能将人冻死。
只有罪无可恕的人,才会被王朝上位者发配到漠北之北的极北之渊,能不能活下去全靠天意·此次荒漠濒死之行,同行的人都是从极北之渊回来的亡命之徒,动不动就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
一滴水都是极其珍贵的,要是让其他人看到,想必马上就用一拥而上争夺不休,而这个少女竟然将自己的水分给自己··昆玉低下头,面色似乎柔和了一瞬·蓦然想起这个耳熟的声音正是方才拉住他响在耳边的声音,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缩紧了自己,背对着狂风,低低地回了一句:“昆玉。”
就在方才一行人安定下来,弱水偶然发现角落外坐着一名刻意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男子·恰好狂风将男子遮脸的帷帽吹歪了一边,她只是一瞥就再也移不开视线,竟然有比她那有一半妖族血统的大皇兄还漂亮的人男子身形修长,苍白到与冰雪无差的皮肤,俊美精致的面容使人目眩神迷,让弱水心下忍不住惊叹造物主的偏心。
似乎许久未曾开口,男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少女也不在意,收回自己的瓷碗一饮而尽,从容地在他身边坐下,试图寻找话题:“你跟他们一样,是从极北之渊回来的人吗”·“你不是吗”他有些奇怪。
“呃,我——天大地大,我就想着出来看看·”其实是从家里逃出来了,但是逃婚这种事,说出来未免也太丢人了·弱水尴尬地笑了笑,小声嘀咕道:“都怪老头子一直念叨个没完……”·想来是哪位人家溜出来的大小姐,一溜就溜到吃人不吐骨头的漠北来,也是人才。
昆玉嗤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很多年以后,弱水都忍不住后怕地摸着自己的脖子,庆幸当时没有一时脑热报出家门,否则,满心仇恨的昆玉一定会将她变成一具尸体,暴尸在漠北的荒野。
“那你要去哪”弱水捧着个空碗,没话找话··强强宫廷侯爵·刺骨的寒风不停呼啸着,似乎要将避风处的两人冻伤·昆玉换了更舒服的姿势,将手收回袖子里,继续缩着身子,不发一言。
明快热情的少女说得口干舌燥,又不甘心地絮絮叨叨了几句,见男子始终不愿意理睬自己,便怏怏不乐地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望着少女垂头丧气的背影,昆玉纤细有力的手指在沙地上慢慢收紧,握住了一把粗粝白雪,唇边忽然露出一个讽刺又诡异的微笑,两个低沉的字从嘴角滑落——·“邺城。”
第2章 银白瞳·“你为什么在哭啊”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少年手忙脚乱地捏起衣袖拂去他眼角的的一滴泪水,劝哄的声音近在耳畔,“你别哭了好不好……”·熟悉的场景,又在梦里重现。
少年清润飞扬的声音,如同上好的美玉一般落在他心里,将他冰冷的整颗心都细致地包裹起来,如同泡在雾气氤氲的温泉里,让人由内向外地热了起来,温暖得再也不惧任何伤害。
少年的脸仿佛近在咫尺一般,涨红了脸望着他片刻,忽然扑了过来,双臂有力又温柔:“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那样红的脸,红得似邺城四月里的海棠花一般,衬得一双明亮的眼睛都如星辰一般发起光来。
抱着他的少年,忽然眼里闪过一丝羞赧,低下头,用自己的唇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你……是我的了·”·仿佛原本平衡的天平被打破,所有的筹码乱成一团,昆玉呼吸一沉,坚定地伸出手紧紧将身前的人拥住,温柔地吻上了少年左眼下的泪痣,低声道:“好……”·怀里的人蓦然剧烈挣扎起来,挣扎越是剧烈,越是激发了昆玉心里的征服欲。
他加大了力度,激烈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按在了地上,作势就要往眉眼上吻上去··“啪——”一个用尽全力的耳光落到了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
“你醒醒”弱水又惊又怕地捂着自己的衣襟,衣衫不整地端坐在沙地上·深夜里天降暴雪,再加上流动的沙丘,当弱水悠悠转醒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个昏迷不醒的昆玉。
她上前探人鼻息的时候就被形似疯癫的人压到了身下,如今想起来还气得浑身发抖·寒冷的雪粒落到衣领里,激得弱水不由打了个寒噤:“你疯了吗”·意识回笼,昆玉僵着身体,恍惚着退开两步,似乎反应过来了——他刚刚做梦了。
被刺骨的风吹得清醒了不少,昆玉低下头,别过脸淡淡道:“对不起,我做噩梦了·”·弱水本还想出言骂他几句,但是一见他点漆般眸子里似乎闪过一抹刺眼的银白色,惊得忘记了说话。
谁知那簇白色越扩越大,直至占满了整个眼眸,她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他尖叫起来:“你的眼睛”·昆玉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扭头看去,俊美的面上满是冷漠,原本漆黑的瞳仁褪去了所有的黑色,变成了十分诡异的银白色,煞是怖人。
少女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指着他的手指抖个不停:“你你你你——是妖”话音刚落打了个寒噤··一千年前,妖皇失踪,以至于妖族在与人族的旷世大战中惨败。
那之后,妖族的妖们都在人类的联合捕杀屠戮下,几乎遭遇灭顶之灾·妖族与人族不同,天生会吸纳灵气修炼进阶,因而妖族的人向来貌美非常·越是修为高深的妖,外表越是风华绝代——也因为这个原因,残存下来的妖族都变成了人族的奴隶,尤其貌美的,甚至被某些王公贵族们养成了禁脔。
区分人类与妖最常见的办法的方法就是观察眼睛的颜色·人的眼睛通常都是漆黑的,然而妖类的瞳仁颜色十分多,有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甚至是紫色的·弱水在皇城的时候,曾经听七皇兄说起过,有些有人因为热爱收藏妖类五彩绚烂的眼睛,便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市里去找那些奴隶贩子,只要花了足够的价钱就能生生将妖类的一对眸子剜下来。
只是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哪个妖的眼睛竟然是银白色的……·弱水战战兢兢地望着一言不发的俊美男子,生怕他下一秒就冲上来掐死自己,小声地为自己辩解道:“我……我从没杀过一只妖……”·妖族和人族可是一千年的世仇,似乎在所有人的眼中,杀死几个妖怪就和平时杀死几只家禽没有分别。
只是弱水- xing -子软,自从她少时跑去过一次熙熙攘攘的妖市,见过妖类受尽折磨不断哀嚎的场景之后,就求了她父王——也就是平原王,释放掉了府里的所有的妖类奴隶。
一只也没有昆玉睁着一双诡异的银白色眸子,嗤笑一声,欣赏着她眼里无法抑制的、对死亡的不安与恐惧·当人们作为刽子手举起屠刀的时候,从不去想自己做过的坏事,却在屠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拼命地去思索自己做过的好事。
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了,弱水头晕腿软,但是她还有强烈的求生欲·转身拔腿欲跑之际,却见自己头顶半空中斜着一块只有一半的巨碑,仿佛下一刻便要劈头砸下来。
她吓了一跳,正要惊呼的时候,只听到身后传来了男子淡淡的声音:“扯平了,报答你那碗水·”·弱水才发现这悬在半空中的石碑迎着风雪那一面上积着厚厚的冰雪,明显在方才为他们遮挡了大多数的风雪,才让他们免于埋骨沙丘的灾祸。
莫名的情绪散去,瞳仁已经恢复了漆黑,昆玉拂开自己额前的碎发,不理会怔愣的少女,径自向一个方向大步迈去··“你去哪”弱水心里十分惧怕这位始终不咸不淡的同伴,但是眼下身边又没有别人,她更没胆子一个人留在荒原里。
昆玉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未曾停下来,低下头,淡淡道:“别跟着我·”·话音刚落,他身后忽然腾起一阵白光,霎时一个雪白的巨大兽头出现在半空中,低吼一声,威胁一般地对着踌躇着想追上来的少女龇牙咧嘴。
千年前妖族惨败后,有“天眼”之称的国师曾预言:千年后蚩尤旗现,妖族将有救星出世,身怀麒麟英灵,手执天妖令,号令群妖重返辉煌··强强宫廷侯爵·可惜弱水短短一天时间内,经历过的事情太多,脑子如同一团浆糊,还没法转过来,只是瘫软在冰冷的沙地上,冷汗涔涔。
不然,她一定能认出来,昆玉背后那个狮头虎眼的白色兽灵正是民间盛传图谱怪志里所描绘的灵兽——麒麟··第3章 梦中影·“是他硬拉着我的。”
众目睽睽之下,妖族少年挺直了脊背,面不改色地指着眼前衣衫凌乱的□□贵胄,冷声指控,“七皇子喝醉了,于是就把我拉进了偏殿——”·气急败坏的大皇子绷着一张脸,毫不吝惜地揭开容貌绝佳的妖族少年试图拢紧的衣领,望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吻痕,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向温和的人头一次发了火,斥责劈头盖脸而来:“七弟,你怎么这么糊涂”·霎时间,无数目光仿佛锐箭一般,狠狠地刺在原本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七皇子脸上。
千年前,真龙血脉凡间称帝,建立繁华王朝,曾立下一条规矩:不得豢养脔宠,皇室中人,当躬行实践,以为表率·谁都知道,当今帝君最恨的就是皇室中人被妖族所玷污,连带着文成武就却是半妖出生的大皇子都冷落了许多年。
身为景元王朝的天潢贵胄,沾染了这些风月陋习简直是有辱身份,更别说还是一个卑贱下作的妖族人·今天本是大皇子的生辰宴会,文武百官俱在,事情闹得过大,想必不多时景元帝必定会得到消息——一向圣宠不衰的七皇子恐怕要被重罚了。
夕照苍白着一张脸,抿着唇半天没说话,直挺挺地站在偏殿中央,只是倔强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面无表情指认自己的妖族少年身上··“七弟”琼华见他还死不悔改地盯着那个容貌出众的妖族少年,忙出声提醒。
只要他愿意,可以把所有的过错推到那个妖族少年身上,这样父皇顾忌皇家颜面也会网开一面··“大皇兄,都是我的错·”夕照扯动了嘴角,轻轻笑了一下,“不关他的事,是我喝多了。”
见他还往自己身上揽罪名,琼华要被气疯了,连忙遣散了围观着的文武百官以及其他皇子,一杯子向他掷过去:“七弟,你酒还没醒吗这罪名揽下来,轻则杖责四百,重则就地焚杀”·昆玉事不关己地在一旁漠视着,恍惚中有谁暗暗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过不了多久就要自由了··一向了解自己这个- xing -子单纯的弟弟,琼华心知事有蹊跷,当机立断地吩咐下属:“把七皇子送到寝宫去好加看护,至于这个妖族人,杖毙”·话音一落,左右侍卫立刻依言上前,架住了昆玉的双手,想拖着一条麻袋一般直直地把他往殿外拖去。
“不要”低着头的夕照忽然挣脱了左右宫人,使劲扯掉侍卫们健壮的手臂·侍卫们不敢伤到他,只能讪讪地松了手·夕照一把将人护到自己身后,手上扯着一片瓷杯的碎片,径自抵在自己咽喉,因为手不断抖着,瓷片已经刺进了皮肤里,霎时鲜血淋漓:“大皇兄,他是无辜的。”
望着他颈间的汨汨流淌着鲜血,琼华又惊又急,屏退了左右侍卫,不由放柔了语调:“夕照,这是做什么你先把碎片放下来,有话好好说——”·“放过他吧。”
夕照仍然固执地握着碎瓷,恳求道··“不知轻重我放过他,谁来放过你”琼华深感头疼,怎么弟弟长大了越加不听话了·夕照默然不答,一边紧紧拽着昆玉的手腕,一边与众人对峙着。
感受到手腕异于常人的温热,昆玉晃了晃神,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事不关己地低下了头··过不了多久,还是大皇子先服了软,手忙脚乱地喊着宫人处理伤口,也没忘记狠狠地剜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罪魁祸首。
最终,在七皇子以命相抵的坚持下,昆玉被无罪释放了,不止如此,他还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你会后悔的·”- yin -鸷的少年伫立在邺城的码头上,背对着残阳,淡淡道。
“我——我说过会保护你的·”夕照的脸被余晖映得通红,左眼下的泪痣盈盈欲滴,回答得很是坚定,“其实我都知道的……”·面上没有任何动容,然后昆玉还是忍不住回头望着身边的少年,自己的到来背后无非是场交易,只要能把一向受宠的七皇子从顶端拉下来,昆玉的任务就完成了。
这明显是个陷阱,但是落入陷阱的猎物说他其实都知道的……“有人告诉我,只要我跟着你去偏殿,就能让我自由,就再也不用像个物品一般被人卖来卖去。”
明知是局,这个人还偏要踏进来——停顿了一下,昆玉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边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能迷得七皇子殿下神魂颠倒,可见我这副皮囊生得还不错。”
磨了大皇子一会,夕照才让他答应自己来码头亲自将人送走·他本怀揣着一腔善意,可是闻言脸也不自觉白了,许久才呐呐道:“我……不怪你。”
船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终归于平静·等到船都驶远了,夕照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冲着船上那身影柔声喊道:“你叫什么啊……”·远远地,听到了微风送来的两个字:“昆玉。”
“殿下……殿下”耳畔忽然传来谁试探的呼唤声,“殿下,您又看书看睡着了·”·夕照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盖在面上的厚重书籍失去了凭依,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封面上赫然写着两个苍劲淋漓的大字:《国论》。
这么枯燥的书,不睡着就怪了,夕照心里抱怨一句,揉了揉还不甚清明的眼睛:“怎么了”·“邺城来信了·”杜如晦跪在地上,恭敬地将两封加急快报呈上,上头还有两枚皇家的赤色龙纹印记。
夕照三下五除撕开其中一个信封,从头到尾浏览了三遍,才抑制不住地轻笑一声:“弱水离家出走了·”·弱水郡主离家出走了杜如晦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心下吐槽一句:殿下,您的未婚妻逃婚了,您这么开心的吗·强强宫廷侯爵·“如晦啊,他们都说那个预言要成真了。”
看完后夕照将两封信横在烛芯处,任凭火焰哔哔啵啵地窜了上来·而后,他转过身坐下,重新打开《国论》,缓缓道:“景元七年六月十八,邺城东北方,蚩尤旗现,曰:兵祸将至。”
第4章 蚩尤旗·景元七年六月十八,邺城东北方,有赤气出,形似绛帛,蚩尤旗亘天,示兵祸将出,天下大乱··静静流淌的护城河似一条银带将整座城环绕起来,清澈如镜的河面上倒映着邺城错落有致的民众居所,还有皇宫的一角以及一座巍峨高耸的塔楼。
忽然飞来一只漆黑的小鸟,在原本平静的河面上俯冲了过去,引起一阵阵波动,而后梳理下翎羽,朝着邺城最高的塔楼上飞去··塔楼上的风极其凛冽,吹得伫立在上头的两个人身上衣袂随风舞动,猎猎作响。
身着一件玄色官袍的男子一直盯着观星台上的星辰排布,时不时拉紧自己的衣襟,目光沉重··他身边是一位面色同样凝重的宫人,半弯着腰静候在一旁,不敢发出声音,生怕惊扰了国师的推演。
良久,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虚汗,讪讪地望向邺城东北的方向··——那边赤红如血的蚩尤旗已经整整维持七天了·一直都未曾消散,生怕别人看不出什么一样。
“破军星经过星轨,必将势若破竹·”忽然,沉默许久的国师预言道··“国师大人,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小的如何给陛下回话”内心焦急的宫人擦了擦脑门的汗,带着几分讨好请教道。
早在蚩尤旗即将现世的时候,谢玄就急急忙忙入宫求见帝君,要求加派人手往东北方向捉拿即将引起兵祸之人·不过那时景元帝正在后宫与佳丽们设宴赏花,愣是无暇召见他,甚至事后将星轨示警之说全然忘在了脑后。
若不是后来蚩尤旗真的现世,引得百姓议论纷纷,想必景元帝早就把他皇城还有这么个国师这件事给忘记了··冷漠的国师注视着塔下熙熙攘攘如同蝼蚁般的世人,闻言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实相告。”
邺城码头,人声鼎沸··伪装成船夫的杜如晦摘下头顶的草帽,摸一把脑门的汗,下意识地以帽代扇,给跳上码头的主子扇了些风:“殿下,邺城现下这么乱,我们擅自回来是做什么呢”·“乱才要回来。”
世家公子打扮的夕照一开折扇,潇洒得摇了起来,扇柄的一块美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回来才好看戏……”·“别把自己看进去了才好。”
杜如晦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不会的,相信你家殿下·”夕照微微眯起眼,恰似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习惯- xing -地抚着自己的左眼角。
以前这里有颗泪痣,结果在三年前皇家围猎之时,夕照不慎从发狂的马背上摔了下来,左眼更是因此受了伤,后来这颗泪痣就消失了··这时,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霎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出一条道来。
两个身着邋遢的壮汉大摇大摆地晃了过来,见到眼熟的人就开始勾肩搭背家长里短··“老李这个月工钱咋样啊”·“小张,欠哥的几个钱啥时候还啊”·“唉大哥去哪啊不给买路费还想上这码头啊”·看这作风,俨然是市井之中专收保护费过路费的地痞流氓。
“大哥,你耳朵不好使呀身上还挺香难不成是位佳人”其中一个小混混拍了下正从船舱里钻出来的黑衣人,视线落在来人白皙修长的手背上,眼睛都看直了。
心下发痒,只觉得肤若凝脂,伸手就想去摸一把,下一刻就觉得指尖剧痛,抑制不住剧痛地惨叫一声·两腿的膝盖上忽然被人各踹了一脚,疼得他一个不稳匍匐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背后一重,只觉得这一脚要似乎要将他身后的骨头碾碎了··“大哥你怎么样”另一个小混混撕心裂肺地吼着,腿一软慌忙跪了下来磕头,“大侠饶命饶我们两条狗命吧”·“吵死了。”
没人看到,昆玉隐藏在冪离后的眼眸已然完全变成了银白色。他的话音刚落,跪在地上求饶和伏在地上两个人都仿佛被人生生扼住了喉咙一般,再发不出一点声音。·“船家,多少钱”安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一个低沉悠扬的声音,如同珍珠落在玉盘中那般让人耳目一亮,仿佛与刚刚冷呵一声的人不是同一个。
“不……不了,公子你快走吧……”瑟瑟发抖的船家抱着船桨钱也不敢收了,话都说不利索,仍然坚定地推拒··“真的不用”男子头上带着漆黑的冪离,握着几块碎银,迟疑着又问了一遍。他见船家连连推拒,便没有再说什么,慢慢收回了手。·“咦,殿下,还有人赶着给人钱的。”
杜如晦凑到夕照耳边,轻声道·他还不忘用草帽给自家殿下扇了几下风··夕照没出声,饶有兴趣地看着戏,等到黑衣人路过身边的时候,只闻到一股冷冽的香气随风而来,在鼻尖萦绕许久都不曾散去。
那混混说的没错,这人身上果然有股特殊的香气……一不小心手一抖,掌中的折扇在空中翻折几下,挂到了黑衣人的衣摆上··“我的扇子,不好意思啊……”夕照讪笑着,想伸手去对方身上拿回自己的折扇,还没碰到对方衣摆,他却觉得指尖一麻。
下一刻,挂在昆玉身上的折扇被震得直直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却事不关己、目不斜视地管自己往前走··所幸杜如晦眼疾手快,顷刻之间飞身向前,抓住了差点掉进河里的折扇,恭敬地用双手奉给夕照。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扬起了昆玉面前的一半冪离,随风飘舞。昆玉扭过头,皱起眉,用手抚回飞扬的冪离,遮盖住自己半张暴露的脸。·夕照忽然睁大了眼睛,心如擂鼓,突突突地都要跳出嗓子眼·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侧脸,但是太像了——不行,他要再仔细地看一下,于是他急切拨开汹涌的人潮,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挤去··强强宫廷侯爵·“殿——主上,折扇上的坠子碎成齑粉了……”杜如晦在身后唤他。
离开川流不息的人潮,昆玉抬头望了下东北方还未消散殆尽的赤红异象,唇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邺城,我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已经上线的配角:弱水、杜如晦、大哥琼华、谢玄·第5章 纨绔子·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昆玉只觉得耳耳畔嗡嗡直响,隐隐作痛。
他在空无一人的极北之渊停留了整整五年,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盲目的嘈杂与喧嚣·正在思忖之际,人群最尽头忽然爆发出一阵仿佛晴天霹雳一般的嘘声·目之所及,人山人海。
人的前头,依旧是人,竟然将整个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也就迟了一眨眼的时间,他便发现自己随着人流被簇拥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人群最热闹的中心是一家酒楼的大门口,红底金字的牌匾下放置着一张四角方桌,桌子上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姿态不甚优雅。
男子微微低垂下眼,纤细苍白的五指不断地拂过一尾已然断了一弦的琴,正旁若无人地低低吟唱着·似乎在回忆起了什么,他面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温暖,看得人心神有些恍惚。
“三殿下又是在为梅公子抚琴呢”人群中有谁起哄了一声··“可不是吗看对面的梅公子都为殿下打开轩窗了呢”·众人瞬间都哄堂大笑起来。
被调笑的重弦也不生气,他闻言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直直望向对面楼上一张半开的窗户上,眼角挑起明亮的笑意··这家酒楼的对面是邺城有名的勾栏瓦舍,门头挂着珠帘彩绫,是闻名远近的销金窟与温柔乡。
只见那半开的窗户半晌间搭上一只白皙的手,渐渐转开来,露出一片青色的衣角来·街上雪白的花正在盛开,淡色的光芒透过簌簌摇曳的花瓣斜斜映照在二楼淡黄的窗纸上,随风而动。
在一堆伸长了脖子的众人巴巴期盼下,那窗子彻底打开了,露出一张清雅的脸来·身着一身碧色衣衫的花魁公子梅三弄乌发素颜,长发披在后背,随意地用一根青色的发带系着,略显凌乱的发丝依旧不掩其宸宁之姿。
听到门外起哄声赶来的他眼角带着一贯清浅的笑容,垂下眸子望着楼下弹琴的男子··见他出现了,重弦随即从怀里掏出不知从哪个地方快马送来的一枝新鲜梅花,竖起手中的琴,以弦作弓,眨眼间那一枝梅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钉在了梅三弄身边的窗棂上。
眼底笑意未变,梅三弄执起身边鲜艳欲滴的花枝,轻轻嗅了嗅嫩黄的花蕊,清香醉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三殿下也是个知趣的人,今晚酉时梅三弄就恭候殿下大驾了。”
话音刚落,那窗子便蓦然关上了,发出一声轻响··重弦正待开口,却听得耳畔几声利响,立时抱琴一个旋身伫立在桌上,只见原本他端坐的地方正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排雪白花瓣,堪堪入木三分。
循着方向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雪白的背影,白得寂寥,正贴着墙边摸索着向前——不是吃醋的望舒还能是谁·重弦笑得更加肆意了,他索- xing -从怀里掏出一大堆金叶子,高撒过头顶:“本殿下一无所有,就剩下一堆身外之物,今日难得博美人一笑,就与大家同乐”·一堆人高呼着“殿下千岁”,纷纷蹲下身去捡落在地上的金叶子。
如此一来,一身黑的昆玉在半蹲着的人群中便十分显眼,他收回落在二楼轩窗处若有所思的视线,不悦地皱了皱眉后立时离开了这片喧闹之地··乐子也找过了,重弦挥一挥衣袖,负琴正欲离开,却感到手腕一紧。
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微微抖着,他的视线循着手臂向上,在看清了来人面容的同时,嘴角习惯的笑意悄然弥散··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瞬时相对无言·许是察觉了他眼中的惘然,杜如晦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感受着他的温度在掌中渐渐消失,随后俯身抱拳:“三殿下……属下唐突了。”
视线在两人寂静沉默的面容上逡巡几个来回,夕照决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更是颇为头痛地用扇子轻敲了一下重弦的肩膀,朗声道:“三哥,你做什么去招惹梅三弄他是大哥的人,更是二哥心尖的人啊。”
“秀色可餐,自是人人都爱·又有什么关系”重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声音也是波澜不惊的··可是有人会吃味呀……夕照私下斜睨面色如常的杜如晦一眼。
夕阳斜过,天色变换至白日的喧嚣沉寂无声,芬芳满园中有人孑然一身,静静独坐至夜幕降临·原本正静坐着的二皇子望舒突然一回首冲着刻意放轻了脚步的杜如晦轻轻笑着,道:“你来了,就说明小七也回邺城了。”
“我家殿下收到邺城的传信便决定先回来了·二殿下,属下惊扰你了吗”杜如晦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你知道我是个瞎子……分辨人向来是靠脚步声。”
望舒纤细的指尖抚过自己无神的双眼,眼神空洞而温柔,“你寄放在我这里的花开得正茂盛,已经开了好几盆了·”·瞎子……杜如晦曾见识过他听声辨人,细长的五指执起一朵点漆似的花瓣,运气一点径直飞入刺客脖颈的血脉中,一招致命。
面容清冷,气质出尘,公子如玉,唯独目不能视,也难怪梅三弄……可惜了·杜如晦暗叹一声,折下一枝被夕阳渲染成暗淡灰紫的花朵附身告退了··暮色一层一层,最后一抹余晖随着高墙外隐隐约约的更声逐渐流逝,灰暗的云色似乎将整个天空都爬满了。
天空下那人的寝室里也是一片暗黑,令人窒息的黑··估计是去赴梅三弄的约了吧·杜如晦蹑手蹑脚地凑到空无一人的窗边,手里拈着一枝娇艳的紫花,低头嗅了嗅,被悉心照料的花还是一如既往的馥郁。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就如同以往每个鸳鸯茉莉盛开的夜晚那般·重弦似乎喜欢在窗边弹琴,因此只要他一抬眼就能看见杜如晦的花··一个人能对不喜欢的人多狠呢那年风雪正盛,重弦将自己收到整整一年的情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夕照。
他望向杜如晦的眼神是漆黑的沉郁:“你可以骗我的钱,但是要心不行·”·强强宫廷侯爵·后来每次看到窗台上的花,重弦都返还给他一袋金叶子,眼里依旧是带着调侃笑意的:“每次看到你,我都以为七弟缺钱了。”
带着茧子的手指碰了碰花瓣后,杜如晦万分不舍地收了回来,却在下个瞬间被人塞了一只沉甸甸的锦囊——又是一袋金叶子··重弦揪着他的衣襟靠近了自己,面上的神情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东西你收下了,那现在,吻我。”
作者有话要说:·三哥重弦←→杜如晦·第6章 吾王归·不多时一轮明月高悬于黛青色的夜幕上,繁星更是在四周闪烁着,与下方邺城两旁渐次点亮的灯笼相映成趣。
灯影憧憧下,昆玉踏过落满一地白花的街坊,拐进了一道漆黑的巷子里,初时狭窄,等到刺眼的光芒猝不及防地切进视线内的时候,他已经置身于妖市的入口了·四周的嘈杂声比起早间听到的有过之而不及,叫卖声,哀嚎声,碰撞声,仿佛迎面而来的暴雨,砸得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绷得紧紧的。
这便是妖市,这里的商贩不卖别的,只贩卖妖族人··左手边有个商人动作粗暴地从笼子里拽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猛地拽着脏乱的头发端详了那人的眼睛片刻,随后干脆利落地执起一柄短刀,作势就要冲着那人的眼眶剜去。
一只苍白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腕,明明是纤细的五指,却如同铁钳一般让人无法挣脱··商人抬头见来人一身黑衣,头上更是戴着一顶漆黑的帷帽,刚想出声询问之时就发觉自己的手腕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腕骨断了。
破口而出的痛呼犹如滴入江海的水珠一般,未曾引起任何波澜··昆玉冷着脸,鹰爪一样的手探上他纤细的脖子,猛一用力,只听得一声骨折的脆响,竟活生生地将头拧了下来。
身旁那位妖族人似乎是从未见过如此阵势,湖蓝的眼睛一瞬也不停地盯着他白皙的手·白得像上好美玉一般的颜色,仿佛能驱散眼前的一切挥之不去的茫然与黑暗。
惊疑一样的薄雾,缠绕在他的眼珠上,沉淀在整个眸子里,渐渐润出水光来:“你是……”·昆玉放开手下已然一命呜呼的商人,用那只原本要剜去他眼睛的匕首,挑起他被灰尘渲染得乌黑的下巴,低下声一字一句道:“你、的、王。”
他松开手,指尖一动,锋利的匕首自动飞了起来,直直地冲着左边几个聚集在一起的人而去,将他们的项上人头削了下来,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霎时鲜血四溢,几声尖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似要撕破天际。
周围见识到这一血腥场面的人纷纷用微颤着的手捂着嘴,恐惧又慌乱望着他,颤栗着脚步不停后退着·匕首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昆玉伫立在人群中心,波澜不惊,睥睨着这群胆小懦弱的人。
这座妖市贩卖的东西全是他的族人·昆玉掩在帷帽下的面容肃穆得像石雕一般,他背后渐渐腾起一阵雪白的烟雾,不多时在半空中形成一只巨大的麒麟兽头··所有被关在牢笼里的妖族人蓦然扑到栏杆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因漫长时间而破碎的未来似乎被什么东西重新联系了起来,难掩内心激动的所有妖族人都暂时忘了被奴役了近一千年的屈辱,虔诚地伏跪了下来·整座妖市蓦然安静了下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直达九霄的话:“九幽众妖恭迎吾王归来”·妖族以白为尊,更奉白麒麟为圣。
前些日子蚩尤旗示警,现身于妖市的人很有可能便是预言中的妖族救星,一脸冷凝的步蒹葭被身后的人推掇着向人群中心而去··“四殿下,那人似乎不受妖市法阵的限制,竟在顷刻间就连取好几人的- xing -命。”
背后有人小声地述说当时的情况,声音中隐隐透露这些许后怕··身后横着一顶沉重的棺材,步蒹葭呼吸未变,只是听到这话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里隐隐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怒意:“别这么叫我。”
不慎踩了逆鳞,背后的属下目光躲闪,颔首紧盯着地面应了一句“是”,随即用布帛不断擦着额角渗出的汗·围观的人一见到一背棺人踏风而来,都自觉低下头,让出一道几人宽的小径来。
昆玉正在- cao -纵妖力面无表情地拆除着墙壁上布下的一层又一层繁复的束缚阵法,忽然感觉一阵劲风从耳边划过·昏黄柔和的灯火下,他一个潇洒的半空侧翻,被火光印染成烟灰色的衣摆随风扬动。
一扭头,另一道凌厉的灵力冲着另一边袭来,漆黑的幂离被划破了半片,猝不及防左脸上出现了一道小口子·他有些意外地摸着自己脸上迅速愈合的伤口,抬起眼定睛望向人群中的一个人——那人修长的身体上裹着一袭深紫色的外袍,背后横背着一架笨重的棺材,正举着一顶泛着异彩的无箭长弓,挑着眉一脸冷漠地盯着自己。
修长的手指搭上弦,步蒹葭以灵力化箭正想拉开弓,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压力袭来,原本弹- xing -十足的弦竟绷得拉不动了,堪堪流窜出些许灯火映出的光辉·他又暗自加大了几分力气,利箭正要离手之际,却听得背后一松,一声巨响在身后炸开,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一声轻蔑的冷笑。
“师尊”身后的棺椁四分五裂,步蒹葭方寸大乱,目呲欲裂地嘶吼了一声·他手忙脚乱地踏地而起,奋力去接过半空中毫无意识的人,仿佛护着什么珍宝一般将人紧紧箍在怀里。
当所有人从突然的变故里回过神的时候,处于视线中心的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身后跟着两对足音,一向来去如风独来独往的昆玉有些不习惯,更遑论还有人在背后叽叽喳喳个没完。
“王上”破布衣衫挂在身上,呼吸着自由空气的男子披头散发,脸上被污秽堆成一片灰色,殷勤地凑到昆玉身边,面上满是讨好的笑容,“王上这是要去哪里能带上小的一道吗”·脚步停了下来,难以忍受的昆玉忽然一扬手将还带着血的匕首丢给了另一个一直跟在身后沉默不语的人,盯了他湖蓝的眸子片刻后,泠声道:“妖族中人向来随- xing -而为,但是不需要奴- xing -——你知道怎么做了吗”·王上这意思莫不是……他不敢眨眼,愣愣地注视着手中的匕首,眼中闪着难以置信。
正在怔忪之间,却听到一声清脆的折断声——与自己一同被救出来的族人已然歪着脖子,面色扭曲,仿佛一个破布偶一般倒在了地上·随后他听到将自己带离火窟的王上开口问他:“你的名字”·强强宫廷侯爵·“观沧溟。”
“你的弱点是不够果决,慢慢改——就先留在身边伺候吧·”·观沧溟恭谦地点了点头,不太懂杀伐果断的王为何又突然温和了起来。
“怎么了”昆玉回头见他还没跟上来,不耐地蹙着眉··盯着那一方漆黑的纱布,观沧溟不知为何便鼓起了勇气:“王上也有弱点吗”·“没有。”
昆玉答得很果断,自他从极北之渊里爬上来,就背负着带领全族回到九幽之下的使命·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一丝一毫都不能怠慢··“就算有,我也会把他扼杀在刚出现的时候。”
第7章 毒酒杀·灯火阑珊间,谢玄一眼就望见了百官中的琼华··事关妖族,琼华正低着头微微蹙着眉与一名大人讨论着,最后他答应会去找国师询问具体细节,那位大人才算作罢。
他暗自松了口气,谁知道一回眸就望见谢玄在盯着自己,在内殿亮堂的灯火映照下,如梦似幻·一念之间,一眼万年··身边的官员都在宫人的带领下渐渐去内殿入席了,琼华也低垂了双目,朝里迈开脚步,却感觉身后急促不稳的呼吸声迅速靠近自己,自己的衣角被拉住了。
“大殿下,我是不是让你挺为难的”谢玄问他,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很低很低··谢玄已经许久未曾自觉唤过他大殿下了·从来都是在谢玄一声“琼华”刚出口,琼华便横眉冷脸意志坚决地让他尊称自己一声“大殿下”,像要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寒冬腊月里冰水堆砌成的高墙。
只要一靠近便冷得心都发颤,这样便能断了那些说不得的念想··琼华是名义上的大皇子,看似高高在上尊荣无比但是他的母亲是一个低贱的妖族人·因而哪怕他功课做得再优秀,武功练得再突出,也改变不了自己身体里另一半血脉是出自妖族的事实,更无法得到父皇的宠爱与赏识。
皇宫里的人大多早慧,所有的兄弟里除了夕照,其他人都与他往来不多,五皇子更是对他这张妖艳得过分的脸深恶痛绝·然而出身于国师府的谢玄是个美好的例外·国师府家教甚严,谢玄三岁开始念诗,八岁背文章,待到十六岁的时候已然因感风吟月闻名于朝野,更是甚得帝心。
·“左右都是差不多岁数的孩子,说不定玄儿能有办法治治朕娇生惯养的儿子们·”景元帝一道玩笑般的圣旨便将年仅十六的谢玄提濯为皇子太傅。
琼华形似孤立,孑然一人,未曾发觉谢玄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时候变的·直到那日潇潇春雨中,躲在屋檐下的谢玄蓦然丢下怀里的古籍,张开双臂轻轻地拥了他一下。
淡黄的花落在水中倒影上,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映出了谁绯红双颊上清澈的眸子中似乎跳跃着的璀璨星子··还未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琼华慌忙而沉默地望着他,只见谢玄拂过一缕- shi -淋淋的发丝,急促地喘息着,随后飞快地拾起地上被雨水溅得半- shi -的古籍落荒而逃。
电光微闪,他一身锦袍- shi -了透,紧紧地贴着身体,唯余踏得雨水飞溅,在身后的地上留下两行- shi -漉漉的足迹,留给琼华一个狼狈的背影··就如同现在的谢玄一般。
“这辈子活着也无法得偿夙愿·”谢玄表情平静地给自己宣判,忽然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琼华,你说我们下辈子会不会早点遇见”·内殿中纱帘缥缈,熏香醉人,在不歇的丝竹声中,一片祥和的气息洗去了众人前日里一直蔓延心头的不安。
众人入席,坐在左边上首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谢玄·深得宠爱的夕照是先皇后的嫡子,他不在,琼华便落座在了第二位·琼华身后依次是二皇子望舒、三皇子重弦以及最末的是五皇子长河。
景元帝自是如往常一般举杯向百官劝酒,满是兴致的目光落在左边三个空荡荡的位置上有些意兴阑珊:“老六不知道跑到哪个天涯海角,夕照也还未回来,老四呢他人不是在邺城吗”·长河自小在军中历练,边关征战多年养成了一个心直口快的- xing -子:“四哥是个什么- xing -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知父母,心里想的念的只有他师父,父皇何苦去找不自在”·他这般将事实直接剖开摆在众人面前,景元帝也不甚在意,只是猛个劲地灌酒。
长河斜眼睨了一眼低头顾自饮酒的琼华一眼,便也愈发毫无顾忌起来:“四哥天天在邺城镇压为非作歹的妖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宫除除妖·”·他这话若有所指,刺得正因谢玄心乱的琼华面色一白,淡色的唇边血色尽褪,捏着酒杯的手指蓦然收紧,指尖都泛了白。
然而他根本无法反驳,只能抿着薄薄的唇,默不作声··“难得有时间聚在一起,小五你就知道打趣大哥·”见席间无人搭腔,望舒提起案上的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随后抿唇尝了一口杯中的佳酿,出来打圆场,“这酒清冽,香甜绵软,总有些似曾相识的味道。
连我这多年不曾饮酒的人都忍不住多尝了几口,你们不品品吗”·“二哥说得是·”言语间,长河一扭头撞上谢玄淬了冰的视线,心底冷笑两声,面上却浑不在意,“不过想想,宫中有国师坐镇,也无须四哥抛砖引玉。”
视线里迸出似要将人千刀万剐的利剑,谢玄蓦然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刚张开口,就觉得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你……”他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想开口,便有越多的血流了出来,到最后除了几声呜咽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谢玄踉跄了几下,宽大的衣袖拂过几案,一阵杯盏乱响,摔得粉碎,随后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凉的地上··“国师”对声音最敏感的望舒反应最快,循着声音越过琼华的位置几步疾走过去,低身摸索着搭上了谢玄的脉。
像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游天外的魂,琼华神情恍惚地用脚格开阻挡脚步的木案,心底又慌张又害怕地想去看看谢玄的情况·“别·”一声警告响在耳畔,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住了,琼华一回头望见的是重弦不赞同的眼神。
强强宫廷侯爵·你一去看他,那么之前用刻意的疏离与隐忍建成的长城就毁于一旦了··琼华敛眉垂首,心底满是尘埃,双眼暗淡无光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浮起一丝空茫而自嘲的笑:你自己都举步维艰如履薄冰,有什么底气去站在他面前·“是不是该把四哥叫过来”长河嘀咕了一句,乍听起有些作壁上观的风凉意味,话还没说完,腹部一阵剧痛,溢出一声闷哼。
素来压抑的人发起火是很可怕的,琼华铆足了劲对着长河拳打脚踢,所有隐忍的悲伤与无助的绝望倾泻而出··国师中毒失血不止,两位皇子当殿拼命扭打起来,百官纷纷劝架。
场面一时大乱,好好的宴会最后成了个笑话··作者有话要说:·大哥琼华←→谢玄·第8章 梅三弄·邺城人皆知八面玲珑的梅三弄在大殿下提濯下,成为了百花楼的花魁公子,更知他深爱花草,一双妙手甚至能让原本在腊月绽放的雪梅在毒辣的六月天中吐露芬芳。
高墙隔绝了一切车水马龙的喧嚣,反倒显得身边无边无际的寂静来,梅三弄神色认真,微微弯下腰,用手指拨弄掉几片边角开始枯萎的花瓣,一头如瀑青丝斜斜地披在背后。
身后帘珠轻动,随后响起了小厮为难的声音:“公子,二殿下今日还是送了不少花过来——不过没有梅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梅三弄手上的动作未曾停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起一下·常人怎么可能在六月让梅花盛开他淡淡笑了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讽,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痴还是笑望舒傻。
小厮应了一句“好”,依言下去了··其实梅三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花妖罢了,那年将要被卖进大户人家做奴隶的时候,被碰巧经过的琼华救了下来——于是后来邺城就多了位长袖善舞的花魁公子。
梅三弄一直爱笑,这么多年笑已经成为一种身体本能·无时无刻他的唇角都挂着一抹清清浅浅的笑意,仿佛刻进了骨子里的面具一般,一旦要摘下来便要血肉分离,直到后来遇到一个来讨债的人——望舒。
那人用温柔与包容为他编织了一个美好的梦境,梦生庄周,还未化蝶,便支离破碎·南柯一梦是梅三弄亲手打碎的,最后那碎片扎进了自己心脏,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不多时,身后又响起沉闷的足音,渐渐清晰·心里压抑这某种情绪正蓄势待发,他一下子回过头,脸上甚为不耐:“不是说了吗只管丢了,那瞎子若有什么要问罪的尽管来问我的罪便是——”却在茫然眼神聚焦的刹那站起身来,低低地呼了一声:“王上。”
·对于梅花妖一时的失态,昆玉没打算去计较,只是谈起了正事:“万妖名册在谁的手上,你可知道”·当年战败后,妖族人受到了战败方所有的苦难:所有宝物都被抢掠,年轻的男子皆被屠杀,所有的年轻女子都被送进军中任意侮辱。
至于尚且存活的族人,他们的名字都被编纂成了一本名册——万妖名册·凡是姓名被记录在册的妖族人便是以生命为誓,与人族缔结了永世奴隶的契约,只要活着便永远也无法逃离皇朝的追捕,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抓回来。
梅三弄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刚烙上去的时候,眼睁睁盯着自己的心头血滴在书页上,张牙舞爪慢慢融进名字中,仿佛那血丝网住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整个人·至于昆玉的那一页在几年前便被夕照撕下来交给了他,随后被昆玉亲手烧成飞灰,撒进了邺城的护城河里。
“王上可是与步蒹葭打过照面了”梅三弄抚过唇边的发丝,略带惊讶地望着昆玉··“步蒹葭”昆玉隐在幂离下的面色清清冷冷,狭长秀美的眼睛眯了眯,思及妖市遇见那名持弓的男子,修为似乎不低,一时也未曾看出他的身份。
“是四殿下——但他似乎不太喜欢旁人如此称呼·”梅三弄斟酌几下词句,娓娓道来,“听说他原本是养在道门中的,成年后才回了邺城。
他虽冷漠但为人刚正,常持着后羿弓在邺城到处游走,帮助普通百姓除妖驱鬼·后来皇帝便将妖族人贸易这块事情交给他打理,万妖名册也一并交给了他·”·昆玉了然地点点头:“我会找时间去会会他。”
然后将身边衣衫褴褛的人向前推了一把,又道:“他是我从妖市带回来的,贸然回去估计- xing -命不保·若是有人找上门来,你就托词是在路边捡到的,尽力保下他留在身边伺候。”
“请王上放心·依照邺城妖市的规矩,再加点钱,保下一个妖族人不是什么难事·”梅三弄抬眸,满是好奇与探究的视线落在观沧溟身上,打量了片刻后应下了。
“王上”似是想起了什么,梅三弄欲言又止地喊停了他的脚步··足尖微顿,昆玉侧身,扭头沉默不语地盯着梅三弄,示意他说下去。
“步蒹葭他——或许是个能拉拢的人,他同我们一样对皇室充满了恨·”摸不清王上的脾气,梅三弄行云流水一般,一口气迅速说完,心中有些忐忑。
淡淡回了一句“我自有分寸”,昆玉决然转过身,身法迅如闪电·不知是有意无意,还是略有所感,他又补了一句:“我也不喜欢你们唤我‘王上’。”
仿佛一直在无形提醒着他所背负的使命一般,如山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查探完皇城四处布下的封印以及法阵回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昆玉回到了梅三弄给他准备的别院里,摘下头顶的帷帽露出一张出尘的脸来。
光线- yin -暗,他也不想点灯,只是身心俱疲地埋进被子里休息一下·刚掀开暖被,一条光滑的手臂便如同蛇一般缠了上来,落在后颈上的冰凉触感让他浑身一凛。
倏忽之间,他出手如电地扼住了床上之人脆弱的脖颈,借着窗外的朦胧月光眯着眼试图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这一四目对视,两个人都愣住了··“敢爬我的床,也不怕没命出去。”
昆玉将被子丢回观沧溟身上后低斥一声,长眉微挑,隐隐有发怒的气势,“怎么回事”·强强宫廷侯爵·原本以为王上头戴帷帽将自己隐在重重纱幕之后是因为脸上有伤口或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隐疾,谁知竟然是因为……正惊异于昆玉容貌的观沧溟紧张地捏着被子,手心都冒了不少热汗。
他俯首垂目,呐呐道:“梅公子说王上让我伺候,便交待我过来了·”·昆玉微敛双目,一双秋水落而寒潭清的眸子定定地望了他许久,不经意间牵系了什么不知名的思绪,最后都化为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泉。
恍惚间,观沧溟觉得他失神失语片刻是透过自己忆起了什么人,但又不敢去多问什么··“留你伺候便是表面意思,下不为例·”·第9章 局外人·听完杜如晦手舞足蹈的渲染,夕照用指尖翻过一页,视线扔停留在书页上,墨漆似的瞳仁黑得深沉,幽幽叹了句:“你看,这可不就是一出好戏吗……”·“殿下,听说谢玄至今昏迷未醒,对付大殿下的这招也太狠了吧。”
杜如晦抱剑倚在窗边,凝视着夕照一丝不苟的侧脸,不赞同地直摇头·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是有人针对自己而在背地里对重弦下手,杜如晦怕是心痛得恨不得代他受过。
夕照勾唇轻笑了一声,语气却异常的冷静:“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下的手一样·”·为达目的,迎头痛击……还真像是您的手笔·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吓得差点站不住脚,杜如晦深知自家殿下不像表面上看着如此纯良。
他心跳如鼓,扭头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殿下,该不会真是您吧”·“都说了不是我——又没人惹我,自然想继续演会兄友弟恭的戏码。”
夕照随手拾起案上的一个纸团,泄愤般冲他丢了过去,随意问了一句,“你这绘声绘色的表演,如临现场一般,都谁告诉你的啊三哥”·乍提到重弦,杜如晦的耳尖红了一瞬,轻咳两声,坦言:“听五皇子说的,谢玄和几位皇子的酒都是同一坛。
他们都沾了酒,唯独谢玄那杯有毒·”·“竟然都喝了酒……”夕照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滑了下去,“五哥那个自傲的- xing -子,竟然愿意屈尊纡贵跟你废话这么久。”
杜如晦肯定地点点头:“他愿意我寒暄了几句无非是因为三年前我在围猎之时,为他挡了一箭的事情·殿下还有印象的吧”·“当然。”
像是想起来什么,夕照莞尔一笑,俊秀的脸庞都显得流光溢彩起来,“那一箭是我- she -的·”他伸手拂过眼角,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把眼角的泪痣给擦没了。
不过毕竟是值得的,因为那以后夕照赢得了长河的信任——毕竟是心腹以命相护换来的··了解他心- xing -的杜如晦望着他嘴角的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要说皇子中最让人不可小觑的人,杜如晦觉得不是战功赫赫、自傲不可一世的五皇子长河,也不是修为高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四皇子蒹葭,而是时时刻刻都挂着清隽笑意的七皇子夕照。
上有不衰圣宠,下有百官称颂,甚至是宫里的下人们都十分爱戴他,他就像一条连绵不断的大川般包容万物,与所有的人和平共处·就连活成人精的众位皇子,哪怕是对于皇室不屑一顾的四皇子和出走大江南北的六皇子,他们与夕照的关系都是非常好的——堪称兄友弟恭。
这样一个能跟所有人都成为朋友的人无疑是让人心生敬意的,甚至是令人恐惧的··对此,夕照是这么说的:“因为他们需要我,那我便出现了。”
“对了,殿下·”杜如晦一拍脑门,忽然忆起望舒交代的话,“二殿下曾交代说谢玄遇害,宫中出了这等大事惹得龙颜大怒,让您先不要进宫面圣以免受到迁怒。”
“真像是二哥会说的话……”夕照状似无奈地耸耸肩,乍一听还掺杂着些许委屈的意味·从小到大,望舒就对他就不似其他兄弟那般亲近,柔和的笑容里总是带着淡淡地疏离,从望舒眼睛还未瞎的时候便是如此——有时候静下心想想,这种疏离倒更像是一种忌惮。
夕照眨了眨眼,语气里融入了一抹玩味:“也罢,听说妖市出了不小风波,我最近正忙着与四哥叙旧·”·为了安全起见,王公贵族居住之所的暗处常有繁复符咒法阵相护。
无非是些专门针对妖魔鬼怪的,只要不动用妖力,潜入一座宽阔的宅子对于身手不凡的昆玉来说,还不算是什么问题的,更何况宅子里根本没有重兵把守,就连几个巡逻的侍卫都未曾看见——颇有几分无言兵解、请君入瓮的意味。
月朗星稀,无声碎步踏过几方飞檐的昆玉俯下身,凝眸紧盯着一座凉亭上的两个相对而坐的剪影··“师尊,您以往最爱这晚间清风与山间明月,今日可还满意”似是演练了几百回的步骤,步蒹葭动作熟练地用柔软的帕子拭去对面呐呐不动的道人面上所沾染的飞尘。
朗朗夜色下,曾有人举杯邀明月,就着掌中佳酿,冲着年少的步蒹葭笑得温和而醉人:“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沉溺于师尊独有的宠爱与温柔之下的步蒹葭会丢下手中的弓,毫不犹豫地扎进他怀里,大声又坚定地宣称:“师尊,明月是我,清风是我,都是我——徒儿会永远陪着你。”
后来你离我咫尺之距,却化为指间清风,头顶明月,握不住,摸不着,可望而不可即,仿若天涯海角·仰观天,俯瞰地,天地之间,无一是你,又无一不是你。
“师尊,棺木被人毁了·”步蒹葭的音色被指尖流逝的凉风熏染上了沉重的黯然,“徒儿相信您不日必会醒来,一定不惜任何代价护住您的躯体。”
旁若无人地念叨了几句,步蒹葭突然起身,踌躇许久弯下腰在道人失去血色的嘴角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唯独这般才能感受到道人的存在一般,他面上也十分虔诚,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生怕惊扰甚至亵渎了心中的神明。
又静坐良久,怕损伤到道人的躯体,步蒹葭一个打横小心翼翼将毫无意识的人抱了起来,出了凉亭入内去了··强强宫廷侯爵·昆玉轻手轻脚从屋檐上跳了下来,依着朦胧月光望见空无一人的凉亭正上方的牌匾上镌刻着五个大字:与谁同坐轩。
“风月不关情,花柳自无私·江山如有待,顷刻送君来……”江山如有待,顷刻送君来……又轻吟了一遍亭子上的诗句,昆玉收起脸上莫名情绪,将自己隐入黑暗中。
第10章 再相逢·黑暗中七拐八拐之后,昆玉转身迈进了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依梅三弄所言,身怀后羿弓的四皇子步蒹葭自小在道门中长大,对于普通百姓有种天生的怜悯,哪怕对于妖族人也是如此一视同仁。
据说过去的某一天,有几位锦衣华服的王公子弟在百花楼里喝上了头,非拽着梅三弄出了人来人往的大门,叫嚣着让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脱下自己的衣服·碰巧那天午后,要赶去邺城妖市的步蒹葭路过了这阵喧闹,一出手便将几个纨绔子弟打得满地找牙,跪地认错。
“放眼都城,尽是你们这些连妖都不如的废物东西·” 步蒹葭手中的弓箭化去,淡漠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众人,低斥道··有人捂着腹部,瞥了一眼梅三弄浅褐色的眼瞳,不甘心地嘀咕道:“不过就是个低贱的妖族人,要是让圣上知道四殿下为他出头——”·步蒹葭危险地眯起自己的眼眸,绷着一张煞气腾腾的脸:“尽管去向皇帝告状。
我倒要看看明- ri -你全府老小横尸街头,他会不会眨一下眼睛·”·那人面色一变,立刻噤若寒蝉地低下了头,和几个人对视一眼,慌不择路地溜了··“王上,步蒹葭在邺城也是个传奇。”
谈起正事的时候,梅三弄恭敬地为昆玉奉上了一杯热腾腾的清茶,“皇帝对他估计是有愧疚的·所以哪怕他当年刚回来一个不高兴将御赐的府邸一把火烧成了灰烬,也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
“原本他们对于妖市中人的手段无比残忍,鞭打都算是轻的了·若是主人愿意,甚至会将买到的奴隶剁成一块块的,只为图个开心,但是自从步蒹葭着手后,滥杀和虐待族人的事件明显有了改善。”
“步蒹葭他只知有师尊——就是他常常背在身后的棺椁,而不知有父母,就连‘步蒹葭’这个名字都是他去世的师尊亲自取的·若是王上能将他拉拢过来,想必对于解决族人这一千年的禁锢大有裨益。”
“等我去他府邸走一趟再议吧·”·十分整洁的房间,方方正正地摆着一张红楠木书桌,上头堆满了薄厚大小不一的书册·墙边立着一顶大书架,上头也摆着不少的书籍。
旁边的窗子已然被关上了,光线很暗,昆玉轻倚书架,微敛双眸,在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册中翻找着东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于人,昆玉心底还是有一丝忌惮的。
据说步蒹葭曾经毫不忌讳地告诉过皇帝,万妖名册被他收在书房中,若是今晚能从这里找回万妖名册,那昆玉大约能省下不少的麻烦·万妖名册内含妖族血契,按理来说身为妖族之皇的昆玉能感应到。
他确实也隐隐感受到了,屋内弥漫着一股妖族的气息,然而翻遍了书桌和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未曾发现踪迹·他忍不住将视线投注到角落里——那里有一张可供小憩的床。
难不成在床上思忖间,昆玉踱至床头,屏住呼吸,一手掀开了帘幕·他伸手在玉枕下探了探,也是空无一物·刚皱起眉头思索之际,他却明显地感觉到脖颈处一阵热风扫过,熏得整个人都怔了怔。
屋里竟然有人昆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觉腰间一暖,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被人压在了软绵绵的床上··“谁唔——”唇上一阵温软刷过,灼热的气息只叫人心头微颤。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昆玉怔忡了一下,只觉得恍若梦中——他在梦里似乎总是能听到这个略带熟悉的声音。
“这么多年不见,我在四哥这等好多天都没等到,快想死你了——简直度日如年·”压在他身上的那人又道,隐约蕴含着些许委屈··猛地一掌推开面前的人,昆玉一字一句冷然回应:“你认错人了。”
夕照被推得一个趔趄,深沉的眸光猛一收缩,随即立刻又柔和下来:“昆玉,是我,我是夕照啊·”·两人静默了许久,屋内轻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当年你离开邺城后,我也被父皇罚至一座边陲小城思过·随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地里打探你的消息,然而一直杳无音讯·”夕照定定地注视着他隐在黑暗中的脸庞,眼中又是期盼又是急切,“你不知道我那天在码头碰到你有多喜出望外——”·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毫不抑制其中的讽刺与轻蔑:“我知道。”
“……你知道”夕照心中一喜,正待开口却被他下一句话震在了原地··“嗯,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脸。”
“不是的·”夕照急忙摆手解释,却见昆玉一把摘下了自己头上的漆黑帷帽,映衬着纸窗间隙疏漏出的点点灯光,露出一张让人惊叹的脸来·男子一头高束的头发似一段上好的墨玉绸缎,肤白如玉,鼻梁高挺,飞眉入鬓,狭长凤目中满是冷漠却难掩无双俊秀。
昆玉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见他双手蓦然收紧——纤细的五指如同锋利鹰爪般在自己的脸颊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令人心惊的血痕··夕照被吓得惊呼一声,连忙去捧着他的脸,用衣袖拭去血迹,心疼道:“你这是做什么啊疼不疼”·退后半步,昆玉避开夕照探上来的手,唇边挂着堪称报复的笑意:“我的脸毁了,你也用不着再念念不忘了。”
“我是真的——”夕照愕然,见他转身就想离开,连忙手足无措扯住昆玉的衣袖,“先别走,我看看你的伤·”·强强宫廷侯爵·昆玉恍若未闻,一用力便挣脱开来,迈开了两步,全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沉闷的话:“四哥把万妖名册给我了。”
万妖名册……昆玉蓦然回首盯着他··夕照心里苦涩,递上一本貌不惊人的名册,强撑起面上的温和笑意:“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底线,我都能双手奉上。”
“不必了·”昆玉一挥袖打翻了他奉上的名册,毫不眷恋地扭头而去,“我有手,会自己拿·”·我要你的命,要带着全族人回九幽去,要你们所有人跪下为这些年妖族所蒙受的苦难赔礼道歉,你——作为皇朝的七皇子,给得起吗·一朵绚丽的烟花猝不及防绽放在黑暗的天幕中,片片花瓣溅落,形成一幅璀璨夺目的画卷。
几声巨响响彻漆黑的夜空,甚至盖过了耳边呼啸着的风声·一个单薄的身影伫立在危楼之上,任凭晚风将自己墨黑的衣摆与幂离吹得猎猎作响··“你喜欢他”心底有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他是敌人——麒麟,既然虚弱就不要多嘴,”在极北之渊继承力量的时候,即将消弭的祖先让昆玉发了三个毒誓,其中第一个便是永远也不要对人类动情。
竟然没有否认,寄居在身体里的神兽这下确定了:“你喜欢他·”·“我不会有弱点的·”昆玉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脸,认真道,“如果有必要,我会亲手杀了他。”
他依旧没有否认··第11章 松苓酒·清冷的宫苑中几株寂寞梧桐枝头微颤,枝叶稀疏,格外让人觉得凄清浸心·四周静寂无声,昏黄的琉璃宫灯摇曳,甬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未曾见到。
说是冷宫也不过吧,提着一盏茜红色宫灯的夕照叹了一口气,拢了拢身后的纯色斗篷后轻扣下沉重的宫门:“大哥,你还好吗”·“你回来了”殿内的琼华怔愣了片刻,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也顾不得穿上鞋履,急促地奔至门边。
国师遇害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料想他必是听到了些风声,琼华开口便是询问:“谢玄现在如何了”·“他依旧昏睡不醒,不过依御医所言,等到余毒清除,不日便能康复。”
“好,那就好……他没事就好……”这些天脑海中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琼华倚着门扉在舒了一口浊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疲惫。
他垂下头,喃喃道:“那酒,本是冲我来着……”·夕照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大哥可是有了什么眉目”·抿了抿唇,琼华苍白的手死死地抵在门上,指尖都泛了白,呼吸不稳:“我……不知道。”
一个心神大乱的人显然是不适合说谎的·夕照了然的视线落在屋外的花草上,轻轻道:“你们几个人喝的酒都是同一坛,原本我是不太确定那人是谁的,但是大哥,你这回应恰好证实了我的猜想。”
上等的松苓酒,须在山中觅古松,深挖至树根,将酒瓮开盖,埋在树根之下,使松根中的液体渐渐被酒吸人·一年以后挖出,酒色清冽如琥珀,流泻出幽幽清香。
那日宫宴,众位皇子与谢玄饮的便是一坛重弦从四处搜罗来的松苓酒,据说年代十分久远··湛清的酒在白瓷杯中荡漾,如同荷叶上流淌着的露珠一般晶莹剔透·夕照低垂双目,定定地注视了片刻,忽然一饮而尽,顿时香甜的气息溢满了喉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殿下”杜如晦满脸焦急地从门外冲进来,掌中捏着一把枯萎的花草,“阿弦不见了·”·手中杯盏脱手,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
夕照挑了挑眉:“谁”·“三、三殿下他不见了·”杜如晦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以往他就算再耽于声色,也不至于夜不归户,但是我放在他窗台的花已然全然枯萎,看样子有好几天未曾动过了。”
所有皇子自小便修习文武,偶尔还会像步蒹葭一般兼通玄机术数·若是硬要以武力评个高低,那排在末端的反而是外表上看上去骁勇善战的五皇子长河——哪怕这位皇子年仅十八岁时便已然名震边关。
·三哥不见了夕照沉下脸,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来·随后他立刻摇了摇头,不对,应该不会是昆玉……他虽然喜欢昆玉但心中也清明如镜,并不是因为昆玉是个多么良善的人,事实恰恰相反,若是昆玉掳走了人,想必他们现在已经收到些风声了。
疑惑的视线落到杯盏中澄澈的酒液中,他的眼瞳猛地一敛,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尖锐与森寒:“难怪前些日子不让我进宫……”·“殿下,发生什么事情了”知道自家殿下一向是运筹帷幄,冷静自持,此刻杜如晦见到他心神大乱的模样,脸色蓦然煞白,“三殿下……他……怎么了……”·夕照冷笑一声:“没什么,兄弟阋墙,一出好戏罢了。”
杜如晦耳濡目染多年,脑袋立刻转过弯来,颤着双唇:“重弦是被陛下软禁了”话音刚落,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紧紧地拽着夕照金丝刺绣的玄色下摆,恳求道:“殿下求你救救他那酒虽然是重弦从宫外搜罗来的,但是你知道虽然他向来玩世不恭,本- xing -却良善,从未有过异心。”
烦躁地抵着眉心,夕照的声音更是冷凝了极点:“自从那年腊月把你从雪地里救回来,你是怎么说的”·腊月里满目飘雪,片片如同飞花一般落在屋外光秃枝丫上,谢玄一如往常一般在内殿中碎碎念,声音虽然温润但也架不住众人眼前的瞌睡虫。
趁着侍卫们换防的间隔,夕照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脚底发力,只觉身体一轻,毫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在松软的雪地上·谁知他似乎是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脚下一个趔趄,失去平衡险些栽倒。
他心底奇怪,拢紧了身上的雪白貂裘,缓缓地拨弄开,白雪覆盖之下赫然显现出一张被冻得僵硬的稚嫩小脸··强强宫廷侯爵·“‘余生——愿为殿下出生入死’,属下时刻谨记。
可是重弦他——”杜如晦的头沉重地垂了下去,咬了咬牙,恨声道,“对于殿下来说,属下深知此刻最好的做法便是明哲保身·但是心爱之人有难,属下自问无法像殿下一般冷心冷情,作壁上观。
若是能救他一命,属下自愿成为一枚弃子,代他承下所有的罪责,还望殿下开恩·”·“放肆”倏忽一个用力,掌中的瓷杯被捏成了一堆齑粉,剩余的酒液沾了满手,从指缝间流淌下来。
夕照眯起眼,越是愤怒他面上就笑得越开心:“你的命都是我的,还妄想拿去换别人的命”·“求殿下成全·”杜如晦生硬地回答,“殿下只需明哲保身便可。”
夕照的瞳孔蓦然缩小,像是尖锐的钉子一般扎在他身上·梳理了气息许久,夕照拾起榻上的斗篷,一把披在自己身上,转身就走·一回头见不知死活的杜如晦还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冷冷道:“还不跟上”·原本心如死灰,灰败的情绪都要溢出眼眸,却惊见夕照松了口,一时还未反应过来,杜如晦怔愣了片刻才起身跟了上去。
天色已暮,一人身着杏黄的宽袖大衫,倚在朱红色的柱子下茕茕独立,手下撑着一柄油纸小伞,上头隐约绽放着点点墨梅·似乎是听到了身旁的动静,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唇边绽出一个茫然的笑容,清淡得如同水墨画一般:“小七,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突然造访的望舒,夕照淡淡道:“二哥,我要去救三哥。”
望舒慨叹一声,轻描淡写道:“他认罪了·”·“什么”·“什么”·夕照与杜如晦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难以置信。
第12章 断弦琴·“父皇·”一向冷静的夕照难得露出一抹失措的模样,直直地闯进了景元帝的寝宫,急促的气息吹得御案前兽头香炉的轻烟都蜿蜒了好几圈。
殿内香气淡淡氤氲,珠帘微微摇曳,宝刀未老的景元帝似是对他的到来早有预料,正手执一枚抹黑的棋子,面不改色地盯着眼前花梨棋盘,思忖在下一步该走哪里··清风徐来,轩窗漏出几点树叶疏疏落落的- yin -影在夕照脸上爬动着,倒显得整个面色- yin -暗了许多:“三哥不是那般心狠的人,父皇您知道的。”
“嗯,他不是·你倒是个心狠薄情的,回邺城好些日子了,也不曾进宫请安·”掌中棋子光滑温润,景元帝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这话倒是一语三关,既暗指他是个够心狠的人,又点明他这隐藏自己行踪居心叵测,还特指他早已选择了作壁上观、明哲保身然而这会又来为重弦求情··夕照的面色冷了下去,宫中的事情一向不简单,所有人都有嫌疑。
此次事故中,琼华和长河被罚禁闭,望舒和重弦一直未能洗脱嫌弃,至于蒹葭,向来与皇室不相往来·单看表面上的受益,确实是隐藏自己行踪的夕照获得的最多··夕照这个人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明白所有的鬼蜮伎俩在自己父皇面前永远是无所遁形的。
他不卑不亢,坦言道:“父皇常说儿臣最像您,不是吗”·你说我心狠,可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吗·“你啊,就仗着朕最宠你。”
景元帝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夕照几个来回,眸子里尽是满意之色,唇角却带着玩味,“照儿,重弦已经认罪了,依律当凌迟·”·他是个父亲,舐犊之情是存在的,所以他能忍受步蒹葭无伤大雅的脾气;但是他也是个手腕强硬的君王,扰乱皇朝安定的人就当处以极刑,哪怕这人是他的儿子。
谢玄乃是当朝国师,是无数百姓心中的精神支撑,所以就算哪怕他与琼华之间不清不楚,只要在容许范围内,景元帝都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不用杜如晦说夕照也明白,重弦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
他只活在自己的世界,处事全凭心情,高兴了他能在邺城街头撒金叶子,不高兴了他会在皇宫弹一晚上不堪入耳的悲曲··“可惜三哥没能学会父皇的一分,否则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夕照审视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君王,不甘心道,“若是我想救他呢”·这话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景元帝也不拐弯抹角,直言相告:“若是你处在朕的位置,自然能为所欲为。”
垂在两侧的双手不由地揪紧了袖口,夕照闭了闭眼没有回答,果然还是提到储君的事情了·这也是为什么自小到大无论有多少明里暗里的栽赃陷害,景元帝却从来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他。
因为那个位置,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去算计去争夺,只要点点头,就是他的了··见他沉默,景元帝趁势追击:“照儿,你一共拒绝了朕两次·第一次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已然故去的皇后劝朕等你长大了再议,第二次是五年前你宁愿去西北荒凉之地思过,也要拒绝太子之位,你——还能拒绝几次呢”·还能拒绝几次呢夕照也不知道。
说他懦弱也好,不情愿也好,他自认自己无法如同景元帝一般孑然一人高居上位,守着着江山·这么多兄弟中,他最羡慕甚至嫉妒的是他六哥··六皇子清明,平生最爱的东西唯有一样——剑。
他痴迷于剑,更是得先帝御赐青锋宝剑一柄,上斩昏君女干佞,下斩小人狐狸精·随后为堵住悠悠众口,他还被特令永远不得成为储君·许多官员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都为这位皇子感到惋惜甚至有人进宫为他鸣不平,然而在这个风头浪尖,清明忽然就离宫了。
离开前他只留了一封信,寥寥数语让许多人都不觉红了眼:“仗剑天涯,惟愿看遍大好河山·”·见他沉默许久,景元帝心想自己恐怕还是逼得太紧了,退了一步:“若你答应终身捍卫皇权,不得无故踏出邺城一步,重弦的事,朕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只求能换三哥一命·”夕照妥协了··强强宫廷侯爵·在刚回邺城的时候,杜如晦曾开玩笑让他不要入戏,现在可好,他终是在旋涡中泥足深陷,难以抽身。
景元帝定定地望着夕照清瘦寂寥的背影,随手将捏得温热的棋子放至在棋盘上,突然冒出一句感慨:“他们学不会狠心没关系,你学会就可以了·”·没过多久,朝中上下都齐声称赞景元帝仁慈圣明,法外开恩,留了大逆不道的三皇子一命。
死罪已逃,活罪难免,三皇子重弦自此被皇室宗谱除名,贬为庶民,择日离开邺城·据颁布旨意的宫人所言,三皇子已然被晴天霹雳劈得失去了理智,在接旨的时候嘴角都是带着笑的,约摸着是受了不少打击。
离开邺城的那天,重弦一身利落长衫,身负一尾断弦琴,牵马立于城门前,周身是车水马的喧嚣·过惯了富贵日子,走的时候只有一尾古琴相伴,他盯着面前的两人,调笑道:“我恐怕是喝不上你们俩的喜酒了。”
弱水直言不讳:“三皇兄,我是不会嫁给七皇兄的,你自然喝不到·”·“那还真是巧了·”夕照赞同地点点头,“我也不会娶你的。”
弱水的父亲是掌握了皇朝一半兵力的平原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这场赐婚的意义·不过幸好郎无情妾也无意,弱水被赐婚逼得离家出走,夕照也乐见其成。
“三皇兄,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说着,弱水递给他一个锦囊,里头装了不少金子,“叔父将你从皇室除籍,想必也不会好心送你些盘缠。”
“不必了·”重弦婉拒了她的好意,双眼里都有了异样的神采,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求之不得一般,“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重弦的母亲出身于商贾世家,更是江南一带闻名遐迩的美人,也是因为她抚的一手好琴得到了年轻时景元帝的青睐才被接进了宫。
然而再大的家族终是逃不过没落的一天,单纯俏丽的女子也怀揣着一世一双人的空欢喜在深宫无尽的等待里用衣袖拂过落满尘埃的古琴,最后郁郁而终,徒留重弦一人面对四角风云变幻的天空。
蓦然他扭头附上夕照耳畔,声音里带上些许歉意:“夕照,皇宫是座牢笼,困住了除清明之外的我们所有人·我宁死都想着逃离这里,更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才保住了我的命,但我希望你不要赔上自己。”
在富贵牢笼里的重弦总是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潜意识地认为只要将金子花完了,皇宫也就不复存在了,然而皇宫里奇珍异宝数不胜数,哪有挥霍完的一天·不自由,毋宁死。
重弦是一只被关在富丽堂皇的笼子中的金丝雀,只要能像清明一样出宫,他可以不惜任何代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谁说重弦不心狠对自己狠又何尝不是呢·夕照的视线越过重弦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古琴上。
琴身乌亮蕴华,上头似乎是断了一弦,只剩下了清泠泠的六根弦·他不由问道:“三哥,我一直想知道,为何你的琴断了一弦”·“断弦琴是我母妃留下的遗物。”
断弦琴,断闲情·重弦抿唇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轻声道:“帮我交给他吧·”·我自己给不了你,但是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能记住我。
说完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前方碧空如洗,天地浩大··小心地打开锦囊,里头有一片金灿灿的叶子,一根琴弦,还有一朵风干了的紫茉莉,杜如晦依稀还能嗅到寡淡的清香。
夕照观察着他的脸色,正色道:“出城的时间往前提了一个时辰是三哥的意思,他说不希望你看着他离开·”·“……但他仍是给我留了个念想。”
杜如晦收紧了五指,只觉心里发酸··你撇下半天风韵,我拾得万种思量··“迟早我也要像六皇兄那般逍遥自在,寄情山水·”弱水轻声嘀咕了一句,蓦然回首,望见长街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惊讶道,“咦,那不是四皇兄吗”·几人闻声扭过头去,只见步蒹葭身形高挑,在一干熙熙攘攘的众人中鹤立鸡群。
正欲开口打声招呼之时,却望见一个人影伫立在他身边似乎说了什么,步蒹葭则是一脸凝重·不多时那人便消失了,他离开前还无意间望向了这个方向,模样弱水倒是没有看清楚,只记得一对湖蓝色的眼眸,干净澄澈得仿佛蔚蓝的天空一般。
眼睛真美,弱水心下暗叹道··夕照微讶,“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盯着步蒹葭消失的方向··……难道是昆玉的人·作者有话要说:·表面父子,虚假婚姻,塑料主仆。
第13章 俱痴妄·“所以——蚩尤旗的预示并没有错·”步蒹葭面色不善,视线定定地打量了面前的三人片刻,最后停在了伫立在观沧溟身旁目不斜视的昆玉身上,缓缓出声,“可是你们把我引到这里做什么”·长街深巷,幽远凄清,显得他不甚高调的音调愈加掷地有声。
不等梅三弄开口圆场,步蒹葭眯起眼哼笑了一声,倏忽换上了一副怒容,横眉相对:“我乃是道门中人,顺天意听天道,皇室的事情向来与我无关·至于你们的事情,我睁只眼闭只眼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你说是吧,妖族救星或者该尊称一句妖皇”·有点风,绯色残阳在梅三弄清隽的面容上镀上一层枫叶红的光泽。
这算是把话说死了,他心下不安,下意识地扭头轻轻唤了昆玉一句“王上·”·“……顺天命听天道”依旧是那日初见时的熟悉的冷笑,昆玉不紧不慢地开口,像在嘲讽他的冠冕堂皇一般,“你的道不是死了吗”·他的道便是他的师尊……·恍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刺得面色煞白,步蒹葭惊愕万分,随即想也不想地厉声大吼道:“我师尊没死他没有死他——他会醒来的……”·强强宫廷侯爵·“闭嘴你给我闭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倏忽猛地一扬手,一团白色光辉似暴雨一般攻向昆玉,却被昆玉拂手挡了下来。
唯余散落的几点星子溅到梅三弄的侧面上,划出一丝轻飘飘的血丝··“他死了·”昆玉一侧身将梅三弄与观沧溟推到一旁,一边抬手应付毫无章法却不失去狠厉的攻击,一边轻描淡写地望着他。
说出的话仿佛温柔却狠厉的利刃,一点一点凌迟着步蒹葭的内心,刀刀致命,字字诛心,毫不留情··“他早就死了,所以你必须用千年难得一求的金丝楠木棺木收殓,还必须每天时时刻刻寸步不离以自己的修为减缓尸体的腐化。”
“他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不会走不会笑不会唤你的名字,而你毫无作为,选择听天由命——所以你只能每天用自身修为护住他脆弱的尸体,也感动自我地护住你的春秋大梦。”
昆玉奋起一招,将步蒹葭的手反剪在背后,讽刺般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道·”·淡淡痛楚在胸腔内蔓延,步蒹葭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只得垂下头抿着褪去血色的唇,用几缕打斗时散乱的青丝遮住了眼帘中的一切情绪,余下紧握成拳的双手微微发着抖,然而手背上青筋隐现,指甲更是深深地扎入血肉中。
知道攻心已然成功,昆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能救他·”·内心几尽被痛楚浸没至窒息,步蒹葭的声音都喑哑了不少:“我……凭什么相信你”·静静听着面前男子急促的呼吸声,观沧溟睁着一双饱含真挚与感激的湖蓝色眸子,柔声劝道:“殿下,自从你接管妖市之后,妖族子民的日子比起以往来,可算是天差地别。
就凭借这一点,王上也断然不会骗你·”·步蒹葭感到身后桎梏消失,随即酸疼的掌中被人塞了一只冰凉的灰色瓷瓶,同时昆玉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这是妖族在每位妖皇后裔出生之时特制的还魂丹,有起死回生之效,在每个人漫长的寿命中就只有这么一颗。”
仿佛握住了什么无价之宝,步蒹葭蓦然收紧掌心,一脸凝重:“万妖名册被人借走了,你需要给我些时间·”·所以夕照手上那份果然是真的……思索间,昆玉缓缓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王上,这样真的好吗”定定地凝视了步蒹葭明显比以往轻快的背影许久,梅三弄忍不住开口··“我不是神·”昆玉面上平静无波,指尖摩挲着掌中一个青色瓷瓶,淡淡开口,“已经咽气了,哪怕我有还魂丹也是爱莫能助。”
察觉到这对话似乎不太对,观沧溟仔细地观察了两人片刻,呐呐道:“王上,你给四殿下的药是——”·“蛊·”梅三弄默默看他几眼,重重叹了一口气,“驱尸蛊。”
就在观沧溟苍白着脸发愣之际,昆玉蓦然问他,语气尖锐:“你觉得我骗他很过分”不等他答话,昆玉又道:“换个问法,你觉得到底是我在欺骗他还是他在自我欺骗呢”·“沧溟,你也别怪他,毕竟一千年的担子都压到了他的身上。”
见昆玉如风一般消失,梅三弄满是无奈,“我们的王啊,实际上是个心软到不行的人……他是真心想把还魂丹给步蒹葭的·”·然而死而复生本就是违背天理轮回的事情,只是步蒹葭心怀痴妄,始终不愿意面对现实罢了。
长街尽头的灯笼影影绰绰地闪着模糊的光,一个倚靠在飘荡旌旗下的清瘦身影被拉得颀长,难以触摸,高不可攀··本想熟视无睹,谁知路过的时候被一把拽住了手腕,倏忽传来的温暖让梅三弄恍惚了一瞬。
“有血腥味梅梅,你哪里受伤了”望舒紧张地攥着他的手腕,动作轻柔,也不舍得放开··被他小心翼翼的语气扎了一下,梅三弄狠下心甩开了他的手:“还望二殿下自重”眼见观沧溟要伸手帮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安抚一般望了观沧溟一眼,示意他先进去。
一向温雅的男子伫立在一侧,似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童般无措地捂着自己的手,呐呐道:“好好好,我不碰你·”·见他如此,梅三弄只觉得一阵痛楚袭上心头,疼得整个人都险些抽搐了起来:“我该说过,我不喜欢瞎子。”
面上仿佛闪过一丝濒死一般的悲怆,望舒用力呼吸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缓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你……说过的·”·“那劳驾别让我再说了。”
只听到一声闷响的摔门声响起,震得大门上方的牌匾都留有余音,随着他的抽身而去,望舒只觉得面前冰冷的空气都被震碎了··进屋的梅三弄紧紧贴着大门,轻轻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出了一个小窟窿,借着窗外的淡淡月光,眼睛一眨也不愿意眨地盯着门前仿佛石雕一般伫立着不动的人。
面上悲喜交加,近乎贪婪地盯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以后,他发觉望舒慢慢动了,不久便拖着沉重的步伐渐渐远去·他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了,接着垂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瘦削的肩膀颤动着,抬起头的时候他还是言笑晏晏的梅三弄。
脚下虚软,步履凌乱地向前移动着,望舒也是魂游天际了许久才听到有人在喊他··“二哥”眼见望舒有些踉跄,夕照连忙伸手去扶他。
不动声色地掩去内心的失落,望舒淡淡地将一对无神的眸子对着他:“你既然什么都看到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夕照沉默了片刻,蓦然捏紧了指边的衣料:“为什么”·“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望舒勾起唇,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没错,毒是我下的,但是你以为我威胁重弦替我顶罪”·“不,三哥向来无欲无求,无心无肺,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夕照摇了摇头,“我知道是他自己站出来的,一个主动离开邺城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当然也不排除你曾经跟他说过什么·”·强强宫廷侯爵·“小七,和你谈话就是轻松。”
望舒一把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固执地支撑了自己的身体,提示道,“谢玄若是在蚩尤旗现世之时出事,你以为首当其冲的是谁”·很明显会是具有半妖血脉的琼华,而谢玄又跟琼华……夕照抿了抿唇,难怪之前他去看望的时候,琼华一口咬定那毒酒是冲着他来的。
夕照眸光深沉地望着他,耐心十足地解释道:“我问的是你为何要针对大哥二哥不曾饮酒许多年了吧,那日宴会上突然饮酒是顺手给不对盘的大哥和五哥一个台阶下”·“兴尽所致。”
“噢难道不是觉得大仇得报,提前祝贺一下吗”·被言语冒犯的望舒冲着他露出一个包容的笑容,仿佛在看着一个年幼不懂事的兄弟:“小七,有时候太过聪明不是好事。”
“能得到二哥的一句称赞我还真是惶恐·不过若是一杯酒能让多年不曾饮酒的人感到似曾相识,想必多年前的那杯酒不简单吧·”夕照摸了摸鼻子,看似谦虚地接受了夸赞,言辞却丝毫没有软化下来,“这世上除了生死,能让人铭记至痴妄的便只有爱恨。”
“我的爱恨,俱在一人·”望舒坦然承认,反问道,“因此才让你看出了破绽·”·“不错,这一次你没有输给我,只是输给了梅三弄。”
夕照循循善诱,“他是这起事件的起因吧·”·望舒沉默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小七,你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失明的吗”·不等夕照惊疑,就听到望舒犹带几分痛苦地抚上自己的眼睛,声音晦涩不明:“是梅梅递的一杯松苓酒,只不过是因为——我无意间看到大哥偷吻了熟睡中的谢玄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1、蒹葭被骗这事emmmmm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昆玉和夕照都不是什么好人··2、夕照看出望舒下毒就两点:许多年不喝酒的望舒喝了那杯酒+望舒在席间说的那几句话【具体是在第7章 毒酒杀】。
至于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当然是在重弦被软禁后,夕照想起望舒不让他进宫这件事··他们说话真的轻松,我写起来快累死了【doge脸】·3、就像夕照说的,重弦这人不受威胁,不过他为了出宫无所不用其极,才主动去背了锅。
4、至于为什么是梅三弄下的手,请看第5章 和第8章,他被琼华救了之后就一直是琼华手下的人【直到昆玉出现】·5、温馨提示,千万别站望舒×梅三弄这对,至于原因,来,看看这篇文叫什么。
第14章 偏执狂·“我生便是为了望舒,要他一双眼睛也不过分吧·你说呢,沧溟”·观沧溟定睛一看,只见明面上冰壶秋月的人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一对漠然的眸子幽幽地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方向,也不觉放慢了呼吸。
初春二月,身披一袭浅紫色织锦衣袍的男子犹如从天而降的战神一般伫立在自己面前,语气清淡却睥睨天下:“从今天起,你要将望舒这个名字时刻铭记在心,他的命便是你活着的唯一价值。”
“是·”梅三弄俯身颔首,面色恭敬,嘴角也是带着一贯的清浅笑意的·他的眼角余光倏忽间瞥见春日里的天空,依稀记得清晨之时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如今不知不觉已然黑云翻滚,俨然有风雨欲来之势。
近日- yin -雨霏霏,连绵不绝,凝聚成帘的雨水如同无数丝线般笔直地从屋檐下滑落,一滴一滴溅落在地面上的水洼中,溅出一朵又一朵白茫茫的水花,不多时便随着四周荡漾开来,似破碎的明镜般悄无声息地化入青石板的大地中。
天地迷蒙,目之所及,皆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薄烟,使得天色更加暗淡,好能遮住那些容易破碎的谎言··“要搭伞吗”断断续续的雨声中,一道低醇温润的声音似清笛般忽然在耳畔响起,余音萦绕了片刻才渐渐消失。
梅三弄扯过衣袖轻拭自己面上的玉珠,下意识用宽大的衣摆下端遮着自己微跛的左脚,不动声色地别过脸:“不必了·”·“这雨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停,我见你同我一起在这里伫立了许久了。”
望舒扭头冲着他笑,眉眼弯弯,恰似江南四月和煦的熏风,乍一拂过,千树万树的海棠恣意绽放,醉人亦醉心··……那或许最让人忍不住悸动的一个眼神了,梅三弄怔怔地望着他。
“我见你腿脚似乎不太方便·”俊雅男子低吟一句,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兀自俯下身背起他,冲入朦胧的雨幕之中,“冒犯了……”·声音里带上些许歉意,不是同情,不是嫌弃,更不是避之不及。
“二哥总是闷在府里过得跟个苦行僧一般,自然不知道这邺城的美景可是比面上能看到的多得去了·”暖阁雅间中红烛温柔,重弦一脸得意地斟满了两盏酒盅,渐渐地室内浓郁的熏香被沉郁的醇香所覆盖,“就好比这百花楼的梅三弄那般,称得上一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论姿色,论气质,哪怕放到宫里头可都堪称一绝·”·望舒抿唇,淡淡笑了笑:“若说清水芙蓉,我倒是曾与人有过一面之缘·”·“噢”重弦兴趣盎然地挑了挑眉,“可是俊美得无可挑剔”·眸中有异彩流转,隐隐可见温柔之色,望舒瞥了他一眼:“这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瑕不掩瑜,我倒是觉得他不若以往见到的人那般触不可及。”
身后有人推掇,手一轻推,雅间的房门顷刻间洞开,乌发素颜的梅三弄一袭潇洒青衫茕茕孑立,似深谷芝兰清新悠远·搭在门扉上的手攥紧了袖边,梅三弄下意识地避开了屋内的一人,冲着重弦俯身道:“二殿下。”
“二殿下二哥,梅公子找你呢·”重弦捏着酒盅调侃道··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顺着视线向上,只见得男子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如胶似漆的目光凝在脸上。
强强宫廷侯爵·望舒说:“……别来无恙了·”·几乎是立刻回过了神,梅三弄露出一个适意的微笑,举着酒盏敬向望舒:“梅三弄给二殿下赔罪了。”
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望舒优雅地拈过杯盏随手放至桌上,视线在明亮的酒色中划过,淡色的唇轻启:“这份心意便我收下了·”·“二弟向来谨慎,外人的东西是断然不会碰的。”
琼华叮嘱的话语蓦然在脑海中响起,梅三弄定定地凝视着桌面上未沾过一滴的酒盅,心如明镜,风平浪静的表面之后便是破涛汹涌的暗礁,一不小心,自己便要撞个粉碎。
一切始于- yin -谋,却止于两个人的心碎··郎朗夜空下,一人弯腰俯身,伸手捏了捏身侧人微微仰起的脸颊,一诺千金:“以后不管是不是你的生辰,只要你所求的,我都会用尽一切方式捧到你面前来,任君采撷。”
长发轻摇,梅三弄垂下头敛去眼底复杂情绪,忽而用指尖拈起一杯酒递至唇边,片刻后便立起身覆上了他微凉的薄唇··诧异过后的望舒只觉未饮先醉,微微合上眼,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漆黑,依稀能望见璀璨星辰,然而这天晚上以后,他眼前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星辉闪耀。
少了看得见风景的人,剥脱了雕饰的清水芙蓉到最后连花瓣都凋谢得干净,再没为任何人打开过心扉··“我做梦都妄想能似普通人一般行走,而只要他喝下了那杯酒,大殿下便能治好我的旧疾。
这样好的机会,你说我怎么能错过呢”梅三弄的声音似千帆过尽后的沉寂,再没有起伏··“你为何不拒绝”沧溟生- xing -犹疑,此时能说出这般有违忠义之言已然是极限。
梅三弄叹了口气,像在无奈他的天真:“我本是大殿下的死士,心上谢国师亲手所下的咒桎·若是我有朝一日背叛了大殿下,片刻之间便会爆心而亡·”·良久,他忽然撕开胸前衣襟,指甲用力一划,胸腔中便有新鲜的血液顺着衣衫汨汨流淌下来,露出里头布满密密麻麻丝线——那是他的心:“我啊,就剩下这么一颗破碎的心了。
幸好王上为我找来合适的妖心,更是施展秘法重新为我续上了大半心脉,否则我早就一命呜呼了·”·仿佛是低吟一般地唤出一个名字,梅三弄低下头:“大殿下救下我便是为了取望舒的命,我也差点为此送命——生是为了他,死估计也是为了他。
他既然没死,那我也舍不得死·”·忽然风拂过房门,愕然的观沧溟侧耳倾听片刻,只觉得这短暂的一记声响却好似情人的呜咽一般,令人动容··“活了这么久,生命中尽是些策划好的必然。
只有他是我唯一的偶然,却又不可避免,这辈子我就自私这么一回·”·既然已粉墨登场,便不求全身而退··“海誓山盟是假的,相许此生是假的,所有的含情脉脉都是假的。
就连- yin -雨天的偶遇和他会递上那杯酒都是我意料之内的事情,但在我失去眼睛的那天晚上,他眼角那颗朦胧的泪珠是真的——我知道他也曾舍不得·”夜风擦过脸颊,望舒沉静的话语如同一簇静静燃烧的火焰,灼伤内心压抑许久的情愫,“我不信他对我无情,那几日他总是有意无意间眼神复杂地望着我,一定是有苦衷的。”
不等夕照开口,他就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一般,冲着夕照露出一个孩童般纯净的笑容:“你看,我不是没死吗”·“二哥——”眼前之人似乎沉溺于某种执念已然疯魔,表情有些怖人,夕照连忙出声唤他的名字。
影影幢幢的阑珊灯火在望舒冷肃的面容上划过一道又一道可怖的漆黑- yin -影·他已然无暇顾及旁人,兀自垂下头陷入沉思,自言自语道:“他说他不喜欢瞎子,你说若是我能重见光明,他是不是就不会再愧疚,会像以往一样再对着我重展笑颜”·见之不忘,思之如狂,走火入魔,不外如是。
夕照提高音调,又高声唤了一句:“二哥,你清醒一点”·“眼睛算什么我整颗心都能给他·”面上划过濒死一般的哀求,望舒捂着脸,喃喃道,“命也可以给他的,只要他高兴,哪怕明知是穿肠烈毒,我也甘之如饴。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再也不愿意靠近我了呢……”·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故事的一开始便是谎言·只是静好岁月于仓皇间流逝,虚情假意,亦或是真心实意,其间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又有谁能说得清·每一句话都会在心中泛起波澜,每个眼神都会在记忆里刻下痕迹,逢场作戏不知回首,眼见你既已入戏,我也自当舍命相陪。
“小七,这一切一定是大哥在背后推波助澜·”半晌,望舒抹了把脸,忽然平静了下来,面上无悲无喜,情绪明灭不定,“他自己对谢玄避之不及,便见不得他人双宿双栖。
原先便是他下令让梅梅接近我,也是他逼迫梅梅取我- xing -命,那必然也是他逼得梅梅不得靠近我身边,是他,一定是他·”·“应该是梅三弄自己——”·“一派胡言同样是穿肠毒药,谢玄不省人事,而我只是付出了一双眼睛而已。
倘若不是他对我还有所眷恋,又怎么会对我手下留情”·眼见他一意孤行,夕照心中一凛,脑中警铃大作,索- xing -放弃了劝解,怔忡片刻:“二哥……你想做什么”·“我要他们死——既然生不能同寝,那我要他跟谢玄死同- xue -。”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如同罂粟花绽放般夺人眼球,望舒眨了眨空洞的双眼,“小七,各人自扫门前雪,无需管他人瓦上霜·梅梅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大哥咎由自取,你别再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一疯起来就给自己发糖的望舒:梅梅是爱我的,都是琼华和谢玄的错·躺枪的谢玄:·懵逼的夕照:二哥突然发疯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强强宫廷侯爵·第15章 朝堂争·“战争从来都是掠夺与压迫·”长河眼角瞥了一眼面上显露出些许急色的琼华,心中微哂一下,清朗的声音在乾坤辽阔的朝堂之上更显得掷地有声,“他们若安好,我们怎么得了”·上座的景元帝蹙眉略一沉吟,微微思索片刻,忽然开口转向夕照:“照儿,你一直在神游天外,可是对妖族余孽此番动作有什么高论”·原本正在全神贯注思索长河此次发难用意的夕照冷不防被点了名,面上颇为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许久未归邺城,天寒风冷,儿臣还有些不适,让父皇见笑了。”
望舒闻言微微拱手:“父皇,现下局势不明,连重弦都被牵连在内,还是不要让已然舟车劳顿的小七受累了吧·”·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提起顶罪的重弦……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似关心似警告地把自己从一切中撇开了去,不愧是他二哥。
夕照笑而不语,但心中澄如明镜·原来望舒提过的“要琼华和谢玄的命”在这里等着呢……·长河常年外行军布阵,此次也是收到王都的召唤回来。
他虽不及其他人心中弯弯绕绕多,但看多了大漠圆日,却也是胸有丘壑·几句话交锋下来,也能看出不少眉目来,只是有些奇怪一向平和的二哥今日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明目张胆针对起夕照来·不止他奇怪,景元帝更奇怪,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注意过这个身有缺陷的儿子夕照,日也,望舒,月也,他记得这两个儿子都是以当时天色为名。
然而他对这个儿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常闷在自己宫中种花种草的身影之上,遇到自己也是谦卑万分地一句“父皇”,再没有别的·不若长河一般热情,不若琼华一般疏离,不若夕照一般亲近,也不若蒹葭一般漠然,仿佛高挂至天幕的的皎洁明月,不温不火,恰到好处。
几年前望舒的眼睛忽然失明了,他本人也不予追究只推说是酷爱深夜读书所至,这事也就了了作罢·此时他忽然明了,这个儿子哪怕瞎了眼睛也仍旧能让朝中的大臣尊称一句“二殿下”,让其他兄弟尊称一句“二哥”,恐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和无害,很可能是内秀藏拙。
但是景元帝面上波澜不惊,目光淡淡泰然自若地听完了望舒洋洋洒洒的一席话,最后还听他一针见血地总结了一句:“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乃□□皇帝所遗留的祖训,妖族余孽更是贼心不死,还望父皇能够明察。”
“二哥说的极是·”长河连忙顺着台阶帮腔·他也是没有想到,望舒不但比平日激进了不少,还直截了当地站在了自己主战派这边,更是矛头直指琼华和夕照。
琼华就算了,但是夕照向来平和温驯,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起过什么误会……长河虽心下纳闷,但面上仍是沾染着淡淡喜色的,异族人以奴隶的身份留在眼皮底下始终是个心腹大患,更别说还有天眼国师的预言,若是妖族救星真的出现的话,岂不是人心大乱其实旧时也有不少忠肝义胆的大臣们劝上位者防患于未然,早日赶尽杀绝,然而却不知为何一直推诿到今日。
现下蚩尤旗现世,眼见那个似真似假的预言从岁月深处浮现浅影,怎么能不让人先未雨绸缪呢·不等景元帝开腔,急切之情溢满全身,琼华辩解道:“我朝自开国以来,向来崇尚‘以德律己,以仁治国。
’妖族既已覆灭,未曾一视同仁也就罢了,而且作为战败者的他们沦为奴隶,已然付出代价·若是我们太过咄咄逼人赶尽杀绝的话,是否要留给后世一个’上难容人’的冷血残酷之名”·为君者,自然都是极其在乎后世评说的。
听他这么一提,景元帝面现犹疑之色··两排伫立着的官员们都垂首在侧,默然不语,冷眼观察着几位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你说史书”长河嗤笑一声,扫了琼华一眼,反唇相讥,“史书不都是有胜利者书写的吗历史从来只记得胜者,败者怎堪有姓名千年前若是我们输了,妖族的史书上难道就不会抹黑我们一笔,甚至可怜我们吗□□皇帝旷世之才,戎马一生,若不是在临近就有妖界之时因旧疾英年早逝,想必现在邺城中一个妖族人都没有了”·他这话以史为鉴,入木三分,底下不少人都扭头窃窃私语起来,景元帝更是不知为何许久都未曾出声,似在深思。
望舒挂着和煦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等着,扭过脸注意着正对面的风吹草动·他虽目不能视,但他知道夕照一定就同琼华一起伫立在他的正对面,定定地凝视着这边··“瞧我方才还说的,‘天寒风冷’,几位哥哥果然不似我般畏寒,竟然火气还这么大”夕照拢了拢衣领,小心地瑟缩了一下。
他是先皇后的遗腹子,名义上的嫡子,且为人谦卑恭逊,良行无失,景元帝在早年便有立他为太子之意,朝上许多老臣也都视他为未来荣登大宝之人·然而过了及冠之年之后,景元帝竟然没有了什么动静,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圣心难测。
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望舒脸上标志般的浅笑,不动声色地反驳道:“我们知道千年前似真还假的预言,难道那些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吗若我是敌对的话,我也会如此做,伪造些风声出来弄得王城中人心惶惶,好趁机浑水摸鱼。
兵者,诡道也·别人不知道,五哥肯定是心中清明的,且不说妖族他们,在边疆被驱逐的那些蛮夷之民,难保他们不会妄想瞒天过海,弄出些什么虚假的风声来·现下五哥被召回邺城,想必他们可是喜出望外了吧”·这话头怎么就被偏到北边流动荒漠的蛮夷之民身上了长河蹙着眉,想开口反驳却欲言又止,心下竟然觉得他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
望舒也有些诧异,不过他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不慌不忙地眨了眨眼,所以夕照这是一定要插手了·当初蚩尤旗现世一事,乃是谢玄夜观星象预先得知。
现下谢玄不在朝堂,这般无凭无据扭曲事情怕是要把罪责推到谢玄身上,琼华藏着锦服下的手轻扯了扯夕照的衣摆,低声道:“小七,这样不妥·”·“没有比这更妥帖的了。”
夕照目不斜视,“谢玄同我们不一样,他本就是天眼国师一脉的后人,父皇能把他怎么样没有凭据,二哥五哥他们也不好大做文章了,此事一平,再见机行事吧。”
强强宫廷侯爵·揉了揉似有些疲倦的双眼,景元帝嘶哑着嗓子开口:“既然如此,便容后再议吧·”·眼见所有人正准备告退,便听到一个沉稳不惊的声音从传进殿内,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帘中:“七殿下这话的意思,便是下官错了”·“国师你的身体可是无恙了”景元帝有些意外,紧蹙的眉宇敛去,露出些许慈柔之色,寒暄了一句。
“劳陛下挂心·”一声墨黑朝服的谢玄俯身行礼后,便自顾自地伫立到了景元帝左手处的第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猝不及然被谢玄诘问了一句,夕照有些疑惑的眼瞳逐渐变得冷沉起来,乌黑得同棋盘上的圆润黑子一般不差分毫。
他慢慢地转向望舒,就发觉对方像是早有预料地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一般,冲他张口轻轻地说了一句话··虽然没有一点声音,但是夕照依旧看明白了,望舒说:你太小瞧谢玄了。
琼华则是沉默地,满心复杂地盯着谢玄冷肃的侧脸,不发一词··“活在我朝祖辈的庇荫之下,自然应当按照祖制行事·”谢玄神色冷淡,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景元帝没有说话,只是捂嘴轻咳了两声,饶有兴趣的视线不停地在这几个神色各异的人身上打转··谢玄的话自然有一定的分量,在寂静无声的朝堂之上溅起一波水花……国师竟然与大殿下意见相左有的官员在心底纳闷,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目光深邃地盯着谢玄,夕照仿佛在打量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一般,一开口倒是亲昵了几分:“听说烈毒入体,老师被一杯毒酒伤到了头脑”·早年被提濯为太傅,是以所有的皇子都该称谢玄一句“老师”。
听闻夕照一语双关,谢玄的神情甚是木然,也是意有所指:“七殿下费心了,毒侵全身,不仅是头脑,也伤了心脉·”·琼华闻言面色煞白,低下头许久未曾抬起来。
若说望舒的站队对长河来说是意外之喜,那么谢玄的推波助澜对他来说便是惊吓了,长河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踏进了一摊浑水之中··“那便该好生调理了,这些琐事还是不劳老师费心。”
夕照语藏刀锋,蓦然一转,“妖族之事向来由四哥负责,外人不足称道·原先妖市微小风波不过是个别人贼心未死罢了,还不是被四哥镇压住了具体明细,四哥那边是比较清楚的,若是有什么疑问,诸位不妨亲自去问四哥”·长河面上一窒,不知如何作答,冷面冷情的蒹葭连父皇都不放在眼里,谁会吃饱了没事做去触他的眉头·“先前你差人来邀说有要事相商,便是这件事”众人眸光一动,便望见有人身形挺拔,缓步踱进殿内,披着一身的熹微晨光。
“蒹葭”景元帝惊喜地唤了一声··这是群臣们第一次见到传说中清冷无情的四皇子——步蒹葭。
作者有话要说:·总结来说这场廷辩大概是这样··长河:未雨绸缪,防患未然··望舒: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琼华:赶尽杀绝,太过残忍··夕照:没凭没据,瞎说什么·但是最后夕照被突然跳反的谢玄杀了个措手不及,不过幸好他- yin -差阳错把蒹葭搬过来了……·他确实小看谢玄了,点击下一章看谢玄为什么跳反·第16章 日与月·没有理会景元帝面上的喜色,眼中不耐之色一闪而过,身负长弓的步蒹葭睁着一对冷峻的眸子,扫视过一众窃窃私语的众人,缓缓道:“若我没记错,妖族之事,早已全权交由我处理,不知道各位是在争吵些什么呢”·“不过是随便聊聊罢了。”
眼见无人吱声,景元帝的视线落到他背后的长弓之上不觉柔软了几分,浅笑着打圆场·他最宠爱夕照,但毕竟也身为人父,对于蒹葭这个自小没养在身边的儿子,心中不免还是有些愧疚的。
因此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也就由着他去了··“四——四哥”长河还是第一次见到步蒹葭,眼睛瞪得浑圆,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神出鬼没的四哥。
只见蒹葭面容冷峻,气质清淡如烟,身后背着一柄金色无箭长弓,在晨光中焕发着异彩·他曾经看过许多的书,有兵书也有史书,相传□□皇帝胸怀乾坤征战南北之时,手持的便是一柄“后羿弓”。
观他身后长弓形态,似乎与书上描述的一般无二……他似乎有些明白父皇为何对蒹葭格外宽容了·在王朝千年的传承之中,皇室向来都对因果轮回之说深信不疑,说不定是对先辈高山仰止,从以后羿弓为兵器的步蒹葭身上感受到了些许□□皇帝当年的风姿。
“难得蒹葭进宫一趟,宫里的厨子前些日子做了一道松子桂鱼,留下来与你的诸位兄弟们一道尝尝”景元帝建议道··谁知道步蒹葭丝毫不留情面,想也不想便拒绝了:“我是来找夕照的。
妖市事务繁忙,须尽早赶回去处理,否则又有人在背后妄图指指点点·”·这话泠泠作响,犹如一记耳光响亮地甩在了长河与望舒的脸上,火辣辣得疼·长河几乎是立刻就变了脸,若是□□在手,定要与他一决高下。
想他的精湛的枪法,除了一心痴迷于剑的清明,还没有怕过谁··然而望舒暗地来拉住了长河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这一次风起云涌的争辩,竟然就在四皇子步蒹葭的不请自来中悄然结束了。
琼华欲言又止地盯着走在自己前面的谢玄,轻声地喊了句:“阿玄——”·身下脚步不由一滞,谢玄恍若未闻,目不斜视,足底生风地出去了··眼见旁人寥寥无几,夕照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着跟在蹙眉的步蒹葭身后亦步亦趋的一个小厮,调笑道:“四哥,你一向独来独往,何时收了一个小厮常伴左右”··强强宫廷侯爵步蒹葭面不改色:“这不过是我府上的一个马夫罢了,你若是想讨要,我可以借你几日。”
“行啊·”夕照应得一脸得意,颇为潇洒地挥了几下手中的折扇,“正巧杜如晦前几天出门办事把腿给摔了,要休养几天·”·“殿下”漆黑眸子中朦胧着一头雾水的杜如晦开口想反驳,便被自家殿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不是你前两天跟我说想养伤几日吗”不理会其他人的神色,夕照面上一片坦然,“你伤得那么重,我今天就吩咐你不要跟过来了,结果你还偏不听。”
无言以对的杜如晦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去找过夕照了··这时,伫立在步蒹葭身后的马夫沉声道:“四殿下,您亲自驾车有失身份·”·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夕照也就不再开玩笑,他蓦然转向步蒹葭:“我本想约四哥去我府里相商要事,没想到四哥竟然追到宫里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嗯。”
步蒹葭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从我这里借去的万妖名册吗妖市又有几个妖族人逃跑了,我需要这册子·”·夕照眼尾拂过一丝笑意:“原来是为这个啊,我让杜如晦给你送过去便是了。”
杜如晦:“殿下——”您方才说让我养伤……眼见夕照突然瞥了他一眼,仿佛不知怎么又被触到逆鳞了,眸中尽是挥散不去的冷意,吓得他噤若寒蝉连忙点头。
“不用麻烦,我随你去拿便是·”·夕照将折扇一收,面上有些懊恼之色:“四哥还信不过我吗可是册子被父皇拿去了,我见你方才已然拒绝了父皇的一番美意,现下我们转头回去似乎不太好吧。”
他一直知道,步蒹葭最忌讳的便是皇宫,最讨厌的便是皇帝··“那算了,你尽快还我便是·”步蒹葭也不犹豫,叮嘱道··“啪——”夕照手上一滑,折扇忽然就落到了马夫的脚边,他定定地盯着对方平淡无奇的面容,眸光深沉,“没问题,想要什么东西,直接来找我不就好了吗”·杜如晦眼疾手快地将地上的折扇捡起,双手奉还给自家殿下,面色恭敬。
夕照最后望了他们一眼,不发一语,扭头转身,朝阳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饶是不谙人心的步蒹葭也听出一丝弦外之意来,他忍不住询问道:“我觉得他好像看出些什么了,你们之前认识”·伫立在他身边,化去面上伪装的昆玉目不斜视,定定地注视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不说他了,方才那位提倡‘以仁治国’的那位皇子是谁”·“你是说暗指皇室对妖族太过残忍的那位”步蒹葭回想了一下,“大皇子,应该是叫琼华,他生母似乎就是个妖族人。”
琼华……昆玉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忽然话锋一转,明知故问:“还魂丹有效果了吗”·“师尊前两日已经能走动了,昆玉,我这个人向来不说那些虚无缥缈的场面话。”
步蒹葭郑重地凝视着他,双手抱拳,“你既然帮我救回了师尊,那步蒹葭发誓定要协助你带领族人回到妖界去·”·“能走动了啊……”昆玉收回了视线,缓缓地开口,“那就承你吉言,却之不恭了。”
那头一路疾走的谢玄逃命一般地走出了琼华的视线,他在廖无人烟的宫门口遇到了一脸木然、摸索着出宫的望舒:“二殿下”·“是国师啊,身体可无碍了”望舒循声对他绽出一朵无害的笑容,“长河想起有些事还未曾禀报,便先去求见父皇了,我在这里等他。”
“御医说我是伤到了脑子,其实无非是死心罢了·二殿下,你知道何为万念俱灰吗”谢玄目光渺远地望着宫墙上的灯火,同朝色一起,收纳在拂过面颊的微风中,缓缓摇曳。
万念俱灰,没有人比他更懂了吧明明所思所爱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仿佛镜花水月,一碰就碎·最痛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曾经拥有·望舒的嘴角挂着清淡的笑意:“明人不说暗话,为什么是我夕照深谋远虑,- xing -子又正直,你为什么弃他选我”·谢玄目露些许热度,泠声道:“二殿下,皓月之光当与颓日争辉。
谢家不会忠于任何皇子,只忠于这个王朝,若是谁更有能力荣登大宝,自然能获得谢玄的助力·”·谢玄将夕照比作傍晚斜阳,而望舒则是高空皓月,可是望舒明白好听的话要有选择地听:“谢玄,朝堂之人之间向来无情谊,只有利益,你我之间似乎并无共同利益。
再说我是个瞎子,自古以来,你见过哪位君王身有残疾的吗我可不是大哥,没这么好糊弄”·“若是二殿下不信我也没事,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二殿下不会不懂吧”谢玄一针见血地祭出杀手锏,“再者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呢”·“你说什么”原本带着淡淡笑意的望舒脸色骤变,紧紧地捏着他的衣袖,吐字如冰,“治好——我的眼睛”·“谢家阁楼中珍藏着许多祖辈们流传下来的古籍,里面曾有一个记载,若是将一对活的眼睛放至一个先天瞎子的眼中,再施以高超的针灸,辅以珍稀药材,便能使对方重见光明。”
谢玄挑了挑眉,反问道,“二殿下,你觉得这个方法可信不可信呢”·望舒没有松手,惘然地抬头,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谋害我的三殿下虽然离开邺城了,但他心系之人却留了下来·二殿下,意下如何”·他的眼睛,还有的救吗那他是不是能重新看见梅梅的模样……·高空中墨黑的飞鸟划过一道他看不到的踪迹,直直地略过长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最后落在一家水村山郭的酒旗之上。
酒肆之中人声鼎沸,一道叫骂声尤为刺耳,许多原本兀自交谈的酒客都频频侧目··强强宫廷侯爵·“死了便死了这妖族奴隶得重病就丢到后院去,喊出来又晦气还帮倒忙”酒肆的老板叫骂着,一脚将头昏脑涨的妖族人踹在地上,“还继续装死”·眼见地上的人不再动弹,他心底暗骂一句倒霉,又不解气地踹了一脚,却冷不防感觉下一瞬间大腿以下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众人都莫名惊呼起来··他心下惊惶,定睛一看,只见自己的一截小腿落在地上,扑腾了几下,断端还在往外汨汨冒血,淅淅沥沥地沾- shi -了一大片地板·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痛,立时惨叫起来。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拖着一柄青锋长剑曳曳而去,剑尖吞吐着挥散不去的寒意,侵人皮肤·剑的主人的声音- yin -冷而弑杀:“恃强凌弱,这次削下的是你的一条腿,下次就是项上人头了。”
有眼尖的酒客眼睛一瞟,辨认了许久才认出了他青锋宝剑剑柄上的两个繁复的古体字:清明··作者有话要说:·蒹葭大概是文中最虐的一个人了T-T·第17章 不可说·画楼中吵吵闹闹,嘈杂遍地,时不时传出几阵调笑声与起哄声,四面八方都是脂粉芳香——无处可逃。
梅三弄伫立在高楼之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注视了面前这段纸醉金迷声色犬马片刻之后,自人群中抽离·他慢慢地后退,扭头拐进了后院的一间别院,亲手锁上门,将背后一切美酒丝竹同奢靡繁华一起关在了身后。
·憋得有些难受,他捂着嘴,轻声咳了几下·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杯热茶,他在热气氤氲中蓦然抬起头,有些惊异:“……王上”·“秋日萧索,你身上有伤,还是注意点吧。”
昆玉的视线悄无声息地在梅三弄略显苍白的面容上略过,“谢玄留在你心上的封印尚有残余,还需等我拿回天妖令后,再谋下策·”·天妖令是历任妖皇的传承信物,自从千年前妖族惨败后便不知所踪,昆玉此次回邺城本就是为了寻回它以及撕毁万妖名册,带着所有的族人回到九幽去。
梅三弄捧着热茶,暖意直暖到心底,他的眼尾弯了一下,宽慰道:“我没事的,疼痛让人清醒,让人明白自己是活着的·这几日街头巷尾都在讨论朝堂上关于妖族的风声,据说最后七皇子跟四皇子力挽狂澜才将暗地里的那些蠢蠢欲动压了下来,王上,属于我们的天会亮吧”·昆玉微微蹙眉:“妖族的事情哪里需要外人过问,我会遵守承诺带所有人回九幽去。”
“九幽啊……”梅三弄慨叹一声,眸子里带上了一丝欣喜与向往,映着风中桂香,使他整张苍白的脸都焕发出异彩来,“王上,我自小就在漂泊,听长辈们说,九幽妖界中,奇葩异草,争奇斗艳,颇有世外桃源之风,是真的吗”·当年离开邺城的昆玉在踏上极北之渊寻找祖辈的踪迹之前,曾经回过一次传闻中的九幽旧址。
那时他脑子里就只有“满目疮痍”四个字,不过就剩一片断壁残垣而已,就连地下的妖脉都已经枯萎了,更别提养活什么奇花异草了·天苍茫,枯木萧条,仿佛风都在呜咽一般。
临行前,他在入口的古碑前插了一枝枯萎的柳木,权当悼念这一片故土的逝去··“是真的,那是我们的故乡·”昆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梅三弄拂过自己的心口,低头微微笑了起来。
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昆玉忽然有种自己说错了话的感觉,梅三弄身上的伤——·“我找梅三弄本郡主倒要看看大皇兄在外面养了个什么模样的可人,谢玄竟然闭门不见,为此与我们所有人都划清界限。
你你你——你挡在前面做什么快让开”·正值怔忡之际,一个明媚的女声打破了空气中凝滞可见的尴尬与沉默。
梅三弄望见昆玉紧皱的双眉,柔声解释道:“听声音似乎是平原王的掌上明珠,跟王上也有些关系·”·弱水跟他有什么关系昆玉有些不解:“……她跟琼华一样都是半妖血脉”·大概这就是当局者迷吧……梅三弄摇了摇头,把“情敌”二字咽了回去,提示道:“郡主与七皇子的亲事早些年便有些风声了。”
乍一提到夕照,昆玉稍稍沉默了一下,才不由问道:“……很明显吗”·“很明显王上待他是不同的·”梅三弄见他没有不耐,斟酌着词句,“每当王上见了他回来就会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来已经这么显而易见了吗……昆玉抿唇没有说话,眼神缥缈,无声地落在梅三弄掌中的茶盏之上。
氤氲中的热气渐渐浓郁起来,逐渐模糊了内心中刻意压抑了已久的记忆··“五哥,听说你最近寻到了一个有趣的人”倚靠在栏杆前的少年宽袍锦袖,肩角几朵霜花在初春翠风中摇曳生姿,显得天青色的清影于风露中宵间愈加风流多情。
“不过一个不知死活的妖族小子罢了·”被唤作五哥的少年闻声停下手中擦拭枪头的动作,斜睨了夕照一眼后向着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喏,在那边。”
目之所及,只能见到一个衣着麻布脚踏草履的清瘦身影,伫立之时却犹如风中疏竹一般泠泠如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因为逆着光的关系,被长发所掩盖的面容看不太分明但是依稀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长河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竟然愿意为了那群老弱病残的妖族人出头”·“是吗”夕照伸了伸懒腰,饶有兴趣地勾起唇角,“听说他徒手制服了那几只从西域荒漠进贡而来的狂狮”·“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长河不耐烦地摆摆手,“也不知道那几只狮子是不是水土不服,竟然在一夕之间乖得跟兔子一般,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原本还凶残得见谁都咬,忽然就——”·强强宫廷侯爵·细碎的光影透过的稀稀疏疏的树叶落在那人脸上,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只字片语,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扭过头来,一双黝黑的眸子深沉得如同清冽的潭水一般。
这个人……那眼神中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夕照忽然有点恍惚,感觉自己眼前似乎飘着一场银色的风雪,满目都在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夕照你怎么了”眼前忽然晃过一只手,耳畔长河絮絮叨叨的声音仿佛从山脊上传来,从模糊渐渐清晰,“他是个妖族人,模样有些俊美是正常的——你不至于吧”·夕照垂目淡笑了一下,摸了摸眼角却没有回话。
日头晒得人有些昏昏欲睡,头上肩上各摆放着一只装满泉水的白色瓷碗的昆玉半睁着双目,努力维持灵台清明,不然碗中的水洒落一滴·然而头顶不适时地响起了一声清朗的嗓音,更是裹挟着一阵冬季湖水破冰之时的清冽香气猝不及防劈头盖脸而来:“喂。”
昆玉闻声抬手,不紧不慢地注视着面前的不速之客··“我向五哥把你要了过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夕照的眼神不自然地在四周乱瞟,颇为笨拙地将掌中捏得温热的玉珏塞到他的手中,“这是——算是信物吧。”
面色冷若冰霜,听闻了他的话后,昆玉眼中更是猛然闪过一道厉色,他的手劲大得几欲握碎掌中的珍贵碧玉:“为什么”·“大概是因为——你长得比较好看吧。”
低着头的夕照恰好地错过了他面上狰狞的神色··送上门的哪有不要的道理抿了抿唇,昆玉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兀自笑了起来:“好。”
·四周春景顿时黯然失色,胸腔中的血仿佛也因这一个笑容而沸腾起来·整个人都因为他这一句回应而明媚了起来,夕照活了这么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一个人——一举一动喜怒哀乐都为之所系。
少年不识爱恨,只这一刹那最心动··一扬手挥掉了他身上的桎梏,眼见雪白瓷碗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夕照忽然向他伸出纤细的手,身后是一树初春早茶,花事烂漫,灼灼其华:“我现在带你走”·碧瓦红砖,枝叶翠绿,少年的身影就如同九天之上远离尘嚣的救世主一般,印在瞳仁中似要灼伤了眼睛。
只可惜一眨眼,便幻灭··屋内四角摆放着四盏熏炉,正袅袅地腾起几阵青烟,整个屋子里都是怡人的香气,淡而缥缈··“你告诉我你叫什么,不然我就坐在这里盯着你,盯到你愿意说为止。”
夕照撑着下巴,眨巴着眼睛,好似孤狼紧盯着自己的独有猎物一般··翻着书的昆玉头也没抬,低垂着双目赏了他一句:“随你·”·“唉。”
夕照恬不知耻地俯身靠了过去,拾起他散落在一缕青丝,低头吻了一下,“你生得如此俊秀,被我看了去不觉得吃亏吗”·不为所动的昆玉仍然将视线投注在史书上关于妖族的记载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漠然,随后不动声色地偏过脸:“没觉得。”
等着就是这句话,夕照得逞地笑了起来,忽然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在他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刷:“那这样呢”·似乎被陌生的触感震晕了一般,昆玉蓦然抬起头,目光如电地盯着他,面上有一瞬间的崩裂与茫然。
就在他怔忡之际,始作俑者又在他唇瓣上轻轻咬了一下,随后捂着血红的脸假装无事发生地瞟向窗外的春景,底气不足地硬着嘴解释道:“是你说不觉得吃亏的……”·昆玉慢慢抬起一只手,用手背使劲擦了擦自己的唇瓣,仿佛在擦拭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屋内的香气似乎都淡了下来,身边之人衣袍上的香气却逐渐浓郁起来,引人沉沦·被□□的唇瓣殷红似血,更衬托得他眉目间几分诗韵·渐渐地,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小了下来,最后他用食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方才被碰触过的地方,轻声回了一句:“嗯。”
然而隐藏在厚重书籍中的另一只手,纤细的关节已然发白,指甲更是深深得嵌进书页中,大力得仿佛捏的不是书页,而是某人瘦弱的脖颈··夕照自然没有看到。
作者有话要说:·一占便宜就害羞的夕照×一被占便宜就想杀人的昆玉,应该算是假糖吧··第18章 吻芫花·细碎的紫色小花仿若密布群星般点缀着在一簇簇鲜翠欲滴的枝叶上,一丛一丛,清雅艳丽。
一阵大风吹过,吹落一地缤纷,香气淡雅,如梦如幻·飘摇的枝叶仿若含羞带怯的少女一般,欲语还休地拂上枝头下一个清瘦的身影上·形单影吊的昆玉凝视着眼前开得正繁盛的花,正陷入沉思,猝不及防一朵半藏半露的花苞轻轻地拂过脸颊,打断了思绪。
妖族人……杜如晦抱剑冷眼旁观,紧拧着的眉头里尽是狐疑与不悦之色··“如晦,就算是你,也不准一直盯着他看——只有我一个人能看。”
耳畔忽然传来夕照冷淡的吩咐··如晦心中一惊,扭头去看自家殿下,只见他黝黑的眸子里尽是身为上位者的冷漠与专断,与平时表现出来的平易近人大相径庭,让人不由脊背一寒。
识趣的他连忙俯下身行礼,轻声告退了··眼见四下无人,午后的阳光映照于身上,尽是惬意之感·夕照一个大步跨到昆玉身边,凑过去换上了一副挂着盎然笑意的面容:“若是你肯将赏花的专注分给我一半就好了。”
昆玉微微敛目,视线在他眼角的泪痣上停留了一下,随即冷声道:“芫花比你好看多了·”·“可是花没你好看·”夕照眯着眼,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用指腹摩挲了片刻方才拂过昆玉脸颊的花,他忽然欺近,倾身吻了上去··昆玉看着他闭上灵动的双眸,长而卷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下的泪痣仿佛有生命一般,不停地在视线中晃动,嘴角带着他特有上扬的弧度。
整个人恍惚间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有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映入眼眶中似乎都变得酸涩了起来··强强宫廷侯爵·眼尾带笑,夕照摩挲着眼下的泪痣,若有所指地望着他:“我这就叫一亲香泽。”
冷冽的幽香铺天盖地而来,很淡很轻,却令人心神欲醉,昆玉攥紧了双拳,没来由地觉得一阵心慌·他抿了抿唇,忽然折下离自己最近的那朵花苞,一把塞进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中。
夕照面上先是闪过一阵惊愕,随即弯下眼角狡黠地笑了起来,眸子里尽是日头照出的琉璃碎光,满溢着摄人心魄的风情··芫花,味辛,剧毒··直到面前的人脸色苍白直挺挺地冲着自己栽了下来,昆玉都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竟然如此顺利。
“我……我好像有点不太舒服……”伏在昆玉的肩头的夕照嘴唇发青,头脑昏沉地掐了下自己的太阳- xue -··昆玉小心利落地抽出自己早就藏在身边的短匕,散发着寒气的刀锋映照出他清清冷冷的眸子。
曾有位白发耋耄的老妇人五体投地地跪在自己面前,手中高举着一个鲜血淋漓的头颅,言语中尽是无上的恭敬:“任何对您无理的人都必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森冷的瞳仁仿佛有墨黑的闪电划过,反- she -出他仿若刀锋一般的凌锐,粲然的冷意恰似一团幽火,从眸底被点燃。
就在他咬紧下唇,奋力要将匕首刺入之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在顷刻之间被夕照护在了身下·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两声长啸,尖锐得似要震破耳膜,昆玉定睛一看,只见一段花枝利箭一般划破长空,牢牢地钉进了不远处的墙壁之中,激起一阵齑粉,端是入木三分。
若是他们方才没有避开,那皮开肉绽的便是他们俩了··昆玉微微抬头,注视着将自己护在身下的人——他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眉头紧拧,仿佛正在忍受莫大的痛楚。
手中的匕首还高举在夕照背心,却不知为何一时也没有落下来··察觉到昆玉的视线,夕照舒展开紧蹙的眉,面上的笑容倏忽又现,他艰难地伸手捂住昆玉的双眼,柔声道:“我会保护好你的,你不要看。”
“殿下,您没事吧”耳畔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激烈的打斗声,还有杜如晦焦急的叫唤声··身侧是刀光剑影,这边却独有一番格格不入的静谧安然。
夕照仿佛没事人一般盯着攥紧自己衣袖的手,白皙纤细却有力·秋水落而寒潭清的眸子里满是笑意,他凑到昆玉耳畔轻笑了一声,灼热的气息不期然钻了进去:“你总算肯分给我一分专注了。”
双眼和耳垂处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暖,昆玉不太习惯地眨了眨眼,手中的匕首不知道何时早已滑落回了衣袖中··夜已深,皓月当空,微风习习,清白的树梢轻摆,仿若一个害羞的少女临水自照,在明镜般的湖面上中映出暧昧的暗影。
“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这是妖族特有的小玩意,我便随手买了些来·”夕照献宝一般将一尾翠草编织成的蚱蜢捧到昆玉面前,“虽然我也不明白这与杜如晦随手用野草编织的蚱蜢有什么特别大的区别……”·信手拈了过来,昆玉修长的指节拂过草蚱蜢浑圆的脑袋,衣袍上碧色的水波纹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涟漪。
他解释道:“没什么区别,但是这叶子名唤龙须叶,修长翠绿,经久不衰,是九幽特有的植物·”·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但是手指却一直紧紧捏着,颇有几分爱不释手之感。
“那你是喜欢了”端详了他脸上神色片刻,夕照试探道··昆玉没有说话,但也没否认··“没有拒绝就是喜欢了”夕照垂下眼睑,手指不自然地摩挲着自己的眼角,低声询问,声音略哑,“那……我想要点奖励,行不行”·眼中闪过一丝木然,昆玉面无表情地将握紧了手中的东西,猛地将靠近的人向外一推。
“你的名字——唉我怕水”一时不察被推得一个踉跄,夕照又委屈又惊愕,后退几步,随即脚踝一崴,”噗通”一声跌进了湖里,扑腾起一阵水花。
昆玉居高临下地望着湖水中挣扎着的人,安静了许久,忽然蹦出一个字:“……蠢·”·那张总是冰冷的面容上化开难得一见的和煦,他的语气也是异常的温和,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曾察觉到。
落水的人呛了几声,在冰冷的湖水中剧烈挣扎了几下,忽然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直挺挺地沉了下去··一切风平浪静··昆玉攥紧了双手,沉默地盯着明镜的湖面,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消失了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就能恢复自由了……可是他会死的吧——他会死吗·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一如他的摇摆不定的心。
昆玉用指尖狠狠掐进了自己的掌心,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启唇试探地唤出一个对自己来说十分陌生的名字:“……夕照”·他是王朝的七皇子,死了不是最好吗心底有个声音恶狠狠地提醒他。
昆玉转过身,仰起头静静地等了一会,晚风吹散了他的呢喃:“我叫昆玉……”·“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月下一道熟悉的清呵打断了他的话,浑身狼狈的夕照捂着脸颊,只剩下一对澄澈的眸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单薄的身影透着些许遗世独立的孑然,昆玉蓦然扭头过来打量着鲜活的人,有一瞬间被夕照清澈的眼睛看透心思的恍然··“你这个罪魁祸首连个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夕照揉着自己的眼睛,嘟囔道,“这一推可是蹭到了我的眼睛·你大概也就喜欢盯着我的泪痣看,要是不小心蹭没了,以后你不愿意盯着我看了怎么办”·“罪魁祸首敢问我犯什么事了”·夕照别过脸去,隐藏自己微红的脸颊,小声道:“把我迷得七荤八素的,可不是罪吗”一见昆玉犹如一汪清泉的眸子凝视着自己,他心里又生出几分胆色:“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看上你了,不行吗”·强强宫廷侯爵·痴人说梦。
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盯着,四个嘲讽的字绕到唇边却始终没有一吐为快··记忆中,昆玉的视线在面目狰狞的头颅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反问那位白发苍苍的妇人:“若是以后有人对我无理,但我不想让他死呢”·妇人双目浑浊,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来,精神都矍铄几分。
她嗫嚅着,嘴唇一张一合——·“轰隆隆——”·乌云滚滚,一声闷雷在滂沱大雨中炸响,整个世界仿佛都震颤了一下·雨点劈头盖脸地落在屋顶上,耳边俱是惊心动魄的嘈杂声,隐约夹杂着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昆玉警惕地坐起身来,眯起眼注视着四周的一举一动··“我看你房里的烛火还亮着,没睡着吗”门口的人带着一分谨慎与委屈,轻声道。
桌上的蜡烛已然剩下了一半,火光在透进房内的劲风中摇摆不定·昆玉皱着眉,一出口毫不留情:“被你吵醒了,什么事”·“我有点冷,能进来吗”夕照似乎更委屈了。
一打开门,就对上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仿佛被窗外倾盆大雨洗涤过一般,未染上任何尘埃,让人一对望便禁不住沉溺了进去··大力把裹着棉被的人推到了床上,昆玉俊秀的脸庞上露出一抹轻蔑,开始宽衣解带:“总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住手……别脱衣服”夕照抱着被子缩在床尾,看着他顶着一张禁欲美感的脸庞脱衣服,脸颊止不住一片绯红。
灵巧的指尖刚要拂去雪白的中衣,忽然面前的黑影像是某种兽类一般扑了过来,霎时昆玉整个人仿若置身于冬季结冰的湖面上,冷冽异常··夕照用温热的被子裹住他,而他自己的双手则牢牢地抱在上面,脸颊殷红如血:“每次打雷,你房里的烛火总是会亮一晚上——所以我就想来陪陪你。
你、你不要考验我的定力”·满腔怨怼似乎都打到了棉花上,昆玉垂目没吭声·其实他不是惧怕打雷,只是每当下雨天,他都会不太舒服,总觉得身上冷冷的,冻得他难以入眠。
然而如今有人牢牢地抱着他,是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度··这一觉出奇得让人心安,昆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夕照在他身边沉睡着,安静而美好。
昆玉伸手抚摸着那段隐约透出皎洁光晕的雪白脖颈,感受下方温热的血脉,还在汨汨跳动着——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尸首分离·昆玉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对自己不设防,他的手缓缓用力,却在触到他光滑的皮肤上之时蓦然向下,最终变成了一个拥抱。
·视线滑过夕照熟睡的脸庞,紧闭的眼睛与盈盈欲滴的泪痣,最后是柔软的唇瓣,然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上面触碰了一下··这时又是一道响雷,仿佛被惊醒了一般,昆玉努力克制着,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老妇人的脸在记忆- yin -影中若隐若现,喋喋不休的声音也在耳畔响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许久后,他扇了自己一耳光··被雷声吵醒的夕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扑着他躺下,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听着耳畔重归于均匀的呼吸声,昆玉知道自己完了··作者有话要说:·心机boy也就谈恋爱的时候智商不够用,或者说懒得用··昆玉:……蠢。
夕照【委屈】:只在你面前蠢··第19章 非我愿·“没有殿下的命令,你不能出这个别院·”抱剑的杜如晦出手拦住面前捉摸不定的少年··昆玉停下脚步,反问道:“我是你们殿下的禁脔”·难道不是吗杜如晦避而不答,只是例行公事地重复道:“你便在殿下的心里,还想跑去哪里没有殿下的话,你不能出这个门。”
这话自然是有言外之意的·杜如晦摸不清自家殿下究竟是什么打算,但是他知道,若是这人听话,便是心尖的人;若是不听话,那边身首异处,永远活在心里。
昆玉冷笑,自己其实和一个禁脔也没有差别·他用力将掌中的玉珏丢还给了杜如晦,扬长而去··感觉这玉珏有些眼熟,杜如晦刚想举起来端详一番,随即眼睁睁地盯着掌中完好无损的玉珏在眼皮底下碎成了一堆齑粉,忍不住抬头去看那清瘦的背影,惊讶不已。
他忽然想起来了,那是夕照自小就贴身佩戴的玉珏··“殿下,您不会是认真的吧”眼见自家殿下一扬手,豪气万丈地吩咐着将几箱几箱的珍奇赏赐送进一间别院,杜如晦蹙着眉盯着他眉目中的柔色。
夕照好整以暇地合上手中的书籍,斜了他一眼,唇角噙着笑:“不行吗”·“自然不行·”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厉声呵斥。
面上的笑容淡了淡,夕照仿佛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颇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大哥,你怎么来了”·琼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 xue -,语气十分无奈:“最近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否则我也不知道你已经开始豢养脔宠了——还是个妖族的人”·乍一听到“脔宠”二字,夕照几乎是立刻就沉下了脸色,下意识地反驳:“大哥,我没有。”
“没有就好·”琼华闻言松了一口气,“父皇那头,我已经让谢玄帮你压下了消息,你趁早放手把人处理掉吧·重弦之前莫名落水,伤到了根本,若是你也出了什么岔子,估计这宫中一时半会都不会安宁。”
夕照抿紧了苍白的唇,不紧不慢地敷衍道:“大哥,我心中有数的·再说不过是一个妖族人,左右不过一个玩物罢了,何须大哥如此关注”·“哐当——”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强强宫廷侯爵·心中腾起不祥的预感,夕照放眼望去,只见面色清冷的昆玉伫立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面前翻落着一只上好的锦盒,四周的地上一片狼藉,仿若散着色彩各异的琉璃珠子,在阳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琼华不紧不慢地望着俯下身捡东西的少年,语气冷淡得不近人情:“小七都这般说了,你这下可愿意收下东西,与我走了”·“什么东西”心下有些忐忑,夕照总觉得那些珠子有些怪异,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那些全是妖族人各色的瞳仁,被人活生生从眼眶里挖了出来,制成这般璀璨的珠子。
而昆玉恍若未闻,只是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拾起族人宁死也不愿瞑目的眼瞳··“别捡了不要害怕,我——”我会保护你的。
就算别人恐吓你,我也一定会护着你·顾不得琼华在场,夕照心慌地去握他的手腕,却被一挥手狠狠甩开··“我是个妖族人·”昆玉踱步到琼华身后,话却是对着夕照说。
他一字一句道:“但不是你的玩物·”·临走前,琼华拍了拍夕照的肩膀,软下语气:“小七,他本非穷凶极恶之辈,我自然会给他个好去处·他在这里的别院已然被我吩咐人烧了,也别再惦记了吧。”
自始至终,昆玉都没有再给过夕照一个眼神··“如晦·”夕照满脸挫败地望着昆玉离去的背影,开口时有些苦涩,“我第一次这么想要一个人的心。”
“殿下,这个简单·”杜如晦答道,“属下愿意效劳,为你挖了他的心·”·没听到夕照的答话,杜如晦忍不住扭头望去,只见原本光洁如新的书籍已然被隐忍的人撕了个粉碎。
他打了个寒噤,不由想到了那块碎成齑粉的玉珏··琼华遵守承诺,给昆玉在府中找了个不起眼的差事,将他安放在了眼皮底下,既保他生计安稳,也一直注意着不让夕照靠近他。
然而还是百密一疏,那日昆玉替琼华办事回来,一转身撞上一个人·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来人冲他伸出手:“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昆玉情不自禁伸出手,捉住了面前的手,定睛一看,竟然是梅三弄。
“王上,您没事吧”梅三弄略带担忧地望着他··环顾四周,除了跟他一样忧虑的观沧溟,旁边竟然还有不请自来的弱水与夕照。
“是你·”昆玉习惯- xing -地想去压自己的幂离,却忽然想起自己今日未曾戴斗篷··“是你”乍一看清楚昆玉的脸,弱水的气势瞬间就弱了几分,她不动声色地躲到了夕照的身后,观察着喜怒无常的人。
视线一直停留在昆玉紧握在梅三弄的那只手上,夕照不由得攥紧了路上随意摘来的花··“七皇兄,你来找人,那我便来找乐子吧·”眼见昆玉似乎要有动作,弱水吓了一跳,打算马上开溜。
“别胡闹·”夕照别过头柔声斥了一声,“你一个女子在风月之地寻欢作乐,传到伯父耳里像什么话”·这话说的就不太中听了,弱水不服气地反驳道:“我连流动荒漠都曾去过,风月之地又如何男子去得,女子便去不得”她纤指一点,指向一脸温顺的观沧溟:“就你了,陪本郡主喝酒,重重有赏。”
·还是头一次见到他们未婚夫妇俩一同逛花楼,一向圆滑世故的梅三弄也诧异得说不出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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