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by 极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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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杀 by 极慕(3)
·强强宫廷侯爵·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打量了一番也没有找到,心下不免有些急躁起来,便径自打开了房门,在先前两人经过的路上弯着腰反复寻找··稀薄的日光被夹杂着一丝冷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化为一簇簇光束照亮了整个过道,轻埃飞舞,和光同尘。
步蒹葭指尖一动,安静地躺在过道角落的纸风车便飞回了自己的手上,他的面上浮现了一瞬微弱的温和,双眸微敛,似乎是忆起了什么令人难忘的趣事,正待转身之际,却不期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线。
“原来是你·”·循声望去,甫见房门半开半合,一人长身玉立,恰好处于明暗交界处的面孔蒙昧不清,但那双虽然背光却仍熠熠的眼睛中唯独深藏着兀自涌动的暗流,锋利如刀。
原来不以为意的视线在碰到缩在昆玉身后之人身上后变得冷峻了几分,谢玄深邃的瞳仁更是蓦然一缩,面上的神情淡漠中透着冰凉:“来的人真不少啊·”·他这话一出,望舒脸色发白,薄唇紧抿,整个人都瑟缩起来,似是怕极了面前的人一般紧紧挽着观沧溟的手臂。
昆玉没理会谢玄的绵里藏针,云淡风轻地示意观沧溟与望舒一同坐下,这才转过头望着他,单刀直入主题:“你想要我用什么换”·似乎是诧异于他的直白,谢玄挑了挑眉,也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所求跟你一样。”
昆玉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他没有说话··“你们一族人被奴役了这么久,难道就只想着带着族人安安静静避回九幽,没想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若真是这么简单,你也没必要在城中为非作歹,闹得人心惶惶了吧。”
“我记得你先祖曾经封印我们一族,要说深仇大恨,你们谢氏后人也背负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吧”昆玉视线一凛,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没错,你们一族都是祖先沦为奴隶都是拜祖先所赐,可是只有我能解开龙脉的封印——你上次试过,解不开是吗除此之外,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天妖令——妖皇之令的下落,都作为一个秘密,由历代谢家家主口耳相传。”
谢玄倏尔一笑,举手投足从容不迫,“可是我现在向你伸出了手·”·闻言,昆玉蓦然抬眸紧紧地盯着他,双眸如电,沉默了许久,直到屋内空气都要趋于窒息,他终于开口,盖棺定论:“可是你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不,我有·”谢玄摇了摇头,打量的视线扫过一脸震惊的观沧溟与瑟缩着的望舒,“你想要报仇,而我要天下归心·事成那日,便是两族重修旧好,再不刀剑相向那日。”
昆玉侧目瞥了一眼他那副睥睨天下的神色,对他不加掩饰的野心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九五之尊之位·”·恍然间,他仿佛想起那个在立于溪前花下的男子,他信誓旦旦地承诺:若我为帝,必然许你千秋外代的和平。
那笑容不经意间就碎成了尘埃,被封存在脑海深处,从不曾记起,也就不曾忘记··回过神后,昆玉话锋一转,话里又带上了淡淡的嘲弄:“我凭什么相信一个权势滔天到难以抑制自己野心的人”·“你可以不相信我。”
谢玄了然,垂落的发丝堪堪划过两颊的笑涡,神情柔和,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不过琼华身上流淌着一半妖族的血,你相信他吗”·眼见昆玉犹疑,谢玄乘胜追击:“景元帝自始至终便打算将位置传给七殿下,但是若他不在了,一切便有回旋之地。
然而皇室中人身上有特殊的防护咒,尤其是皇帝的身上,连我都不能妄加动作·”·然而他在一片混乱的秋祭日,无意间竟发现,妖族人竟然能伤得到景元帝,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后来被伤到的景元帝全城戒严就为了找到昆玉,并且要求将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
谢玄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昆玉的脸,思及那日他带着伪装成昆玉的梅三弄回宫复命,本已歇息的景元帝听闻消息后竟然兀自从养病的寝殿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堆慌慌张张的宫人。
然而只是远远一眼,景元帝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额头上根根青筋崩出,严令谢玄将人依例处置··他看出是假的了··谢玄不经意抬了一下头,一不小心看见了的帝王眼里除了不可遏制的怒气,还沉淀着一缕未收回的惊痛与绝望。
正在沉思之际,几人忽见面前的大门“砰”的一声被人踹开,昆玉蓦然站起身,将观沧溟与望舒护在身后,一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灵力··步蒹葭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如长剑般犀利的目光定定地望着昆玉:“我原本以为你最多不过是想为梅三弄报仇,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覆灭王朝的打算。
你若是答应了谢玄的提议,那夕照呢你要与谢玄合谋亲手置他于死地吗”·乍一听到夕照的名字,早就避开步蒹葭攻击的谢玄面上一怔,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
然而昆玉望着他,颤动了几下睫毛,不承认也不否认··谢玄看了一眼难得震怒的步蒹葭,又看了一眼一脸淡然的昆玉,面色不由- yin -霾了几分,若有所指道:“若你心下已有决意,现在不就恰好可以回复四殿下”·“王上……”观沧溟有些担忧地皱起眉盯着谢玄,总觉得这人说的话明上不紧不慢,暗地里却有条不紊,就像一只蓄谋已久的毒蛇将昆玉一步一步逼到无路可退。
“昆玉——”·话音未尽,一道剑光穿心而过··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贯胸而过的剑锋,步蒹葭低头凝视着胸前赤色长锋片刻,只是一眼便猛地怔住——红雪三千,手上的纸飞机落在了地上。
他仿佛慢动作一般缓缓地回过头,回过身,染了血的指尖颤动着伸过去,抚上那人熟悉的脸庞,黯瞳温柔,声音嘶哑:“师尊,你能动了师尊我是蒹葭啊……”·然而男子没有理会他,只是干脆地抽出剑,颤巍巍地挪动着脚步走到了昆玉身后,轻轻唤了一个名字:“昆玉……”·那确实是他师尊清醒以后最常唤的名字。
强强宫廷侯爵·胸前的血竟似那日步戏自刎时一般,无论如何也流不完一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染红了地上的纸飞机,也染红了步蒹葭的双眼··“你总是那么天真……”昆玉缥缈的声音似乎都听得不太分明,步蒹葭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原来他一直在噩梦里,从不曾醒来··第35章 步蒹葭·“昆玉需要我的诚意,所以我不会伤你,所那便劳烦四殿下在此地休憩一段时间了·只要等到五皇子之事顺利了结,便会放你出去。”
在空荡的地牢里,谢玄极轻极淡的声音都显得掷地有声··充耳不闻的步蒹葭盘腿端坐在一片狼藉的牢房里,闭目养神,哪怕事实上他的丹田内空空如也,干涸如沙漠。
“四殿下的修为只是暂时被封,不过不用担心,会有人定时送来饭菜与伤药·”谢玄毫不在意他的失礼,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轻拍了两下手掌,立时背后出现了一个清冷的身影,白衣胜雪,秀姿出尘,“对了,这也是昆玉的意思。”
哪怕灵力全失,步蒹葭也立刻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他蓦然睁开了眼,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明显的裂缝,原本在黑夜中缩小的瞳仁更是缩到了极致,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男子依言走到了他身边,像以往那般木讷地坐在一边。
步蒹葭忙迎上去,紧紧地握着他冰冷的双手:“师尊我没事,你冷吗”他下意识地向输送些灵力,然而一运功,一股剧痛瞬间席卷了五经八脉,差点忍不住痛呼出声。
他只好压下痛楚,用力搓了搓道人的手,然而却怎么也暖不起来··谢玄望着他们师徒情深的模样,只觉刺眼又惆怅,因而带着几分恶意地开口:“他已然死去许久,四殿下又何必执着”·双肩猛地一颤,步蒹葭最怕听到的便是“死”这个字,只觉一股戾气自心底升起,清冷的面孔上有种野兽被逼到绝境的凶狠:“闭嘴我师尊没死”·“他现在这副样子与走尸无益,你说他没死”谢玄扣上了牢门,落下一声轻叹,幽幽不绝如缕,“也罢,反正昆玉说他时日无多,反正对你也没什么分别了。”
“师尊对不起,是徒儿没用,让你在这么- yin -暗的地牢里陪我·”身旁无人之时,步蒹葭摩挲着步戏掌中脉络分明的掌纹,脸上呈现出了一缕难得的讨好之意,恰似做错事情要挨训的赧然少年,“师尊,你别生气,等再过几日,我出去之后一定好好修炼。”
被关了几日,谢玄给的食物步蒹葭不敢用,硬是撑着一口气,现下师尊回来了,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师尊,还记得吗”·“刚懂事的时候,门派的同龄弟子手执纸风车在山门上下跑来跑去,唯独我一人拿着红雪三千在与谁同坐轩练剑。”
那时山上的枫叶开得正茂盛,万山红遍,层林尽染,他知道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只是沉默寡言地埋头练剑·因此听到弟子们的嬉闹奔跑声,他只能趴在与谁同坐轩的窗口,隔着一层又一层茂盛的蒹葭丛,想象着他们的脸上会有如何恣意开怀的笑容。
步戏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喜欢那些人间的小玩意,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摇了摇头·他师尊是派中最出色的剑修,而他是他师尊唯一的徒弟,没必要为这些无关紧要的零零碎碎浪费精力。
那日早课回来,他想去屋内换一身衣服,一进门,却见到屋子的天花板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纸风车·微风拂过,所有风车不约而同的转了起来,转得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下来。
“还是喜欢的吧,为师真是难过,葭儿懂事以后再不与我说心里话了·”·眼见步蒹葭不掩面上欣喜,愣愣地点了点头,步戏将背上的红雪三千丢给他,眼角透出一缕得逞的狡黠:“现在能专心练剑了吧”·失去了灵力护体,步蒹葭有些精神不济,他一下一下抚着身旁道人冰冷的五指,脸上有些黯然:“师尊,你希望我回来继承属于自己的一份责任,可是你不在了,他们与我又有何干”·多日滴米未进,他实在是太虚弱,也根本得不到回应,一垂首便晕了过去,或许是错觉,朦胧中他似乎听到师尊唤了他一声“葭儿”。
没过多久,夕照从御医那里得知了长河已经清醒的的讯息,百忙之中赶来大牢看望他,入口处毫不意外地遇到了同样闻讯而来的弱水·她那双眸子依旧黑黝黝的,只是失去了以往的光芒,仿佛蒙尘的明珠,一眼望去不由心中一悸。
四周灯影幢幢,一片寂静,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化为了一团的白气,夕照跺了跺脚,地上埋着不少枯枝败叶,发出一声声闷响·一旁的杜如晦见状,十分贴心地将手中的白虎皮大氅抖了几下,披到他肩上。
“如晦,你要是也冷的话,可以先回去·”夕照一手揪着大氅,另一手摆了摆,“天寒地冻的,不用陪我在这里等弱水·”·杜如晦面色一怔,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望向他:“殿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目光闪烁了几下,夕照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扭过头:“我昨天梦到三哥了,他——拜托我好好照顾你。”
明明也没有过多久,但是杜如晦发觉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与他人提起重弦的死了·他声音极轻,眸底中有种夜风般的缥缈无常:“真奇怪,梦里多少人来来去去,却唯独不见他入我的梦……”·“我已经出来了,你们不用再等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子淡然若水的声音··眼见她出来,面色沉静,犹如古井中的千年冰水,夕照心里一凛:“怎么样”·弱水眼也未抬,只是淡淡道:“既然认罪了,那就按例查办吧。
我父王死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不管是不是他杀的,他都有罪·”·心下一惊,料想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夕照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字字铿锵:“可是,你明知道那天谢玄与大哥的话有异,最该付出代价的人有可能不是五哥。”
强强宫廷侯爵·“不是五哥”像是被他一顿指责意味十足的冰雹砸了个激灵,弱水不气反笑,“那当时你在哪杜如晦守在外面,而你在自己房间里,有人能为你作证吗”·当然有,昆玉……夕照的薄唇嚅动了几下,一个魂牵梦萦的名字在嘴边绕着口舌转了几圈,硬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压下自己内心的火气:“我为什么要破坏这场亲事”·“你没理由七哥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想过破坏这场亲事”弱水咄咄逼人地凝视他。
“我……”·“对,不是五哥,也不是你·难道非要将罪名按在谢玄身上,你才觉得是真相吗哪怕三哥的头被昆玉送上门来,只要没有亲眼所见,你也是不肯相信,对吗”像是自暴自弃一般,弱水出口毫不顾忌,“你又何尝不是蒙蔽了自己的双眼”·强撑了许多天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弱水颤着双手捂着自己被寒风吹得生冷的两颊,感觉自己整个人从外冷到了内:“七哥,我累了,也不在乎了,反正再如何父王也不会回来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说完,她低声唤了杜如晦一声:“如晦,陪我走走吧·”·一个失去至亲,一个失去至爱,夕照望着他们俩单薄的背影良久,叹了一口气,几不可闻。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辨朝暮,似乎很久没有睡得如此深沉,步蒹葭只觉得四肢百骸阵阵发软·眼前仍旧是一片黑暗,他睁着一双惺忪的双目,却没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师尊”甫一开口,声音嘶哑,步蒹葭只觉得嗓子发干,不由轻咳了几声,此举牵动了胸前的内伤,他咽下涌上喉咙的血腥··像是回应他的呼唤一般,浓重如墨的黑暗中一道赤色的光芒隐隐闪烁——红雪三千,朦胧地映照出躺在自己身边的一个黑影。
还好师尊还在,他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向剑探出手,因为太过使劲,指尖却不慎被锋利的剑刃划破了一道伤口,血珠立时渗了出来··“这是第三次了。”
闻着空中淡淡的血腥气,他苦笑两声,“师尊,您自小便告诉我红雪三千会永远保护我,可是谁又能想到,我每次的致命伤都是因他而起呢”·他下意识地去摸索身边的人,却摸到了一掌黏糊的- shi -润——像是血。
为何空中总有一阵弥漫不去的血腥气他心下不安,双手漫无目的地在破旧的榻上摸来摸去,触手皆是- shi -润:“师尊师尊你在吗”·空荡荡的牢房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谢玄离开前的话语更是仿佛魔鬼的低语一般在脑海中回荡,他开始害怕了,无法抑制脑海中愈加清晰的念头:“师尊,你在哪里我胆子小,你不要吓我……”·像是感受到他的惶恐绝望,红雪三千霎时灵光大作,赤红的光芒照亮了牢房的各个角落,火一样的耀眼。
他看到了碎成两半的红雪三千,自然也看到了面前的一滩血迹,不由地愣住,喃喃出声:“师尊,你去哪里了——”·然后他看到了一件浸在暗红色血迹里的衣衫,仿佛如梦初醒一般,他踉跄了几步,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
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使得地上的暗红血迹零星几点溅在额角,映衬得整个人如同地狱浴血而来的骇人修罗,面上的表情疯狂而绝望··手抚上那件师尊出门时穿着的衣裳,步蒹葭的呼吸滞了一下,因为他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一截融了一半的手指,如濒临死亡般从喉咙深处唤出两个字:“师尊”·“救命”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嘶哑地嚎叫起来,甚至试图强硬地运行被封住的修为,“夕照昆玉谢玄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了谁来都好,救救我师尊啊师尊救命求你快点唤醒我,徒儿又做噩梦了师尊……”·他这一辈子做了两个噩梦,一个是师尊为了护着自己自刎于众人前,一个是师尊的尸体在自己身边化为一滩血水。
再没有什么比眼睁睁他的明月,他的清风消逝更残忍的了·恍惚间他看见面前的门扉被人打开了,看见了他身负后羿弓的师尊逆着光、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朝自己走了过来。
“蒹葭……”·第36章 苇下歌·“师尊救我我——我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我梦到师尊不见了——”·身形瘦削的步戏正在与谁同坐轩的梨花树下舞剑,似一只雪白的蝴蝶翩翩起舞,红雪三千的一起一落间划出一道又一道如水般的剑光。
他甫一扭过头,就被这些年来身量已然逐渐赶上自己的爱徒抱了个满怀,唇边不由晕染出一个宠溺的笑容:“葭儿这该不会是你私下不愿意修炼刚想出来的借口吧长此以往,若是以后遇到危险,为师不在你身边,你可怎么办呀”·纯白花瓣如雪般纷纷扬扬而下,身负一柄金色长弓的少年身形挺拔,黑发如墨,比骄阳更灼人的小脸在步戏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是您看着长大的,自然会永远守着师尊——只要师尊别不要我便是。”
步蒹葭的身份特殊,然而他被抱回门派中的时候,还是个尚在襁褓中嗷嗷叫唤的婴儿·婴儿的脸蛋粉粉嫩嫩的,一对黑珍珠般的眸子滴溜溜转着,乍一见有人望着自己,立刻兴奋地挥舞着胳膊。
或许只是那一眼的缘分,一向不收徒弟的步戏出其不意地从掌门手中接下了这个孩子··“出生于十一月,又称葭月,那就叫蒹葭吧——倒也承情应景。”
伫立在与谁同坐轩门口的步戏搂紧了襁褓中的孩子,望着附近郁郁葱葱的芦苇·偶有微风拂过,掀起芦苇荡里一阵浪花,吹得漫天芦花一朵一朵颤颤巍巍得飘摇着,似飘飘洒洒的鹅毛大雪。
怀中的孩子仿佛默认了他的话一般,无知亦无畏地睁着自己的眼睛,澄澈得映出步戏一张噙着笑意的脸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步戏低下头颅,垂下蝶翼般的纤长眼睫,低吟几句后逗弄起怀中的肉团子来,声音柔和又温润,“葭儿,来叫师尊——师——尊——”·强强宫廷侯爵·“师尊。”
白驹过隙间,长大成人的步蒹葭忽然抬起头,黑眸璀璨,言辞恳切,“那些人——那些人不过是一群恰巧跟我留着相同血缘的陌生人罢了·”·“他们任由我自生自灭,不知道我的模样、我的喜恶,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现今只会用冷冰冰的一句‘四皇子殿下’来昭示我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在徒儿心中,我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的皇帝、妖族还有那些朝堂的风风雨雨,通通与我无关·”·“师尊,我不想回邺城,更不想离开你。”
·话音刚落,步蒹葭眸光一闪,只觉得胸腔内涌起一阵心悸来,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记了·他暗地里捂住胸口,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焦灼、恐惧、怀念、茫然,心头顿时百感交集,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可止于何处··应该是昨晚没睡好,噩梦的- yin -影还没散去吧……·这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步戏的喟叹,似是无可奈何,似是宠溺入心:“都要及冠的人了,怎么还是同年少时一模一样”·“都是师尊宠的。”
步蒹葭双手环紧了步戏的腰,抿着唇,不管不顾地宣称道,“我要永远留在与谁同坐轩,守着师尊——守一辈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管是红尘薄缘还是命中注定,我既自此岸经过,为君惊鸿一瞥,定要天涯永相伴··“好好好,自己宠的徒弟还能怎么样”步戏无奈地抬起头,摸了摸他毛绒绒的脑袋。
他的明月,他的清风,看得着,摸得到,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步蒹葭凝视着面前的人,忽然猛地摊开手掌,用力地摩挲了自己一如往常的掌纹之后才渐渐放下心来,心头的不安也逐渐散去。
他神色踌躇,带着一抹小心翼翼的担忧与难以自抑的惊喜,试探道:“……师尊,这是不会赶我下山了”·步戏带着三分笑意,掐了掐他光滑的脸颊,佯装嗔怒道:“自己养大的徒弟,除了继续宠下去还能怎么样”·“师尊,就算你以后罚我抄写自己的名字几千几万遍,我都不走了”·疏朗夜空下,一轮月盘高居于幕布之上,下方屋檐上缠绕许久的一道暗淡云彩被送来植物清香的微风吹散了。
“师尊你醉了,先下来再喝酒”怀抱着两大坛上等灵酒的步蒹葭仰首望着歪在屋顶上醉得七荤八素的人,循循善诱,“我特地去向看管灵酒的弟子们多讨了一坛过来。”
“葭儿,为师没醉·”步戏双眼微眯,眼尾上挑,背对着月色朝着他露出一个得意得堪称魅惑的笑容,“不信的话,我还能背出诗来——你且听着,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
与谁同坐”他转瞬又灌了自己一口酒,脸上带着冷月清辉,温柔地蔓延开来,更是慵懒地挑了挑眉:“明月,清风,我·”·眼见他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步蒹葭眼疾手快忙放下怀中酒坛,提气一个旋身上去,面带赧然地将人搂进了自己怀里,嗅着空气中四溢的酒香,低低应了一句:“师尊,明月是我,清风是我,都是我。
生前常伴你左右,死后徒弟也自当化为明月清风常伴你身侧·”·似是被这一声呢喃惊醒了一般,原本眯着眼的人忽然抬起手,用指尖轻柔地摩挲着步蒹葭柔软的下唇,低叹了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黑暗中步戏的眸子又黑又亮,声音低沉又温柔,直直颤到人心底去。
不知来处,不问归途,步蒹葭感觉自己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在岁月洪流中孤寂地飘荡着,随后有一双温暖有力的双手环住了自己,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沉木香中,牢牢地抱住了自己。
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籁,却在附近若隐若现:“我的葭儿呀……”·“师尊师尊”步蒹葭突然捂着脸从朦胧中惊醒,还来不及惶恐之际,便听到了一声推开门的轻响。
已然沐浴过的的步戏发丝还滴着水珠,浑身还带着清晨的爽利气息,见榻上的步蒹葭还一脸懵懂,眼中揶揄之色一闪而过:“醒啦”·步蒹葭像是看痴了一般,愣愣地注视着步戏,一瞬也不舍得眨眼。
见他久久未曾有反应,步戏几步上前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脑袋,俯身笑道:“这些日子天气越发冷了·我知你畏寒,特地去外面施法好让这冬天快些过去,你看外面——”·循着步戏的视线而去,步蒹葭只见窗外浩渺冬雪不知何时早已化去,已经是一派春回大地的盎然生机,连与谁同坐轩附近的芦苇荡中也都抽出了新芽。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师尊·”步蒹葭哑着嗓子,忽然一把将步戏搂进怀里,攥得步戏险些喘不过气来,似自嘲似绝望地轻笑一声,“师尊,我做了一个噩梦……”·“你要,我便给。”
步戏耳尖红了一瞬,随即安慰一般地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劝他,“没事,傻徒弟,师尊在这呢·”·仿佛在证明什么一般,步蒹葭无暇顾及自己凌乱的衣衫,一把将步戏压在了榻上,扣住他的清减的身体便俯身去攥取他柔软的双唇。
十指紧扣,唇齿相依,不过须臾间两人都不觉呼吸急促起来··“师尊……”步蒹葭轻喃,一个个柔软的吻似羽毛般落在步戏的脖颈上··“……先等等。”
面红耳赤的步戏忽然想起了什么轻推开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什么扣在了步蒹葭的手腕上,面上浮过一丝清浅的笑意,“这是为师用与谁同坐轩中第一株抽芽的芦苇所做出来的。”
步蒹葭定睛一看,左手手腕上系着一只翠绿的手环,上头还飘着几片青色的叶片··“这里头有为师一成灵力,这样为师便能够时刻感知你的位置·如遇危险,这手环必要时候还可保你一命。”
步戏双眼弯弯地望着他,“蠢徒弟,你以后就一直戴着好不好”·强强宫廷侯爵·“好·”步蒹葭郑重地点了点头后,忍不住别过脸去,眼中似有碎星闪烁。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也就图个由头,模样似乎不太好看,但扣上去之后就拿不下来了·”步戏自顾自地嫌弃着,“说不定哪天为师烟消云散了,它就自己碎了吧……”·“师尊……”步蒹葭将灰败的脸庞埋在他的肩颈上,声音嘶哑地一遍又一遍唤他,“师尊,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求你别打碎我的南柯一梦。
安放在一边的手不知何时十指相扣,步蒹葭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步戏光洁的手掌,似眷恋,似缱绻··然而——没有掌纹··步蒹葭的指尖冰凉,心也是冰凉的。
他望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眸子漆黑得犹如一眼吞噬一切的深潭··腕间原本鲜嫩翠绿的手环不知道何时已然碎成齑粉··他这一辈子就生活在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里,但在这里没有横剑相对逼他回邺城的白衣剑修,也没有因悖徳谣言为保全他而受刑至死的师尊。·只有一个存在于美好记忆中的师尊,言笑晏晏,温和俊雅——也易碎。
但只要是他,哪怕是幻象——也足矣··“王上,四殿下这是……”观沧溟担忧地蹙着眉··“梅三弄死了,他师尊身上的子蛊自然也油尽灯枯。”
昆玉波澜不惊的视线地扫过榻上陷入沉睡的男子,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现下他已陷入我为他编织的梦魇中,醒不醒来全在自身——”兀自停顿了一下,“但这也是妖族唯一能报答他的了。”
一朝长睡不愿醒,惟愿大梦三千年··请不要吵醒他··第37章 后羿弓·深色的案上静静躺着一柄金色长弓,如骄阳般炫丽的光芒,直直穿透了眼帘内的袅袅青烟。
屋内异香醉人,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照出两位各怀心思的人影来··“你知道这柄弓的主人是谁吗”谢玄沉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案上,修长的手指更是不时地敲打着桌子。
这显然是步蒹葭的后羿弓·昆玉眉头微蹙,面色不善,显然是用了许久才控制住自己险些要将桌子掀起的怒意:“谢玄,你答应我不动步蒹葭的·”·早就料想到这人要问罪,谢玄收回手,正襟危坐,哂笑一声:“这样说起来倒是我的不对了步蒹葭仙缘深厚,若不是为了俗世所累,假以时日得道成仙必然不在话下。
这次要不是趁他被诛邪剑所伤封住了修为,你认为以他的能力不会将所听所闻告知七殿下”他顿了顿,冷不防目光如冷箭破空而来:“再说,他师尊尸骨无存不是出自你手吗”·“他知道吗主人越善良,养的狗就越凶猛。”
昆玉沉默了一瞬,冷不防发问,毫不掩饰言语中的嘲弄之意,“传闻中谦和软弱的大皇子知道你是个如此胸有城府、- yin -险狠毒之人吗”·“多谢夸奖。”
谢玄面上先是一怔,随即立刻恢复如初,话中带刺,淡淡回敬道,“不及夕照十分之一·当年他冷着脸将五殿下从几百阶的阁楼上推下来之时也不过才九岁,起因不过是五殿下一时意气,抢了他要拿的一本书册。”
“二殿下年少时曾得了一只黑枕黄鹂,清脆的鸟鸣声隔着好几个宫殿都能听到,然而后来他被逼着亲手掐死了自己养了两年的鸟,正是因为七殿下告知陛下他每日每夜都被吵得做噩梦。”
“后来听说六殿下离宫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便是他,你不妨猜猜他会说些什么让六殿下心甘情愿远走天涯”·“生- xing -冷清的步蒹葭为何偏与他那般亲近不过是因为他花了心思为步蒹葭从南海蓬莱寻了一副棺椁,据说能保尸身百年不腐。
人总是会对与自己相似的人青眼有加,也不外陛下最宠爱他·”·娓娓道来的话语里毫不掩饰谢玄一丝淡淡的赞赏之意,平心而论他确实是极其欣赏夕照的·若论手段心机,确实没有哪个人如同夕照一般,行事干脆,起落之间,毫不手软。
后来要不是琼华亲口所说,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夕照会因为一个人被陛下贬谪至荒芜的边陲之地·思及此,他抬眼静静地望了昆玉面容一眼,也难怪……·“你抢了步蒹葭的后羿弓做什么”猝不及防听了许多皇室秘辛,昆玉一脸漠然地别过脸,冷淡地转开了话题。
言毕,两人心照不宣地盯着案上的后羿弓,方才的你来我往、针锋相对早已化为一场泡影··“后羿弓是从曜帝开国以来,皇室代代相传的神兵·”谢玄回答道,“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神兵择主,没有如众人意料般选择夕照,而是竟然选了步蒹葭——所以景元帝才派人把他接了回来。”
话音刚落,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光洁的白色瓷瓶——昆玉知道,那是谢玄的心头血·因为谢玄在他向步蒹葭反戈相对之后曾兑现诺言,赠予他一只相同的瓷瓶,让他拿着去毁了龙脉上的防护法阵。
心头血甫一入阵,守护了王朝一千年的守护法阵顷刻间消失无踪,沉淀了许久的龙气失去了禁锢,向四面八方挥散而去·那时候谢玄伫立在一旁,,眼底暗波汹涌,恰有风雨欲来之势,嘴里坚定地吐出四个字:“不破不立。”
昆玉不知道的是,谢玄曾在成年后耗费一半寿命开过天眼,一直明白天命加身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琼华·既然如此,琼华的结局可想而知,所以在蚩尤旗现的时候,他心里便早有算计,开始了一番连环的布局,只是出于私心,他不希望将干净美好的琼华卷进来。
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若是为你,逆天又如何·“后羿弓曾跟着曜帝征战南北,他的主人历来被皇室视为下一任的继承人——因而夕照才会如此拉拢步蒹葭。”
谢玄边说着,便扯开了瓷瓶上的木塞,将自己的心头血滴了下去,“传闻天眼国师的后人之血能净化它,令其重新择主·”·强强宫廷侯爵·只见光华乍起,将金光奕奕的后羿弓笼罩在期间,氤氲出瑞气千股,云蒸霞蔚,直冲天际,映照得夜空大半紫红,甚至落下了夹杂着赤色的雪片来。
“你就那么确定它会选大皇子”昆玉茫然不解地望着这个一心为名利奔波的人·为何总有人拼了命的去争去夺,自愿那些穿上名利的枷锁,寸步难行·“总会有办法的。”
谢玄舒了一口浊气,不期然剧烈咳嗽了几声,眉如勾月般紧紧地拧了起来,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只能伸出手,想着先收起后羿弓,待到下次遇到琼华,便交予他,然而他的指尖在将要触碰之时,忽觉指尖一灼。
后羿弓在须臾间竟然化为一道金光,越过窗柩,向天际而去··幽幽宫阙里,手持一盏璀璨宫灯的身边的侍女恭敬地俯首,盈盈行礼:“恭送七殿下·”·宫灯映在小径上,渲染出一大片雪白色,夕照望着她的头顶,仿若闲话家常般轻松随意:“你跟父皇很多年了吧。”
侍女身形一颤,迟疑了一瞬,刚想回答,却听闻寝殿里嘶哑的声音响起:“罗雀人呢给朕斟茶·”·闻声,夕照随意挥了挥手,侍女便应声转身而去。
·想来那个印象中高坐于皇位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深知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或许是竭精殚虑太久,皇室中人向来短命,照四哥的话来说,自从父皇向他询问长生之道之时,便已经呈现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他在夜风站立了一会,望着廊上如梦似幻的白纱宫帘,思绪清晰了不少,随即转身望着身侧纷纷扬扬的落雪,光看背影,挺拔而潇洒··倏忽天际之间,有一道闪耀金光划破天际,万道光华细丝于四周蔓延。
感觉到一阵炽热的光芒直冲自己翻腾激荡而来,夕照心下一惊,手中折扇一扬,避开这忽如其来的流光溢彩··宫中异象乍现,有不少被惊醒的人都出了屋子,注视着景元帝寝宫的方向。
一声龙鸣之音过后,夺目光华消散,呈现出一柄泛着金色的长弓··四哥的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夕照心里忽然腾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整个人如同冰雕融化一般,夕照动了动,似要伸手去摸,正要触碰之时——·“住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比周身的落雪更让人心惊胆战。
“照儿,小心被它的光芒灼伤·”不知何时起身的景元帝,身上随意地披了一身虎皮大氅,在侍女罗雀的搀扶之下,正轻咳着,浑浊的视线一瞬也不动地盯着夕照身前的神兵。
那是分明是一双年逾古稀般衰老的眼眸,已经失去了以往的果断与精明··原定与四哥一同追查皇叔遇害之时,但是时隔多日也未曾见到他踪迹,虽说他向来行踪不定,现下杳无音讯不免惹人疑惑。
“父皇,四哥他失踪多日,他——”夕照正要开口询问,却被景元帝一挥手打断了··景元帝沉默了一瞬,目光在黑夜里愈发- yin -沉:“望舒疯癫,重弦出走,长河落狱,现下唯独琼华与你平分秋色。
原以为,该有你告知朕蒹葭的下落·”·“父皇”夕照愕然,显然没有想到景元帝竟将一切都怀疑到自己头上,下意识斩钉截铁反驳道,“是我的便是我的,其他人再如何争也争不赢我。
况且三哥、四哥向来与世无争,我没有这么加害他们的必要·”·“放心,蒹葭必然没有出事,他若有不测,弓早已随主自焚·”·景元帝的话如同一剂定心丸,抚平了夕照心里不安的情绪。
“这么多年过去了,总有不安分的·想收服谢玄,凭借一个蒹葭,够吗你一向聪明,不用朕多说什么吧·”虽然身居幕后,但对于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景元帝向来再清晰不过。
他哼笑一声,随即不再看夕照,苍老如榆树皮的手仿佛枯枝一般抚过自己的衣襟,兀自拢了拢,然后径自向前几步,伸出手握住了那柄静静等待主人的长弓··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景元帝青白虚弱的面容,他注视着手上的神弓,仿若陷入什么难以自拔的回忆里,神情中呈现出一种神游般的怅然。
皇家权势不容外人染指,夕照知道景元帝此番提点也有留不得谢玄之意·夕照想辩驳他一直没打算收服谢玄,已有势不两立之意,但望着这一幕一时失语,忽然有种父皇身上似乎散发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似乎——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感觉。
“终归还是只有你在·”·作者有话要说:·谢玄:告状.jpg·昆玉:冷漠.jpg·第38章 宫中火·天刚蒙蒙亮,紫宸殿门口安静得连风的低语都能听得清楚,一片朦胧中,几盏宫灯流光闪烁,穿过千叠万重的帘幕,由远及近而来。
“为了四殿下的一句餐风饮露可得长寿,我们每天都要起这么早·”一干忙碌的宫人中不知道谁低声抱怨了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不满的情绪在四周蔓延。
所有在专心收集清晨叶片上甘露的宫人都停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默默在心底附和了一句··“天子之地,谨言慎行”一个身形丰满的中年女子低声斥责道。
有人大胆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女子小脸圆圆,相貌甚是平凡只是双目凌厉得仿若要迸出火来··环视着四周满是不耐的众人,罗雀蹙着眉道:“我们做下人的谨守本分便是,与其在这怨天尤人,不如快些做完。
再过些时候陛下醒来,想要的便是这杯晨露茶·”·她一提起皇帝,有眼尖的宫人已经认出了她便是景元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吓得面如土色,唯恐祸从口中,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待到晨曦已出,将东边的天空染得绯红,罗雀才松了一口气,捧着一盏凝聚了所有宫人一早上辛苦的晨露茶,向景元帝的寝宫而去··长寿……罗雀跟过两任帝王,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无怪那日景元帝会将四殿下招进宫里来。
先帝还在时,也是这般疯狂而执着地探寻长生之道,甚至做出一些令人发指的举动··强强宫廷侯爵·“罗雀,这叫向天借命·”彼时,听闻了自家皇祖父挖人心作补的少年抱着剑,静静地望着景元帝寝宫的方向,神情淡然若局外人,“迟早要还回去的。”
一迈进门槛,景元帝早已更完衣,新来的宫女是个不过双八年华的丫头,正唯唯诺诺地伫立在一方明镜前为他梳头··“陛下,茶到了·”换来的是帝王不在意的一扬手,于是罗雀心领神会地俯首,照例将晨露茶端放于梨花木案上。
“许久未见蒹葭了·”缠绵于病榻许久的帝王重重地咳了几声,剧烈得想要将肺咳出来··罗雀刚想搭腔,眼角余光却瞥见暗黑的木梳之上赫然躺着一丝银白的发丝,有些惊诧地对上小宫女吓得花容失色的脸颊。
还未来得及使眼色阻止,就见到小宫女身体比思想更快地做出了行动——她竟然伸手将这一根白发整根拔了下来··景元帝显然是感受了,他登时轰然大怒,一扬手将案上的所有东西砸个粉碎,吓得两名宫女连忙俯身跪了下来,胆战心惊。
铁爪般的五指紧紧攥着一方明镜,他固执地望着上头倒映出自己愈加苍老的面容,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眼角一道十分刺眼的皱纹··“砰——”光洁的明镜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更有少许碎片砸在了小宫女的额角。
汨汨的鲜血顺着她的五官径自落到了地上,于是她忍不住失声痛哭出来··“哭什么”暴怒的景元帝咆哮了一句,面上- yin -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一般,“朕还没死呢拖出去”·罗雀向来是熟悉他脾气的,眼见他雷霆之火微熄,大着胆子提醒道:“陛下,再过些时候,那茶便凉了。”
·“朕知道了·”景元帝伸手将茶一饮而尽,饮尽了晨叶的甘露,总算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了几分,于是舒了一口气,“罗雀,朕不会老的,对吧”·“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是啊,万岁——朕身上流淌着真龙帝血呢……朕不会老的……”他忽然起身掀开了内室的珠帘,任凭身后飞舞的明珠亲吻彼此,在沉闷的寝殿中激荡起一支短促凌乱的曲子。
望着珠帘背后没有脸的画像,他仿佛老僧入定一动也不动··“岁寒……”·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罗雀将头低的更低了··历经两任帝王,见惯了大风大雨,她完全是明白如何心如止水装聋作哑,所幸两位帝王都十分赞赏的她的识趣,也让她活了这么久。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了,久远到她都快忘记所服侍的前任帝王也总是在一人独处之时,嘀咕着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是听宫中的老嬷嬷说,他们以前也曾听过这个禁忌的名字,自然也是在他们服侍历任帝王的时候。
或许是代代相传的禁忌吧,帝王家总是有些不足为人道的秘辛··上次深夜,国师觐见时宣称秋祭刺杀的主谋已经寻见的时候,缠绵病榻的帝王忽然想换了一个人,惊唤了一声“岁寒”便起身赤着脚跑了出去,留她和一干宫人望着榻下的靴子战战兢兢地面面相觑。
可是之后,盛怒的帝王处死了那个主谋以及一干妖族人··她只记得那日虚弱的帝王跌跌撞撞地回了宫殿,一进门就大发雷霆地砸了好多东西··“不是他。”
他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面上的神情又是痛恨又是不甘,“他既然不愿意出来,那我就处死他的族人,看他会不会现身·”·她正思忖着,就感觉身后一热,随即一双修长细弱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冷冷的话语响在耳畔:“要命就闭嘴。”
景元帝正在沉思,却在帘幕之间隐约之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不由伸出手,喃喃道:“你和他长得真像……”·昆玉厌恶地皱了皱眉:“他”·景元帝却不回答他,只是低低笑了两声,反问道:“你想杀我”·“没错,”昆玉点了点头,眸光泠泠,“宫中布满重重禁制与封印,密不透风,光是潜进来便花了不少时间。”
“宫中禁制重重叠叠,你不可能畅通无阻地通过,让我来猜猜是谁在暗中助你·”景元帝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是照儿”·一听到夕照的名字,昆玉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回道:“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明年今日我会挖了你的皇陵,以慰我妖族一千年来死在你们手上的英灵们。”
“好·”景元帝连说三声好,眼尾的皱纹又深了几分,“死在你手上,总归是不亏的·”·甫一动手,他身法极快,移步至景元帝面前,毫不留情地掐住了他的脖子,然而下个瞬间,景元帝额前的禁制忽然闪现光芒,生生将昆玉弹开了几尺远。
望着他额间的三道禁制,前两道已经趋于浅淡,唯余最后一道熠熠生辉·昆玉有些不解,总觉得这些禁制与妖族的术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就跟龙脉上的封印一样,然而他却解不了。
谢玄说得对,景元帝身上的防护禁制尤其强大··“怎么你动不了我吗”景元帝忽然笑了,颇有一副凄凉的意味,“我身上有防护禁制,妖族人皆无法动我,你想怎么杀我”·幸好早有预料,昆玉望着他身后,淡淡道:“动手的不是我。”
景元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身后的望舒——恢复了视力的望舒,神情木讷,仿佛木偶一般·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向柔弱的望舒竟动作敏捷地用黄布条勒上他的脖子,随即整张脸都因为空气的流逝而绷得青紫,破布一般的舌头从口中耷拉下来。
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地上四肢胡乱挥舞,抽搐着身子的景元帝,昆玉平静的声音却犹如一记致命的重击,狠狠地垂在心头:“我杀不了你,那你的儿子可以动手吧”·罗雀看得目呲欲裂,眼泪禁不住簌簌而落,若不是被身后之人钳制,她便要大声呼救起来。
强强宫廷侯爵·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景元帝的背后响起,压抑着一丝滔天的怒火:“若不是因为我的眼线被父皇除去,我是不是就来迟了”·昆玉身形一滞,便被人抱了个满怀,温热的声音响在耳际:“你放过我父皇吧。”
双手紧紧地握着昆玉的双手,夕照有几分急切地请求,纷乱的呼吸喷洒在昆玉的颈侧:“谢玄现在就守在殿外,父皇一死,宫中必定大乱,我求你饶我父皇一命——就像我曾经救你一命。”
冷眸一凝,昆玉立时收挣开他的钳制,出手如电,毫不犹豫将抽出腰间匕首刺进夕照身体里,一字一句道:“你是救了我一命,但别忘了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殿下”刚摆脱了外面谢玄的纠缠,冲进宫殿的杜如晦目睹这一幕,吓得面色煞白,更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然而昆玉缓缓靠近夕照,下巴抵在他肩上,嘴唇附在他耳畔,语气柔和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一般:“偏离了半寸。
七殿下,我们两清了,所以你没有资格再为别人求情了·”·话音刚落,望舒腕间用力,景元帝最后抽搐了几下,竟然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蓦然推开一步,昆玉一扬袖打翻了案上的灯台,而夕照因为失去了支撑,膝盖一软,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罗雀忽然高声尖叫一声,大力挣脱了桎梏,奔至景元帝身边,不可置信地呼唤着“陛下”,一遍又一遍··嚣张的火舌一跃而起,像是失去理智的疯子,顺着重重叠叠的帘幕向上爬,一跃几丈高,片刻之间整座宫殿被火焰吞噬,火光滔天,浓烟密布。
混乱中被柱子砸到了后脑,罗雀依旧拖着身体向内室的方向而去,耳畔尽是力拉崩倒之声,嗡嗡作响,都快要听不清少年的嘱咐了··“奴婢多谢六殿下舍身相救之恩。”
“以后若是父皇一个人进内室的时候,你不要冒失进去·”·“多谢殿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以后殿下若是有什么需要奴婢的地方,奴婢虽一介女流,但只要是殿下的吩咐,赴汤滔火在所不辞。”
·“没什么……”少年的语气顿了顿,轻叹一声,“若是以后父皇罹患不测,你就把那画烧了吧——撕成碎片再丢进火里烧了。”
她咬碎一口银牙踉跄着挪到了后面,将挂在墙壁上的无脸画像扯下来撕成了碎片,用尽最后一分力撒进了火海里,然后无力地瘫在了地上··在呼啸着的火舌舔舐之后,头顶上的横梁松动了几分,似要垂落,然而她再也动弹不得,反而松了一口气。
也算不负六殿下之托了……·第39章 星之芒·堂而皇之地带着观沧溟与望舒从正门踏了出去,昆玉最后注视了一眼跌坐在火海中的夕照:“你看你多可悲,国仇家恨放不下,还谈什么千秋万代的和平”·然而夕照的目光比四周的火光更加灼人,他在杜如晦的帮助下站起身来,定定注视着昆玉消失的方向。
灰头土脸的杜如晦刚把负伤的夕照从火海里背出来,一抬眼忽然对上谢玄云淡风轻的脸:“七殿下,敢问圣上寝宫走水之际,您在哪里”·夕照抬起头,冷冷注视着谢玄背后严阵以待的宫中禁卫,心下了然,昆玉能顺利通过宫中禁制,果然是背后有人坐视不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玄这向来眼中容不下沙子的- xing -子,竟然会对昆玉暗自潜入宫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一个更难以置信的念头在脑海渐渐浮现,交织,长久徘徊不散,他面上一震,甚至浮现出一痛楚来。
“殿下,方才您在哪里”当着宫中所有禁卫的面,谢玄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遍·漫天的火光在谢玄清隽的面容上跳跃着,明暗不定,恍若他是黄泉之下最铁面无私的阎罗鬼司,令人不敢直视。
宫中禁卫全是景元帝的心腹,现下谢玄将谋害君主的嫌疑都加诸自己身上,只怕不会轻易放自己离开,哪怕自己与弱水成亲之后,已然接手皇叔留下的大半兵力·现下他所有的筹码都在宫外,远水解不了近火。
夕照眯了眯眼睛,死死盯着谢玄,也怪他自己错判形势,没有想到谢玄竟然一鼓作气势如虎,听闻如晦的线报之后便火急火燎地进宫来了,来不及更加稳妥的安排··“刷——”只听得一声青锋长鸣,杜如晦一把抽出自己的长剑,横剑挡住夕照面前,两眼黝黑,面色坚毅,气势如虹:“有我在,谁敢动殿下一根头发”·谢玄像是才看到他一般,甚是不悦地皱了皱眉,一双古井般沉静毫无涟漪的眸子盯着他们主仆二人:“如晦,七殿下未洗脱嫌疑,念你身为部下,只是听命于主,放下兵器,我会对你从轻发落。
然而七皇子殿下,蓄意纵火,谋害君主,谢玄以谢家历代勤王忠君之名,要求所有禁卫军将其拿下若有负隅顽抗者,就地诛杀”·甫一见到刀光,谢玄背后的禁卫也纷纷亮剑,两方兵戎相见,刀剑相对,发出铿锵的声响,气势一触即发。
“谢玄,你算什么东西”一句气势逼人的诘问传来,清脆悦耳若溪水作响,摇铃击磐··谢玄转身定睛看去,身后的禁卫也训练有素地一道转过脸去,只见密密麻麻的士兵前,一位身形袅娜的女子揭下头顶的风帽,露出一张在鹅黄色宫装衬托下更为艳丽的小脸来。
“恭迎郡主·”谢玄心下诧异,眉毛轻跳了一下,也是没想到已经与夕照生有嫌隙的弱水竟会为了他连夜调动平原王驻扎于都城外的大军··平原王的亲卫队都是跟着他一路从边疆尸相互扶持过来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们踏过无数尸山血海,身上自带一股铁血气息,惊得宫中禁卫们不由退后了半步··弱水几个疾步,扶住了受伤的夕照,低问了一句:“你们没事吧”·眼见夕照身上的伤口被杜如晦简单处理了一下,除了边缘还微微渗出血红来已无大碍,弱水才彻底放了心。
她一回头,沉稳对上谢玄猜疑的视线:“谢玄,我倒是不知道,宫中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说话”·强强宫廷侯爵·“郡主,宫中走水,陛下下落不明,而一干禁卫恰好见到七殿下毫发无损地从失火的寝宫里出来。”
谢玄加重了“恰好”二字,一席话说得六分真四分假,饶是突然赶到的弱水都怔愣了一瞬··她扭过头去望杜如晦与夕照,只见夕照但笑不语,眼底嗤意浓厚,心下明白了几分,直接模糊了重点,反问道:“这叫毫发无损”·毕竟不是好糊弄的人,谢玄黑色的身影在雪中茕茕孑立,- yin -冷如鬼:“郡主,七殿下现下并未能摆脱弑君纵火嫌疑,有什么问题的话,审讯过后自能大白于天下。”
弱水不甘示弱地回击:“方才失火之际,他们也是从皇伯父寝宫里逃出来,你为何不问他们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却是一心认定他们有嫌疑”·谢玄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顺着她的意思望向夕照与杜如晦的方向:“是臣失礼了,敢问殿下,方才可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影”·胸腔里升起一阵不安,权衡过后,夕照面带犹疑地否认:“火太大,没有注意。”
杜如晦不着痕迹地蹙起了长眉,思索了许久,轻声道:“有·”·“闭嘴,轮得到你说话了吗”显然不想回忆寝宫里发生的事情,难道要他说是二哥亲手勒死了父皇帝王薨逝,朝中必定大乱,夕照只觉头疼,轻声呵斥了一句,犹带几分恼怒地踹了杜如晦一脚,将人踹跪在地上。
“殿下何必动气”谢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欲扶起跪在冰冷雪地里的杜如晦,然而后者笔直地跪在地上,眼里裹挟着几分执拗望着夕照,头昂得坚决又倔强,斩钉截铁,是一个毫不妥协的弧度。
双方沉默,时间如万古磐石一般静止不动··望着这般局面,弱水似乎明白了什么,她脸色几乎是立刻就变了,一丝- yin -鸷爬上眼尾·她冷哼了一声,忍了很久终是没有发作,背对着夕照,眼神十分冷漠:“既然有嫌疑,那就找你说的做吧,谢玄。”
宫中走水,景元帝下落不明,按例应让七皇子夕照暂代监国,但令所有人惊讶的是,被予以厚望的储君竟然因身怀谋杀父皇的罪名被幽禁于宫中·群龙无首之际,国师谢玄提议由大皇子琼华暂时处理事务,以稳众人之心。
谢玄做好了处理来自各方的靡靡之音的准备,却没想到最后最为坚决的声音竟是来自身边··“夕照谋杀父皇我不相信·”琼华望着他,目光灼灼如火炬,“父皇向来最宠爱他,也一直将他视作未来的储君培养,夕照有什么理由去纵火谋害父皇”·“陛下这段时间的情况一直不甚好,或许是怕届时状况百出,等不及了吧。”
谢玄端坐在案后,忍了好久才捂着嘴压下险些溢出唇边的剧烈咳嗽,他强迫自己将视线停留在案上的一本本奏折之上,不去看琼华明亮的眼睛··“嗯,我信了。”
琼华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案上,将谢玄笼罩在自己的- yin -影之下,试图搜寻他的视线,“望舒疯了,重弦死了,蒹葭不知所踪,长河背着谋害皇叔的罪名昏迷不醒,清明远在天涯海角,如今夕照也被囚禁。”
他靠近谢玄的耳边,干净温柔的嗓音一如从前:“阿玄,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我会害你”谢玄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同时抬起头来,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与令人熟悉的黯然,煎熬了许久,早已化为眼眸中的幽幽寒潭,“你认为我会害你”·“你——”从没见过这么他这般失态的模样,琼华哑然。
仿佛被触及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逆鳞,谢玄蓦然站起身来,一扬手打翻了案上的奏折,透过面前纷纷扬扬的纸张,望着琼华令人醉心的面容,“全天下我都愿意捧到你手上,哪怕你要我一颗心,我也能毫不犹豫地挖给你。
二殿下的那杯酒有问题,可是那又如何若是谢玄的一条命能换得你荣登大宝,那这场豪赌总归是不亏的·至于后来所有的峰回路转,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七殿下与二殿下日月争辉,可有人注意过你的星辰之芒”·地上脆弱的纸片,风一吹就散了,琼华信手从自己衣袖上捏下一片,毫不避忌地望着他,轻问道:“你有问过我需要吗”·这句轻飘飘的询问触及谢玄内心的隐痛,一句“不成王便败亡”险些脱口而出,然而预先涌上来一阵血气,他只能紧紧抿唇,有几分执拗地盯着窗外。
他想起昆玉那时的嘲讽,越是良善的主人越能养出凶恶的狗,那是因为恶狗将所有的温柔无害都用来讨好自己的主人,从而露出最狰狞的面貌去保护自己的主人··君臣两相负。
他又想起梅三弄赴死之前的诅咒,顿时心头一颤,一口热血立时难以压抑涌了出来,手忙脚乱用袖中白帕拭去了唇边猩红··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琼华毫不顾忌地俯下身,兀自收拾着被他掀翻在地的折子,毫无起伏的语调却能伤人最深:“这样的你都不像你了,你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如此蛇蝎心肠的人。”
更伤人的是,谢玄知道他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生生被他的“蛇蝎心肠”所刺痛,谢玄只能硬起心肠,冷冷道:“无所谓,帝王之路本就是白骨森森的旅途。”
仿佛是验证他的话一般,深沉的天际中突然想起一道闷雷,随即一道紫黑色的闪电划破长空,映得谢玄的面容人鬼莫测··只是我以为你会需要我与你携手共进,原来只是我以为而已。
谢玄眼睁睁地望着那一道响雷落在了院子里,暗自捏紧了自己袖中染血的帕子——·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第40章 无遗憾·偌大的岸边没有更多的人影,稀疏的雪花落下来,积攒在结着薄冰的湖面上——看上去无法承担上一片花瓣的重量。
然而湖边光秃秃的枝丫下立着一柄隐隐哀鸣的清风长剑,旁边伫立着一个颀长高大的身影,年轻俊雅,边界模糊的五官在朦胧的暮气中仍然能看得出几分清润卓绝、令人心动的轮廓。
强强宫廷侯爵·掌中的一块薄冰显现出几缕凌乱的人影,男子只能见到其中的人薄唇张张合合,却无法听清他们的声音,然而不多时,最终的一切都消失在一场大火中·指尖微扬,他不自觉抚着其中显示的一张脸,掌中的冰也因为自己的体温渐渐点燃了一般,逐渐燃起一簇小火焰,从掌心烧到指尖,化为缕缕青烟消散而去,依稀还能听清楚谁的一声梦呓般的呢喃——·“六殿下……”·清明双眼微敛,指尖一动,只见身侧的长剑如同听到了召唤一般,散发着璀璨白光,横亘在他眼前,映照出一双清亮明锐的暗褐色眼眸。
腊月的最后一天,宫中空降一道天雷,险些将整个皇宫劈成了两半··随后为了安抚宫中惶惶人心,国师谢玄沐浴焚香后,亲自登上祭天塔楼,于其上观摩密布星罗,揣度异变天道,整整七日都未曾下来。
“你猜他下来后会说什么”饶是周围空徒四壁,夕照也仿若视而不见,静坐于几捆稻草之上,甚至还轻笑了一声,“大哥,我若是他,定会先杀了我以绝后患,以免夜长梦多。”
“不会的·”琼华为他倒酒的手顿了一下,语气锐利地申辩道,“夕照,阿玄不是那种人·”·“我的傻大哥·”夕照拢紧了琼华为他带来的御寒衣物,心情复杂,“依照谢玄那般小心谨慎的- xing -格,当初二哥的那杯毒酒,你真的认为谢玄毫不知情吗”·那人说,若是谢玄的一条命能换得你荣登大宝,那这场豪赌总归是不亏的。
心中一顿乱跳,琼华被戳到最深切的怀疑,面上一白,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来··瞧见他神色不对,夕照继续道:“大哥,谢玄也就在你面前掩盖了自己所有- yin -暗,顶着一副纯洁无害的面容。
估计是吓跑你吧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若是他喝下毒酒后安然无恙,之后我们几个兄弟也不会斗到那般田地·”·那人说,所有的峰回路转,不过是将计就计。
夕照抿一小口杯中物,倏而抬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一言难发的他:“大哥,你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想懂面对二哥之时,你能毫无保留出手,对觊觎皇室的谢玄不行吗”·“望舒”琼华怔怔地盯着他,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夕照蓦然地望了他一眼,见他目光澄澈,不似伪装,只得默默不语··“你放心·”琼华忽然伸出手,像小时候那般摸了摸夕照毛茸茸的头顶,承诺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夕照忽然垂下头颅,身子向前,伸手去拿面前的酒壶,几乎是巧合一般地错过了琼华的手,声音低沉,言辞恳切地仿佛在交代后事:“大哥,只要不改朝换代,无论那位子落到谁手上,我都无所谓。”
“啪——”掌中一空,被体温暖得温润的瓷杯登时四分五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琼华使劲闭了闭眼,也没能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你首先是众人眼中的大皇子,然后才是琼华·”夕照不看他,声音缓慢又平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仿佛是在剖析自己的内心··眼见身边所有的兄弟们一个个消失,他知道自己再不能不顾一切了。
杜如晦曾经问他,是不是也曾不顾一切过或许包括谢玄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也曾不顾一切过,然而再没有勇气说出那些一心逃避、不计后果的话来——也不枉所有人尊称的一句“七殿下”。
信任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千里之堤溃于蚁- xue -,只要一个眼神、一句字眼、一颗怀疑的种子便能崩塌·也难怪谢玄曾说过他狡诈如狐,夕照不置可否地笑笑。
琼华难以置信地盯着神情决然的夕照,望着他泰山压顶不面色如故的弟弟,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夕照竟然让他杀了谢玄——杀了他的阿玄··“所以这天下不能姓谢,大哥,你懂了吗”·谢玄从塔楼上下来的时候也未曾想过自己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是他。
他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不加掩饰内心的不赞同:“你时常在宫中出没,不怕遇到弱水郡主吗”·自从谢玄与昆玉达成共识之后,黑夜之后再没有暴虐的妖族人在城中作恶。
观沧溟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但面对谢玄其人,他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因而他避而不答,只是淡淡道:“王上等你很久了·”·“我看到了。”
谢玄在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观沧溟忍不住一个踉跄,“平原王死的时候,我就在附近·好歹我也替你们担下了这么大的罪名,你是不是也应该对我恭敬点”·畏惧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瞠目结舌的观沧溟猛地转身,还未来得及答话,便听见面前的人自顾自地开口,面上不自觉地爬上了一丝- yin -鸷。
“不过你们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他话锋一转,冷冷道,“只要夕照一死·”·宫阙里帘幕重重,暖人的熏香闻得人昏昏欲睡,然而殿中的两个人都各怀心思。
心思乱成一团,琼华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杜如晦悲恸的声音··“大殿下,我家殿下自您去探望过之后便开始呕血不止,现下已然昏迷了整整一天了·”杜如晦在他面前跪下,额头声声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若是您能救他一命,属下保证,定会带着殿下一走了之,远离这些是非。”
不知道是因为气愤还是惊吓,亦或是两者兼具,琼华握着茶杯的手都不太稳:“你竟然——”·“你的反应竟然与他出其不意得一致。”
谢玄靠近他,温暖的双掌包裹他惶惶不安的冰凉的指尖,声音依旧温润和煦,“一听说我要让夕照当众承受五道天雷,以证清白,那位妖皇也是,双唇蓦然惨白。”
琼华原本明亮的眸子里此时沉淀着一片暗淡,仿佛有什么在从四面八方无法控制得延展,谢玄只觉得自己仿佛好像被无边无际涡旋包裹陷入,深不见底,终其一生都无法逃开。
强强宫廷侯爵·他心念一动,俯身过去,在琼华眼角轻轻落下一吻,慨然道:“只要夕照死了,就再没人跟你抢了,没有人会跟你抢的——连我也不能·”而后他花费了些力气,才缓慢地拨开琼华已然冷得僵硬的手指,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白雪皑皑,琼华微微仰着头,眼睫眨了一眨,眼角分明一滴清泪,沿着他苍白胜雪的肌肤,缓缓滑入发鬓直至消失不见··遥想起那日谢玄当着他的面饮下毒酒,琼华心痛欲裂,却只能被重弦拦着无法靠近半分,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而今他亲自送上这一杯毒茶,眼见谢玄毫不怀疑便饮下,他已经能够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了··他知道谢玄不会对自己设防,从来不会的··内息紊乱,唇边的冰凉液体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贪婪地索取着身体为数不多的生气,谢玄瞳孔一缩,近乎自虐地使劲捂着腹部,生生地压抑下来。
只要是你递给我的,哪怕是穿肠毒药,我也甘之如饴··可是他若是回头,便能看见琼华垂在衣衫两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因为太过用力,关节处都泛起了一阵青白。
“阿玄,我们好好商量下,好吗”身后的琼华几乎是在求他,“放过夕照,我们不争了,行吗”·“你放过他,谁来放过你”谢玄使劲地闭了闭眼,惨烈而决绝地拖着步子,扬长而去。
谢玄的生气似乎一直在减少,昆玉细细打量着他的面色,想是为了最近的一些了事情竭精殚虑熬干了原本身体中的精神··“三日后,夕照将在祭天塔上承受五雷之刑,你若是真有什么本事,便去救他。”
谢玄的视线在昆玉的面上划过,又带着几分揶揄之意划过他身后的观沧溟与瑟缩着的望舒,“只要不怕玉石俱焚,尽管一试·”·没有人不会害怕苍天之怒,连九天之上的神仙都不例外,更何况是一个妖族呢谢玄在祭天塔上虔诚地祈求了七天七夜,才求得上苍垂怜,以夕照为祭,以命换命,保琼华一世的安稳无忧。
见昆玉默然不语,谢玄也没有精力多说,只是吩咐手下将东西奉上:“你把步蒹葭带走了,这柄断剑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观沧溟定睛一看,只见一柄赤色长锋,已然碎成两半,然而却能看到底下隐隐透露着的红光。
红雪三千昆玉还没来记得阻止,便见观沧溟的手一触及诛邪剑,便被灼出一道伤痕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血肉烧灼的焦味··“幸好它断了,不过造成的伤口怕是难以愈合。”
昆玉轻声叹了口气,把断剑丢给了惶然的望舒··等到谢玄走了的时候,昆玉望着他的背影才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道:“沧溟,若是一个人有了弱点的话,该当如何”·观沧溟惊疑不已,不经意间竟然想起初见那日,这人挂着这般冷漠的面容,告诉自己,若是他有弱点的话,会把他扼杀在他刚出现的时候。
“不管是神还是人,都存在弱点·”观沧溟不看他,劝说道,“王上,只求了无遗憾·”·第41章 五雷刑·这一日雪后初霁··一身的金绣华服与琼华冷淡的面容并不匹配,他伫立在空荡的宫殿之中,高大伟岸的身姿与身着墨黑朝服、倚靠在殿门边轻声咳嗽的谢玄互成掎角之势。
·“我拒绝·”万籁俱寂之中,琼华的声音掷地有声··谢玄面上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叙述着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就算你不现身,夕照的雷刑依旧要如期执行。”
面上的平静几乎是转瞬即逝,琼华眸中染上一层疯狂的执拗:“你若是想找个傀儡皇帝,大可去找个听话的·”·越是亲近的人,说出的话就越能伤到自己。
谢玄只觉脑中一阵眩晕排山跨海而来,琼华尖锐的视线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声音晦涩:“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不是吗”琼华反问道,有些无法面对他受伤的眼神,讥笑了一声,带着七分嘲弄,“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几乎个字都刺在谢玄的心尖上,心里一阵酸痛,忍不住一抓门框,因为太过用力,木刺都将指尖刺出一阵血色。
谢玄咬了咬唇,静静地望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是深沉的郁色:“就算你不去,我也有办法让你乖乖地现身·”·话一出口,他就惊觉不妥,料想自己是被气得过了头。
琼华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自己怎么能这么同他说这般重的话会吓到他的……谢玄在心底叹了口气,眸光已然温暖,语气中不觉夹杂着几分歉意与怜惜:“琼华,抱歉,我方才——”·谁知琼华听到了他的话,眸子瞪得浑圆,惊得自己一个踉跄向后猛地退了几步,似乎是无法置信:“谢玄你竟然——”·“琼华,你怎么了”谢玄恍然觉得自己似乎造成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他匆忙向前一步,想开口解释,却见面前的人眼见余光瞥了墙壁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抽出那柄悬挂在墙上的宝剑对着自己。
“我想起来了,你对我用过摄魂术·”琼华心乱如麻地用锋利的剑尖指着谢玄,呼吸急促地控诉着他的罪状,“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望舒的眼睛怎么瞎的不就是我指使梅三弄做的吗可是我竟然在后来一直以为望舒真是因为悬梁刺股将眼睛看瞎了。”
伸手想去安抚他,却被琼华一退后躲开,谢玄身体一僵,停驻在他面前,侧影有些落寞,脸色却是一贯的平静:“不是你,是我指使梅三弄做的·”·“不对,是更早的时候。”
他后退着,后脚不慎被身后的台阶一绊,跌落在地上,他呐呐地望着谢玄,像在望着什么令人无法直视的恶魔:“初见那日,你也对我用过,怪不得那时心花无涯的惊艳在我心里留了这么多年。”
琼华没发现,夕照不经意的几句话在心底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哪怕没能长出一棵参天大树,却也长出了一朵最毒的蘑菇··强强宫廷侯爵·两人就这么蓦然对视着,谢玄知道自己付出一定的代价篡改记忆,但真正的时间无法篡改记忆,往事一桩桩,一幕幕,历历在目,鲜血淋漓。
顷刻间时光回溯,朦胧间这几年的繁华都湮灭,埋葬于黑暗中,蓦然回首,我们都已不在··那年琼华居住在冷宫,还是个被人遗忘的皇子,直至平原王一时心念,竟被允许他同其他的皇子一起听太傅授课。
在冷宫里活下来的琼华好些年未曾出来过,一时之间竟忘记了宫阙周围的路,不慎竟然跌落在冰冷的湖中··谢玄刚进宫也是有些怯场,生怕这些金贵的皇子们与自己不对付,可没想到那日竟真有一个来砸场子的。
少年- shi -漉漉的发丝下掩藏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谢玄逼着自己狠了狠心,用几寸长的戒尺在少年瑟缩着的掌心上狠狠地敲了几下··然而夕阳西下之时,在墨色屏风后的收拾东西的谢玄却听到了一阵压抑着的哭声,不觉心中揪痛不已。
脑海中始终萦绕着少年清澈怯怯的眼眸,他忍不住暗想,要是这少年能遗忘这段不美好的初见便好了……·躁动不安地望着四周却没能听到坚决的否认声,琼华像是认清了事实一般整个人都归于死寂:“你竟然篡改我的记忆,让我对你一见钟情”·事情忽然窜入一个无法转圜的境地,饶是谢玄算计了这么久,心头也涌上了一丝无力感,他嘴唇都是煞白的:“不是的。”
琼华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一般,虚弱一笑:“你是不是在想,只要之后故技重施,篡改掉我的记忆,那我便不再记得这段龃龉,与你继续逢场作戏”·话音未落,谢玄像是突然疯狂了一般,如一只被逼到机智的困兽一般猛地扑了过来。
沉默的火山一旦喷发起来是难以抑制的,琼华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身体灼热得如日光,刺眼得令人难以直视··他大臂一环,竟将失神的琼华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轻放在榻上,用力一推,只见琼华满头青丝散在丝滑的料子上,看上去分外引人肖想。
如同荒漠中渴了许久的旅人,谢玄终于遇到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茵茵绿洲··帘幕微扬,谢玄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微微张口,咬开了本就松散的衣襟,因为过度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在琼华耳畔响起。
他的尾音上扬,前所未有的惑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你觉得是逢场作戏那就假戏成真吧·”·【此处省略靠想象】·室内春光旖旎,室外却是风雪满天。
听着塔下熙熙攘攘的各式声音,甚至依稀能听到下面架在着的欢声笑语,跪在冰凉地上的夕照漠然地望着眼前几步开外的人:“连那些禁卫都被勒令守在塔下,谢玄竟然会让你上来”·昆玉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撑着一柄漆黑的伞,伞面上绣着一只雪白的瑞兽,正鼓着两只葡萄大小的兽瞳,栩栩如生。
“也对·”夕照勾起唇角,身后紧紧捆着的绳子磨得手腕生疼,“差点忘了,我现在能在这里等待万人见证的雷刑,都是拜谢玄与你所赐·放心,这附近布满了历代国师留下的禁制,没有谢玄,我逃不走的。”
高塔之上,狂风猎猎,打得皮肤生疼,夕照皱了皱俊朗的眉目,下一刻却见头顶上圈上一柄墨伞,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雪白如昼的闪电,仿佛从天际而来,坚定得不容质疑:“那我带你走。”
云销雨霁后,琼华已经被折腾得散去了最后一分力气,陷入了沉眠之中·谢玄定身凝视着他姣好的面容,两颊旁微微陷下的酒窝,以及还泛着一丝薄红余韵的眼角,喉结动了动,然后受不住蛊惑在他嘴角印下一吻,最后扣上衣衫上最后一枚扣子推开门而去。
·甫一出门,谢玄忽然感觉到一阵清冷的气息袭来,他下意识地以为是昆玉,但见一扭头却听见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恰是故人归来:“是你”·宫中依稀有悠悠丝竹之声迎着浅浅天光从四周袭来,谢玄只觉得铺面一道声音如同山泉乍出深山石罅而来。
“别来无恙了·”·第42章 死了吗·清明抱着剑微微低着头,眉目之间淡淡的,丝毫不见风尘仆仆之气,却像是凝结着冰霜的秋叶,浑身的清冷气息,迷迷蒙蒙,一叶障目地透出远山一角的悠远与幽深。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谢玄微微低头:“六殿下·”·清明懒懒地打量了片刻,忽然自腰间拔剑,横亘在谢玄项上,冷冷道:“此乃皇祖父所赐之剑,可先斩后奏,除斩女干佞斩小人,谢玄,你可知罪”·“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谢玄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仿若面前的人是什么无理取闹的人··青锋再进半寸,锐利的剑锋刺入颈部细嫩的皮肤里,细细的血痕看得清明不住蹙眉:“我父皇呢夕照呢长河呢”·“圣上何在六殿下可真是把人问住了。
不如请殿下去询问一番七殿下·”谢玄若有所指地望着某个方向,“圣上寝宫大火之日,七殿下正在现场·他分明身负弑君之嫌,却什么也不说。”
清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原本高耸入云的祭天塔楼被一道泛着万千金光的惊天雷霆击中,像是一棵屹立多年的参天树木,竟然从正中被直直地劈断,顿时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清明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紧抓住谢玄的衣襟,逼问道:“你把夕照怎么了”·这下再没人能威胁到琼华了,谢玄只是淡笑着注视着清明,不言亦不语。
“你若是不说,我——”清明手腕一用力,却见须臾之间,又是几道振聋发聩的雷霆之声落在残破的塔楼之上,暗道不妙,“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来,指尖探了下谢玄脉息,蓦然一惊:“你中毒了内腑苍老,已现天人五衰之兆,你怎么了”·他还想再说下去,却见谢玄一个退却,偏过头躲过他的探查,挺直着脊背不冷不热地提醒道:“第二道雷了。
若是夕照能在五雷轰顶的刑罚下活下来,那么上天便能证明他的清白·六殿下,你现在去,或许还能见到七殿下——”·强强宫廷侯爵·清明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迅疾收回剑,火急火燎地向塔楼的方向奔去。
感觉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朦胧了起来,谢玄动了动嘴唇,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或许能见到夕照的骨灰·”·清明赶到之时,现场早已一片狼藉,两道天雷让屹立了近一千年的塔楼化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上飘散着阵阵青尘。
心中蓦然一惊,他本想转身离去却听到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放眼望去只见废墟角落里瑟缩着一个颤抖着的身影··他放轻了脚步,却见不顾满手淋漓血痕的身影正在固执地刨着这一片废墟,好似能将逝去的人找到一般。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道消瘦的身影警惕地转过身来,一见到他,眼眶里几乎是立刻就落下泪来:“六皇兄”·“六皇兄”满腔绝望、心底几乎一片茫然的弱水几乎是立刻就扑进了清明的怀里,双手拥得紧紧的,眼中无助与依赖,“谢玄疯了他软禁了大皇兄,还要处死七皇兄,无论我怎么求他都没办法七皇兄他死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直接动七皇兄……对不起,我不该一时意气,让谢玄带走他……”·清明放轻了力道,安抚一般地轻缓地拍着她的肩膀,连声说“不是你的错”,像安抚一只因为迷路而不断呜咽着的幼兽。
“没事,夕照不会有事的,他们都不会有事的……”·谢玄望着眼前的一纸明黄,有些诧异地望着面前冷着一张脸的男子,肖似五皇子长河的面容更是让人心烦意乱:“六殿下这是何意”·“不管你信不信。”
清明抱着剑,懒得看他一眼,平淡的一句话就让谢玄所有的努力化为灰烬,“你真当父皇没有后招吗这是他亲手所写的谕旨——上面白纸黑字地点名了储君的人选。”
“是吗”谢玄定定地望着那一方刺痛自己眼睛的明黄,捏住湖笔的手因为太过使劲而生疼,但是他恍然不觉,“可是夕照死了,噢,说不定圣上也早已折殒于那场大火中了。”
这话算是彻底触到了清明的逆鳞,然而他还未发作便见到面前的谢玄沉着一张黝黑的脸色,双手灵活地扬了几下,便生生将遗旨撕成了碎片··“现在,这遗旨也没了。”
谢玄风淡云轻地望着他,“若是七殿下与圣上对琼华登基一事,劳烦他们从地府来找臣,谢玄随时恭候大驾·”·清明目光冷峻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琼华登基那日便是父皇的遗旨公布于天下之时,除了夕照,谁都休想觊觎那个位置”·身边的窗子开着,烛火葳蕤几下,不由拉长了屋内端坐之人的身影,愈发显得静谧。
“王上,已经连续两天了,您休息一会吧·”观沧溟将端来的热茶放在案上,劝道,“若是七殿下醒来见到您这副模样怕是要心疼了·”·“我没事。”
昆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随即继续盯着苍白得毫无声息的脸庞,眼前的情景仿佛于多年之前重叠·他突然俯下身伸手轻轻捧起了夕照的脸,拂开他额前的发丝,指尖滑到夕照枯萎得失去血色的双唇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毫不犹豫地送进自己嘴里,继而带着几分虔诚,低下头吻了上去。
观沧溟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的动作,大惊失色地说不出话来,疑虑如同一颗不安的雪球,越滚越大,直至自己承受不了这般压力··几日后的清晨,他望着依旧端坐在床前守着夕照的昆玉,轻声道:“王上,您给了七殿下吃了什么东西”·“驱尸蛊。”
昆玉眼皮也曾抬起来,兀自站起身来,踱至门外,望着窗外依旧严寒的天气,“这样他就会听话,再也不与我唱反调了·”·终归还是不想让他死的。
“其实是您那颗——”观沧溟话语未尽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刺耳的杯盏破裂之声,随即只见面前的人如同一阵风一般迫不及待地折回了屋子里··“既然想杀我,为什么又要救我”夕照望着他,太多的情绪从心底涌出来,急切地寻找着发泄的出口,“我们不是两清了吗你这次救我就不怕自己将来会后悔怎么了谢玄杀了我,你不甘心,便想亲自取我的- xing -命”·起了无数次的杀心,最终却都无疾而终,昆玉想起当年的那个雨夜,那对风雨中也未曾蒙尘的眸子。
他动了动嘴唇,像在告诉自己:“我杀不了你·”·夕照嬉笑一声,讽刺意味十足:“那谢玄替你动手不是正好吗你与谢玄联手谋害我父皇嫁祸于我,不就是为了正大光明置我于死地吗”·室内一时寂静,连几人的呼吸声都如同松针落地般清晰可闻。
昆玉的视线一直停驻在他身上,沉默许久,忽然道:“……不是没死吗”·“哈·”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夕照捂着眼睛险些笑出眼泪来,他转过身,扶住床沿,笑得不可开支,“原来如此,原来你终于发现你舍不得我死,对吧”·半晌没有听到身后的回答,他自顾自恶狠狠地刺回去:“可你让我失去了一切。”
昆玉别过脸,努力去忽略自己内心的异样:“不是还有——我吗”·“你别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夕照恍若未闻,像一只竖起全身戒备的刺猬··昆玉望着他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句话,但是却换来了夕照声嘶力竭的一个“滚”字··不慎听到了只字片语的观沧溟只觉得心头一团怒火,燃烧地整个人都要喷发,他上前几步,推了一下兀自歇斯底里的夕照,提高了声调反驳道:“七殿下,你怎么可以这么对王上说话他刚刚说——”·“沧溟”昆玉厉声喝止他,面色煞白地转身落荒而逃,像再多停留一分都难以忍受。
“他对你都比对我上心,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话音戛然而止,夕照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的观沧溟薄唇张张合合,却听不清一丝声音,“我为什么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我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强强宫廷侯爵·观沧溟蓦然怔在了原地。
像是求救一般,夕照惊疑不定地捂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耳,迟疑道:“观沧溟,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是不是听不到了”·试探地望了夕照一眼,观沧溟提高了声音:“王上把他的还魂丹给你了。”
这次换夕照怔愣在原地了,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夕照喃喃道:“我听不到了,我竟然听不到了……”·万万没想到,那道雷霆竟然让夕照聋了,观沧溟在心里叹了口气,料想王上心里指不定有多难过了,他望着惊慌不定的夕照,索- xing -蘸了些水,以手代笔,在桌面上写道:“他孤身犯险,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救了下来,你偶尔也体谅一下他的良苦用心吧。”
“他方才说了一辈子恐怕只会说一次的话,至于是什么,你自己去问他吧·”·第43章 天注定·估计是几日都未曾合眼,弱水的脸色十分憔悴,她怔怔端坐在昆玉对面,失去了以往明珠无暇的光华与鲜活。
“你来做什么”哪怕知道当时是形势所迫,但弱水现在的身份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根刺,昆玉打量着她的来意··“有看守的将士说曾在那天塔楼塌陷之前看到过你的身影——你放心,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了。”
弱水抿了抿唇,索- xing -一鼓作气,“我不相信七皇兄已然死了·”·“他死了·”昆玉淡淡地用三个字堵住了她后续的所有的话,无视她蓦然惨白的面色与难以置信的视线。
那一瞬间弱水艰难地嚅动的薄唇,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水,险些冲破酸涩的眼眶从眼角滑落··“好,我知道了·”弱水呜咽了一声,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连呼吸都是抽痛,“都是我害死了七哥。”
“那就自便吧·”昆玉面不改色地下逐客令··久久未有应声,弱水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渺远地注视着窗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一般,道:“那天我第一次遇到沧溟似乎是在这里,那时候梅三弄也还在。”
顿了顿,弱水望着他,明眸如水,娓娓道来:“我与七哥自小便是指腹为婚,但我们两人长大后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七哥为此甘愿自贬荒芜之地,我也宁愿离家出走以做抗争,但我怎么也未曾料到竟会在荒漠中遇到你,遇到七哥藏在心底的人。”
不知道她究竟意欲何为,昆玉静静听着,也不答声··“我知道我出嫁那日,有很多人都来了·昆玉,我只要你一句实话,我父王的死与沧溟有没有关系”·不期然遭到诘问,昆玉避开她灼灼如火的视线,摇了摇头:“与沧溟没有关系,是我。”
“好的,难怪父王会死在你手上·”终于听到回复,弱水眼中落下一滴晶莹,“昆玉,终归是因果报应,我命中注定会遇到你·”·昆玉挑了下眉,却见面前的女子手一扬,蓦然撕下自己左肩的锦缎外袍,正欲避开视线之际,却听弱水一声叹息:“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找的东西吧。”
只觉得脚底的热血都蓦然涌上了天灵盖,唇色都失去了殷红,昆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肩头熟悉的图腾,失声道:“天妖令竟然在你身上”·半裸在外的肩头上是一只银色如雪的麒麟图腾,弱水淡淡扫视一眼后,从腰间掏出匕首,手腕一按:“梅三弄死了之后,皇伯父便开始大肆虐杀妖族人,那时为了阻止你复仇,我便想让沧溟转交给你,可是始终未曾有机会同你开口。”
“那时候便迟了一步·”她紧咬失去血色的唇瓣,竟然硬生生地用匕首将肩上这一块图腾剜了下来,霎时血肉模糊:“这时候或许也迟了一步。”
说完她兀自虚弱地笑了笑,“或许不迟吧,我不知道你的寿命会有多长,但是至少你会永远记得我七哥,对吧”·“会的·”昆玉轻轻地回复。
她收拾好自己染血的衣衫,平淡如水的视线中仿若看透了一切:“但愿你能好好活着,永远带着那日没有去救我七哥的愧疚好好活下去·”她的目光仿佛透过昆玉,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边喃喃道:“我唯一的遗憾大概便是没有见过蔚蓝的大海了,不知道是否像沧溟的眼眸一般蓝得摄人心魄……”·手上捏着那块寻找了许久的图腾,昆玉的嘴唇动了动,望着她踉跄的背影垂下了眼帘,终是没能说出什么。
“就是你伤了弱水”迷蒙之际,谁的声音如同一道划破雾霭的月光,冷冷清清··眸中显出警惕之色,昆玉蓦然抬起头,只见面前抱剑的男子竟然酷似五皇子长河,一时皱起眉来。
他却不是唯一一个失态的人,清明乍一看到他的脸,也不自觉地伫立在了原地,像是在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景一般,怔怔地盯着他:“你长得——”·“你认错人了”天妖令就势滑入袖底,昆玉眸底杀意一闪而过,指尖微动,两道光芒如同利箭一般直- she -向清明的所在地。
然而清明不慌不忙,身形一侧,游刃有余地避过昆玉的袭击,抽出长剑,剑光如电地向昆玉袭去,眉峰微蹙,说完了后面的话:“长得真令人厌恶”·两道轻巧的人影顿时在屋子里大打出手,你来我往,高下难分。
或许是错觉,几十个回合下来,昆玉竟觉得来人的剑气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妖族气息,正待开口询问之际,却见清明的剑中散发出天青色剑气,如同树枝一般环绕在长剑本身,霎时之间剑气如穹。
分神之际,却见到昆玉身体里的一道兽灵白光自后背闪现,隐隐约约看不分明··清明几乎是立刻就停下了动作,神情莫名地注视着那一股虚弱得不成形的兽灵,轻声问道:“你……是妖族皇室后裔你叫什么名字”·“没必要告诉你。”
昆玉没好气地回答,不知道为何面前的男子在与自己对话之时,竟然带着几分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睥睨傲视之意··强强宫廷侯爵·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打量太过失礼,清明放轻了声音:“我叫——清明,是夕照的六哥,你呢”直至尾音,他的言语中不由带上了一丝急切,仿佛非要问出昆玉的名字不可。
夕照的六哥那个早就出走的六皇子昆玉望着他,冷冷道:“昆玉·”·“昆玉志烈秋霜,心贞昆玉,亭亭高竦,不杂风尘。”
清明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意,嘴角如月光般柔和咧开,“是个好名字啊……”·昆玉只觉得这人言行举止甚为奇怪,不太乐意搭理他,心里念着去看望夕照的情况。
眼见昆玉转身欲走,清明毫不见外地拉住他的衣袖,挑了挑眉:“听弱水的意思,你似乎对我七弟——”·昆玉脸色未变,不避忌地点了点头,竟然坚定地承认了。
一时也未曾想到他竟然这般坦荡得承认了,清明猝不及防地盯着他的脸,陷入了沉思,右手却先意识一步地抚上昆玉的脸颊··感受到陌生人的触碰,眼底几乎是立刻就泛起了杀意,昆玉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候,却见门后伫立的一个颀长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一双幽如深潭、傲寒如梅的眼眸,动作也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这是夕照的六哥……·“夕照”昆玉一扬手拂去了清明的指尖,头也不回地追了过去··弱水失魂落魄地回到宅子里之时,空落的府邸里,竟然死一样的寂静。
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而自己除了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依稀还能看到疼爱的自己父王正眯着眼打着呼噜,将睡未睡地抓着厚厚的兵书,还有沉迷于切磋的五哥正在与笑得一脸灿烂的七哥说些什么,可是风一吹他们都不见了,原来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感觉更冷了,弱水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无可抑制的孤独与寂寥涌上心头··呐呐出神之际,却感觉肩上一暖,一道雪白的狐裘披风盖了下来,为自己空落的内心增添了一丝暖意。
她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谁:“如晦,得知三哥死讯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杜如晦伫立在弱水身边,飘渺的目光无法聚焦地落在遥远的某处:“见到他尸首的时候,我感觉苍天已死。
但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苍天已死,万念俱灰··“你不恨七哥吗”抓紧了肩上的披风,弱水的视线落在他令人沉痛的平静面容之上,反问道,“就算再怨恨再不甘,三哥也不会回来,可是就算你怎么会不去恨七哥呢”·杜如晦闪电般收回自己的视线,毫不退让地对视着她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属下不懂郡主的意思。”
“没关系,我懂便好了·如晦,今年的冬天实在是真的太冷了,不过最后能得到昆玉的回答真是太好了……”肩膀上的血止不住地从衣服里渗出来,弱水收回视线,嗅到披风周围隐约的香气,疲惫地眯起了眼睛,“我想三哥之所以选择独自一人离开,应该也是心知肚明的……”·重弦吗……杜如晦静静伫立在她身边,陪她听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雪落。
后来几日,昆玉那令人记忆深刻的脸便一直在脑海中回荡,清明没想到自己会再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他原本还以为自己那日在水镜之中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侧脸只是自己的臆想,可是当昆玉鲜活得伫立在自己面前之时,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那么,父皇,他也见到昆玉了吗·清明知道他的父皇与夕照都不会轻易地死去,如今夕照还在,只是父皇人又在何方·事实证明他根本足够多的时间加以调查了,因为——·弱水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可以第一章 就结局的故事【×·第44章 观沧溟·牢中的人正在沉睡着,呼吸声几不可闻,仿佛早已死去了一般··谢玄定定凝视着那宛若躺尸一般的人,沉静如水的声音在沉寂的牢房中格外的响亮:“五殿下,过了这么久,您早该醒了。”
里头的人依然没有动静,仿佛真的在沉睡一般··“臣此次前来只有一件事相告·”感受了骤然放轻的呼吸声,谢玄幽幽叹了口气,继续道,“郡主因为忧思过度……两天前过世了。”
倚靠于墙壁上的人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目,亮得可怕的眸子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弱水一介女子于你又有什么威胁为何你对她都要赶尽杀绝”·长河的眸中仿佛有星子流转,猝不及防便从眼角滑落:“你连她都不肯放过”·“五殿下这话谢玄可就不懂了——谋害平原王,致使郡主家破人亡的不是您吗”谢玄恍若懵懂地望着他,语气竟也未变,“若是五殿下早些认罪,郡主也不至于哀痛欲绝,香消玉殒,不是吗”·昔日倨傲的面容此刻已然尘垢满面,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长河沉默着,只余牢狱外的一个火盆中干燥的柴火正哔哔啵啵地燃烧着。
“谢玄,你会遭报应的·”他的戾气忽然在空气中弥散,甚至使得一直静静燃烧着的火苗猛地跳动了几下,“愿你所做一切恶果都报应在你所在意之人身上——那个孽种迟早不得好死”·“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响起,被触了逆鳞的人压抑不住心底激荡的怒气,谢玄狠狠地揪住了长河的衣领,直将人勒得面色发紫,喘不过气来。
他扬手一拳又一拳挥过去,神情- yin -鸷,发指眦裂:“闭嘴再说琼华一句不是,我就将你碎尸万段,毁了你的陵寝,让你永生永世做个孤魂野鬼再也无法超生。”
也不顾嘴角挨了一拳后汨汨流淌的血痕,长河有几分疯狂地笑了起来:“那我死不瞑目也要在下面等着看你们的下场·”·强强宫廷侯爵·两人距离那么近,谢玄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恐惧……长河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笑得更加肆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会跟弱水一同等着看你们终得的报应”·处在沉眠中的琼华不安地皱了皱眉,睡梦中梅三弄迷惘哀痛的眸子竟然是如此清晰。
“求殿下开恩,梅三弄愿以自己的贱命抵过望舒的一对眼睛·”梅三弄漂亮的褐色眼眸中似有一汪清泉流淌,“若是殿下看得草民的这一对眼睛——”话音未落,他指尖的指甲忽然伸长,仿若未感觉到疼痛一般兀自刺进自己的眼睛里。
顿时他的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鲜血淋漓的窟窿,琼华窒息得难以呼吸,不由失声尖叫起来··原来窒息的感觉是真的,琼华收敛了心神,眯着眼试图辨认出面前的这位身着夜行衣、捂着自己嘴巴的高大人影。
“大殿下,您还好吗”这声音里透着几分关切··“如晦”琼华诧异又惊喜地望着他,“夕照是不是安然无恙”·杜如晦没回答他,只是俯身跪在他面前,声音又轻又快:“殿下,再过半柱香,现下宫中便要换防,臣带着您趁机混出去吧。”
差点就要点头答应,琼华却像想起了什么一般毅然摇了摇头:“如晦,你快走吧,我没事·”·杜如晦向来听命行事,见劝说不起效果,索- xing -直接来掀被子。
“别”琼华制止不及,两颊倏尔飞起一片绯红,不知道是恼怒还是羞赧··“他……疯了吗”杜如晦仿佛被热水烫到了一般,连忙松手转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竟然把你堂堂一个大皇子绑在床上,还——”还不给你穿衣服……杜如晦咽了咽口水,才没把后面令人难堪的话说出来。
“或许吧·”琼华神情尴尬,黯然地垂下头,脸部线条俊朗分明,“就算不绑着我,我也不会逃走的·因为我明白,若是我不见了,他会更加疯狂,其他无辜的人会遭殃的。”
杜如晦一时无语,仿佛有千言万语即将破口而出,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一个闪身隐入黑暗中去了··望着重新归于沉寂的夜色,琼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一向安静得如同一只兔子的观沧溟不知道为何身上散发着一副无助与彷徨之意·夕照听不到声音,只见到他踉跄着脚步从地窖里捧出了一坛历久弥香的佳酿,或许是那酒坛太重,他的脚一软竟然跌坐在院子里,愣愣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方向。
夕照以为他只是喝多了,却见观沧溟倏忽之间扭过头来望着自己,口中念念有词,眼角竟然有些- shi -润··或许是夕照看错了,因为当他眯着眼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观沧溟模糊一笑,随即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掌中,抬起头时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清浅笑意,仿佛刚才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夕照心下不安地望着他,扯着嗓子喊道:“你怎么了”·刚走进院子的昆玉一进来便注意到了观沧溟的神情,他低哑着声音,轻声道:“沧溟,弱水之事我很抱歉,你是不是对她……”·观沧溟定定着注视着怀中的东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道:“郡主是个好姑娘,只是可惜了……”·可惜相逢恨晚。
定睛望去,夕照发现他掌中紧紧握着的是一枚小巧玲珑的海螺·他以前听重弦说过,将海螺附上耳畔之际能听到大海的浪涛声··观沧溟如获至宝一般用细长的手指地摩挲了片刻后万分珍惜地收回了怀中,随即打开了酒坛的封头,斟满了整整两大杯。
一杯敬过往,一杯敬昆玉··两杯酒毫不犹豫地下肚,随即他又斟满了最后一杯酒,手指颤动了好几下,硬是没有举起来·他又加了一只手,才将这杯酒举起来,直对苍天,片刻后一撒而尽。
“这杯敬你……郡主·”观沧溟的声音似乎都夹杂了一丝呜咽,几乎是椎心饮泣··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能够毫无芥蒂地唤一句她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观沧溟蓦然直起了脊背,望着昆玉猝不及防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尘土中,发出三声闷闷的钝响··“你也要走了”昆玉沉默了许久,似乎才终于相信观沧溟的意思,他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带你回到九幽——回到我们的故乡去了吗。”
虚弱地笑了笑,观沧溟的精神似乎都松懈了下来,只是语气仍旧是一往的恭敬:“百川东到海,王上,我想代替她向东行,见证一下波澜壮阔的大海是否蔚蓝得如同我的眼眸一样。”
见昆玉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观沧溟站起身一扬手打翻了怀中的霜花酒··酒坛破裂的声音格外清脆,夕照禁不住望向他,竟然发现观沧溟也在盯着自己,晶亮的眸子带着最后的安慰和慨然:“只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反正七殿下如今也听不见,那日王上说的话,相信有朝一日,他会再次亲口对你说出来·”·青蓑箬笠沧溟浩,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观沧溟最后望了他们一样,望着远处的长山斜阳,头发随着风向后飘扬,背影缩小到只剩一半了,还能隐约地听到微风送来他的只字片语。
“来世我提霜花酒,君须自罚三大杯……”·“他要去哪里”夕照忽然扭头望向一直静默着的人,暮色余晖在他的面容上落下一片- yin -影。
“弱水在哪里,他就去哪里·”昆玉静静答道,一对眸子愈发显得浅淡了,“夕照,我在外漂泊了许久,但却想带一个人回家,你愿意吗”·话音刚落,他兀自漏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如沧溟所愿,我已经说了,但你听不见,不过也无所谓了。”
夕照依旧怔愣地盯着他,像是在努力通过他嘴唇的动作来推测他究竟说了什么一般,可是昆玉没有注意,夕照隐藏在长袖的手蓦然紧握成拳,像是在拼命隐忍着什么一般。
强强宫廷侯爵·“天妖令我已经拿到了,等一切结束了,我就带你一起走,一起回妖界去·”昆玉说,言语里犹自带着一丝怅然,“你要是不情愿,我就把你打晕了带走,像步蒹葭那般放在棺材里,扛着回去。”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夕照,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扪心自问:“你会不愿意吗”·第45章 皆有因·听闻了长河在牢中自杀的讯息以后,谢玄面上仍旧一贯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到。
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腰带,扭头去盯着背对着自己的人,声音软下了几分:“只剩下一个六皇子了·”·琼华没有转身,隐忍了许久,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连那位妖皇也会点头”·“因为你就是最适合的人选。”
谢玄俯下身,万分怜惜地吻了吻他散落在丝滑锦被上的青丝,沉着肃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我会为你披荆斩棘,你只要在我身后永远温柔和煦便好了。”
殿中响起一记微笑的轻笑,很快就扩散成一声肆意嘲讽的笑声,琼华字字带刺:“因为身体里流了一半的血,对吧”话锋一转,琼华捂着被子坐起身来,满是怨怼的目光针一样猝不及防地扎在谢玄脸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笑声:“可你不知道我有多痛恨这一半的血,若不是因为这个,我自小也不会遭受这么多的冷眼,长河他们也不会一直针对我。”
“我本该有一堆羡煞旁人的兄弟姐妹,可是全被我身体留着的另一半的血脉毁了·如今你告诉我,能登上九五之尊之位都是因为这一半的血脉,原来这么讽刺吗”·“不会了。”
谢玄伸手紧紧抱着他,像要将他融进骨血一样,眼里细碎的光芒闪烁不定,“长河死了,欺负你的人都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再也不会有了……”·“是吗”浑浑噩噩的琼华窝在他怀里也不反坑,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指道,“那我现在还被困在这里是为什么呢”·谢玄身体一僵,却是更加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承诺道:“你相信我,只剩一个六皇子了。
只要他死了,你荣登大宝,便自由了·”·“痛恨”昆玉不经意听到了琼华的话语,低低地重复着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他勾起一抹嘲弄意味十足的笑意,“既然这般痛恨,那为何不舍去既然痛恨,那便不要一边享受着妖族血脉带给他的如画眉目和异于常人的寿命,一边深恶痛绝。
他若是真的不能释怀,我可以帮他解脱·”说罢,他竟然抬起腿要推门而进··谢玄不动声色地伸手挡在他面前,不紧不慢承诺道:“我会说服他的。
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其他的你就不需要- cao -心了·”·像是被他的声音严厉的音色所吓倒,望舒瞪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瞳,躲在昆玉背后,呐呐地望着他。
视线在望舒面上打量了一下,见他依旧如常,谢玄稍稍顺了顺气,转向昆玉:“郡主身上的天妖令你拿到了吧”·微侧脸庞,昆玉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谢玄眉眼微勾,一张俊脸显得格外认真:“是我差人告诉她,那日七殿下殒身之际有人曾看到过你的身影·”见昆玉神色恍然,他继续道:“只不过我还让别人说了些其他的,比如——你让你的手下去伺机行刺她。”
不觉瞳孔缩到了极致,昆玉顿悟,面色微变,难怪那天弱水诘问他自己父王之死与沧溟有没有关系·那她交出天妖令的原因其实是怕他继续为难沧溟……昆玉怔愣片刻,轻声问道:“……那她后来又是为何而死是你下的手”·“为何你们总觉得是我下的手她一介弱女子,于我于琼华又有什么威胁”谢玄不悦地蹙着眉峰,压抑不住地轻咳了几声,顺过了气,“若不是当初陛下将天妖令刻在郡主身上,郡主早就夭折了。
豢养了这么多年,那图腾本就是以她血肉为护,早就与她合为一体,失去了天妖令,她——自然也回归于天命·”·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一时之间昆玉竟然不知道自己回去该如何面对夕照。
梅三弄走了,剩余的族人平日里都隐藏在城中的- yin -暗角落里,只有在夜晚觅食之时才会出来短暂片刻,他们对昆玉更多的恭敬以及不可言说的畏惧··因为有活得久的妖族人认出了他这张脸,当初他的祖先因为背叛之名顶着他这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活生生被放干了血。
私下里有人说他怀恨在心,是回来复仇的,但是复仇的对象是谁呢一直没有个确切的说法··唯一能说得上话的观沧溟也走了,想他是孤身一人踏上了归程,如今,也只剩他一个人。
身体里的血倏忽之间都凉了下来,他像是记起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急匆匆地冲进了人去楼空的屋子里,怔怔地伫立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试探着开口:“夕照”·满室寂静仿佛在嘲笑他的愕然。
“你竟然就这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演得乐不思蜀了·不过你不告而别,就舍得让他这么满屋子地找你”清明眯着眼望着掌中冰镜里难掩急切的面容,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心跳不由地凌乱起来,夕照面色白了白,却愤恨地笑着:“六哥这是心疼了”·“是啊,我是心疼了·若是你真的活得清醒,那便不要随意招惹昆玉。”
清明大大方方地承认,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了片刻道,“昆玉要不是关心则乱,怎么会没发现你身上有我留下的一道死咒——必要时能挡一道死劫他不仅没有看到,还把自己唯一一枚还魂丹给你吃了。”
·他左一个“昆玉”,右一个“昆玉”,夕照听见只觉得十分刺耳,不由讽刺道:“六哥要是心疼,大可亲自去安慰几句。”
“这话听着真是尖锐·”清明啧了啧舌,顺着话茬往下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是记在心里了,到时候我把昆玉带走了,你可别后悔。”
强强宫廷侯爵·这话一出,夕照更加愤愤不平了,面色黑如锅底,昆玉昆玉昆玉,才刚回来没多久,你们就这么熟了吗于是他没好气道:“既然如此,那便交给六哥一个美差,告诉他,尽管来宫中找我。”
“好的,我这便去看看昆玉的情况·”清明爽快答应,提着剑便要走,却被出尔反尔的夕照拉住了衣角··“如晦,还是你去吧。”
夕照冷冷一瞥杜如晦,莫名地生起闷气来··无尽的黑夜之中依稀点缀着些许稀疏的星光,而案上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更是照不亮伫立在榻前之人面上的神情。
琼华惺忪之间以为是杜如晦冒险又来救他了,他使劲眯了眯眼睛,试探道:“如晦”·一连唤了两声都没有反应,他心下一凉,暗道不妙,忙不迭解释道:“阿玄,我方才做噩梦了,竟然梦到了夕照与如晦。”
“噩梦那你有梦到过其他人吗”男子慢条斯理地在榻前坐下,承受了两个成年男子的床榻蓦然塌陷了下去,放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犹如一道响雷在头顶炸起,琼华禁不住向后瑟缩了一下,无奈四肢都被绑着,逃避的空间有限,但见男子鬼魅般的脸在摇曳烛影的舔舐下,愈发将有风雨欲来的惊心动魄:“……望舒”·“你有梦到过梅梅吗”望舒长睫微吹,暗褐色的双眸不没有神情,宛若千仞悬壁,深邃不见底,修长的手指更是摩挲着几枚赤红色碎片,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我每天都能梦到他,他在我的手掌上一遍又一遍地写‘疼’,因为谢玄割掉了他的舌头,挖掉他的双眼,戳聋了他的耳朵,仿照妖族古老刑罚将他吊在城门上,活活地放干最后一丝血。
他这个模样,你也梦到过吗”·“我……”琼华只觉得他这副样子煞是怖人,喉结动了动,生怕说出什么话刺激到他··“你看着我的眼睛。”
望舒蓦然提高了音调,高亢又凄厉··琼华被他喊得一窒,犹豫地望了他一眼,只觉得似曾相识,好像是……·望舒接下来的话验证了他的猜想:“谢玄挖下了梅梅的眼睛,活生生地安在了我的身上。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彻底地打击了一个人了,他知道我肯定不会死,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之中·”望舒气弱声嘶地笑了几声,“受害者这么痛苦,凭什么作为始作俑者的你们能够高枕无忧,安然度日”·琼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听昆玉说你不喜欢自己的血统·”望舒的声音依旧温润,然而动作却异常狠厉·他如同执起匕首一般,捏着掌中的赤红色碎片便想无法动弹的琼华脸上划去:“我可以用红雪三千帮你,帮你毁掉让你一直痛恨的面貌。”
“别”感觉脸上有清晰的烧灼感传来,琼华忍不住猛地抽搐几下,口鼻俱是浓重的血腥气,他惊慌不定地想求救,一开口都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呼。
“放心,谢玄饶了我一命,那你也不会死·”望着眼前不断挣扎的兄弟,望舒恍若一个无悲无喜的佛像,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悲天悯人,“你会代替谢玄背负着愧疚活下去,至死方休。”
“谢玄造的所有孽都会报应到你身上,我要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第46章 为什么·既然已经对昆玉做出了承诺,谢玄正在想方设法让琼华松口,摄魂术则是他最不愿意动用的方式。
然而琼华一直不肯点头,谢玄一时动了气,一分理智尚存,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便强迫自己好久没有去见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谢玄只能从伺候的琼华的下人口中探听琼华的近况,比如今日对着水晶芙蓉糕多夹了一筷子。
他一时心情大好,托御厨做了一大盘水晶芙蓉糕便向琼华歇息的宫殿走去··“大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让谢玄不由停下了脚步。
“唤了好几天的御医,该是有些起色了吧·”另一个宫女有些担忧地猜测,“帕子上的血迹倒是少了些·”·“你轻点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小太监忙捂住她的嘴,正想训斥几句,却见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一双眸子深沉地让人窒息。
“你们说谁生病了”·面对着两个唯唯诺诺,兀自跪在地上磕头谢罪的宫人,谢玄心急如焚地推开了宫殿的大门··“吱——”伴随着一声门扉的呜咽声,厚重的灰尘在空中起起落落,旋转跳跃,千万道刺眼的光线兀自照进了昏暗的宫殿中。
“琼华琼华”怀里揣着还热乎的糕点,谢玄试探地唤了一声··没有得到的回答的他匆忙向前踱了两步,待到看到端坐在案前埋头写着些什么的琼华之时,心底的恐惧才渐渐散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琼华却像没有听到一般,聚精会神地蘸了蘸墨水,在镌写着什么··料想他是写得出了神,生怕惊扰到他,谢玄将还透着热乎的水晶芙蓉糕轻放在案上,视线却往宣纸与墨砚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而只是一眼,他的掌中的糕点失去了凭依,重重地落在地上··哪怕透过漆黑的墨汁,仍旧能看清楚琼华的脸上依稀有一道清晰的疤痕,谢玄用了许久时间才从难以置信中反应过来。
他扑到了琼华面前,万分心痛地捧着他的脸,一开口竟是全是- yin -鸷与狠厉:“是谁做的”·琼华终于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也刚好让谢玄看清楚了他面目全非的脸。
谢玄大惊失色,作势便要转身喊人:“我马上去找御医,你一定会没事的”·使劲地闭了闭眼,琼华伸手拉住了一向云淡风轻的人,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惊慌失措得像个孩子,心头开始钝疼:“药石罔顾,没用了。”
有一瞬间的茫然,谢玄凄怆地捏住他的手腕,目光含刺,继续追问道:“是谁做的究竟是谁谁竟然敢伤你”·强强宫廷侯爵·被他紧紧捏着手腕,琼华只觉得一阵牵丝般的酸痛从手腕渗进心底。
他望着谢玄- yin -沉的双目,轻声道:“是你·”·“是你·”琼华重复道,“你做过的所有的事情,所有恶果都会报应在我身上,你明白了吗”·心底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成了真,那些诅咒,那些报应……谢玄紧紧抿着唇,从背后抱着琼华,恨不得自己替他承受这些痛楚:“都怪我……”·“没关系。”
琼华甚至反过来安慰他,下个瞬间只觉得一滴冰凉的液体滑进了脖颈里,不由怔在了原地··“我……我一定会治好你……”一向冷情的谢玄竟然也会为了别人而落泪……·轻声叹了一口气,琼华的视线触及了案上的一枚赤红色的碎片,解释道:“没用的,我身上流着一半的妖族血。”
顺着他的视线,谢玄自然也看到了案上那枚红雪三千的残片·依稀有些印象,他记得自己将红雪三千还给了带走步蒹葭的昆玉,在观沧溟被灼伤之后,这柄剑被随手丢给了一个人——望舒。
望舒……望舒谢玄在心底狠狠地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气急攻心,竟有一股腥甜从口中涌了上来·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磕磕绊绊地说:“或许……我该离你远点。”
这样,一切恶果便会报应在我自己身上··“是啊,或许你是该离我远一点·”琼华赞许地点了点头,“听说弱水和长河也死了,若不是你一时留情,我怕是也已经死了。
可是我要是离你太远,谁又能来替你承受这些报应”·“咳咳咳咳咳——”谢玄猛地咳嗽了起来,似乎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脸都憋得通红。
“反正你也喝下了我亲手放下的毒药,命不久矣,要不我陪你一起死吧·”琼华用指尖慢条斯理摩挲着那柄能要他命的诛邪剑··“不行”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谢玄猛地推开他,抓起红雪三千的残片,作势竟去吞剑。
琼华被他撞得一个踉跄,愣愣地跌坐在地上,望着他红着眼,犹如一匹来自北方的孤狼般声嘶力竭地宣示:“我可以为你而死·但若我死后,有人敢欺负你,那我化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话音甫落,他便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倒了下来,琼华伸手去按住他嘴边不住涌出的血,却怎么止不住··“阿玄”·他连唤了几声,都没人应答,像是疯了一样的去探他微弱的脉搏。
抱着昏迷不醒的谢玄在冰冷的地板坐了许久,直至全身都冷透,他才恍若梦中惊醒一般,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大殿下”杜如晦惊诧地望了他一眼,见他不语,便执起伞默默地跟在身后。
宫门在眼前一层层的开启,步伐起落间,卷起些许飞起的尘沙,打在宫门上,正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漆黑如墨,想从夜色中走来一样·昆玉这一路走来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他越过唯唯诺诺俯身在两旁的宫人,兀自踏进了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中。
正中的黄金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玄金龙袍的人,峨冠玉带加身,整个人都仿若在光华笼罩之中,看上去器宇轩昂,睥睨天下··若不是目光流转之间那股熟悉的神采,昆玉都没有认出他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迈出宫殿,接受万人朝拜·他忽然站起了身,一步一步仿佛踏着满天星河而来·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短短几步,也许真能走到海枯石烂。
擦肩之际,夕照忽然停驻了脚步:“如果我称帝的话,会给你我的子民带来和平,你相信我吗”·昆玉淡淡敛起眉目,并没有回答··就在此时,夕照忽然扭过头,一对眸子异常的亮,整个人都仿佛明媚了起来:“昆玉,我以帝王之名,在此为千年来对妖族的迫害道歉,”·一旁的清明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到他两膝一弯,竟然在众人面前直直地跪了下来。
夕照定定地望着神色未变的昆玉,带着些许商量的语气:“若你能成为我的皇后,这便是我曾许诺的千秋万代·”·“我拒绝·”昆玉毫不留情地拒绝,在夕照脸色大变之时,道,“是你做我的皇后还差不多。”
夕照真心实意地笑了,这一笑,犹如春风拂过冰河,云想衣裳花想容·他想起了昆玉在他失去听力期间暗自说过的话,轻笑道:“这下,你不会再逃离了吧……”·昆玉没有回答,却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谢玄已然不久于人世,一切尽在掌握中,那我们——”微微用力,却拉不动身后的人,些微的疑惑爬上面庞,夕照扭头望着他,仿佛一眼万年,再也没有移开眼。
清明见到他们四目对视,仿若定格的画面,捏着圣旨,忍不住出声催促道:“你们以后不是有的时间——”·话音戛然而止,满是错愕的瞳孔忽而放大,清明甚至连拔剑都忘记了。
望着胸膛前血红锋利的匕首,夕照的视线一直落在昆玉毫无起伏的脸上,艰难开口:“你……为什么”·“夕照”清明连忙松开手中的剑,扶住摇摇欲坠的人。
“没有为什么·”昆玉退开两步,落寞的视线落在同样不解的两个人身上,重复道,“就是没有为什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夕照依旧在笑,望见昆玉背后盛装华服的琼华之后,眉眼之间落寞更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哥身上有一半妖族的血脉,所以他更适合,也必须是他。”
他废了好大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上的几个字让昆玉怔在了原地:“这本万世和平的契约,已经存着好久了·一诺千金,我从来说话算话,可是——”他盯着脸色微变的昆玉,“你从来不愿意信我一次。”
强强宫廷侯爵·一只手突然风轻云淡地拿走了他视若珍宝的契约书,看也未看,稍一用力,便化为了粉末··“既然派不上用场了,那留着也没用·”言语淡淡,似乎未曾蕴含一丝感情。
夕照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径自向上,直到见到了它主人的面容,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缩紧:“为什么连你也——”·“殿下,是我。”
杜如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复杂与决然,“抱歉瞒了您这么久,您可以唤我——”·他顿了顿,又道:“谢明·”·作者有话要说:·谢玄从头到尾都对如晦很好。
第47章 天借命·“都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老师怎么看”·“殿下,这个问题明儿也曾提过·”合上手中的星相命理杂集,谢玄思索了片刻,回道,“唯情者,入脑伤心,教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当得起‘黯然销魂’四字。”
“这是老师的论点”夕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感慨··“不·”谢玄摇了摇头,“这是舍弟的感慨。”
夕照被震在了原地,不可置信的目光一直落在他风轻云淡的脸上··“如晦是母亲取的字·”杜如晦,不,谢明说,“而谢玄,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
“当年站在宫门口本是为了见那个捧着一束鸳鸯茉莉、于溺水之际救我一命的皇子,没想到- yin -差阳错地竟然被您留在了身边·您也没让我失望,是位胸有丘壑的皇子,也是未来合适的储君。”
谢明面上的神情颇为怀念,话锋却一转,“可是抱歉,我始终无法接受重弦之死·连郡主都知道他的死与妖族脱不了关系,可是您依旧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大哥说得对·”谢明的视线在扫过愕然的清明与已然平静下来的夕照,最后落在了面目全非的琼华身上,“枉顾私情,或许您真的不适合这个位置。”
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琼华只是静静地伫立着,站成深山里一棵参天大树··沉闷的气氛中,一声了然的轻笑打破了沉默了,气得清明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夕照的伤口,暗自咬牙道:“养了一只白眼狼,这么好笑”·“我只是笑自己,竟然现在才明白过来。”
夕照捂着伤口,面上的笑意十分耐人寻味,“怪不得三哥一直躲着你·”·乍一从外人口中听到重弦,谢明的身体不由一僵··不顾他惊惶的神色,夕照继续,字字如刺般扎在谢明心底:“你以为观察入微的三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追在他身后这么多年,是块冰块也要化了,然而他从未给过你回应,恐怕第一次见面他便知道你的底细了。”
这话如今听来恍若刀绞,谢明冷下一张脸:“他死了,知不知道也就没有差别了……”·“后生,若是人死后真有魂魄,你这样的话被重弦听到,怕是他要难过死了。”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打断了凝滞的气氛··眉梢上都挂上了喜色,清明立时奔到景元帝的面前,俯身恭敬跪下,称呼一句:“父皇·”·“你竟然没死”昆玉有些惊讶。
景元帝对着清明略微点了点头,一回首将所有人的脸色尽收眼底,望着昆玉,似笑非笑爬上眼角:“你很失望吗”·“父皇,若无差错,最终的赢家是大哥。”
清明飞快地扫了夕照与昆玉一眼,有意无意地提醒道··夕照不明他这话的用意,疑惑地挑了挑眉··“无所谓·”景元帝在清明的搀扶之下,缓缓地落座在那万人肖想的金銮宝座之上,“无论最后谁坐上了这位置,到了最后都只会是一个人。
夕照的- xing -子与我年轻时极像,我本最属意他——”话音未尽,他打量的目光落在了昆玉之上,犹如一只打量猎物的野兽“既然有妖皇在这里,我又为何买椟还珠”·闻言,清明愕然,其他人则是一头雾水。
就在此时,所有的面前忽然自地底长出血红色长线,上面带着倒刺,竟然将除了清明之外的所有的人都捆在了方寸之地··“父皇”夕照十分不解地注视着这个愈发显得陌生的男人。
“他能让我一千年不必担心躯体腐烂的问题,为我省下了不少麻烦·”越看昆玉越满意,景元帝摸了摸下巴,心念一动,只见一柄金色的长弓出现在掌中,其间失而复得的弓弦绷得紧紧的,正泛着五色异彩光辉。
夕照正在诧异四哥的后羿弓何时多了一根弓弦之时,却听到不远处的谢明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眼中- yin -郁渐渐退去,换上难以置信的神色··金色的光芒之间,隐约萦绕着一缕熟悉的身影,谢明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重弦”·“后生,你真的看到他了”景元帝似乎也有些惊讶,坐在龙座上,毫不避讳地解释道,“没错,后羿弓的弓弦正是重弦的筋。
他该感谢朕,当年若不是朕将后羿弓的弓弦植入他的身体里,那这世界上根本不会用重弦这个人,可叹他竟然一心逃离朕身边·”·“是你杀了三哥”夕照惊愕万分地盯着他,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来都没看清过自己父亲的真正面容。
“照儿,话不能这么说·”景元帝如以往训斥了他一句,语气煞是亲昵,他慨然摩挲着后羿弓,“重弦的命本就是朕给的·既然他不让朕夺舍,那便只好拿回了他遗体内的后羿弦,只不过是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话音刚落,他望向昆玉:“剩下的,只需要妖皇的躯体而已·”·昆玉扭过头,丝毫不惧地望着他苍老的脸:“那日谢玄用自己的心头血涤净后羿弓的浊气,它便飞向天际杳无音信,是重新认你为主了吗”·强强宫廷侯爵·看到他的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景元帝的面色沉了下去,回答却是异常的温柔:“后羿弓的主人从来就只有一个。”
苍老的身体早已变成了摧拉枯朽之势,若不是步蒹葭让他餐风饮露,以晨露为食,怕是这副躯体也撑不到这个时候·他痴痴望着昆玉,暗自喃喃道:“就算见不到他,能用他这张脸活下去也好……”·夕照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忽然想起四哥曾经无意提起的一句话:后羿弓是曜帝柏远当年征战南北的神兵。
蓦然抬起头,曜帝柏远……·胸腔里充满了狂乱的气息,钻心裂肺的酸楚在全身搅动着,谢明定定地望着那柄弓,眼眸深红似入魔了一般:“竟然是你杀了我的重弦”·谢明不相信,他永远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个少年捧着一束深紫色的鸳鸯茉莉乖巧地坐在日光倾城的湖边,安静又美好——就这么占据了他这些年的视线。
·景元帝不乐意搭理他,只是挽起长弓,弦弯如满月,正对住了昆玉的心脏,箭还未发,便感觉到一道剑光落在手腕上,准头一歪,虚空中的箭竟然- she -向了天花板。
登时烟尘四起,碎屑飘飞,连空中都染上了灰色··“小心”昆玉低呵一声,扶起行动不便的夕照,退到了红网的角落里··景元帝不觉恼怒,怒气直指妨碍他之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谁说过这一生唯我是从,永远不会背叛我你的誓言就是如此脆弱吗”·长剑横对,后羿弓的威力巨大,没人比清明更明白这点,他依然固执地挡住昆玉面前:“你不能动昆玉。”
这么护着昆玉……夕照只觉得脑子一根弦崩掉了,他漠然地望向被琼华扶着的谢明:“三哥最喜欢的花是瀛洲玉雨,从来不是鸳鸯茉莉·”顿了顿,“宫里人都知道,以前六哥在殿里种满了鸳鸯茉莉,可见他对之喜爱之深。”
执剑的手抖未曾抖,清明正色道:“以前确实是喜欢·”索- xing -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谢明,直言相告:“救你的人是那时的我·”·原来自己的爱恋只是一场- yin -差阳错,谢明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硬生生地透过那些刀般锋利的赤□□,哪怕身体被割得鲜血淋漓也要扑过去伸手去夺后羿弓。
一时之间,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也许怨恨强大,一时之间竟然也让谢明抢到了后羿弓·他浑然不顾自己的双手被灼得鲜血淋漓,用人力妄想去扯开束缚着的弓弦。
只见他的血滴到了后羿弓之上,霎时血光大盛,隐约中谢明果然听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声音··“如晦……”·“重弦……这次我不会放手……”谢明大喜,双眼酸涩,“一定不放……你不要想甩开我……”·脑海里竟然忆起以往祖父教过的只字片语,他伸手从脖子里扯住那枚重弦离开之后他日日佩戴于心前的金叶子,只见几道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从弓弦之中透出,缓缓渗入其中。
枯木生花,绝处逢生·没想到上天还愿意给他这个机会,谢明捧着那枚宝贵的金叶子,心心念念都是梦里心里那人,却全然没有注意身后的- yin -影··一句小心还来不及出口,清明身形如电,执剑格开景元帝的攻击,却发现剑锋避无可避,直指景元帝心头。
他心头大骇,想收回剑锋,却发现已然无法收势,于是他催动全身精神硬是将自己的身体向前送了一分··“噗——”·两人距离太近,剑锋入体的声音格外响,景元帝被清明的血溅了一身,有一瞬间的惘然:“清明”·清明忽然丢下剑,伸出双手,犹如一个无力的拥抱迎了上去:“父皇,我本是在一缕在宫中游荡了许久的幽魂。
那日不期然遇到了两个少年为了救另一个孩子,竟然活活淹死了一个的场面,于是我便附在了那个死去的孩子身上——成为了他·”·他的嘴唇煞白,带着几分恳切请求道:“你若是真想要个躯体,那便用我的吧——别伤害昆玉……”·“你别再说话了……”景元帝手足无措地扶着他。
昆玉听到他所说的幽魂之时,猛地一回头,语气生硬:“龙脉上的妖族上古防护封印是不是出自你之手”·四目相对,眸子里似乎闪过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清明望着他虚弱地笑了笑:“是啊,也就这么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他仰头无意识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似乎喟叹了一声,“小时候常听人说,每过几百年,总会有人与你生得一模一样·以前我不信——但是见到你之后,我信了。”
似乎是累极,清明缓缓闭上了眼睛:“柏远,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吧·”·这句话犹如一句惊雷,在耳边炸响,景元帝整个人都轰得怔在了原地,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岁、岁寒”·漏出清明躯体的灵体已然变得透明:“柏远,我等你回头好久了。”
“对不起,错过你这么久·”中年的男子已然泪流满面,他哽咽了几下,喘不过气来,硕大的身体忽然不动了,片刻后却见清明站了起来··他对着空气中的某处,声音都是温柔的:“我会想办法为你找一个躯体。”
静静地倾听了片刻,他无视了所有人,背着后羿弓,如同回来时一般踏风而去··“你若是不愿意,我便带着你隐退,再不问世事——我都听你的。”
第48章 烟霞满天·“柏远骗了岁寒,甚至还骗到了岁寒的还魂丹和三道防护印迹·”女子慨叹一声,“后生,那是你祖先留下的东西,你动不了柏远不是很正常吗”·“噢,他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拿到了妖族的军阵图,所以那场战役里,我们输得很惨。
然而岁寒坚持相信他,甚至策划要跟他私奔,也是因此,他才被族人们认为是叛徒,最后更是被判千刀万剐之刑·若不是他求人干脆利落一刀结束了自己的- xing -命,只怕他会活活痛死。”
强强宫廷侯爵·“那你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昆玉皱着眉,在脑海里问她··“至于我啊”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子笑声,“你猜不出我是谁吗我就是那个亲手让岁寒脱离折磨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叫罗雀·”·后来灭族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害了岁寒一生的男人早也跟随而去·柏远的后人本想遵照遗令保护她,但是最后她带着天妖令从九幽最高的楼上跳了下去,以身殉族。
之后她被残留下来的族人葬在了极北之渊,不树不碑·毕竟是妖皇血脉,于是她化成了守护妖族的麒麟英灵,看透岁月,一直等待后人来寻··这一等就是一千年。
很多人也在等待这个一千年··“后生,柏远最终还是没有让我们灭族,因为他也相信,妖族的轮回是一千年——他一直在等岁寒·”·可是这一千年里,却是很多人饱经风霜与折磨的岁月。
昆玉望着经过这么久奴隶生活依然麻木不仁的族人们一眼,最后从琼华手中接过象征永世和平的契约书,高举过头··那一刻,所有人的眼里都透出了对未来的期许,他们倏尔从行尸走肉中活了过来。
·昆玉离开的那天,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云层照- she -下来,远方烟霞满天··出城门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见到想见到的人影,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也未能说出来。
罗雀熟悉的叫嚣在脑海中响起:“后生,我们寿命这么长,人的寿命不会太长,你怕是要后悔的·”·昆玉有些不耐:“你什么时候能从我的脑海里分离出去”·“等你回去了就行了。
后生,你若是不去找他,以后是要有遗憾的·”罗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昆玉无视了··深沉的视线一直落在了昆玉身后的望舒脸上,琼华的语气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望舒,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他顿了顿,重重叹了一口气:“愿你能代替他去看望他的故乡 ,还有这世间美景·”·说不诧异都是假的,望舒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纵横的疤痕:“保重,我再不会回来了。”
想了想,他又补上了两个字··琼华一愣,显然是听清了··这是望舒最后一次喊他“大哥”··言语之间,前尘龃龉都付虚无中。
新帝登基,国祚方熙,天下升平,海清河晏,所有人都在歌颂百姓们迎来了一位盛世明君··新帝登基第二年二月初二,圣驾路过一道宫门,墙头突然塌陷·琼华伫立在一片狼藉中,想起的却是那日谢玄为了阻止他自杀甘吞断剑的决然神情。
迷蒙中,有一个温暖的躯体泰山般覆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也无法挣脱·琼华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指骨都生生陷入被衾里··深夜里宫中冷情得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琼华深吸一口气,准备闭上眼,眼角余光却瞥见墙上的一柄锐利得印出人影的利剑。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坑坑洼洼的疤痕,像是丑恶的毒蛇,一点一点蚕食着自己的理智,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中的玉枕已经砸了过去··“哐当”一声,那长剑落在地上,再也没有挂起来过。
没过几日便有人传言有人功高震主,引得上天示警··已然成为家主的谢明神情难辨地望着原本芝兰玉树的大哥变得一身落魄:“他前日竟然要求我将你的名字从宗谱中除去,大哥,此去山千重水万重,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重逢之日。”
能与琼华的名字并肩于史书之上是谢玄所求,然后到了最后他也没有想到前尘渺渺无方,后路故人背道而驰,衣不如新,人也不如故·前尘后世,本来相爱过的开头,到了最后就很难留住一个并肩的结局。
“他没做错,一个真正的君王就应该毫无缺点——如晦,他会是个盛世明君·”谢玄静静望着长街两道开得正灿烂的雪白琼花··谢明听他前半句还是感慨自家大哥太过冷静果断,也难怪他掀起大风大浪,眼神都不会变一下,但听得他最后一句又不觉眼底酸涩,悲从心来。
“……是我高攀不起·”谢玄面色平静,语气清淡得令人动容··犹记当年初见时,那个浑身- shi -漉漉闯进自己眼帘的少年·被责问之时,硬是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辩驳,生生挨了他一记戒尺也未曾吭声。
那是谢玄第一次打人手心··授业结束后,琼华被他独自留下来,勒令抄了三遍诗书才能离开·起笔之时,他静默不语,奋笔疾书,哪知所有人都离开后他竟然捧着手心暗暗哭了出来。
谢玄一直伫立在屏风后面··那眼泪仿佛落在自己心上,他便动了恻隐之心,反省自己是否罚得太重了··再后来,他便不知不觉动了心,发誓再不让他受着一分苦。
“大殿下,您就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吗”·这话太过大逆不道,吓得琼华连忙捂住谢玄的嘴,神情谨慎地望了望四周,见没有他人在场才松了口气,但仍然心有戚戚然。
谢玄轻道一句“没事”,附身于琼华耳畔,承诺道,他会尽力为天下人推上一位盛世明君,到时候还望大殿下能允许他常伴左右,共同为苍生谋求福祉··然而琼华毅然拒绝了,只是说:“孤家寡人本就非我所求,若那真有那时,怕是你我早已形同陌路。
除了这一条,其他的,我都答应·”·原来最初一切就已经注定,后来物是人非,也是真应了梅三弄那句谶言——君臣两相负··可叹早年间那些诺言说出口,结果到了最后,作出承诺的人早已遗忘,而倾听的人却不知不觉记了大半生。
或许那时不应该罚得这般重……·衣衫褴褛的谢玄拱手,最后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人,也是伤他最深的人···强强宫廷侯爵“此去勿念,若是前尘尽忘,再好不过。”
原来从来多情都被无情误··没想到最后全身而退的竟然是自己··夕照收回长街上的视线,天下第一楼外天边烟霞密布,内里正人声鼎沸,各个酒桌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他一仰头饮尽杯中物,将醉未醉之际他仿佛看到了环绕自己身侧兄弟们正在把酒言欢,端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还有古灵精怪的弱水,信誓旦旦地扬言要同清明一般,总有一日要跨遍这世上有着所有绮丽风景的地方。
最后是昆玉,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只是用他那一贯冷清的眸子一瞬也不眨地注视自己·许是醉得狠了,夕照竟然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世上唯你独一无二”的温柔来。
“店小二,再多备些干粮·”·屏风的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夕照酒醒了大半,一扭头便见到一个熟悉的人,迷惘的眼眸重新变得清朗如碧··四目相对,乍一看还有些尴尬,柏远刚想离开,就听见不远处的男子说:“祖先,好歹也叫了您这么久的父亲,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哦”柏远微微歪了头,望向自己身侧别人看不见的恋人,片刻后恍然大悟,强忍着笑意开口道,“怎么昆玉快成亲了,你要去闹事”·“什么能不能求您的那位告诉我,去九幽妖界的路怎么走”夕照轻笑一声,笑吟吟地饮尽杯中酒,之后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放心,我不抢亲,我去送礼。”
“送什么礼”·有人说要带我回家,结果却还要我自己问路送上门去··夕照一探钱袋,神情甚是惆怅地望着里面零碎盘缠,最后轻叹一声,潇洒一展折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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