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 by 极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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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杀 by 极慕(2)
·昆玉倒是不乐意了,想也没想便开口拒绝道:“沧溟是我的人·”·“你的人”夕照眯起眼,危险地反问,他心里叫嚣着你都是我的人。
眼见气氛更加诡异,弱水眼光六路,耳听八方,适时丢给观沧溟一袋金子,豪气冲天:“我付了钱就是我的人,梅三弄,百花楼是不做生意了吗”·梅三弄也是人精,立时顺着台阶打圆场:“沧溟,你便陪同郡主四处逛逛。
王上,七殿下,我想起炉子上还正在熬着药,就先告退了·”·一时之间,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个人尴尬相对··昆玉刚想开口,却见面前的人一个箭步扑了过来,扑得他一个踉跄。
用来了好大的力气才甩开黏上来的人,昆玉的双颊上都飞上了一抹薄愠:“你以为我是谁”·理直气壮地盯着面前的人,夕照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因为面上的红晕鲜活了起来,在夕阳照拂下,分外好看。
他缓缓开口道:“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身份,背负着什么使命,你都是我的人——你也亲口答应过的·”·昆玉被他气笑了:“什么时候可有人证物证”·“那年偏殿里,你亲口说的。
我就是人证,至于物证——”夕照上前一步用指腹点上了昆玉的胸膛,“你问问自己的心·”·话音甫落,凝滞的空气又重新流动了起来,掷地有声的话语却一直未曾消散在傍晚寂静的别院中,一直不停地在耳畔回荡。
“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因为脸,任何人都不能免俗·”视线在夕照原本生长着一枚泪痣的眼角上略过,现在那里已然光洁无一物·昆玉别过脸去:“我知道你曾经对我很好,可那不过是为了自由的一出局,我忘了,所以你也忘了吧。”
“你叫我忘了”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脚,夕照猛地钳制住他瘦弱的双肩,眸中风雨欲来·他提高了声音,面上近乎惊痛:“你再说一遍看着我的眼睛说”·“那又怎么样一切都是你的乐在其中,我的忍辱负重,并非你情我愿。”
像是隐忍了许久,昆玉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垂落在两侧的双手却紧握成拳··被“忍辱负重”四个字刺得脸色刷白,夕照摇着头试图解释:“我不想忘记,我想刻在心里一辈子——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要觊觎你一辈子。”
“闭嘴,下次再胡言乱语别怪我不客气·”昆玉轻笑两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无知无畏··强强宫廷侯爵·永远不要随便说一辈子,人间百年在妖族漫长的生命中不过是惊鸿一瞥。
“为什么你对梅三弄这么好,对观沧溟也这么好,连对我四哥都这般亲近,却始终逃避我”夕照垂下头,喃喃道,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因为你生在皇家,而我必须——亲手杀了你··“殿下,有贵客来访·”杜如晦动作利落地落在了夕照身边,波澜不惊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凝滞的沉默。
失魂落魄的夕照勉强分出一分清明点了点头,连头都没抬便迈出了院子,看着背影像是落荒而逃··落后的杜如晦望了一眼昆玉的背影,眸子里尽是沉郁,但他最终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人妖不是殊途吗”几杯霜花酒下肚,弱水的面上飞上一抹薄红,像胭脂一般淡淡氤氲开来··观沧溟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将杯中的酒悄悄换成了清茶,“是啊。
曾经有位妖皇爱上了凡人,甚至为了那个凡人背叛了整个妖族,后来他在众人面前被施以极刑,活生生放干了身体里的血而死·自此之后,族内便流传着‘人妖殊途’的祖训——”忽然他觉得眼角微凉,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弱水用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眼尾,衷心称赞道:“你的眼睛真好看,深邃得像是蔚蓝的大海·”·观沧溟无辜地眨了眨眼,又听到她前言不搭后语感叹道:“厌恶一个人会有成千上百个借口,心悦一人则只需要一个理由甚至一个眼神。
若是爱得惨了,又怎会计较这么多呢”·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夕照发现自己趴在杜如晦的背上·他揉了揉眼睛:“我不是让你替我留意二哥那边的动向吗你怎么来了”·“殿下,您方才晕过去了。
属下等会便去传御医,现下贵客正在府外相候·”·夕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贵客就免了,谢玄是自己人·”·健步如飞的杜如晦诧然:“殿下如何知道是他”·“你猜。”
藏书楼中奇书古籍浩瀚万千,杂记兵书,文韬武略,应有尽有,层层相叠的书架更是在内里站立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夕照一有时间便会去里头埋头苦读,一来二去地,便与同样经常出入的谢玄搭上了话,相互交流一些古籍心得。
“都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老师怎么看”·“殿下,这个问题明儿也曾提过·”合上手中的星相命理杂集,谢玄思索了片刻,回道,“唯情者,入脑伤心,教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当得起‘黯然销魂’四字。”
“这是老师的论点”夕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般感慨··“不·”谢玄摇了摇头,“这是舍弟的感慨。”
听闻了前因后果的杜如晦笑出声来:“所以殿下当时便是和谢玄在朝堂上对暗号”·在府邸门口伫立了许久的谢玄见他们归来,撕下面上伪装的□□,视线在夕照掌中被捂得温热的花瓣上划过,好心提醒道:“七殿下,芫花虽艳丽,但却有毒啊。”
夕照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不碍事,以前我还吻过·”·越是摄人心魄的东西越危险,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他既然如此说,谢玄也就不再多嘴,一言直抒胸臆:“殿下,谢玄此番来访实有所求。”
“老师所求为何”·“一个人·”·夕照饶有兴趣地眯起眼,追问道:“只是一个人”·“不愧是陛下内定的储君,七殿下果然英明。”
谢玄的笑意深入眼底,肯定道,“一个人,从头到尾,自然也包括眼睛·”·作者有话要说:·不谈恋爱的夕照智商max·第20章 继承人·深秋时分,白露霜寒,院子里的翠绿枝叶早已凋零,深褐色的树干光秃秃的,被风打得酥脆作响,徒留几枝疏朗的枝丫与遮住满地光洁青石板的簌簌落叶。
背对着长河的是一名身着曳地雪衫的道人,身形颀长,流瀑般的青丝垂落至腰间上的一方莲纹封带上,下方系着一方散着寒光的碧色羊脂玉,在他的四肢与腰间各系着一段血红缎带,尾端还挂着熠熠生辉的珠子,正随着不规则的晚风有意无意地摆动着。
“师尊,这个不能吃·”一名男子眼疾手快地从一人手里夺下一- jing -还挂着残叶的枯枝,柔着声哄道,“若是饿了,徒儿便去为您煮点粥·”·一瞬间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去,长河怔忡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面前温柔如拂面春风的人真的是他那传闻中冷漠无情似高岭之花的四皇兄——蒹葭。
动作笨拙的白衫男子在步蒹葭的阻止下,放下了掌中的枯枝,冲着步蒹葭睁着一双木然的眼睛,喃喃道:“昆玉……”·步蒹葭注视着他眼中映照出的青天白云,似有几分无奈地用手摩挲着步戏腰间的玉佩,旁若无人地诱哄道:“师尊,徒儿不叫昆玉。
徒儿的名字还是师尊所赐——蒹葭——来——蒹——葭——”·长河目瞪口呆地盯着步蒹葭拂向他师尊脸颊的手,心里觉得有几分别扭,他想起以往与清明一同习武之时,二人偶尔打闹起来你一下我一下的,倒从没感觉有什么不妥,但如今见到眼前的两位——似乎太过亲昵了吧他忍不住显示存在感一般地清咳了一声:“四皇兄,父皇召见。”
“师尊,您饿不饿,还想吃东西吗”步蒹葭恍若未闻地拂过步戏额前的几缕碎发,转身就欲搀扶着神志不清的道人离去··“四皇兄”长河心下长叹一声,硬着头皮在身后喊他,“他杀伐果断,他六亲不认,他翻脸无情,但是再如何他都是我们的父亲。”
强强宫廷侯爵·步蒹葭的母亲出自官宦世家,后因为谋逆之事导致全族被诛,也是因此他还未满月便被送到道门之中抚养·长河推己及人,认为步蒹葭痛恨皇室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现下相看两恨,莫不是等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才追悔莫及吗长河好声好气地劝道:“我虽与你没有多少来往,但是父皇一直都很惦记你,甚至一直想着补偿你。
若非如此,换成是琼华一把火烧了御赐的宅子,怕是父皇一道旨便将他同重弦一般贬为庶人了·”·“你以为我稀罕吗”夜风吹动了耳边的一丝乱发,瞥见长河面上的诚恳,步蒹葭冷笑了两声,“父子情深若是他每次能多克制一下投注到我身后后羿弓上的视线的话,你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眼见气氛已然凝滞,这时原本伫立在步蒹葭身后的道人忽然如梦初醒一般,一个跨步将蒹葭护在了身后,攥紧了他的衣袖,无比紧张地拍了拍步蒹葭的头,混着担忧与恐惧的声音异常得轻:“葭儿别怕……”·黑眸中先是透出愕然,随即是难以置信,后来已然透出些许蕴含着水汽的碎光,但若是仔细看,又变成了隐藏在眼底的点点星河。
步蒹葭哑着嗓子,反握住步戏的手,声音都在颤抖:“师尊,我没事……”·他的话是什么意思……长河不解其意,诧异地望着他·更诧异的是,满心厌恶的步蒹葭最后竟然还是乖乖地跟他一起入了宫。
内侍进去通禀之时,长河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步蒹葭的神色·常年在外行军,见多了战场上的尔虞我诈,再看看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很多事情他想不通,很多人他也看不透,比如温文尔雅的望舒,比如一脸无害的夕照,再比如他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四哥。
只是他身上有股西北荒漠上孤狼般敏锐的嗅觉,这种灵敏到可怕的直觉让他成功地逃过了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的死劫·此时他心中澄澈如镜,明白除了重弦,他的所有兄弟都有自己所思所求,每个人都不是什么心思简单的人。
——所以,为什么步蒹葭会愿意进宫·正思忖间,一人从里头踏出来步子来,一贯不徐不慢的声音还未见到面便传了来:“四殿下,五殿下,谢玄恭候多时了。”
对了,还有谢玄·长河微微颔首,默默在心里也将他划分至应该敬而远之的那一类人中去··景元帝居高临下地打量了这个最有自己年轻时候风范的儿子片刻,咳了好几声,忽然开口道:“妖市的人交由你管我也放心,万妖名册我已交给照儿,他可曾交还于你”·夕照拿回去了然而还未回到自己手上。
步蒹葭不动声色地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你有空多去找他说说话吧·”景元帝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话头一转,“你自小在道门中耳濡目染,可知道修道之人所求为何”·“引气入体,洞察红尘,辟谷不识,渡劫成仙。”
步蒹葭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道··闭目思索了片刻,景元帝淡然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响起:“葭儿,若是父皇此刻引气入体,可还来得及”·若不是因为昆玉所托,步蒹葭这辈子都不想踏进皇宫里。
冷不防被他一声亲昵的“葭儿”喊得如立针锥,步蒹葭眼底的嘲讽像是被引燃的暗火一般,簇簇烧成燎原大火:“至静为宗,精思为用,慈惠为先,斋戒为务——餐风饮露,方能涤荡自身,不在年岁。”
妄想长生不老怕是餐风饮露,辟谷未成就被活活饿死了吧……步蒹葭面上一如既往不动声色··妖市、步蒹葭、蚩尤旗……隐约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谢玄不动声色收回了自己黏在步蒹葭背影上的视线,俯首恭敬道:“几名殿下都是人中之龙,臣不敢妄下断言。”
听到他这般睁着眼睛盲打太极,景元帝嘴角勾起一抹与夕照如出一辙的冷笑:“那朕所有的儿子比起朕来如何朕就喜欢你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说无碍。”
“自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时刻注意些上位者脸色的谢玄不紧不慢地分析,“大殿下仁爱,二殿下通透,五殿下豪爽,至于四殿下和六殿下,臣不敢妄加断言。
但就如陛下所想的一般,所有皇子中,唯有七殿下与陛下最为相似——若要谢玄直言,自然是下储君的最佳人选·”·“哦你也中意他”景元帝闻言若有所指地挑了挑眉,眼里笑意异常暧昧,有些惊讶他竟然没有为琼华说上些好话。
“不·”谢玄决然地摇了摇头,“若非要谢玄选,那陛下便要怪臣眼高于顶了·”·“说来听听·”·“□□皇帝——柏远。”
谢玄深深地俯下身去,“外定蛮夷,内灭异族,可惜臣生不逢时,未能一睹千古一帝纵马挽弓之英姿,还望陛下恕臣冒犯之罪·”·景元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还朗声大笑了两声:“前人风骨自是比不上后生可畏。
无妨,这不过是我们君臣之间的玩笑话罢了·”冷不防他倒吸了一口气,又猛地捂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萦绕在耳畔缕缕不绝的咳嗽声敲开了内心疑虑的大门,谢玄偷偷抬起头,他不知道景元帝与步蒹葭说了什么,只是觉得皇帝面上的苍老之态似乎更加明显了,也难怪这时候已然开始考虑起了继承人的事情。
“算着最近的日子,是快要到秋祭了吧·”景元帝拍了两下脑门,幽幽地感慨了一句,“玄儿,此事便交给你去- cao -办吧·”·秋夜的风仿佛匕首般在面颊上一刀刀凌迟,寒气入骨,谢玄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下个瞬间,他的背后围上了一件温暖的貂皮狐裘,洁白无瑕,衬得他面如冠玉,机巧若神··“阿玄……”·望着谢玄一张似要被整个貂皮帽子遮住的脸,琼华觉得心中最柔软的一根弦被拨弄了一下,熨帖异常。
他想伸手替他拢拢头发,却又像忌惮着什么一样立时收回了手,也不曾多说什么,默默地垂下眼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强强宫廷侯爵·谢玄静静地注视着他信步离开的背影,恍若氤氲出缕缕白雾,掩盖住了心头的一缕温热。
不远处象征着谢家千年来辉煌与荣耀的祭天塔伫立在邺城之中,高耸入云,似将琼华孑然一身的身影笼罩在它的庇佑之下··谢玄不需要什么千古一帝,因为他选的人必将成为千古一帝。
熬我半生执念,助你荣登大宝,千年后我们的名字必将紧挨在史书的某一页··作者有话要说:·直男长河表示被闪瞎眼……·第21章 秋祭变·每年的十月十六这天对于王朝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据史书记载,这天是曜帝推翻旧制开辟新王朝的日子,蒙受前人庇佑的后世子孙为了纪念他,便大笔一挥将这天定为祭天祭祖的国祭日··自入十月,当朝的后世帝王需在国师的照望下,沐浴斋戒整整十五日,然后在十六日那天,现身于气势恢宏的太庙中,与相拥而来的全城人民一同为来年焚香祈福。
屹立了近千年的太庙装潢宏伟大气,左边的偏殿之中供奉的乃是一些于江山社稷有功的贤臣良将,右边则是当朝皇室子孙以各人的一枚心头血所制的长明灯,而正殿中只供奉着一个人的牌位——曜帝柏远。
然而这是年少时谢玄在授课之时告诉他们的,夕照却觉得他的这位祖先就如同他传奇的一生一般,连死亡都是个迷·史书中也并未细说,“帝特令立无字之位,留待至夜,左右久不复闻其声,遂举国哀恸。”
因而一千年后,他的灵位上一直没有字,甚至没有刻下自己的名讳,就好似从未想过流芳后世一般··案上一段孤零零的牌位在地上投- she -出一条漆黑的暗影,夕照若有所思地盯着这方大得能留下两人名讳的牌位。
那时候的曜帝在等谁呢一千年后已然没有人能回答出这个问题,所有的人和事早已消失在历史洪流中··太庙台上梵音阵阵,景元帝一身整齐龙袍,手执一柄沉水檀香,高举过顶,祭天地日月,祀神鬼万物,保来年风调雨顺,佑王朝国祚延续。
伫立在景元帝右侧的谢玄墨袍华衣,神情冷淡,面色肃穆,眸中一片空澄,而所有的皇子则一身金冠蟒袍在屹然端坐于景元帝左手侧的太椅上,神色凝重,目光如炬··景元帝随着谢玄的指引念诵出的一大段祷文让人昏昏欲睡,夕照费了不少的努力才压抑自己拿出扇子把玩的冲动。
抬眼望去,景元帝的身后伫立着两个的贴身侍卫,此刻正兢兢业业地低着头·他朗声高诵了一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台下的群众都随着他的刚落的话音欢呼起来。
衣袖下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夕照微微偏过头去,就听见一个疑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七殿下,能告知您非要我跟着来的原因吗殿下请恕我无礼,但周围的氛围确实不太让人舒服……”·四周烛火葳蕤,空中熏染着不知名的沉香,然而侵入心魄,梅三弄揉了揉鬓角,眨了眨眼,才勉强支撑住有些溃散的精神。
他心下也奇怪,这位七殿下在秋祭的前一天忽然带着琼华的命令出现在百花楼,硬是以一万个理由邀他一同来参加秋祭,也不知道卖的什么关子·所幸王上什么都没有说,便点头放行了。
不舒服夕照思索了一番,不动声色地挑开话头宽慰道:“许是你太过谨慎了·你先靠在身后的碧柱上休息一会,趁人不注意再出去透透气吧。”
似有所感的望舒依稀听到些什么,隔着好几个人有意无意注意起这边的动静来,梅三弄隐藏在□□下清秀的面色霎时苍白,还想再解释些什么,却只得怏怏闭上了嘴。
与此同时,自己的衣角又被人扯了一下,夕照扭过头去,对上的却是琼华凝重的眸子·琼华微微冲他挑了挑下巴示意,夕照也蓦然收回思绪,顺着琼华的视线望去。
“……也当着王朝诸位先祖的面,朕决意公布属意之人·”景元帝双目微微眯起,面上浮起一派慈和之色,视线在夕照的身上停留了一会——似在打量着自己倾半生心血塑造的精心力作。
……还嫌他身上的仇恨不够高吗夕照心下一惊,愕然的视线飞快地略过谢玄与景元帝,然而前者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后者则是意味深长地冲他笑着。
景元帝清了清嗓子,正欲喊出夕照的名字,忽然感觉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之时,离他最远的一个碧柱,忽然直挺挺地冲着他的天灵盖压了下来··甫一落地,烟尘飞散,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地动山摇。
宫人们炸开了锅乱成一团,像一窝蚂蚁般向四面八方溃逃,侍卫们则艰难地开始维持秩序,夹带着惊恐凄厉的喊声··“父皇”长河厉呵一声,想逆着人流向高台上窜去,却被挤得在原地动弹不得,气得心急如焚的他也顾不得身份连爆了几句粗口。
·方才变故发生之际,谢玄就伫立景元帝的身旁,虽然对谢玄的身手有一定了解,但是琼华仍然也有些担忧地望着高台的方向··周围无数的声音冗杂在一起,灌入耳中仿佛要撕裂脑袋了一般,梅三弄苍白着嘴唇倚靠着柱子,抑制着不让自己继续颤抖。
然而下个瞬间,他就觉得面上一凉——有冰凉的茶水顺着自己的面颊滑了下来,一点一点融去了面上的伪装··诧异的目光在夕照还握着茶杯的手上略过,转到梅三弄身上之时,已然变成了震怒,长河惊怒交加地想来捉人:“梅三弄,你怎么在这里”·“啪——”原本还不动声色饮茶的望舒乍一听到这句话,面色大变,右手紧紧地扯住长河的袖子,茫然四顾,“梅梅他在哪长河,他在哪”·正殿头顶上的天花板因为失去了两根碧柱的支撑竟然稀稀落落地塌了下来,夕照折扇一扬,挡住了长河突然的发难,随即瞥了长河一眼,轻飘飘地丢出一句“五哥,凡事都分轻重缓急。”
便眼疾手快地拉着尚有余悸的琼华与面色不虞的梅三弄拉出了正殿··梅三弄本随着夕照出了正殿,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人莽莽撞撞地跌落在废墟之中,双手不断摸索着四周的往外跑的人,面上被灰尘熏染成一片狼藉,嘴里还念念有词着:“梅梅梅梅你在哪”·强强宫廷侯爵·凭借往年记忆,望舒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夕照原来的位置,正茫然欲开口轻声唤着梅三弄的名字,忽然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自己落入一个久违的怀抱中,耳边同时响起一阵力拉崩倒之声与一声仿佛来自天籁的咆哮声。
梅三弄护着他在土堆里滚了好几圈才缓冲过来,他望着地上一片狼藉的先人牌位,不管不顾地吼道:“你疯了吗不跑等死吗”·而望舒却是心有余悸地用力回抱住他,心脏因为大起大落失而复得而剧烈跃动着,他嘴唇发抖,颤着声喃喃道:“我不知道你也在——你没事就好……”·“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还能站起来吗”梅三弄咬着唇,勉力想将他扶起来,却感觉自己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嘴里漏出几声□□。
“梅梅,你哪里受伤了我马上就背你出去·”也顾不得自己面上的灰尘,望舒摸索着站起来,毅然俯下身·停顿片刻,仿佛是想起什么一般,望舒冲他露出一个令人心安的灿烂笑容,一如初见:“我愿意做你的腿,你愿意屈尊当我的眼睛吗”·我愿意做你的腿,带你走过四季花开,你愿意当我的眼睛,陪我看尽尘世沉浮吗·尘埃飞舞之间,梅三弄覆上他宽厚的背,捂住自己痛得生疼的胸口,用力点了点头,可惜望舒没有看到。
在这一场动荡中,原本修缮许久的正殿与祭天的高台,连同曜帝那尊无名的牌位一起,一同化为一抔黄土·琼华后怕地盯着化为灰烬的高台,扭头轻声问夕照:“这就是你要借梅三弄的原因”·夕照点了点头,悄然道:“刚回来那阵子,如晦曾去过二哥府上取寄放在他那边的鸳鸯茉莉,注意到他用以养花的土壤与平常所见不太一样,便留了个心眼带了些回来。
果不其然,其中夹杂着不少能引起爆炸的硝石——而今天恰好是个动手的好日子·”·满盘皆输,只为一人·只有梅三弄在,望舒才会投鼠忌器,迫不得已放弃全盘计划。
两人的视线默契十足地相触片刻后,又分开··“夕照”沉思中,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喝·惊魂未定的景元帝在谢玄和身后两位贴身侍卫的护送下,总算有惊无险地撤到了院子里。
他甫一见到夕照眼里沉郁之色,便气不打一处来,声音也沉了几分:“照儿,这是怎么回事”·“父皇”长河关切的视线在景元帝身上打转了好几圈,眼见他只是受了惊吓,立刻放心了。
没想到景元帝竟然怀疑自己为拒绝储君之位策划了这么一局,好将皇位之事推诿过去,如此- yin -差阳错,夕照内心也十分复杂·他启唇恭敬道:“秋祭向来不是儿臣主事,这其中变故,儿臣也惶恐不已……”·这七殿下还真是会给他丢烂摊子,谢玄在心底暗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前些日子人多眼杂,许是混进了什么人。”
“还能混进什么人”长河一听这话便勃然大怒,“父皇,儿臣方才在正殿中看到了伪装成七弟贴身侍卫的梅三弄必是妖族人贼心未死,趁机混入,妄想加害于父皇。”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一般,夕照清晰地听到了一声冷哼,下个瞬间景元帝身后的一个贴身侍卫突然亮出寒刃冲着他背心而去·他一个旋身,挡在景元帝面前,忽然提起折扇,向着那人面门袭去。
对方也没想到他会突然以身作障,动作迟疑了一瞬,然而只是这一瞬,却被折扇扇骨末端的利锋划下了面上一大半的伪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岁寒”夕照身后的皇帝忽然失声尖叫,惊诧的声音似要划破耳膜。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昆玉也怔忡了一刻·他随后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脸已然暴露,冷清的目光在夕照身上停留了一下,随后落在目瞪口呆的皇帝身上,也不恋战,向着墙外跃去。
“站住”谢玄高呼一声向外追去··作者有话要说:·谢玄与夕照互坑_(:з」∠)_·第22章 偏入局·岁寒··这个名字夕照曾经见过一次,那是幼时与一群宫人捉迷藏闹着玩的时候。
落后的他沿着幽然小径,不知为何稀里糊涂便走到了以往从未曾去过的一间画室之中··画室之间,满目人像·纸是宣成郡中进贡的生宣,墨是兖州上乘的五色贡墨,更遑论作画之人,一笔一画,俱是用心——然而所有的人像上都没有脸。
只在画像不起眼的一角里镌写着两枚蝇头小字——·岁寒··但是以后夕照如何回忆,却再也没有找到过这条小径了,询问他人也无甚音信,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巷子尽头,已无退路··昆玉舒了一口气,打量了附近片刻,扭过头恰好对上谢玄探究的目光以及夕照不太自然的视线··谢玄也不多话,提上剑便与昆玉打了起来。
他自幼习武,身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招一式,皆似寒芒过境,凛冽异常,煞得天上星辰都黯然失色·倏忽之间,百招已过,谢玄皱了皱眉,剑若白龙,衣袂生风,肃杀之气不言而至。
正待袭向昆玉的破绽之处之时,却“铿锵”一声脆响抵上了一把上好的乌骨扇,雷霆相接,直震得虎口发麻·他抿了抿唇,如万年寒冰般半是警告半是强硬道:“七殿下这般行事,谢玄可是不懂了。”
·“谢玄,你算计我·”一手横在昆玉身前的夕照面上的神色也不太好看,似乎想笑,但是更像是讽刺··请君入瓮··追赶的一路上,夕照脑子里不期然蹦出这几个字。
“殿下自谦了·”瞅见他身后的昆玉受了正殿诛邪阵法的影响,已然势颓,谢玄不慌不忙地收回剑,歪着头反驳,“陛下愿意以身作饵,无非是为了引蛇出洞。
若是非要说算计,臣算计的便是您身后的这个妖族余孽·”·“妖族伺机行刺父皇,梅三弄假扮如晦出现在太庙被揭穿,父皇已然怀疑我因推拒储君之位谋划了这么一出,你竟然以为我还能摘得清楚”夕照反问道,心下有几分愤愤不平。
强强宫廷侯爵·谢玄闻言笑了笑,这一笑倒是化去了他原本面上的刺人冰棱,一如春风拂面·他柔声道:“殿下,您说这可不就是太巧了吗”·夕照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眼底有隐火闪烁:“老师,您曾说过‘所有的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七殿下,不过殿下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吗”谢玄绵长地喟叹一声,只是可惜了……“这次较量无非是双方相互试探罢了,谁若是先沉不住气出手,那便是输了——就这么简单。
明知是鸿门宴,妖族也自落陷阱,臣当然要将您身后的这位带回去复命,得罪之处,还望殿下见谅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暗地里夕照负在背后的手揪了揪身后人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为今之计,唯有挟持我伺机逃跑——否则谢玄是断然不会放过你的。”
“不用……”身后忽然传来一记轻声的拒绝,不响但是很坚定··夕照闻言蓦然扭头一把揪住身后人的衣襟,喘着气息,又惊讶又闷愤:“你不是昆玉,你是谁昆玉呢”·眼前的人叹了口气,一把除去自己脸上所剩无几的伪装,轻声道:“七殿下,是我。”
脸上的浅笑凝滞了一分,谢玄倏忽轻笑了两声,声线里带着棋逢对手的雀雀欲试:“……似乎他们还没有输”·□□下的人,竟然是观沧溟。
“竟然是你……”夕照失神地喃喃道,“我该猜到·若是他,不至于因为我挡住面前便迟疑,也不至于舍不得挟持我,那昆玉他——”乱成一团的思绪蓦然清朗,夕照抬起如电的眸子,暗骂一句,掉头忙往回走。
“刷——”一道长剑如虹,遮住了夕照前方去路·二殿下应该依计行事了……谢玄抬起眸子,解释道:“殿下,妖族如今只是还未输,亟待静观其变,但您若是轻举妄动,谢玄就要得罪了。”
观沧溟望见夕照忧烦神色,也不避忌,据实以告:“王上交代我的任务便是引开七殿下·”·“既然要引开我,那你家王上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拖住谢玄”被人轮番提防的滋味不太好受,夕照兴趣缺缺地收起折扇,指了指谢玄。
闻言,观沧溟不置可否,只是朝着他们身后抬了抬下巴·谢玄依指示转过身,只见一人踏碎一地秋光,挟金色长弓而来,剑眉入鬓,目若寒星,冰冷地注视着所有人。
观沧溟俯首,朝着步蒹葭行了个大礼:“有劳四殿下了·”·一地的人似乎是中了什么迷烟沉睡了过去,匍匐在地上如蝼蚁,而望舒和梅三弄早已不知所踪。
尘烟中,一人黑衣黑帽,居高临下地盯着跌坐在地上身着一身玄黑五爪金龙锦袍的皇帝··景元帝恍如梦中,一直呓语着两个字:“岁寒……”·已然搜查完了在场所有皇室中人,昆玉正打算去搜查这里剩余的一个,然而再一听到这个名字他又禁不住一顿。
总觉得莫名的耳熟,但是一时之间却没能想起来,于是他在识海深处搜索麒麟的灵识,试图与之联系·可天不从人愿,麒麟一直没能回应他的呼唤··据说历代妖皇用以传承的天妖令流落之后被皇室所得,历朝历代以肩上纹身相传,然而他却也没能在景元帝身上找到天妖令。
步蒹葭曾坦言自己身上没有纹身,而据梅三弄之言,望舒身上也没有,那如此说,只能在夕照身上了——万妖名册在他身上,天妖令也在他身上,还真是……天意弄人。
白忙活一场……昆玉皱着眉望向景元帝,眼底清寂的杀意一闪而过,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岁寒……”地上的人浑不知死亡气息逼近,仍在喃喃自语。
匕首抵上脆弱的脖颈,划破皮肤的时候发出风一般轻盈的声音·当血沾上指尖,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有无数把利刃在头脑中一同凌迟一般彻骨铭心·他的视线已然无法聚焦,模糊涣散的目光失神地四周望着,骤然松开了手中的匕首,举起双手像在与什么猛兽搏斗一般毫无章法地挥向半空。
“我不是他”昆玉捂着头怒呵一声,不期然想起来了··景元帝怔愣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踌躇着伸出手,想去拂开他面前漆黑的幂离。
暴怒的昆玉一把使劲拍开他的手,吼道:“他一千年前就死了为了自以为是的爱,他便赔上自己和所有的族人,我才不像他”·他仰起脸,面上- yin -沉得似要滴下墨:“我永远也不会相信人类。”
夕照刚赶到之时,便看到自己的父皇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愣愣地跌坐在地上,而昆玉跪坐在地上似乎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他右手紧握住匕首的尖端,指缝间不断地漏出些狰狞的血水来。
他的脸很白,也很凉,就像是上好的玉珏一般,夕照缓缓抚上昆玉的脸,最后覆上他捂着太阳- xue -的左手上·感受到陌生温度的昆玉被惊醒,忽然睁开眼睛,银白的眼瞳中杀气四溢。
最初的惊惶过后,夕照抿了抿唇,仍然坚定不移地伸手拥住了他··记忆如同远古洪荒般一下倾泻而出,让人猝不及防,昆玉捂着羸弱的头脑··昆玉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因为他不爱喝茶,也不爱读诗集,更不会对着所有人温温柔柔地笑。
院子里龙须草长得正茂盛,一个俏丽的女子伫立在一片新绿之中,眸子里俱是喜悦,脆生生地冲着他笑:“你上次答应过要带我去人界的,不许食言”·“好。”
他听到自己答应··闹市长街繁花似锦,彩灯炫目,熙熙攘攘的行人从身侧穿过,各色店铺星罗密布,吆喝声此起彼伏·他被活泼俏丽的少女拉到一个摊子上,少女东挑西选,信手从摊子上拿了两个面具径自盖在了自己脸上和他的脸上。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戴的,竟然生生在脑后打成了死结·他蹙着眉硬是没有解下来,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一只冰凉的手轻巧拂过自己后脑,面前逐渐清晰起来。
伫立在面前的是一位身着深蓝色衣衫的高大男子,正待他想仔细观察相貌之时,男子却忽然回头,因为男子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强强宫廷侯爵·“柏远”·同时少女扯了下自己的衣角,熟悉的呼唤声响在耳畔:“岁寒……”·我不是他……昆玉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盯着头顶,好久没有缓过神来。
妖族也相信人世轮回之说·曾几何时,被禁锢在极北之渊的英灵望着他的脸沉默了许久:“你与他真像——那个背叛了全族的人·”·倏忽他咬着下唇,撕开右肩的衣服,手如利爪,指甲狠狠地嵌入背后上的白色麒麟纹身中,直至鲜血淋漓,恨声道:“麒麟,我不是他……他早就死了……”·发泄之后,他长吁一口气,重新整理好衣服,打量四周片刻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简陋的木屋之中。
屋子也不大,除了正中一张木桌便再也没有其他物什,堪称家徒四壁,但是用来遮风挡雨还是足够的··思忖间,只听得木门“咯吱”一声,有人推开虚掩的门进来,冲着他露出一双澄澈的眸子,嘴角噙着笑意:“你醒啦我们私奔了。”
第23章 两相负·不等昆玉整理好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就发觉眼前一暗,一本散发着熟悉气息的浅蓝色封面的册子被递到了眼前·视线不由落到了捧着万妖名册的手之上,那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他听到手的主人带着几分揶揄,似真似假道:“喏,这是聘礼。”
藏在被衾里的手握得太紧,指骨已然发白,指甲更是深深扎入肉里·垂下眼眸,再次面对同一个诱惑,昆玉哑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表面意思啊。”
夕照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了几句,“皇室贵胄下聘之时,铺金撒银容易落入俗套,因而向来以奇珍古玩为先,辅以字扇书画附庸风雅,怎么到我这里便成了本破册子”·他在心里暗叹一声寒酸,忽然想起什么,眼里带着几分期待:“说起来,我曾经送过你一块玉佩,也算是信物吧。”
那是他已然逝世的母后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当年他一时迷了心窍便送给昆玉了——然而他这么多年也没想过要拿回来,反而有种定情信物的意味。
早就化为齑粉了……瞳孔里一阵茫然的怔忪,随即昆玉漠然地摇了摇头:“我忘了·”·“没关系·”夕照心疼得要命,面上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迟早会想起来的,这个你先拿着吧。”
血淋淋的前人之鉴犹在眼前,昆玉抿着唇,心存犹疑仍不敢接··夕照凝视着他,许久默不作声,直到捏着书册的手指逐渐发白才垂下双睫,遮去眼底浮出的一丝黯然:“若不是你浑浑噩噩之时一直唤着我的名字,我都要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一场空欢喜了。”
仿佛隐藏于心底最隐秘的秘密被人无意间所发现,昆玉的脸因为他的话蓦然煞白,紧咬下唇厉声道:“你听错了·”·“是吗”夕照忽然俯身凑近他的耳畔,一字一句,不紧不慢,“若是不愿意相信我,只相信等价交换的话,那就拿东西来换吧。”
昆玉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温度,他的唇瓣翕动了几下,淡淡道:“你想要什么”·“……你说呢”夕照扭过头深深地望进他的眸子里,两人互不退让地凝视着对方,挨得极其近,近得夕照能数得清他脸上的睫毛。
禁不住面上一热,夕照率先站直了了身体,别过脸轻咳了几下:“也就陪我私奔几天而已……”·他还没来及鄙视自己,便感觉手腕一紧,自己被一阵大力扯过去,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倏忽一暗,一个吻如春城飞花般拂过唇瓣,相碰的触感从舌尖流电般一阵一阵蔓延向下,逐渐蜿蜒至心底··夕照有些许失神地望进上方那一对逐渐失去暗黑的眸子,他眼底的墨黑一点点散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银白色,恰似十二月不停歇的飞雪。
极目眺去,整个世界都闪耀着白茫茫的碎光,寻不到前进的道路,渐渐迷失在这一片纯白之中·还没来得及回味过来,夕照就觉得项上一凉,几缕夜风不经意钻进衣襟里。
他竟然被一个吻吻得失了神……夕照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全身红成了一串鞭炮,一点就炸·他顶着酡红的双颊,忽然一个鲤鱼打挺,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跌跌撞撞地窜了出去:“我——我去晒晒月亮”·望着落荒而逃的背影,昆玉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平息自己内里的燥热,有些懊恼:“就差点……”·差点就能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天妖令的纹身了。
睁开眼时,昆玉的视线落到床沿边的万妖名册上,面上仍然残留着一丝情动过后的红晕··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声,在空荡的院子里回响着,隔开了外面的动荡与喧嚣。
室内一盏烛火在微风中跳跃着,朦胧缱绻的光芒印在黝黑的瞳仁里,不经意间便被吸了进去··蓦然响起的一记柴扉声使得望舒瞬间回过了神,随手将一张布满小楷的生宣塞进了底下厚重的书籍中,而后朝着门口抬起头,脸上扬起一抹微笑:“你回来了”·手还搭在门上,伫立着的谢玄会意地点了点头,忽然他忆起望舒是看不见的,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扫过那未来得及藏起的纸张,角落里一枚小小的“梅”,似要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默默握紧了拳头,千万种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握拳的手缓缓松开:“二殿下真让谢玄好等……”·依照计划,望舒此刻该是伴君榻前,控制了宫中的御卫军才对,可是他却出现在了这里。
面上笑容未变,望舒垂着眼帘,嘴唇微动:“谢玄,你要抓人也好,替大哥谋些什么也罢,我管不着也不会多插手,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梅梅的命开玩笑——”·顿了顿,他脸上泛起一阵苦涩,又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今日是你,你会如何选呢”·强强宫廷侯爵·谢玄忽然沉默了,泛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笔直僵硬的线。
“这些年哪怕你四处周旋,大哥却始终都得不到宫中老臣们的承认·妖族厌恶他身上的人类血统,皇室也嫌弃他身上的半妖血脉,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被各方的压力压得再无立锥之地,你又当如何是帮你的盛世明君赐他死罪还是放下一切带他远走高飞”·“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你说的没错,可若是谁敢动梅三弄一下,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你曾问我何为万念俱灰那日断壁残垣间,我便知道——他死了便是万念俱灰·”·眼前的一切恍若一方棋盘,所有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谢玄与望舒坐在这头,一抬眼便能看到气定若闲的夕照,双方相持不下。
一招“引蛇出洞”打破了旗鼓相当的局势,生死胜负一线间,然而就在谢玄即将大获全胜之时,他身边作为盟友的望舒忽然一伸手推翻了棋盘,功亏一篑··谢玄忽然古怪地哼笑了一声,摩挲着眉峰,叹道:“可是,他还是离开了你。”
见望舒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谢玄语调不温不火,一字一句温柔地凌迟着他仿若面具一般八方不动的笑容:“既未死别,那便生离·梅三弄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二殿下,你甘心吗”·被戳中了痛脚,望舒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是你,我会将一直守在他身边,生死亦相对·”谢玄不徐不慢地述说着,“琼华向来心地善良,温润尔雅,一定能成为一个明君——我也会在一旁尽全力辅佐他,直至百年之后。”
“因此我和琼华绝不会有你说的那么一天·“谢玄蓦然抬起眸子望了他一眼,里头似乎夹杂着不少动容与同情,不由换上了一副孜孜不倦的口吻,“二殿下,一个人不能爱他人胜过自己,若是连自己都不爱,以至于迷失本心,又怎么能去爱别人这世上,终是有许多更重要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那便要有心理准备承担之后的后果··眼见望舒空洞洞的眸子怔愣地望着自己的方向,谢玄深吸一口气,头痛地揉了揉眉头:“二殿下,一诺千金……”·望舒像是被他的话惊得忽然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抿了抿唇:“你……”·“臣定会助你重见光明。”
屋子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谢玄默默地等了一会,望舒也没再吐露只字片语·对于一个一腔心思都扑在一人身上的望舒,自然没有精力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你不爱他,只是爱未来的盛世明君·”就在谢玄启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谢玄没有回头,低垂的头更看不出面上神情:“他会是我的盛世明君,也会是天下人的。”
微凉的晚风带上了门,回过神来的望舒动作急促地翻了翻掌下的书籍,原本写满梅三弄名字的生宣被翻飞的书页扬到了地上·他腾地立身将整本厚重的书抖了三抖也不见踪迹,心下一急,不慎崴了脚,一个趔趄坐到了地上,右手的手掌恰好按在了宣纸之上。
他动了动指尖,摩挲了几下,确认了这便是梅三弄离开之前为他所开的药方之时,才长吁一口气,随即低下头努力张大无神的眼睛,试图冲破眼前的黑暗,好能看清梅三弄的字迹——直至一滴压抑不住的泪珠滚滚而下。
屋外的谢玄怅然地望向面前的男子,声音晦涩:“你都听到了吧”·梅三弄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不去看看他吗”谢玄望着他转身就走的决然背影,忽然开口喊道。
梅三弄偏过了半边脸,另外半边脸笼罩在- yin -影中,静默了片刻,张口却是异常的坚决:“不见则不念,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告诉他·”·“求之不得。”
“只要我站出来,便能同时保住望舒和王上对吧将计就计,谢玄,你真是个可怕的人·”梅三弄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在下便预祝你与大殿下——君臣两相负,来世复君臣。”
我可怕吗·谢玄垂下头,盯着自己双掌上蜿蜒曲折的纹路,又想起这些年接受的谆谆教诲··可是,想要得到些什么不就该付出些什么吗·第24章 太匆匆·“刚烤好的兔肉最是肥美,你来尝尝”哔哔啵啵的篝火声中,夕照一脸殷勤地将焦香四溢的烤肉送到人嘴边去,解释道,“如晦曾在西北荒漠游学过一段时间,听说那边的人们都是这般露天聚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我们妖族以前也是这样·”昆玉轻轻瞥了他一眼,顿了一下才冷笑道,“不过吃的不是兔肉,是人肉·”·夕照被他这不可思议的话吓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哈哈哈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天啊,昆玉你太可爱了我都没反应过来你竟然会讲笑话”·并没有在讲笑话的昆玉实在是没法跟上他神奇的脑回路,扭过头无语地盯着月下小溪边簌簌落下的白花。
见他忽然沉默,夕照才惊觉自己或许是说了什么惹人不自在的话·他不动声色地向昆玉身边靠近了几分,鼻尖微动,嗅到了熟悉的淡香,心下一动,正待再靠近点,却被飞来的一记眼刀瞪得讪讪不已。
“夕照,别离我太近·”昆玉不耐地蹙了蹙眉,往一边挪了挪位置,心想这人真是……真是什么他暗地里认真思索了一番也没思索出个合适的词来。
夕照骤然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没生气,虽然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知道·于是他干咳了一声,酝酿了一下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啊,一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优点,后来我发现自己的名字竟然这么好听——尤其是你唤我的时候。”
“闭嘴·”昆玉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每次这人一直喋喋不休,嘴里总能冒出些让人莫名烦躁的话语,眉头拧得更紧了··强强宫廷侯爵·见他似乎有动气的迹象,夕照乖乖地塞了自己一嘴兔肉,眼睛却时不时地瞄向旁边的人,最后索- xing -两眼一闭,心一横,将手伸到昆玉眼底,视死如归道:“不就是人肉吗你要是不高兴的话,吃我好了。”
·望着自己面前的一段手臂,昆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身体似乎比思想行动更快,竟然鬼使神差地张嘴去咬了一口··“哇你竟然真的咬我”难以置信的夕照吃痛地捂着自己罹患灾祸的手腕,不知道是自己是惊异于手腕被咬还是咬自己的人是昆玉。
待疼痛减轻之后仔细一看,上面赫然一个明晃晃的牙印,他咬牙启齿道:“行吧,既然你咬了我,那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若是反悔——我就纠缠你一辈子。”
也不知道邺城乱成什么样子……昆玉毫不理会耳畔的聒噪,自顾自思忖着,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掌中一块光滑洁白的鹅卵石··腮帮子鼓得跟气泡一般,愤愤不平的夕照花了点时间才把嘴里的吃食全部咽下去。
一见昆玉留着他方才从溪边拾起送他的鹅卵石,眼珠里光芒闪耀,他清咳了几声,软下语气道:“若是你不愿意白白收我的东西,那便陪我在这里游玩几日,之后你便能心安理得手下你要的东西了。”
昆玉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嘴里吐出的还是淡淡的那句话:“我不信你·”·“你……”真是被这斩钉截铁的语气惹恼了,夕照蓦然站起身定定地盯着眼前之人,轻柔的月光在脸颊上笼上一层- yin -霾。
骂不得,打不得,甚至于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夕照只能自己生闷气,愤愤不已地抓起一把石子就向水里丢去··“哗啦——”·猝不及防的昆玉被溅了半身水,正待抬头诘问,却见他立于花前月下,双眼被篝火所点燃,一脸信誓旦旦地宣誓道:“昆玉,放下一切家仇国恨,我带你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像那边的人一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好不好”·或许是话语太离经叛道,或许是月色太温柔,昆玉怔愣了许久,沾了水汽的发丝微微拂过睫毛。
“你没拒绝·”夕照的眼角弯了起来,眼底的笑意忽闪着得逞的光芒,“没拒绝就是默认了·”·眼睛被他面上无知无畏的笑意所刺痛,昆玉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走了,我的族人怎么办你要我任由他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今生今世做牛做马,来生来世为奴为娼,生生世世永无止息吗你能带我走,你能带我身后所有的族人一起走吗”·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怅然若失地盯着男子逐渐惨白的面容,定罪道:“夕照,你们欠了我们一千年的自由。”
“好好好,你心底只有你的族人·”咬牙切齿了片刻,夕照又补充了一句,“你不走,那我也留下来·我留下来——”似乎十分艰难,他咽了咽口水,暗暗咬了咬牙,才将那几个字说出口——·“我留下来做皇帝。”
昆玉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眸里似乎盛着一眼幽深的潭水··握紧了拳头,夕照说话时咬了咬嘴唇,许诺道:“既然你让族人得到自由,那我做皇帝放他们自由行不行待我为帝,必然许你千秋万代的和平。”
眼见昆玉又要开口,夕照忙拦住他,怕他又说出什么让自己气结的话来,抢白道:“我知道你宁愿相信四哥都不愿意相信我·但是信不信我都没有关系,你只要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看着我以后如何做便可以了。”
此处偏远,条件不说与邺城比,连自己被贬谪的边城也不比不上,还在有山有水还有身边那人·夕照原先并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个如此随遇而安的人,同书里隐居世外桃源的一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如这般,踏着一路斜阳穿过一树丛林,拎着满载而归的野味与溪里摸来的鱼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步一步地走回只有自己与昆玉的小屋里··而昆玉身份特殊,吃不吃东西也无所谓,只有偶尔被夕照缠得烦了,才会淡淡地吃上一点东西。
更多的时候,夕照都能看到他孑然一身伫立在溪边,身后是漫天烟霞落花簌簌,眉头轻蹙,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因而乍一没在溪边见到那熟悉的身影之时,夕照还是有些手足无措的。
一瞬间,脑子里胡乱闪过很多想法,可能遇险与不告而别两中猜想在脑海中相互纠缠,纠得整个人心都提了起来·最后他只能一边安慰自己别瞎想一边紧张地推开了门。
只是一抬眼,屋里那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自己眼帘之中,夕照立时放下了提到嗓子眼的心,暗自长吁了一口气··幸好他还在··习惯- xing -地在脸上堆满笑意,正要朝昆玉走去的夕照还来不及开口,下个瞬间便惊觉一道凉风穿膛而过,活生生地将这些日子里明面上的平静一刀划破,瞳孔不由自主地张大。
“你果然骗我·”似乎被夕照胸膛里流出来的血所烫到,昆玉立时松开了捏着匕首的手,恨声道··失血过多导致夕照头昏目眩,眼前一阵发晕。
他捂着胸膛的手指微微颤抖,挨着木门,想费力站起身来却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靠着门坐在了地上,直至听到一声轻轻的“王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忽然,面前有黑影笼罩下来,一抬眼便是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昆玉·只听得他冷冷讽刺道:“七殿下,有心了,真真假假的话从生涩说到熟练,差点我——”·差点你什么夕照想开口问,一开口却是一阵让人触目惊心的剧烈咳嗽。
“秉烛相谈只是奢望,刀剑相对才是真实·谢谢你编织的桃源梦境,不过没关系了·”昆玉扭过头,不再看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急败坏,眼眶都有些红,“我跟你,没关系了。
四殿下,以后我们走着瞧吧,沧溟,我们走·”·夕照伸出手,想抓住拂面而过的衣摆,却只能任由他们从指缝中溜走,再也无法回头··只听得他一句:“你许我的千秋万代只会是一场空。”
强强宫廷侯爵·轻飘飘的话恍若他的匕首,平静得能把心活生生从胸腔里挖出来,鲜血淋漓,痛苦万分,却又无法宣之于口··夕照想说不是的,最后只能在模糊的视线中望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身影。
“殿下殿下”有人在焦急地呼唤着自己,“殿下醒醒您又是何必呢既然放不下他,为何还偏要与谢玄合作呢这下他肯定认定您策划了这一切——”·溃散的意识似乎都被唤了回来,夕照好半天才喘着气,反问道:“如晦,邺城发生什么事情了”·“殿下”见他转醒,杜如晦先是惊喜万分,听到问话后面色蓦然一黯,抿了抿唇才哑声道,“殿下,梅三弄……死了。”
夕照被这晴天霹雳炸得一时没回过神来,怔忪了片刻:“你说……谁死了”·梅三弄死了不对这不对啊·可能是杜如晦的伤药起了作用,夕照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径自扭头往外跑:“谢玄”·杜如晦吓得不轻,一直在背后唤他:“殿下殿下”·梅三弄怎么可能会死望舒怎么可能让他死·问花不语·第25章 焚怨灵·妖市失陷,邺城戒严,也不过发生在秋祭日后半天之内的事情。
难得在景元帝面前多说了几句话的四皇子步蒹葭则因为被言官上谏有包庇之嫌之故,在帝王轻飘飘的一句“你本就不愿意涉及皇朝斗争,那便好好休息吧”金口玉言之下,交还了所有的妖市辖管的文书以及所有的印鉴。
之后皇朝更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缉拿所有登记在册的妖族人,将城中一干异瞳之人追捕入狱,更是在邺城大街小巷中招贴“如有私藏,严惩不贷”告示,闹得城中上下人心惶惶。
在上头指示之下,每一天便有一批受尽酷刑的妖族人被悬吊至邺城的高墙之上,从日升至日落,活生生滴干了身上最后的一滴血而死··这一切,只是为了引出一个人。
“皇帝想找我”昆玉使劲闭了闭眼,压下胸腔中涌起的火气,问道,“那梅三弄呢又是为什么”·在弱水的帮助之下,观沧溟躲过了所有搜捕,但他离开邺城寻到昆玉之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他眼瞅着自己王上呼吸急促,气息紧张,不由地放轻了声音:“梅大哥是自己站出来的,他承认自己是秋祭行刺之事的幕后主使,希望能换得其他族人的一线生机·可是——”他沮丧又难过地低下了头,声音也磕磕绊绊起来,“可是他们挖掉了他的双眼,戳聋了他的耳朵,也将他吊在了邺城的城门之上,活生生、活生生地——”·“愚蠢”昆玉低低地骂了一句,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眼眶却微微红了,一扬手,身边的一张楠木桌子立时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所掀开,顿时四分五裂,“说了多少次,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蓦然一道黑影从他怀里飞了出来,在面前划出一道弧线。
昆玉的视线随之而动,待看清那是什么之时,神情有一刻凝滞·片刻后他面上的神情变得- yin -沉莫测起来,幽暗着眸子,一字一句道:“我差点忘了这个……”·碧空如洗,日头毒辣,高耸的城墙在微风中巍然屹立,城头上飞阁重檐,在背后黛色山脉的衬托下雄伟壮观,似是海市蜃楼一般虚幻迷蒙——若是忽略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之气的话。
昆玉一步步地朝着城门走去,鼻尖的血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似乎过了一百年之久,直至浑身上下都被血气与戾气充斥,他才走到了城门之下,抬起眼凝视着城门正中早已风化的身躯,正悬在半空中随在劲风摇摆不定着。
在模糊记忆里,昆玉依稀还能看得清故人嫣嫣一笑——·“王上会带我们回到故乡的吧”·在外颠沛流离了大半生的人,终是要回家的,哪怕生前客死他乡,无法如愿,死后也是要魂归故里的。
“会的·”昆玉的双眼有一些迷茫,迟到的回答却很是坚定,“我会带你们回去的……”·城墙上的士兵排列有序,挽弓如满月,俱是严阵以待,一丝呼吸也不敢放松,眉眼严峻地盯着这个被全城通缉的男子的一举一动。
“竟然自己回来了……”城墙上的谢玄摸了摸下巴,不觉微微敛目,眸中锐利的狠绝一闪而过,挑衅一般地冲着昆玉轻笑一声,“时机正好。”
“王上……”·昆玉一抬眼,就听到城墙上有一缕即将飘散的黑烟发现了他的存在,惊喜地唤了一声··简单的两个字如醒目黄钟,使人振聋发聩,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更多的呼唤声响在了耳畔,越来越多浓郁的黑烟包裹在了自己身上,似是那些生前的人一般地将自己围在中间,亲昵却也饱含敬意。
这些便是活活被放干血而死的族人,他们死前被活生生剜去双眼,死后化为厉鬼,现下脸上只有两个漆黑的洞- xue -,饱含怨气,煞是可怖··指尖微动,昆玉接住了梅三弄的躯体,一向沉静的双手慢慢地蒙上了他同样已经干涸的空洞眼眶,有那么一瞬间,他面上的表情是沉痛哀伤的。
“对不起……”·下个瞬间,梅三弄的遗体上蓦然“呼啦”一声着起火来,昆玉毫发无损地伫立在火焰之中,漆黑冷漠的视线直直地对上了谢玄灼人的视线,随即众目睽睽之下,自怀里掏出一本令他深恶痛绝的册子,径自丢进了其中,任由火舌将之吞噬殆尽。
目力本就异于常人的谢玄看清上面之字之时,不觉眯起眼,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许多想法,但是唯一能肯定的便是步蒹葭上交万妖名册是假的,而谢家先祖先留下的那本用于封印众妖、真正的万妖名册早已落入妖族之手,现在就眼睁睁地在自己面前被燃为灰烬。
无法抑制的火势蔓延开来,熏染得上方的天空都是一片烟霞,恰似昆玉重归邺城那日,渲染了大半日子的蚩尤战旗·火舌在滚滚浓烟中若隐若现,更是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昆玉身侧那些怨气冲天的厉鬼。
强强宫廷侯爵·“别再恨了,去往生吧·”出乎所有人意料,昆玉目光粼粼,面带决绝,出手狠辣地碾碎了离自己较近自己的怨灵··真火焚身,再加上灵体消散、灰飞烟灭之举,本是痛不欲生,然而他们所有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发出一声暴戾的痛呼,只是默默遵循着自己王上打断决定,凭着最后一口怨气朝他跪拜,声音无法抑制地尖锐:“还望王上不忘妖族千年之仇。”
“我会带族人回九幽去,但在那之前,他们必先血债血偿·”昆玉轻叹一声,单膝跪地,垂下头,向所有人承诺道··“吾等先行一步。”
得到了期许已久的许诺,所有怨灵似是放下了心中执念,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消逝在微风中,尘烟迷茫··尘归尘,土归土,纵使灰飞烟灭,却永远被人铭记着。
·火势消散后,昆玉伸手摸了一把眼前的灰烬,塞进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系在了脖子上··他站起身来,静若深潭的眸子一直定定地注视着高墙上的谢玄,随即盖上自己漆黑的帷帽,一步一步靠近城门,他的身后便是漫天烟霞。
谢玄只觉得灵台上漫天而来的压力似乎要将人深深吸入,他凝起修长指节握紧了剑,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扬手劈碎了一道朝着自己面门袭来的耀目光芒··一道清冷的留音泠泠停驻在耳畔:“你明白什么叫做血债血偿吗”·待眼前氤氲的白雾随着声音的消弭散尽之后,目之所及,俱恢复澄澈,仿若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都是幻觉一般,谢玄才发现自己守株待兔的人已然杳然无踪。
“不知道·”谢玄似笑非笑,动作优雅地拂开了自己衣襟上的沾染上的灰,接过旁边小兵递来的干净布帛,擦拭干净了跟随自己多年的青锋长剑·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玄墨广袖博带共衣袂翩飞,猎猎作响,恰有谢家子弟,芝兰玉树之风。
淡若远山的英气剑眉轻轻一挑,谢玄唇角上扬,笑起来时有种惑人心智的纯粹喜悦,他语调微扬,启唇道:“不过我——拭目以待·”·“殿下。”
杜如晦怀里捧着两个锦盒,有些担忧腾出手地扣了扣房门,“殿下”·面前的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夕照冷峻的面容映入眼帘,似乎是十分倦怠,他的眼下还泛着一抹泛着乌青的暗黑,像被黛石所晕染的一般:“找到二哥了若还是城中又有百姓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的话,不要说了,直接去找四哥。”
这话一提,杜如晦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二殿下已然消失了大半个月了·要我说,谢玄一日不松口,估计我们一日也无法找到他·”·夕照头疼地揉了揉眉峰,手中还捏着几张方才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明黄符纸:“我知道……”眼见杜如晦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的手,不徐不慢解释道,“他烧毁了万妖名册,谢家先祖加诸于妖族人身上的封印自然不复存在。
四哥教我了些简单的驱邪避恶灵符,闲暇时间,我也学着画了一些·昆玉说妖族向来以人为食,虽然受苦的百姓与我素不相识,但毕竟我也被他们尊称了这么多年的‘七殿下’,自然也该保护我的臣民。”
“殿下,保重身体·”杜如晦的面上多了一抹尊崇,随即指了指怀里的锦盒,“方才有人匿名送到的府上来的,询问看门的小厮,他们也只推说未曾看清楚人影。
殿下,如何处理”·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夕照凑上前,用鼻子嗅了嗅片刻,犹疑道:“似乎是什么花香……二哥素来爱花,难道——”言犹未尽,一伸手掀开了第一个锦盒的,一株紫色的细碎小花霎时映入眼帘。
“……鸳鸯茉莉”杜如晦面上悲喜交加,也顾不得惹夕照发怒,径自背过身去,拆开剩余的那个锦盒,视线被锦盒上的几个蝇头小字所吸引,不由念出声来,“源起偏殿”·夕照还未来得及劝阻他别太激动,赫然听得这么几字,禁不住胸中钝痛,想起来,他跟昆玉的重逢便是在偏殿,虽然后来昆玉说他是被人指使去偏殿的……·“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钝响。
心底泛起不安,他呐呐出声:“如晦,怎么了”·背对着他的人后退两步,肩膀剧烈颤抖着,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心下霎腾起一阵诡异的不详之感,他一把拨开面前几乎已经失去言语能力的人,定睛一看——·只见空落落的石板上,赫然一把熟悉的断弦琴,如今已然失去了它所有的琴弦,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一只血淋淋的人头。
杜如晦重重地跪在了地上,颤着声想去触摸梦中人的影子,小心翼翼又难以置信:“……重弦”·作者有话要说:·一下死了两个人_(:з」∠)_大家都撕破脸了·第26章 回不去·“简直胡闹”·高门大院里,一道厉声的训斥划破了了长空,镇得四周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不少家丁女眷都揣着一颗摇摆不定的心,蹑手蹑脚地躲在暗处,两眼忽闪忽闪地盯着大厅中的不速之客··“我不管,我就是要把他藏在家里·”弱水一见自己父王吹胡子瞪眼,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得,索- xing -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护在观沧溟身前,“我还就不信了,还有人敢来咱们王府搜人不成”·对于唯一的掌上明珠,打是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平原王心中叫苦,颤着手指了指一脸无畏的弱水,”你你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半句重话,于是最后还是铁青着脸,把一腔怒火都发到了一直默不作声任由处置的沧溟身上:“哪来的给本王滚哪里去”·“父王”弱水不高兴地瘪了瘪嘴,眼瞅自己是真动了气便率先服了软,好声好气地唤了半天,决定循循善诱,暗自侧过脸冲着一脸懵逼的观沧溟直眨眼,“我在外游历之时,险些丧命于荒漠,还是多亏了他,我才能活着回来见您啊。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有难,女儿难道能视而不见吗”·强强宫廷侯爵·或许这就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她不说还好,一说平原王更生气了,双眼瞪得铜铃大小,怒火中烧地反驳:“什么游历你那叫逃婚”话头一转到婚姻大事,平原王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为父知道你不喜欢照儿,但是他心地不坏,确实是个好孩子。
为父也是过来人,感情是培养出来,你们以后多相处试试不就好了为父就你一这么一个掌上明珠,难道还能不为你考虑好吗”·弱水心下腹诽您的照儿早就有心上人了,上赶着也不是买卖啊。
但她面上也不说破,只是坚持道:“我的确喜欢七皇兄,但不是儿女情长·这辈子,我只会嫁给自己爱的人,若是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宁愿一死·您要是喜欢他,随便找个人许给他吧。”
“什么死不死的”平原王没好气瞥了她一眼,端起正在偷听的下人送上来的庐山云雾茶,浅呷一口,“要说喜欢,我最喜欢的倒是长河那孩子,他很有为父年轻时的风采,但是现在朝中谁不知道照儿已经是内定的储君了你嫁给他,后半生荣华富贵,什么没有你母亲逝世后,我一直将你捧在手心,从小到大没说句重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你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弱水的母亲是异族人,与平原王于塞北相识相爱,却在弱水很小的时候生了场重病去世了,因而她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太清了。
自记事以来,生活方方面面都被自己父亲的身影所笼罩,父亲高大的背影正是她心中最柔软的一根弦·她低下头,小心嘟囔道:“若感情真能培养,那为何我每次劝您续弦,找个人陪您之时,您都连连推脱”·被这一顿抢白,话头顿时像蹴鞠一般踢回了自己这里,平原王头疼地揉了揉额角,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询问道:“那你喜欢怎么样的长河那孩子如何还是说你心里有什么其他的人选了”·五皇子观沧溟眨了眨眼,他偶尔有听到过梅三弄生前与昆玉谈论过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关系。
不说别的,五皇子一定会成为新帝上任第一个要处理的人,因为他手上掌管着皇朝的一半兵权,而另一半,则在景元帝的亲兄弟——平原王身上,因而弱水与七皇子的婚姻的意义就显而易见了——明明白白地想让夕照收回平原王手中的兵权以正帝统。
“父王您又开始了·”弱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随手懒懒一指,“我喜欢他这样的,您满意了吗”·平原王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停在了神游天外唯唯诺诺的蓝瞳妖族人身上,乍一惊,手一抖,上好青瓷茶盏便“啪——”的一声碎在了地上:“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人妖殊途你这般胡言乱语是想活活气死我吗”·“父王消消气”弱水吐了吐舌头,径自一手拽过观沧溟,“我带沧溟去王府周围逛一逛。”
“女儿,你换个人吧·”最初的惊疑过后,平原王软着调子在身后劝道,“英明神武如曜帝,一生中犯的错便是爱上了一个妖族人,最后不也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人妖本就殊途,这感情本就为世间所不容。”
王朝的开国皇帝——曜帝,爱过一个妖族人观沧溟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想扭头去问,就被弱水拽得一个踉跄,险险地稳住自己··弱水小声地凑过来道:“别在意我父王的话,他这是关心则乱。”
“弱水,你听进去了没有”·身后的碎碎念还未停歇,弱水不管不顾地冲着身后承诺道:“我们会在戌时之前赶回来的·”·自昆玉烧毁了万妖名册之后,妖市就不再受控制了。
原本被奴役了一千年的妖族人忽然恢复了本- xing -,奋起反抗,好不容情地使用得之不易的自由,将自己所受的□□与折磨都报复回了主人的身上··第一例便是邺城中某户富贵人家的大门上高高挂起的、包括全家老小在内一家人的人头。
据说这户人家的主人生前最爱的便是收集各式各样的妖瞳,深更半夜宅中时不时地都会传出凄厉的惨叫声·有人说他们怕是遭了报应,一系列风言风语惹得一干喜爱亵玩奴隶的贵族们心有余悸,噤若寒蝉。
为了防止更多的意外发生,邺城更是全面戒严,勒令每户人家必须在门上挂上国师与四殿下亲制的驱邪符咒且在戌时之后不得离开家宅·原本还有一些好事或者胆大的人不以为然,但直到其他人第二天在邺城护城河的河面见到了几句被啃噬得认不出模样的遗体之后,再也没有人阳奉- yin -违了。
桥下的碧色的水静静流淌着,偶尔有几条鱼浮上水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不远处还错落有致地横着几只渔家的小舟,时不时有飞鸟停留在上面,瞥一下自己在水中与天光云影共徘徊的倩影。
“沧溟——”弱水靠在半人高的石雕栏杆上,用手拖着下巴,视线落在静谧的河面上,感慨道,“我曾见过那些人死去时候的惨状,为何我们就不能和平共处呢”·为何蔚蓝的眼眸闻声仿佛染了墨一般,一层一层被浸染,观沧溟撑着伞,缓慢地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停在了她的身边,在天地间为她隔出一方天地。
他望着静无波澜的河面,静静道:“郡主,这世间,并不是每件事都能让人得偿所愿·”·“我知道,但是只要昆玉点头就行了,不是吗”天真的少女忽然扭过头来望着他,直白地迎着他躲闪的双眸,道,“大概就是一种直觉吧,昆玉其实心底也是不愿意如此两败俱伤的。
我送了他一碗水,后来在荒漠里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总觉得他其实是个挺心软的人——哈哈哈哈不过你也可以说我是自作多情·”·“我们的王上其实是个心软的人。”
有人曾经这么告诉观沧溟,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天在邺城的门口,被悬吊着的梅三弄撑着最后一口气通过气息认出了自己·他脸上的□□早就被火烧得一干二净,奄奄一息地睁着空洞的眼睛,哑着声音说:“沧溟,王上救了我的命,我就用自己的命还他最后几天自由吧。”
鲜血淋漓的眼眶早已得不到光明的垂青,死之前还喃喃自语着:“两清了……”·观沧溟想起自记事以来被人当做物品卖来卖时所受过的白眼与苦难,想起所有雇主盯着他一双蔚蓝眸子时所露出贪婪目光,又想起步蒹葭拿到误以为神丹妙药的驱尸蛊之时那绝望中绽放出希望的目光,再想起梅三弄一人承下所有罪名的视死如归,他最后想了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面对少女清澈的目光,他忽然说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强强宫廷侯爵·终是,回不去了啊··“沧溟,你知道昆玉在哪里吗”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弱水紧紧皱着眉头,咬着唇迟疑道,“……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告诉他。”
观沧溟摇了摇头,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昆玉的行踪,更别说其他人了:“郡主,如果是关于七殿下的事情,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吧·王上若是不想见别人,连我都找不到他。”
弱水一脸难色地思索了一番,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神色来,却唯独看到了一脸坦然:“与七皇兄无关,我是真有重要的事情找他,难道现在就没有一个他愿意见的人吗”·其实还是有的……心下暗忖,观沧溟垂眉犹豫了一会,似有所动,正要将“步蒹葭”三个字宣之于口之时,却见弱水眼前一亮,宛如吞下了一个馄饨一般,惊讶万分地指着他的身后,愕然道:“……七皇兄”·七殿下观沧溟一回头,正望见夕照的半个身影隐入巷子深处,呆愣了片刻,顿觉手腕一紧,回过神来发觉已然被少女拽着小跑了起来。
·甫到巷子口,还未来得及探出头,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呼唤声··“谢玄”·作者有话要说:·望舒快上线了O.O·第27章 生异心·远方雾岚缭绕,暗淡的空中早就失去了最后一抹余晖,收到步蒹葭讯息的谢玄于巷市急急而行。
说来也是造化弄人,若不是那位妖皇烧毁了万妖名册,放任邺城中妖魔横行,景元帝也不会下旨要他与步蒹葭一同处理妖族之乱··他不是唯一一个不耐的人,冷冰冰的四皇子也是面色不善地警告:“希望你不要阳奉- yin -违。”
虽然嘴上不说,但谢玄心如明镜,从步蒹葭之前为妖市求情的一系列举措上,便明白他在昆玉收回万妖名册的事情上,怕是有着推波助澜之效,不然以步蒹葭的修为,能让人偷走了万妖名册而不自知所以他拱手回敬道:“同样的话送给四殿下。”
但哪怕再相看生厌,也必须以大局为重··谢玄正回忆着,全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响在身后,便不由地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面前压抑着怒火的七皇子——未来的储君,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不解,挑了挑眉:“七殿下”·夕照觉得胸腔中有一团火,似要将整个人燃烧殆尽:“把二哥交出来。”
“七殿下真是说笑,臣何时有如此神通,能禁锢一位皇子再说——”蓦然谢玄话锋一转,嗤之以鼻,“殿下觉得臣是个愚蠢之人,会交出一个隐患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出来。
更何况他不在,七殿下不是更好继续隔岸观火吗”·听他这话望舒该是还活着的,夕照松了一口气,他平息怒气,似笑非笑地打量了谢玄片刻,像是嘲讽自己一般:“我以前究竟是为什么觉得你是自己人的”·“利益相同便是互利互惠,利益不同,那便是与虎谋皮。”
波澜不兴的语调沾上单薄的嘲弄,谢玄瞥了他一眼,“殿下敢说,带走妖皇后将梅三弄交给我的时候,没有藏一点私心”·夕照缄默,也不反驳。
确实如谢玄所说,他趁乱将梅三弄推出去顶罪,想将昆玉带走,然而昆玉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殿下敢如此行事,无非是仰仗着二皇子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梅三弄的命而已,但是谁又能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呢”谁又能想到梅三弄会主动逃出望舒的庇荫呢无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谢玄的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眼见面前的人眼中流转过一丝幽暗的光芒,夕照心头乍惊,总觉得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了··“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谢玄忽而抬眸望着夕照,一字一句道,“殿下未免自视甚高了。
虽然明面上不屑皇位,可不是一直将储君之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吗”·谢玄的话语一直不温不火,平静得如同暗日秋波,但是话中却暗藏锋芒,直刺得人说不出话来。
琉璃般的黯黑眸子一瞬也不眨地盯着谢玄,夕照坦然道:“是又怎么样父皇早早透露口风便是不想让其他兄弟觊觎皇位,落得个殒身的下场罢了。
我暗藏心机,城府再深沉,却也不会直接置所有对我而言毫无威胁的兄弟们于死地·”·这般指桑骂槐之后,谢玄倒是静默了,他思索了一番,才面露不解地询问:“……殿下在说什么”·“你的演技真是精湛。”
夕照轻笑了一声,由衷地赞美道,“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你无害的外表所蒙蔽,你现在若是告诉大哥说三哥之死与你没有一点关系,怕是他也会深信不疑·”·重弦死了望舒正控制在自己手里,夕照必不会对重弦下手,那会是谁下手的呢谢玄的面上有一瞬间如真似假的震惊,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三殿下死了,那如晦——”·“谁死了”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声,“七皇兄,你说谁死了”·夕照面色一黯,一扭头恰好见到躲在角落里,正捂着嘴满脸难以置信的弱水与满眼惊诧的蓝瞳妖族人。
他依稀有些印象,缓缓地望过去,轻轻了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家王上去哪里了吗”·观沧溟默默地摇了摇头··正在此时,他们忽然听见城中响起了戌时的更鼓声,顷刻之间耳畔闹市之外若有若无的喧闹声俱归于沉寂,偌大的街道上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地令人心悸。
观沧溟暗道不妙,匆忙捉住弱水的手腕,解释道:“郡主,我们先走吧·”·却见眼见剑光一划,直指自己脖颈,谢玄表情冷峻:“你想挟持郡主去哪里”·话音刚落,瞬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吹得一旁高挂的灯笼几乎都要翻飞起来。
原本伸手可见五指的天空立时暗了下来,待所有人睁开眼睛之后,只见西边黑色屋顶上星星点点,似有星光闪烁·化不开的墨色之中,一人风中孑然而立,墨黑的衣袍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强强宫廷侯爵·“昆玉”如同失了魂一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夕照心底泛起凄凉的喜悦来,像是误食夏日酸梅一般又酸又甜,更是冷意渗人。
大概是听到了这声呼唤,帷帽下的昆玉眼神凌厉,表情森寒,整个人都弥漫着狠戾的杀意:“除了同类,其余人——杀了·”·“王上”观沧溟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昆玉手一挥,将他和被护在身后的弱水,向平原王府的方向丢去,而昆玉身后闪着微光的星子犹如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接二连三地向着剩余的人袭去。
夕照提起折扇阻挡才发现,这些闪着光芒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星辰,而是一颗颗眼瞳,仿若还活着一般,正滴溜溜地转着,在自己的衣摆上灼出一个个泛着焦边的小洞··“小心,这些妖瞳会侵占肉身。”
谢玄高喝一句,提剑迎接一阵又一阵的攻击··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些力不从心·头脑疲乏不堪,满腹的解释到最后也是变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念头,只要夕照口中蹦出一个字,便有更多的妖瞳向他袭来。
看来昆玉是铁了心不肯听他一句解释了,夕照觉得很无力··“昆玉,名册已经毁了,你已经可以带着族人回去了·”一声凛冽男声破空而来,与之相伴的是一道金色箭光,划破面前的浓雾,形成一道金色结界,将所有人护在其中。
所有的妖瞳见到步蒹葭都迟疑地停下了动作,齐齐转过去望着自己的王上·闻声,昆玉与步蒹葭对视了许久后摆了摆手,慨叹道:“我欠你的,不多了·”·他转过身,淡淡道:“步蒹葭,你要明白,他们一日没有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死去的族人便一日不会瞑目——”忽然他扬手定住了一柄朝着他袭来的长剑,一抬手,飞剑调转方向飞了回去。
杜如晦一个侧翻躲过攻击,伸手握住自己的剑,冰凉的触感也没能浇灭心中的绝望与狂乱:“你要血债血偿,为何要杀了重弦他是无辜的,只不过想离开邺城回到江南故乡,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要他死我就只有一个他了,为什么你们要夺走我所有的东西为什么啊”·乍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昆玉先是怔愣,而后冷笑道:“是不是为了自己不顾他人死活,只要不被人所知的人都能说自己无辜若不是他,我当年怎么会出现在偏殿”·当年陷害夕照的竟然是重弦,杜如晦怔在原地,直到昆玉离去都没能回过神来。
“昆玉,你听我说——”夕照想追过去,却感觉手腕一紧,抓得他腕骨几乎粉碎,一扭头正对上杜如晦猩红的眸子··“殿下,你会为阿弦报仇的对吗”·“我——如晦,这事我必须调查清楚。”
说罢,他拂开渴望救赎的杜如晦,追了过去··“好……好”杜如晦连说三个好,后退几步,用自己的剑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如晦——”·“你滚”被仇恨充满的人双眼血红,怒喝一声··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谢玄便惊觉面前龙吟之声乍起,雪白剑光一闪。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格挡,身形微动,险险地避开一招,只见劈空而来的三尺青锋如同破矢流星般破空而来,随后便以闪电不及之势收了回去·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手掌上一丝渗出血珠的伤口,以及一缕轻飘飘地落在手掌上的发丝,微微弯曲着。
“谢玄,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男子冷冷留下这一句话,便扬长而去··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薄唇都抿成一条细细的线,谢玄深呼吸一下,才冲着人影消失的地方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死得好。”
“阿玄,你大病初愈不久,怎么在淋雨”眼见谢玄全身上下都被淋透了,雨滴顺着墨黑的发梢向下淅淅沥沥地滴着,撑着一柄天青绸伞的琼华言语中不由地透露出些关切与疼惜。
“琼华”垂着头的人甫一听到熟悉的声线,蓦然抬起头来,朝着他露出一个安抚意味的浅笑,眸中闪着若有若无的温柔缱绻·谢玄不经意地摊开自己的双手,任由雨水冲刷着,语气轻柔地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没事,不过手上沾了些血,让大雨冲洗一下也好。”
琼华微微一怔,神情有些踌躇,想问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得呐呐不语,体贴地将手中的伞圈在他的头顶上··“琼华·”难得见到他这情绪外露的模样,谢玄不由地想伸出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但一想到自己手上沾过血,又压下了心里的一时兴起,索- xing -头一垂下,一把投入熟悉的怀抱里,感受着周身熟悉的气息与耳旁怦怦直跳的心跳声,真心实意地喟叹道:“……我有点累。”
一颗心骤然紧绷,但一低头见到谢玄纹丝不动的细密睫毛以及眉目间不加掩饰的疲惫之色,琼华又放松了下来,轻声商量道:“我背你回去”·“好啊。”
纵使刀山火海,荆棘遍地,你我当并肩同行··作者有话要说:·既然有人看,那加一更吧··1、当年的陷害确实是三哥做的,不过他的目的【回江南】其实很简单,可惜在最后还是死在了邺城。
2、谢玄挺黑的,不过他只对大哥好,是真心实意的好·大哥是个温柔的人,不过他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让梅三弄去害望舒,这样做其实也是为了保护谢玄··3、夕照当时其实是真想带昆玉走的,不过昆玉拒绝了……·第28章 至末路·“我确实是嫉妒你对梅三弄关怀备至,但他是你的手下,我从没想过要他死。”
一路追来,昆玉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夕照索- xing -破罐子破摔,朝着四周大吼道·空中一轮残月早已退场,四下静悄悄的,暗影重重,没有一点人烟,但他就是知道昆玉一定就在一旁暗暗地注视着他。
寒风带来一阵萧索之意,脚步轻踏,踩在枯叶上发出一声脆响,夕照继续解释道:“我承认谢玄说得对,我带你走是有私心,甚至想带着你一走了之·但我也知道二哥喜欢梅三弄,有他在定会保住梅三弄的命,所以谢玄向我借梅三弄之时我便把他带了过去,只是我没想到二哥自那日起不知所踪,至今也一直杳无音信。”
强强宫廷侯爵·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面上,渐生寒意,夕照轻咳了一声,正色道:“我从没想过与你为敌,若你信我,就出来见见我好吗”·周身是如死者一般寂无声息的雨,夕照拢紧衣领,搓了搓冻得冰冷的双手,在寒风中伫立着等待了许久。
丝丝沁体冷意渐渐浸入身体中,就在夕照冻得浑身都快僵硬的时候,朦胧着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晦暗不明的森冷声音··熟悉又陌生··“上次相信你,梅三弄死了。”
昆玉冷厉的视线透过的重重帷幕定定地望着他,“若我还鬼迷心窍,沧溟还有命吗”·夕照听见他这话,心中涩然,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责问道:“你便是如此恨我……所以——你就杀了我三哥来报复我他已经被父皇除籍了,早已不是皇室中人,也要遭受着无妄之灾吗”·昆玉沉默地盯着他,耳畔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开口时,清淡的声线似要与周围的雨声融为一体:“你认为是的话,那就是吧。”
任谁被暗暗地盯了一天都会有些毛骨悚然,哪怕是一对流淌着蔚蓝暖意的温柔眼眸,像是藏满了不可言说的感情与秘密,似乎一望下去便足以淹没自己的灵魂··“郡主,我想去找王上。”
那对暖蓝的眸子眨了眨··暗骂一句好心没好报,弱水一咬牙,愤愤不平地瞪了他一眼:“找他做什么外头到处都在抓你们,你要去哪里找昆玉”·观沧溟轻轻低下头,修长的睫毛在眼下缀上一片暗色- yin -影:“我想知道他为何不向七殿下解释。”
“解释解释什么”·观沧溟瞥了她一眼,信誓旦旦地回道:“三殿下的死与王上没有关系。”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重弦,少女面露伤感,薄唇轻抿,有几分强撑的倔强与执拗,反驳道:“瞎说什么呢三皇兄吉人自有天相,怎么会死呢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两人正在交谈之际,忽然听到外门传来一阵喧哗,好几个男声搅在了一起,大约是起了争执,依稀能听出其中一个是平原王的声音。
“外面怎么这么吵”弱水有些诧异,站起身来,就要往外去,却在扭头起身之时见到一张熟悉的脸,吓得两颊惨白,拉着观沧溟就要藏起来。
只听见一声不怒自威的男子声音在身后响起:“弱水,你要带他去哪里”·蓦然松开了手,弱水头痛地皱起了眉,咬了咬唇,认命地转过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五皇兄”·一向不拘小节的长河没理会她,只是厌恶地打量了观沧溟了一会,随即举起手冲身后的下属挥了挥,话是对着平原王说的:“皇叔,这妖族人我带走了。”
“不行”弱水想也不想地拦在观沧溟身前,拒绝道,“他是我买回来的·”·铮亮的□□上映出长河俊逸却难得肃穆的神情,他也不容拒绝地冷冷一扫观沧溟:“现在是什么时期你敢把妖族人留在身边,不怕哪天醒来像城中那些富贵人家一般身首异地,家破人亡”·“沧溟不是这样的人。”
弱水反驳道··“知人知面,你可知心”长河知道这堂妹被皇叔宠得没多少分寸,懒得与她再讲什么大道理,索- xing -亲自将人绑了个结实,转头对着平原王恭敬道:“皇叔,您也别太惯着弱水了。
事分大小,将妖族人藏在府里,这也太胡来了·”·平原地呐呐地摸了摸下巴,哈哈大笑了一声,缓解了此时的剑拔弩张,连连摆手为自己的掌上明珠辩解道:“不算什么大事,弱水她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待到新鲜劲过了,我肯定撺掇着她亲自把人送到你那里,哪知道长河你先一步得到了风声·”·观沧溟自始至终未曾为自己辩解一句,事实上以他的身份,在这局面上确实没有他说话的资格,甚至于在被带走的时候,他莫名松了一口气,面上有弱水看不懂的苦涩与无奈。
“父王……”愤愤不平地盯着长河颀长的身影,弱水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恹恹的,“我要如何才能把沧溟救出来”·“他……恐怕无望。”
饱经人情世故的平原王叹了一口气,“从妖族这些日子在城中为非作歹的迹象来看,皇兄极其有可能不日便将关押着的所有人都公开处死,杀鸡吓猴,以儆效尤。
弱水,听为父一句劝,这些事情你就别掺和了·你人言微轻,能凭借一己之力抹除两族这么多年的仇恨吗”·很明显不能,就连颇有手段的七皇兄都与昆玉闹翻了,更别说是自己了。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沧溟被处死吗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惴惴不安地喃喃道:“那可怎么办呢……”·四哥说,画符之时,须得定意澄心,是为静口、静身、静心。
夕照垂下头,默默地盯着自己笔下囫囵成一团的线条,微微蹙了眉,最后还是忍不住摔了笔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抵在纸张边缘,若有所思地轻轻点着·墨笔甫落,笔尖在纸张上溅出几点黑色墨迹,乍一看去,像是在画像中人的脸上点了一抹墨色泪痣一般。
片刻后他蓦然扯过袖子,急切地想拂去上面的污渍,却如何也不能去除,只得心烦意乱地径自揉成一团,随意丢至地上,呐呐不语地盯着书案上所有宣纸上似曾相识的面容,眸色越加深沉起来。
泼墨的纸砚,竟全是你的脸··“郡主,殿下已然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身后的小厮跟着弱水穿过一道道长廊,眼见就快闯到七殿下的书房,更是急得满头大汗,想拦却又不敢真拦住她。
“闭嘴,本郡主是任何人吗”弱水扭过头瞪了小厮一眼,直瞪得人垂下头,身体拱成一弯恭敬的弧度·她从不拿自己的身份压人,但有时候能让事情简单点的话,也不介意搬出来用一用。
夕照早在书房内便听到了她那清朗的声音,在走廊上泠泠回响着,忍不住头痛地揉了揉眼睛,一打开房门,便见到了少女难得严肃的脸··强强宫廷侯爵·清风穿过书房前的长廊,摇晃着屋檐上垂落着的琉璃铃铛,发出一声声如梦似幻的乐曲,余韵在整个后院回荡着,映衬着少女苦楚又悲怆的吟叹。
“七皇兄,你娶我吧·”后院里一片寂静,满室清冷,只余弱水一声孤注一掷的朦胧轻叹··刹那间清霜沾衣,寒意彻骨,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鸦鸣,夕照觉得有些冷。
他盯着女子执着无悔的双目,试图安抚道:“弱水,发生什么事了”·很多时候原本以为能憋得住的情绪,往往在一句轻声询问下便能土崩瓦解,洪水倾泻一般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秋水剪瞳中的坚强分崩离析,弱水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几乎是带上了哭腔:“七皇兄,五皇兄把沧溟抓走了,连父王都束手无策,我——我该怎么救他啊”·“你这不是在作践自己吗”夕照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你为了救他,竟然想牺牲自己”·削瘦的双肩翕翕颤动着,弱水掩目,有些哽咽着:“我想救他……可我找不到昆玉。
但若是太子大婚,到时候必定能向皇伯父求得一道大赦天下的旨意,那样、那样便能救沧溟出来了……七皇兄,你娶我,好不好”·夕照面色沉静,安慰似的一直拍着她的后背,静静听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道:“弱水,七皇兄除了自己的婚姻已经没有什么能做主了,你不要逼我好吗”·“可七皇兄既然回来了,不就是打算继承皇位了吗若想要名正言顺收回我父王手上的兵权,除了娶我有更好的办法吗”梨花带雨的女子分析起来却是头头是道,“昆玉也有不少族人身陷囹圄之中,若你我大婚,他们便能同沧溟一般重获自由,这样不好吗”·似是想起了什么,弱水慌张地解释道:“若是你担心昆玉误会,事成之后你大可随便找个理由将我休了——”·“弱水,没有你想得这么简单。”
她面上看着是个天真无邪的模样,事实上也有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夕照苦叹了一口气,缓缓退后,转过身就无情地关上了门,愣愣地盯着书桌上的满目画像,“有些事一旦下了决定就没有回头路了,不要辜负你选择的机会。”
·“七皇兄我是有选择的机会,可是穷途末路的沧溟——他有的选吗”·夕照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回荡起昆玉的质问,观沧溟的命……·第29章 悲与喜·从床头到门槛,是二十三步。
再到院子里的石凳,是十八步··再加两步,就能抚摸到院子中高大的树干,触感粗糙,像是已经经历了不少的风霜··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枯叶破碎的哀鸣,在久无人烟的山岭中额外的响亮,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踏在满是碎石与落叶的小道上,沙沙作响,时强时弱,令人心颤。
扶着树干的望舒蓦然转过脸,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谢玄”·谢玄定定地盯着他面上几层厚厚的绷带片刻,不温不火地询问道:“二殿下,近来可好”·踌躇着抚上自己不久便要重见光明的双眼,望舒唇边晕出淡淡笑意,清贵雍容:“你既然来看到我这般模样,便是一切都好了。
休养了大半个月,我眼前的绷带可是能够拆下了”·谢玄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就由臣下代劳了·”·铜镜中的人生得一副俊秀面貌,眉目宛然,目若晨星,眼眸转动之时,流光溢彩,摄人心魄。
望舒已然许久未曾见过自己的相貌了,他抚摸着自己镜中苍白的脸,有一瞬间的惘然··“二殿下,有什么打算”伫立在他身后的谢玄循循而问。
“我不知道……”乍一见到光,眼睛还是有些不适应,望舒捂住自己被晨光刺得险些要落泪的双目,随即肯定道,“不过,我要回邺城找梅梅。”
“也好,七殿下可是挂念您挂念得紧,还特地派人来寻您回去·”谢玄话音刚落,望舒就隐约见到一个高大的男子从外门踱了进来,足底无风,想来也是个高手。
“至于梅三弄,二殿下无须费心了——”谢玄背过身,神色清冷如月下寒霜,唇边更噙着几分冷酷的笑意,“他就在这里啊·”·他就在这里大半个月的休养时间在望舒的眼底种下了迟钝与虚茫,身体更是瘦弱得像是一株霜染雪驻的枯竹。
他心下腾起一阵欣喜,努力地站起身,费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楚来人的模样,问得小心翼翼:“……是梅梅吗”·晨光乍破,面前的男子的相貌在视线中都变得清晰了起来,望舒有些怔然,呐呐地问:“你是谁”·来人恭敬地冲着他行礼,随即木着一张脸,张口道:“二殿下,属下的声音您可还记得吗”·猛地后退一步,一只颤动的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不慎打翻了案上的铜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碎片中映出望舒被割裂的惨白脸色,他颤着声,喉咙险些堵着出不了声:“你、你是杜如晦”·“是的,二殿下。”
杜如晦供认不讳··“那我——”望舒无助地望着自己瘦如枯骨的手掌,眼睛黝黑,眼底是一片深不可见底的死寂,“那我的眼睛是怎么来着是谁的谢玄你说话”·谢玄慢慢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措的眼眸,正急切又茫然地睁着。
他唇边带着清浅笑意,目光却冷冽清明,启唇一字一句道:“二殿下,所以臣方才说梅三弄就在这里,他的一对明眸—殿下用得可还习惯”·有冰霜从脚底升起,沿着脊髓一寸一寸浸入四肢百骸,冷得浑身僵硬,仿佛连呼吸之间都夹带着冰雪,直至渗入脑海,封闭了五感,看不见,听不到,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然而谢玄诅咒一般的字句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魔一般一下一下穿透了这片万年冰封屏障,直达脑海··强强宫廷侯爵·“一曲瑶琴送梅不知道沦为多少街头巷尾的美谈,邺城谁人不知,三殿下心系之人便是花魁公子——梅三弄说起来,那日臣向二殿下寻求合作之时,二殿下不也点头了吗”·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望舒只觉颅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痛,钻心得让他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不由地捂住自己双眼,感觉一阵温热酸涩的液体从眼眶中渗出来,夹带着千万枚针扎的麻痛··不行,这是梅梅的眼睛··不经意睁开了眼睫,却见掌中一抹夺目的猩红,望舒慌得全身发抖,扯着谢玄下摆的落魄姿势就如同乞求赦免罪孽的忏悔者,口中几乎是哀求着出声:“帮帮我,我想保住他的眼睛谢玄谢玄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口中蓦然被人塞了一枚清香的药丸,望舒几乎是立时就昏睡了过去,耳畔依旧响起了谢玄鬼魅般的声音,张牙舞爪得似要将人的意识全数淹没。
“放心二殿下,臣向来以德报怨·哪怕被您送了一杯毒酒,也会留着您一条命·”他何时允诺要对如晦下手不过是望舒自以为是罢了。
谢玄面色淡淡,第二次问他:“二殿下,什么叫做万念俱灰活着才有答案·”·素手轻扬,捏紧了小瓷勺,从不大的白瓷碗里舀了一口冒着热气的雪白豆腐脑,昆玉含着汤勺将丝滑的豆腐吃下,却未曾松口,径自叼着汤勺,将勺中的汤汁也一并咽下。
豆腐脑几乎是入口即化,香甜爽口,甜意顺着喉咙甜到心底,让他紧蹙的双眉也舒展了少许··等他吃完,正欲结账之时,店家却噙着笑意将碎银退了回来:“客官,从今个起,邺城中铺子摊子上所有的吃喝一律不需要银子了——这都是上头的意思。”
说罢又喜滋滋地从柜台里摸了一把糖果,递进他的掌中,“这里是上头分发下来的‘四色喜糖’,有冰糖、冬瓜糖、橘糖和龙眼,象征甜甜蜜蜜,白头偕老。
我看客官的模样倒似是外乡人,也可拿去沾沾喜气·”·还没来得及拒绝,店家道了句失陪,招呼其他客人去了,昆玉无法,只好将这些糖收进怀里,迈出了客栈。
外头有几个不足腰高的孩童正在嬉笑玩耍着,其中一人见到昆玉一身墨色打扮,气场不俗,有些胆怯地缩了缩脖子··“七哥哥,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你。”
身后传来了一声女童糯糯的呼唤··有心急的男童毫不客气地指责她:“不对,你应该唤他‘七皇兄’我爹的朋友在宫里当差,他以前当值遇到过弱水郡主,亲耳听到弱水郡主唤其他人‘皇兄’的。
你现在扮演的是弱水郡主,应该喊他‘七皇兄’”·被如此一同义正言辞的说辞吓怕了,女童几乎是嘴一歪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看得身边的一干孩童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过了片刻,有年龄稍微大点的孩子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我听阿娘说他们都要成亲了,唤什么应该都可以的吧像我阿娘,有时候唤我阿爹‘当家的’,还有时候唤他‘老不死的’呢。”
所有的孩子都大笑了起来,连原本抹着眼泪的女童都破涕为笑·正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了一声清冷如雪月霜花的声音:“你们说谁要成亲了”·孩子们转过头,却见来人漆黑高大的身影,吓得噤若寒蝉,几乎是一瞬间便作鸟兽散。
破涕为笑的女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正惶恐不已,便惊觉自己掌中被塞了一把冰凉的糖果,只见眼前的人俯下身,周围立时弥漫着一股清润的香气,只听得他好听的声音响在耳畔:“难过的时候就吃点甜的……你们说,七殿下要跟弱水郡主成亲了,对不对”·“嗯……”女童重重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了一枚自己最喜欢的口味,将剩余的糖还给了昆玉,偷偷瞄了他一眼,解释道,“阿爹说家里被发了好多喜糖呢,很好吃但是我不能多吃的……”·他们要成亲了啊……·昆玉站起身来,垂下头怔怔地盯着掌中的几枚鲜艳的糖果,眼神晦暗不明。
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昆玉的视线落在夕照身边那些零八落的符箓上,细细辨认了一下,似乎是某种驱邪镇妖的符咒,估计最初样式是出自步蒹葭之手··都要成亲了,还有时间忙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吗·昆玉伫立在屋檐之上,浓密的睫毛似是不堪其重般垂落下来,其下深邃的眼眸里噙着些许光华,比以往更深沉些。
他不觉注视了许久,随即指尖微动,拨开了一枚喜糖的糖纸,径自丢进了口中··戌时未到,街巷中灯影憧憧,落在昆玉的脸上一片交错,待到周围甚是昏茫,人声与灯火都渐渐淡漠在暮色之中,他才启唇道:“不好吃……”·正欲转身离开之际,却见下方一直沉睡的人眉头轻蹙,颤了颤眼睫,随即一睁眼,便散去迷蒙发现了自己。
“昆玉”夕照唤了一声,径自破窗而出,不管不顾地挡住了他面前,眼底的惊喜似要溢出来·见昆玉也停住脚步,夕照喜不自禁,想伸手去搂住他,却被一个闪身躲开了。
“百年好合·”昆玉的视线望向别的方向,语气也是淡淡的··“你知道了”夕照面上的笑容几乎是僵在了脸上,有些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要跟我说我便只有一句‘百年好合’吗”·昆玉闻声,回首定定地望着他:“嗯,我只是路过来讨几颗喜糖。”
“糖有的——”夕照嗤笑了一声,回眸间神采飞扬,他忽然靠近,隔着面前的帷幕用力地覆上他凉薄的唇瓣··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眼前的人,昆玉使劲地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干脆利落旋身离开,冷冷地丢下一句:“你下次再轻举妄动,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夕照望着他气急败坏的背影,摩挲着自己暖意尚存的唇,立时笑了出来:“甜吗”·强强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望舒整个一与虎谋皮遭反噬的反面教材= =·谢玄:记仇.jpg·第30章 有何错·临近酷寒时节,- yin -云连绵,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北风在头顶肆意呼啸,- yin -暗的暮色里,裹挟着霜寒之气与草木肃杀之意的寒风扑面而来,举目远眺,天寒地冻,似有风雪欲来之势··北方山脊的主脉又分出了几条支线,形成黑龙伸出的一道道巨爪,而脚下所伫立的地方隐隐有金色的龙气丝丝缕缕缭绕着,更是时不时地分发着几缕灵气顺着主脉的轮廓滋养着每一根支脉,以及——一柄散发着妖异赤红光芒的长剑,在漫天风霜之中,荧光流转,烈烈如焚。
视线顺着这柄斩妖剑向上爬,越过手臂,直至看清了面前人冷肃的面容,空气中似是凝结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昆玉轻声道:“你作壁上观不好吗”·步蒹葭颔首,微敛双目,眸中不染尘埃,容色孤寂冷绝,手中的长剑在虚空中一划,绽出几点夺目微光,像晶莹剔透的细线一样,飞出几寸之外。
他微微启唇:“受人之托,却之不恭·”·“不错,尔等不幸,吾之大幸·国厦将倾,才有我族容身之所·”昆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但他怎么知道我要来毁掉龙脉”·步蒹葭眨了眨眼,思及夕照当时手执院子里的随意折下的一朵秋海棠,立于晚间清风之间,背后是一轮勾月,芳草萋萋。
“四哥,这不难猜,昆玉本就是回来复仇的·但凡妖邪,以颓势为食·小妖吞气,大妖吞势,勿怪古人向来将亡国旧恨都加诸祸国妖孽之上·若我是他,也会这般。”
掌中的花瓣簌簌洒落,几瓣暗香拂袖,夕照咳了几声,淡淡道··昆玉的视线始终落在步蒹葭手中的长剑之上,颀长的身影如同一株秀于山林的树鹤立鸡群:“说到底,是我大意还是你们天真,妄想凭一把别人的诛邪剑就拦住我”·“红雪三千是师尊的遗物。”
步蒹葭身披一件如波澜般在起伏的浅灰色狍子,几缕黑发随意的飘起,手中散发着血红光华的长剑同他一般遗世而独立··暗流汹涌,话不投机,一触即发,昆玉指尖微动,只望见一簇迸闪的银白色光芒恍若利刃,裹挟雷霆之势,袭向垂目颔首的步蒹葭。
步蒹葭面色不变,握紧红雪三千,凝气于丹田之中,长剑一提,划出一圈绚丽的赤红光晕,剑尖轻颤,四周剑气如红花漫天飞舞,温柔缱绻地迎上对方来势汹汹的攻势·剑锋边缘寒光闪烁,刺目得使得周围的树干上的残余枝叶都不觉微微卷曲。
一时之间,天地动容,草木含悲,四周的景色都逐渐模糊起来,恰似一只踏过雪泥的飞鸿,直冲云霄,却又被东风吹破,零落成泥·转瞬之间,已然过了十几个回合,昆玉惊讶于自己所有的招式竟然都被它挡了下来。
然而纷纷扬扬的红雪落下,步蒹葭闭目立于其间,缓缓伸手抹去唇边微微露出少许血色,只是眉宇之间,看上去竟然无比的凄迷与寂寥··“师门不幸啊”·“他们怎么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使得我派沦为世间笑柄”·“简直枉顾师徒名分枉顾纲常伦理”·“师徒悖德,有违祖训,按例当以门规处置”·一个白衣胜雪的纤细身影跪在众人面前,言辞恳切,掷地有声:“蒹葭年幼,修为尚浅,道心不稳,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都是弟子治下不严,求各位长老念在其初犯的份上,饶他这一回·”·“我没错,我只是心悦我师尊·”满身伤痕的少年回首环视鸦雀无声的大殿,一双双惊悚的眼,一字一句地宣告。
“闭嘴”白衣人苍白了一张秀气的脸,冷斥一声,猛地一耳光扇在少年步蒹葭的脸上,力道大得他半张脸上都浮起一道鲜红掌印··被自己师尊掌掴的步蒹葭沉默了一瞬,随即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世间多得是大女干大恶之人,而我不过是心悦我师尊,便被你们视为虫蚁蛇蝎,唯恐避之不及,更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自称‘正派中人’的你们又有何面目宣称自己降妖除魔,以正天道”·“你——”有位被他激怒的长老蓦然站了起来,训斥道,“步蒹葭你连名字都是步戏取的,道门师徒更甚凡间父子,你心生爱慕,此情本就为天地所不容”·步蒹葭朗声笑了,眉眼间竟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轻狂不羁,一声声质问声扣人心扉。
“我心悦他,何错之有”·“连师尊都无可奈何,你们又能奈我何”·“你走吧·”步戏皱起眉,别过脸,仿佛不愿意看他一眼,“你本就是皇家的四殿下,他们既然来寻你回邺城,你也该随他们回去,承担你自己该承担的责任,为苍生谋福祉。”
“师尊,你赶我走”似乎是被他眉宇之间的疏离与厌恶所刺痛,步蒹葭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师尊,你看着我的脸我要你看着我的脸告诉我”·“你我师徒缘分已尽。”
步戏蓦然扭头定定地望着他,似乎在努力隐忍着怒气,一字一句毫不留情,教人如饮寒冰,“为师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快滚下山,懂了吗”·“师尊。
我——”话音未尽,只感觉腹中一痛,步蒹葭的手有些抖,震惊地低下头,踉跄着跪坐在地,缓缓垂下头,望着那柄自己从小握到大的剑··双眼都是深沉的漆黑,步戏的嘴唇张了张,最后收回红雪三千,别开了脸,狠下心留下了一句:“这一剑,从此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从今往后,你……你好自为之吧。”
“师尊——师尊”寒夜朦胧,步蒹葭满腔绝望,失神地望着道人离开的方向,望着他决绝的颀长身影,恍若在盯着一个穷极一生都无法触摸得到的海市蜃楼。
强强宫廷侯爵·四周浓黑如墨,黑云压城,风声呜咽,这天地之间,都透露着一副肃杀之意,火苗乍闪之下,映照出所有人半明半暗的诡异面容来··“葭儿心存叛逆悖德之心,都是弟子教导不利之责,在此恳求掌门以及诸位长老,念在其身为帝王之后的身份上,饶其一命。
所有罪责,我定当一力承担·”被围在人群正中丰神绝世的人,削瘦的肩膀似乎承受不住众人审视的目光些微颤抖了一下·他在众人的死一般的注视之下,慢慢俯下身,以手代步,一步一步地挪着身子,朝着中央的行刑台爬了过去。
“希望掌门以及长老们放过葭儿……”他的身下一大丛开得茂盛的化骨刺,皮肤接触之时,肆意生长的植物似乎有生命一般,汹涌上来,贪婪地吮吸着皮肤里的新鲜血液,剧烈的疼痛铺天盖密布全身。
行进之处,俱是一片鲜血淋漓,苍白着脸色的步戏却紧咬着牙,哪怕嘴唇不自觉中上出现细细的血痕也始终不发一声,令人侧目··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皮肤的各处渗了出来,步戏踉跄着,以红雪三千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他费力举起自己的剑,用力一抹,发亮的剑锋中能看到自己染了主人血的红雪三千在夜里,忽闪着散发出猩红的诡异光芒··“此事已了,希望诸位不要再为难他了。”
步蒹葭赶到的时候,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偌大的广场中只余孤零零一人·他俊逸的眉眼猛地一跳,只见步戏面色虚白如纸,淡色唇中的血色已然退尽,整个人都笼罩着一层人之将去的灰色。
“师尊,我错了……”怀中的人已然变得冰冷,仿佛全身的温暖都抽干了一般,冷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无奈手颤得厉害,他试了好几次,才将红雪三千□□。
被丢弃在地上的灵剑,发出一声哀鸣,似是在为主人的逝去而悲伤··空荡荡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洋洋洒洒的雪,沾染了血色后变得猩红,像梅花一样星星点点地绽开,开在他空洞的眼眸中,倏忽溢出的一地热泪都没能化解,自然以后的无数个日出也无法溶解。
“你有心魔·”昆玉出手封住步蒹葭几处大- xue -,夺下他手中的诛邪灵剑,“你明知拦不住烧毁了万妖名册的我,却还要使用这诛邪灵剑消耗自己一成修为,值得吗”·步蒹葭思及夕照的话,默然不语。
“拦自然是拦不住的,四哥·现在的昆玉,怕是谁也拦不住他,因此你要做的自然是拖住他·”夕照眯着眼睛,笑得狡黠··步蒹葭不解地望着他:“拖住他”·昆玉再不看他,拾起剑去观察龙眼处的封印,却发现上面的封印曾之前被人加固了一些。
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封印的手法似是出自早已失传的上古妖族之手··难道是那位身怀半妖血统的大皇子昆玉皱了皱眉,望着熟悉的文字,却又不好下手。
“又见面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原来步蒹葭是在等你·”昆玉皱了皱眉,蓦然站起身来,目光不善地注视着一脸沉静的谢玄。
谢玄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与乾坤袋,口中默诵,只见袋中的一丝血红应声而动,随着咒语与黄符合二为一·霎时光芒大盛,飞沙走石,一团金光如有生命一般,牢固地贴在了龙眼之上。
他面色淡淡道:“谢家世代肩负守护皇室与龙脉的使命,等到我也不是什么坏事吧·”·明白今天这事无法善了,昆玉也不在意,只是将红雪三千丢还给步蒹葭,俯身在他耳旁说了几句话,须臾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他真愿相助,怎会姗姗来迟原来,最天真的只有你·”·步蒹葭没有回话,只是定定地望着红雪三千·他生命中的有一天一直在下雪,连带着他的师尊和昔日欢声笑语都埋葬了那一天的雪夜。
冷风与屋内孤灯共舞,映照出道人几个春秋都未曾变化过的木然容色··“师尊——”一个男子强撑着内伤,闯了进来,一头扎进道人冰冷的怀里,“为什么最近都听不到您的声音了”·仍然没有听到熟悉的只字片语,步蒹葭冷冽的神情有一瞬间崩裂:“师尊,我——我有点怕。”
我是如此害怕得而复失··作者有话要说:·QAAAAAQ虐死我了,蒹葭这个角色··第31章 红白事·太阳堪堪找到屋顶的时候,长街上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先从巷子深处传来,然后此起彼伏,整条街仿佛烧起来一般,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大红的嫁衣上端用金线绣满了两两相望的百鸟纹,同样金丝刺绣的艳色霞帔边缘垂下几缕赤色的华丽流苏,下摆上是一只昂扬的凤凰,华丽的尾巴一直绣到裙边·腰间更是系着一只九子同心结,四周环绕着一串碎珠,与新郎身上的那只正是一对。
弱水面色不耐地摆弄着发髻上摇摇欲坠的几只白玉凤钗,忽然扭头问道:“五哥,我这样真的好看吗”·长河微微哂笑,下意识地想如小时候一般,摸摸她的柔软的脑袋,却对着七零八落的玉簪与步摇望而却步,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肯定啊,我家的妹子,出嫁时自然是最美的。”
弱水低头微微一笑,额间花钿盈盈欲滴,胜雪的肌肤上恰有几分即将为人妇的娇羞:“想不到五皇兄还这么会哄女孩子开心·”·见她幸福神情不似作假,长河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拾起盘中红艳似火的盖头,低头注视着上面正中的龙凤呈祥图案:“弱水,若是夕照胁迫你,你只管跟五皇兄说。”
弱水呼吸一窒,面上喜色淡了少许:“五皇兄说笑呢七皇兄仪表堂堂,我能嫁给他自然是我的福气·”·“是吗”长河的手捏紧了喜帕周围垂落下的碎珠,他的面色更是严肃,“可我听二哥说,你之前因不满这桩赐婚曾离家出走过。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就连我这一身武艺也是皇叔亲手所授,我们兄妹的感情自然比他人更好,五哥自然也希望你能追寻自己的幸福·但是你跟五哥说真话,真是你自己愿意嫁给夕照的吗”·强强宫廷侯爵·他这漆黑的一双眼似乎要直直地穿破面上虚假,望进灵魂深处而来,弱水悚然一惊,双手绞紧了两边的衣袂,顿了顿才势均力敌地望了回去,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嘲弄与凌厉:“若我不愿意,难道还有谁能逼我点头吗”·“那就好。”
凝滞的空气一消而散,长河低下头,面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悦,伸手为她盖上盖头,“三哥走了,二哥还在病中,连父皇都受了惊吓,最近确实是多事之秋,亟需要一件大喜事来冲冲喜。”
屋外乐声震天,屋内却是一片安宁··一身喜服衬得夕照整个人容光满面,可是他的面容依旧是一片沉静,平时顾盼生姿的双眸更是沉寂得如同死了的睡莲一般,褪去生机,只显安然。
“如晦,你恨我吗”他扭头望向屋内一直垂立在侧、漠然不语的手下··自从杜如晦将望舒从谢玄那边带了回来便愈发沉默,就像一座沉眠于浩瀚冰山之下的火山,明面上风平浪静,但或许不知道哪天不经意便喷发出来,将一切燃烧殆尽,只有在闲暇时间才会挥舞着匕首,雕起小人来,一笔一画,甚是认真。
夕照曾不经意间瞥见过一眼,立刻就知道他在雕刻的是什么了——重弦··“殿下,若我恨您,阿弦能回来吗”杜如晦一双有些冷然的眼眸就那么静静望着夕照,仿佛一把迟钝的刀,一刀一刀、无法反驳地控诉着他的无能为力。
“很明显不能·所以请殿下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说完,他目不斜视,出去了··毫无疑问,夕照也会对一些事无能为力,比如重弦的死,比如与昆玉的决裂,再比如今日的婚姻。
他也没什么可以选择的了,输了自由,输了婚姻,输了一辈子,只能走向一条或明媚或灰暗或清醒或迷惘的道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道路··“但是能拿回兵权啊……”·坐了许久,他站起身,打开门,窗外晴空万里,锣鼓震天,正是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此刻最想见,也最不想见的人··昨夜一场风,院子的树便愈加消瘦了,夕照带上门,倚在廊柱上·寒风隐隐卷着些许砂粒子,扑簌簌地打在滚烫面颊上,他盯着石板上簌簌打转的叶子,道:“你来抢亲”·“你希望我来抢亲”二人相对之时,天地间竟然如此寂静,昆玉空灵的声音仿若大雪飘落一般,乍听无声,“如果我说我来道喜,会被赶出去吗”·平原王正满脸喜气地伫立在门口,接受四面八方的贺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还来不及多想之余,只见长河似乎也注意到了异常,略微皱了皱眉,追了上去。
说来也奇怪,方才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谁知跟到后院来,竟然不见了踪影·长河有些纳闷,四下打量着周围,摸了摸下巴,打算回到前厅之际,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个侧身,下意识地扣住人,正将贴身匕首抵在人脖颈之处,却听见一声闷哼:“你这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皇叔”长河立马松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歉意地红了脸,“您没事吧您不声不响地,我还当是七弟府里混进什么闲杂人等了呢……”·平原王揉着自己差点扭到的脖子,吹胡子瞪眼地夺过他手中的匕首:“闲杂人等倒是没有,我的脖子倒是扭到了。”
长河连声认错,讨好地为老人家揉起了肩膀:“皇叔,我错了,您可千万别告诉我父皇·走吧走吧,吉时已到,弱水和夕照该是到前厅了,我们一同过去吧。”
“好啊——”只见平原王微微敛目,手刀一落,男子就堪堪倒了下来,见人已经晕了过去,他让失去意识的人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随即拍了拍手,捋了捋胡子,一双洞察秋毫的眸子望向后院深处,道:“出来吧。”
·- yin -影里,渐渐显出一个人来,碧蓝的眸子比晴空更澄澈··平原王双目如电,好半天才慨叹一句:“我女儿嫁给夕照就为了放你自由,你一出来就该远走高飞,走得越远越好。
然而你又出现在这里,何苦呢”·“我……我来给郡主道喜·”观沧溟顿一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海螺,表面盘旋着几条花纹,已经被摩挲地十分光滑,“她——郡主说最喜爱蔚蓝的大海,沧溟一介庶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唉”平原王接过这礼轻情意长的贺礼,放至耳边,果然隐隐听到了大海的浪潮声·他忽然感叹一句:“如果你不是妖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饱经世故的老人家细细思索了许久,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算了,你带她——”·他的话戛然而止,视线有些朦胧,缓缓地低下头,惊诧万分地望着自己胸前的匕首,一开口便有血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咳咳咳……”·“对不起。”
观沧溟低垂着头,退开一步,不敢去望老人不可置信的双眼,“对不起,我潜伏在郡主身边的时候就知道您是个好人,但是王上的命令,我实在是拖了太久了。”
笨重的躯体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平原王睁大了双眼,艰难地呐呐道:“别……别……别告诉弱水……”·观沧溟身形一僵,如遭雷击:“对不起……”·昨日种种如过眼烟火在脑海中一晃而过,还来不及细想,便从指缝间缕缕滑落,被晚风吹成点点残红。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一点点蚀凉人身上的温度,夕照紧紧地盯着他:“七殿下会笑脸相迎,但是夕照会将你拒之门外·”·“那如你所愿吧·”·突然眼前一花,下个瞬间,夕照就直直地望进了一对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顿时愣在了原地。
无雪的风将寒意一层层地裹在周身,唯独这一句话化为无边的火苗将整颗心烧得火热··强强宫廷侯爵·“呵·”静默了片刻后,夕照退后一步,轻笑一声,笑意模糊如夜色,眼底藏着一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遗憾,“很让人心动的话。
要知道,那日花前月下,四目相对,我想带你远走高飞逃离是非- yin -谋的心都是真的,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如实地告诉我一句真话——你这次出现又有什么目的”·“我……”昆玉抿了抿唇,转过身,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来拿回属于妖族的东西。”
“王上,若是明日平原王死后,我们拿回天妖令的话,仇还报吗”夜色中有一男子伫立在他身后,垂首而问··“沧溟,他们拿走我们太多东西了。”
观沧溟顿了顿,随即迟疑道:“那……也包括七殿下吗”·久未曾听到回复,观沧溟自知自己失言,便默然垂首不语。
属于他的东西……夕照刚想开口,却听到后院传来嘈杂喧嚣的话语声与脚步声,依稀夹杂着微弱的哭声··随即弱水一声模糊的尖叫声传来,撕心裂肺之痛令人感同身受。
“属于我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昆玉的面庞显出清淡的绯色,语气却是斩钉截铁,“……不论是什么·”·那日晚霞中,一人负手而立,面色清冷如秋日冰霜,直到观沧溟转身离去,夜幕上的最后一分余晖也被黑云吞噬,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夕照……也算的。”
第32章 乱阵脚·只见有一道夹杂着杀气的黑影如鬼魅般挥出一道的刀风向自己袭来,长河却不慌不忙,立时抬起一手握住回来的刀,另一只手抽出贴身匕首奋力一击,只见匕首没入黑影的胸膛,有汨汨的鲜血顺着躯体流淌而下。
刺客失去平衡后发出了一声闷哼,随即小步趔趄了几下,终于仰面倒下,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有些许殷红的血珠溅在他的面颊上,脸上的黑雾散去,竟然是一张熟悉的脸——·长河乍然惊醒。
有些难受,头还昏昏沉沉的,他使劲晃了晃脖子,也没能让头脑清醒几分·目之所及是一片火红,上面的凤凰翎羽散发着璀璨金光,刺得双目清灵了不少,他还来不及发声便听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自己面前,叮叮当当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弹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
他抬头一望,直望见所有人异样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如同芒刺在背··弱水径自踩碎了地上的五色琉璃珠子,就如同踏碎他们这些年的情谊,声音微微颤抖:“五哥——你曾质问我知人知面可知心,那如今你又怀的什么狼子野心”·“弱水”琼华忙拽住她一只手臂,防止弱水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你先冷静一下。”
“郡主稍安勿躁·”谢玄也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拉住弱水的另一只手臂,声音如同一枝雪白浮莲,令人心静·他今日是代替卧病不起的景元帝宣旨而来,穿的是不同于朝服的墨蓝色锦袍,同色的带勾,映得他整张沉静的脸都英姿焕发不少。
“先听听五皇子长河的解释,毕竟我们方才赶来之时,他也处在昏迷之中·”·挨了一顿不明就里的职责,长河望着少女满眼潋滟,只觉得一头雾水:“弱水,你怎么了——”视线一瞥弱水身后,蓦然望见了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脸倏忽苍白,眼前有一阵眩晕。
他也顾不得自己,连滚带爬地奔到尸体面前,紧抿的嘴唇泛着惨白:“叔父这是叔父吗叔父你醒醒别吓长河啊”·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满心悲痛,甚少有- yin -霾的眼眸仿佛径自碎裂,一眼望去全是惊痛与悲伤。
他不明白,方才还与他言笑晏晏的叔父一闭眼的时间怎么……怎么就——与梦境重叠了·他的视线越过平原王始终紧闭的双眼、早已失去了生气的脸庞,直至胸膛上的那柄匕首。
“长河啊,你若是不愿意去边疆的话,要不我再去你父皇谈谈”夕阳如血,中年男人遗憾地叹了叹气,随即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摇了摇几下头,“荒漠的气候恶劣,你堂堂一位皇子,身份尊贵,怎么能代替叔父去受这种罪呢”·“叔父,你这话说的,镇守边塞,守护百姓,虽死犹荣,怎么会是受罪呢”身负□□的长河毫不在意,反而转过来安慰长辈,“大丈夫当如先祖皇帝一般,立于天地之间,征战戎马定四方,方能立不世之功。”
“就你这张嘴会说,罢了……”平原王佯嗔地望了他一眼,便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柄匕首,“这只梅花匕是我年轻时在西北的一名外域商人手上买来的,跟随我多年了。
前些日子弱水还向我讨要它呢,要不就送与你吧·”·记忆里的脸,梦境中的脸,与而今气息衰败的脸重叠在一起,长河有一瞬间茫然,他愣愣地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发生什么了”姗姗来迟的夕照双目一敛,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视线落在地上之时,他蓦然一顿,眸光如电:“……皇叔”·“你……杀了我父王……五哥你……我父王对你视如己出……”弱水哽咽着,泪水像是打开的闸门的山洪一般簌簌而落。
窃窃私语中,忽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场的所有人不是都有嫌疑吗”·夕照眉尖微蹙,不解的视线望向步蒹葭,心知他天- xing -纯正,向来不偏私任何人,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四哥,此话何解”·在前厅稳住了所有宾客的步蒹葭也没来得及休息片刻,便俯下身仔细观察了一番匕首上的血迹,随即冷淡的视线扫过茫然的夕照,扫过悲痛的弱水,扫过一直柔声安慰弱水的琼华和伫立在他身边平静如水的谢玄:“平原王死在一柱香之内,当时所有宾客已然入席就坐,我那时正因为前厅太过吵闹,在正堂门口透气,可以证明这期间并没有人离席——然而有几个人都不在正堂。”
他忽然皱了皱眉:“夕照你……方才身在何方”·强强宫廷侯爵·“我在自己院子里一直没出来过·”夕照从善如流,不忘补上一句,“如晦就守在外面。”
步蒹葭沉思了一番,随即望向琼华:“那你呢”·谢玄略一顿,眼神在琼华面上停顿片刻,立时接下话茬:“我将陛下的圣旨交给琼——大殿下后,便打算去寻郡主,此后便听到了一声下人的尖叫声。”
被点到名的琼华一愣,有些惊诧:“谢玄托我将父皇的旨意转交给小七,于是我去了小七的主院·刚要回正堂之时,便在院子里听到了后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那杜如晦,你见到他了吗”步蒹葭的视线转向伫立在夕照身边沉默不语的杜如晦··见大家的视线都转向自己,杜如晦望了琼华一眼,笃定道:“大殿下确实将圣旨交于我便离开了,而后我转交转给了七殿下。”
“是吗”步蒹葭提高了音调,望着琼华,双目灼灼,“出了正厅之后只有三个方向,往北是夕照所在的主院,往西是新娘子所在的厢房,往东便是后院。
可我方才听到动静第一个走出正堂之时,见到你正从东边回来,以你之言应该是从夕照居住的正院方向——也就是北边走来,这显然跟你的说辞不太一样,为什么”·“我……”琼华沉下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谢玄比他更快地辩驳:“四殿下,不过是一个方向而已。
您可看到了出了正堂之后,院子的东边栽种的几株上好的紫色芫花若我没有记错,大殿下早就与七殿下提过,曾想来府中赏赏这稀有的花·”·正厅后的庭院里白色卵石铺道,曲折蜿蜒,掩盖在一片草木密植之中,其间更有夕照特地嘱人在其中栽种了大量的芫花树,上面的花骨朵斑斑点点,似星辰密布。
“确实如此,大哥曾说有机会一定要从我的院子里折一枝走——”夕照沉思片刻,忽然踱到琼华身边嗅了嗅,果然一阵浓郁的幽香直冲心扉,他兀自轻笑一声,“原本是没有什么的,然而芫花只有花瓣留香,大哥你身上的花香如此浓郁,该是折过花的,可是你折下的花呢”·“我……”琼华有些措手不及地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谢玄双目一敛,从怀中拿出一只布帛,里头恰好包裹着几瓣破碎的花瓣:“在我这里,刚才他过来之时,不经意塞到了我手上·”·“可是不对啊。”
夕照信手接过他手中的破碎花瓣,嗅了嗅之后一扬手挥了干脆,斩钉截铁地盯着谢玄八方不动的模样,似笑非笑,“那你身上又是怎么回事芫花留香不久,若是你才从大哥那头得到花,却未将其戴在身上超过半柱香的时间,香味怎么会如此浓郁”·“因此你们两个都说了谎。”
步蒹葭的视线在琼华和谢玄之间逡巡,笃定道,“事实则是,你们两个在托付圣旨之后还有一次会面——”·“够了”琼华忍无可忍地喝止他们的一唱一和,言语中压抑着隐隐的怒气,“我寻完夕照之后,便跟谢玄在芫花树下说了会话,再之后谢玄便去寻弱水了,随后就听到了动静。”
“那敢问国师,您之前在做什么”步蒹葭紧追不舍··谢玄有些无可奈何地望了琼华一眼,沉稳相对:“最近事务繁忙,心血亏损,我便一直伫立在院子里等琼华,是以身上的香气才会如此浓重。
他回来之后,我便因平原王遇害之事前去求见郡主了,两位殿下若是还有什么问题,不妨等三司查证以后要不然大殿下千金之躯,为何平白无故地要遭受这些莫须有的诘问”·相持不下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好像是我……”·“方才我梦见自己杀了叔父。”
长河崩溃地捂住自己的头,仿佛有一只大手在颅脑中搅来搅去,钝痛万分,“好像真是我杀的,匕首也是我的……”·“五哥……”夕照有些惊讶。
“是我是我杀了叔父……夕照……我不知道为什么……”长河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太阳- xue -,喃喃自语,“为什么脑海中不断闪过叔父死前的脸真是我杀的吗”·他的目光似流云一样迷离,忽地被胸前泛着血光的匕首闪了一下,脑海中愈加清晰地显现出自己亲手将匕首刺进平原王胸膛中的画面以及倒在血泊中的老人无法瞑目的双眼和颤抖着的双唇。
·“为什么会是我啊……”·所有人愕然,万万没有想到今日喜事竟然变成了一桩惨案,更没有想到此案以五殿下的自首收尾··“七哥,我想报仇。”
眼见神志不清的长河已经被押了下去,早已拭干泪水的少女望着自己父亲的尸首,忽然道··“弱水……”夕照有些担忧地盯着她过分黝黑的眸子。
弱水扶着裙裾,忽然踮起脚,伸出一手搭上夕照的肩膀,硬生生地将夕照按弯了头颈:“这便算是夫妻对拜了·”她一扬脸,与平原王四分像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夕照,坚定得令人心悸:“七哥,我们以后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会我所能帮你,而你需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帮我报仇。”
“他们自乱阵脚了·”步蒹葭望着弱水瘦削疲乏的背影,神色淡淡,“琼华直言谢玄寻弱水在前,平原王遇害在后,谢玄却说平原王遇害在前,寻弱水在后。”
“我明白大哥在保护谢玄·”然而最应该明白的弱水却没有听出来,夕照叹了口气,“可是四哥,方才他来找我了·”·步蒹葭怔愣了一下,与一同惊异的杜如晦面面相觑片刻,才明白他说的是谁:“昆玉吗”·作者有话要说:·长河背锅了。
第33章 天妖令··强强宫廷侯爵被记挂的人伫立在对面的高楼之上,面对着一扇洞开的雕窗,借着窗外枯败花枝的掩护望着此时或许正一片狼藉的方向,忽然道:“我说过我是来道喜的。”
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昆玉双目微敛,视线停驻在飞檐上悬挂着的一道珠帘上,面色淡淡:“如何”·“王上,平原王……身上没有天妖令。”
观沧溟低着头,独自按捺下内心的混沌与茫然,眼睫毛在满是- yin -霾的脸颊上撒下一片无措的- yin -影,轻声道,“或许还是在七殿下身上……”·听到他暗淡的语调,昆玉也未曾露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惊诧,只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静静回复道:“你还忘了一个人。”
碧蓝的眸子扫过他的背影,观沧溟随即抬起头,犹带几分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猜想:“难道是那位离都许久的六皇子可据梅大哥生前所说他早已不知去向了。”
“他会回来的·”昆玉言辞异常肯定,顿了顿后补上了一句,“当邺城大乱的时候——沧溟,你懂了吧”·观沧溟默默点了点头,他之前难得鼓起勇气反问昆玉为何一定要诛杀弱水的父亲,但是昆玉没有回答,只是睁着一对琉璃般的眸子深沉地望着自己,直到他握紧了拳头,最后乖乖听命行事。
本该无悲无喜,但是他不是无情无心的顽石,只要一想到弱水以往护在自己身前娇小又坚定的身影便觉得有几分愧疚·在走出夕照府邸的后门之时,他听到了弱水一记难以压抑的哭喊声,直直地刺进心底,使得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僵硬成了一尊磐石,任凭风吹雨打也无法移动半分。
观沧溟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期然被下方幽静小巷中夹杂着腊月雪片的一阵争吵声打断了··“放肆·”一个颀长身影恨恨地冲着身后的人低喝一声。
“琼华”在橘色光华的朦胧笼罩之下,谢玄眼底的- yin -鸷在某一瞬间一闪而过,大跨步上前几步拽住满脸戒备与冷漠的人·见到熟悉的脸,谢玄已然不自觉软下了声音:“琼华,你听我解释。”
“你从来不需要跟我解释·”琼华眼底闪过了薄怒,面前的碎雪似要透过眼眸,将彻骨的寒意直直贯穿至谢玄的心底··望着他淬了冰的眸子,谢玄禁不住一愣,五指一松,便任由掌间的柔顺衣料如流水般划过。
他抿着唇,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忽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疾步向前,有几分粗鲁地一把将琼华拽住··刹那间,二人四目相对,沉默着盯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移开视线服软。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也可以接受你做的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是长河再怎么说也是我的兄弟,还有我皇叔——”琼华使劲闭了闭眼,颇为不忍,“皇叔他嘴上虽然也同其他人一般不喜欢我身上的另一半血脉,但心底也是疼爱我的。
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我身上的衣裳薄得仿佛都要结冰,若不是遇上了在宫中大宴后喝得太多以至于走错了方向的皇叔,我恐怕早就要冻死在宫道上了·自那以后,我的吃穿用度再也没有短缺过,很久以后我听夕照提起才明白,皇叔曾在父皇面前为我请了一道旨意,保我平安无忧地活到了现在。
他对我的好,我都是记得着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怪我迟到了几年,以后我再也不会缺席了·”心中不由泛起了一阵波澜,谢玄不动声色伸手握紧了琼华的手腕,一字一句坦白道,“我虽手段狠厉了些,但你要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也不会骗你——平原王确实不是我杀的。”
·他确实没有动手,只不过顺势推波助澜了几下而已··“是吗我一从夕照那边回来便跟着你去了后院,你对长河做了什么我都看到了。”
这事情谢玄不提还好,甫一提,琼华立时便紧绷了全身,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你想解释好,你说·”·“你看到了没错,我是篡改了五殿下的记忆。”
谢玄抹去一刹那的惊愕,低声笑了笑,淡然的眉角越来越柔和,“可你还是愿意护着我·”·“随你怎么想·”琼华瞪他一眼,恨恨拂袖而去。
谢玄这才敛去了面上的柔软神情,仿佛方才那般温声细语的人全然不曾存在一般,他沉默了片刻,动作甚是优雅地拈起衣襟上的一片已近荼蘼的芫花花瓣,抬起头对着昆玉所在的方向,朗声道:“可是看够了”·只见昆玉冷哼一声,指尖微动,一道气劲穿过萧瑟的枯枝,径直向谢玄心前袭去,无声亦无息。
指尖拈起的花瓣应势而碎,蓦然被攻击的人也面色不变,轻挪脚步,堪堪偏过头躲过··清隽悠远的眉峰向上一挑,眸光印着空中漂浮着的流云,谢玄抚上衣袖上一个被划出的小洞,略略昂首,唇边绽出几分笑意:“竟然如此动怒罢了,后会有期。”
关于早年便离开邺城的六皇子,昆玉知之甚少,唯一一次也是偶然一次听梅三弄提过一次,无非一句“六皇子惜剑如命·”想必是个潇洒恣意的人,不然为何能抛弃一切出走天涯呢可是他去哪里了呢没有人知道。
·距离平原王之死已然过去了三天,五皇子锒铛入狱,但因为神志模糊,这案子宫中迟迟未能传出后续风声——自然也未能听闻过六皇子的消息。
“怕不是个傻子吧走开”熙攘人流中,一道饱含质疑的驱逐声甚是引人注意··一位麻布粗衣的中年男子不耐烦地打量着面前身着金色锦衣的俊雅男子,面上犹有几分疑虑:“这世上哪有常开不败的梅花看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怎生得脑子不太好使公子您姓甚名谁”·“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男子愣了许久,随即被满脸不耐的店家赶到了一边去。
他青松一般伫立在一旁,十分沮丧地抚着不慎沾满了尘土的脸,硬是想不起自己是谁,而后抬起头正露出一对泛着迷惘的眸子,“我叫什么……”·“王上……”由于太过惊诧,观沧溟不由轻声唤了昆玉一句,脸色一点惨白。
强强宫廷侯爵·依言移过视线,昆玉恰好望见了一对熟褐里隐着暗红的眼瞳——那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望舒正在懊恼地揉着自己的眉角,他思索了好一会也想不起自己叫什么,甫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深沉的眸子,如溪涧一般清幽。
一瞬间脑子划过了许多断片,但最终没能连成一段连续的画面·他惊疑不定地望着眼前十分俊美的男子:“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因为我们认识,我知道你的名字——”昆玉抬起手,缓缓覆上望舒眼眸的轮廓,轻叹一声,“便叫梅三弄。”
“梅三弄”这三个字仿佛丝线一般,将破碎的过往一点一点拼凑一副模糊的画面,从眼眶中挣扎着要窜出来,被理智融成一团温热的酸涩。
望舒怔愣片刻后点了点头,喃喃道:“好像是……我也有些印象……”·当初一念之差,二殿下因梅三弄而双目蒙尘,如今也因他重获光明。
观沧溟定定地望着那对熟悉的眸子,脑海中不禁回荡起梅三弄以往说过的话··——生是为了他,死估计也是为了他··“对,我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望舒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感激望着昆玉,满脸恳切,“你多唤几声我的名字,这样我便知道自己还在,否则我怕自己下一刻就忘了·”·昆玉却不答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异于常人的眸子,直到望舒窘迫不安地拧着自己的衣角。
然而最后他们一个天命陨落,另一个则是前尘旧事俱忘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也不好说是令人扼腕,亦或是解脱··观沧溟摇了摇头,甚至掏出干净的绢布,轻轻擦拭着望舒前的尘埃。
望舒也不反抗,想是忆起了什么片段,只是微微低着头,呆愣着盯着自己的脚尖··这时他顿觉衣袖一紧,一回头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睁着怯生生的双眼,将一个东西递给了自己。
他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去,只见一个轻巧的白色物什落入了掌中,脸色蓦然惨白··那天平原王实在是攥得太紧,他还未来得及取回,便听见了谢玄的声音,于是只得踉踉跄跄地离开。
“这是哪来的”观沧溟望着掌中的海螺,似乎要盯出一个洞来,不由伸手攥紧了女童细弱的手腕,惹得后者眼眶中都泛起一阵朦胧的雾气。
他惊觉自己失态,蓦然松开手,退开几步,手中的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待到泪框中雾气散去,女童才揉着自己的手腕怯懦地转向一言不发的昆玉,细声细语地开口:“天下第一楼,天字二号,恭候大驾。”
“要你来的人,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眼见观沧溟神色大变,昆玉已经猜出几分,他皱着眉头问道··“天妖令·”话音刚落,面前的女童便骤然化为一张漂浮于半空中的黄符,片刻燃烧俱尽。
第34章 最天真·漆黑的睫毛倏忽眨了几下,高挑清瘦的道人近几日来沉默而苍白的脸色似乎因四周鼎沸人声的渲染下,变得红润了少许··“或许夕照说得不错,是该带您出来逛逛——说不定您哪天又能重新开始说话了。”
大概是许久未曾这般身心轻松过,步蒹葭将些许碎银递给面前的小贩,凝视了片刻,才挑选了一只正在吱溜溜直转的纸风车·他将风车递给毫无反应的道人,随即双手包饶着冰冷的双手,注入温和的灵力,心疼地轻叹道:“师尊,你的手很冷。”
正低头找钱的小贩,乍一抬头就觉得面前的男子有些眼熟,再一看忙将碎银退还给步蒹葭,退后两步连连摆手,面上满是感激:“四殿下小的不敢收您的钱。”
不等步蒹葭皱眉,他又道:“四殿下可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大恩人啊去年我那五岁的小女被- yin -邪所附,多亏殿下出手相助才保住她一命。
听闻殿下宅心仁厚一直在城中为我们这些老百姓驱邪镇妖,最近城中异事不断,更是多事之秋,我怎么敢收殿下的钱呢不过一个小玩意罢了,不止几个钱的。”
步蒹葭不发一言地盯着躺在掌中的碎银,正在稀薄的阳光反- she -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见面前的贵人忽然沉默,小贩也不敢再多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步蒹葭的神色,见他神色与往常一般冷漠无二,也不敢再稍加打扰便默默转身走了。
“师尊,您听到了吗斩妖除魔,济世救民,徒儿总算没有让您失望·”步蒹葭垂首定定注视随风而转的风车,搓了搓道人冰冷的双手,声音犹带几分晦涩,“可我为什么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呢”·一时的来不及变成了一辈子的错过,之后他便一直生活在噩梦里,盼望着哪天能够醒来,能够全部忘光,迎接他的会是师尊熟悉的一个拥抱。
上好的金丝楠木桌正中摆放着一锅香气四溢的人参乌鸡汤,左侧是一盘金黄酥脆的凤眼佛手,左侧则是一道鸳鸯红袍虾,边缘还有一碟山珍焖滑肉和一碗吊烧琵琶鸭··“师尊,今日是徒儿的生辰。”
步蒹葭伸手夹起一筷子鸭腿,放置在道人面前的白瓷小碗里,兀自说道,“听说天下第一楼的菜是出了名的好,师尊,这是您最爱的烤鸭·”·一旁上完菜的店小二正待给两位客人斟酒,只觉身侧气质绰约的白衣道人自入座伊始便一言不发,心下好奇,于是暗自低下头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
只见背负一柄血红长剑的道人双目泛白,面色青灰,朦胧之间似乎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他吓得不轻,也不敢久留,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便溜之大吉,连酒也洒在桌上大半也顾不得。
·总觉得里头那位自说自话的男子有些眼熟,但是一时半会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位——关上门的店小二心下直犯嘀咕,这时他听到楼下掌柜正在呼唤自己,也来不及细想,应了一句便挂上了招牌的热心笑容,窜下楼了。
“师尊,你若是——”步蒹葭又夹起一筷子,余光却瞥到自家师尊枯枝般的五指攥成拳头,手中的纸风车更是不知道何时碰掉了,不由面上一怔,宽慰道,“师尊别急,我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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