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男后 by 绯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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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国男后 by 绯叶(2)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只要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管他现在心里想着谁呢·霍清流醒过来的时候身畔并没有人·他是饿醒的,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心里饿得发慌。
他还有些发懵,用手揉了揉太阳- xue -,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在后殿的住处·又把眼睛狠狠闭上了,在脑中把昨夜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确定自己真的被赦了回来·突然想起赢奭昨夜中了毒,这时不知那孩子如何了,刚要喊人,低头发现双手已经松松的包扎了。
“来人”·田必小跑着进来,“公孙您醒了”·“什么时辰了”·“申正了。”
霍清流继续揉太阳- xue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睡到这个时候·接下来田必一句话,惊得他险些从床上跌下来··“昨夜公孙受累了,沐浴时就睡了过去,还是大王帮公孙洗了身子。
公孙手被烫伤,又是大王亲自为您上的药,大王对公孙真是好·”·“什么,那不是你”·田必无辜的眨了眨眼··霍清流一头倒回被褥,心说这回出大丑了。
忽然又想起小王子来,就问:“殿下可好了”·“全赖公孙救治及时,殿下没事了·”·想到小孩中了毒,生父、太医一个都没见着,霍清流忽然一股心火徒然升起,一骨碌又爬起来,喝道:“那群太医呢”·田必从未见过霍清流发火的样子,新鲜之余就只剩下害怕了,心说原来公孙生起气来也是很吓人的。
“公孙有所不知,昨夜晋阳宫险些出了大事·”·霍清流眼底全是疑惑··田必就解释给他,“邢夫人娩身,说起来是喜事,只是不大顺利。
小的听说夫人怀的是双胎,女医早就守在宫中,谁料到胎儿怎么也娩不出来,女医不敢擅专,请示召了太医·”·原来如此·“详情小的也不甚清楚,就听说太医来了听女医一说情形就觉不妙,又请示调集了所有太医一同会诊。”
“后来呢”·“听说耽搁的有些久,先娩下的女公子救活了,后面的小殿下娩出时就全身发青,女医拍打救治良久回天无术。
太医过来一看,已然是死婴·”·霍清流无声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为何赢奭小王子毒发紧急,却没有一个太医赶过来了·田必又告诉他,邢夫人一听千辛万苦诞下的男婴没了气息,当时就双眼一闭昏死过去。
最后那竖子不忘感慨一句:“想想也是怪可怜的·邢夫人承御多年,这还是初次有孕,小王子却夭折了·”·头天发生的事情经过远比田必描述的要严重复杂,然而田必知道的也就那么多。
想到小王子无碍了,霍清流也懒得深问·又想那位邢夫人身处掖庭,想是要一个孩子承欢膝下以解深宫寂寞的,眼下失去亲子,只怕心伤难愈了·好在女公子保住了,想必能稍微慰藉一下。
又想自己的处境,如同被困在囚笼的困兽,邢夫人还有一个女公子常伴膝下,自己一个男子又有什么呢·田必见他脸色不大好,不免担忧,“公孙,可是贵体不适吗小的给您叫太医”·知他误会了,霍清流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纹,“我无事。”
忽然想起肚子还饿着,就吩咐:“快拿些吃的来·”·想他是真没事,田必高兴的答应一声,小跑着就出去了··等那竖子跑出去,霍清流这才想起来还没来及问他关于小王子中毒一事有没有结果。
不过很快他就有了答案··赢季一直就在后殿,听说霍清流醒了,就把他叫了过来·霍清流刚醒不久,精神还有些不济,赢季就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
“雍城刚运来的,尝尝·”·“大王·”霍清流皱了皱眉,并没有接过漆耳杯··“殿下出了事,臣无心……”·赢季抢在他话前一口酒含在口里,不容拒绝给他渡了过去,拦住他下面的话。
“放心,寡人知道怎么做·不是庖厨干的·此事不宜明着查,着人暗中秘访就是·”·霍清流就明白那群庖厨这是保住了- xing -命··“寡人还要谢你救了奭儿一命。”
赢季把人又往怀里搂了搂,一旁伺候的宫人一见,悄然退了下去··第23章 无懈可击·仿佛一夜之间,霍清流重获盛宠··似乎所有人都认为那晚秦王召寝的是霍国公孙,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二人只是说了一夜话。
王宣向秦王禀报有关小王子的事情时不免感慨,“心细如发,观事入微·人才啊若非公孙行事果决,只怕殿下真有- xing -命之忧·”·“公孙是少有的坦荡之人,末将本来还有所顾虑,如今倒是不用再替殿下担心了。”
正是王宣一席话,赢季心道这次寡人一定要好好奖赏他·但是他真的很担心万一霍清流再说出什么“弃剑归隐”的话来·伤了和气不说,到时两难决断难受的还不是自己嘛可是既然要赏,自然还是要顺着他的心意来,为此赢季纠结了一整天。
如此犹豫不决赢季还是第一次,当他最终问出那个问题,霍清流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仿佛他在为自己做着最有利的打算,赢季心里一阵战鼓狂擂··好在霍清流并没有再提关于归隐的话来。
倒不是他不想,只是觉得一件秦王根本不可能答应的事,又何必去强求呢他并不惧哪天惹怒秦王再被投入废宫,只是眼下已经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的必要了。
赢季也看出来了,只觉这样也好,就转了一个话题,“清流,你曾说寡人有问鼎之心,你又如何得知”·“原也不过是猜测,入秦后便肯定了这个想法。”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哦”赢季很想知道他从哪看出来的··“大王·”霍清流微微一笑,果然这个笑容秦王抵抗不了,目光不错的看向他。
“臣虽出身一隅小国,然天子威仪还是有所耳闻·臣入秦宫,大王所派车驾乃是天子小驾吧想必为了掩人耳目稍加改动,然称警、传跸如大驾,大王这招唬唬寻常百姓也就罢了,却当真骗不了人的。”
赢季眼睛一瞪,继而捧腹,“你就是这么看出破绽的·”·“算是吧·”霍清流悻悻道,扭过头不去看秦王,他知道如果这个时候再看过去,一定会对上赢季灼灼逼人的目光。
漏壶的沉箭再次向下移动一格,水滴落在蔓草云气交缠花纹的鎏金水盘里,发出玉震一般空鸣的回响··“……清流·”许久之后,久得连赢季都忘记了此刻早已是深夜。
他很想对霍清流说,寡人虽给不了你那个承诺,但可以给予千里封侯、睥睨天下之尊·但是他也很清楚对霍清流而言无上尊荣根本不值一提,这个想法最终只会沦为一厢情愿的笑话,根本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尽管他想给的可能会更多。
霍清流把紧紧箍住自己肩膀的手挪开·入秦宫快一年了,哪怕侍寝的次数再多,他还是不太习惯秦王过于亲密的接触·心曾经随了认命的没出息的想法沉寂了很久,然而一想到有可能会在秦宫孤老终死,心里总是有那么一丝不甘。
父亲的确说过,若是撑不住了可以下去找母亲·可是我那素未谋面的母亲,她可还记得自己孩子的样貌眼下自己还未走到那一步,父亲则已经先行一步与母亲团聚了。
只是不知,他去时是否带着笑离开··赢季等得有些不耐·当他把自己的手推开,就明白这个人心里仍没有完全放下·这不是一个短暂的过程,作为秦王他可以等,但是赢季不能保证在等待的过程中不会出现某些小毛躁。
说到底,秦王的骄傲至今还没有人挑战过·霍清流是第一个,也将是唯一一个··“在想什么”·“大王·”霍清流抬起头来,赢季正在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赢季不想破坏眼前来之不易的平静,笑了笑,第一次放下了身为一方诸侯的架子,冲他点了点头,“我在听·”·霍清流惊讶于他居然用“我”自称,但马上就明白了这种隐晦的示好。
“大王,臣自认绝非圣贤却也并非知恩不报·霍氏赐我种姓,吾父赐我生养之恩,此恩不得不报·”·“清流想如何报”·“既然大王早有问鼎之心,天下大统指日可待,只求大王善待霍国的百姓,清流心愿足矣”·赢季仿佛松了一口气,到底他没有说出自己最不想听的话。
“好”连赢季都无法察觉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当时是怎样愉快的心情··金光闪耀的十二枝鎏金灯再次被点亮,秦王亲自剔了灯芯。
漆案前一片明亮,霍清流正在温酒,侧影清逸闲然·赢季一瞬不瞬看他,最后一只灯钎剔完竟忘记收手,手里还举着小剪刀··霍清流回过头时就看见秦王愣愣的看他,不由奇怪,“大王在看什么”·“没有哪有”二人几乎很少有机会这么轻松的相处,倒叫赢季一时口不择言,哪里还有一分秦王的影子。
霍清流一时无语··在这之后霍清流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但也仅是相对而言··赢奭小王子中毒不深,解毒又及时,肚子刚不疼就满地跑。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要踢开偏殿的门,吵着找霍清流·辛葭回他公孙为他辛苦一夜刚刚才睡下,那孩子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珠转了转,问:“那他醒了马上禀告我。”
辛葭松口气,说:“好·”然后就把小祖宗又请回床上继续休息··如此这孩子又憋了几天,最后辛葭实在挡不住,问了田必确定霍清流那边一时无事,这才把小魔王放了出来。
哪知小魔王只穿了一只鞋子就往偏殿跑,原计划自己撞开偏殿的门,不料有人提前为他开了门,于是那孩子一脑袋扎进去,华丽丽落进霍清流的怀抱·这力道不是闹着玩的,饶是霍清流勤于练武,也险些没招架住,被撞的连退数步。
“殿下,你怎么……”·“我肚子痛”·霍清流:“……”·辛葭:“……”·辛葭抓狂,殿下你要是肚子疼,还能跑这么快·田必:“……”·辛葭田必面面相觑。
霍清流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拼着半张脸抽筋,问道:“殿下,肚子疼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赢奭非常不耐烦,“我说肚子疼了,快给我揉揉”·一时众人皆倒。
第24章 再谋纵横·在赢季的记忆里,霍清流很少步出大殿,更别说陪着他的宝贝儿子欣赏兰池美景·然而事实是赢奭就是有那个本事,当他听说霍清流万般无奈被那孩子拉走了的时候不禁莞尔。
当年秦王挖池引渭水起宫室,兰池宫的名字就是由兰池而得··此时桃杏已谢,远远便可看见那一片拂风新绿极尽妖娆··霍清流此刻睡意席卷,就缩在树荫下阖目小憩。
赢奭还没玩够,三番两次要往他身上爬,被辛葭悄悄拦了下来··小孩的兴趣本持续不长久,几次三番下来就放弃了往那个人身边凑·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吸引,就见他用一只胖胖的手指头在席上那只精致的玉耳杯里蘸了一下,发现没人阻止又蘸了一下,仍没人阻止,于是第三次、第四次……辛葭田必面面相觑,就在他们诧异目光下,那孩子把蘸了酒的手指头送进嘴巴。
不出意料,就见那孩子先是一愣,继而小脸一皱,最初的新鲜好奇被口腔里充斥的辛辣苦涩驱赶得丝毫不剩··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呸”·“滋味不好受吧”·霍清流的声音淡淡传来,但没有睁眼,又道:“下次若是再敢偷喝,就告诉你父王”·“哇……”·霍清流猛地睁开双眼,嘴角不停抽搐。
辛葭:“……”·田必:“……”·赢季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么一幅画面,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孩,还有围在一圈表情龟裂的大人。
小孩哭成这样,一圈大人也不好再责备了··霍清流一脸疲惫,只有赢季知道原因·头天晚上过于激烈持续时间又长久,霍清流翌日又被小孩拉出来,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
秦王一到,余人极有眼色,悄然拉起小王子退开·片刻不到,柳林安静下来··赢季端起耳杯放在鼻尖嗅了嗅,霍清流眼底充满疑惑·跟着赢季的衣袖在他眼前划过一道华丽曲线,一杯琼浆尽数洒进兰池。
霍清流远山微蹙,不知秦王意欲何为·赢季微微一笑,提起炉上小壶又满了一杯递给他··“难得你被那竖子缠着还肯出来,寡人为你斟上·”·霍清流毫不犹豫接过玉杯一饮而尽,淡淡道:“一个稚子罢了。”
“大王好兴致·”言下之意暗讽他连每日午后的大臣谒见也推了·其实这有点冤枉秦王,任谁儿子出了意外也要多关照些时日,更何况还有晋阳宫丧子一事,赢季子嗣单薄,大臣自然很有眼色,这些日子朝议后极少觐见,但凡不是紧要事能推就推了。
尽管如此,赢季也不过比往日早回来一时半刻罢了·霍清流这么说,其实也未必真是讥讽他,多半是自己和自己生闷气··他们极少有这么轻松相处的时候,往日里虽说也没有剑拔弩张,但大多日子都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
即使是称霸一方的强秦之主,也有难以喘息的时候·他们活的都不轻松,只是没人会说出来·赢季细想起来,这确实是第一次和他在后殿之外的地方独处·很不想破坏这种愉快的氛围,霍清流刚才那句大胆的嘲讽也就被他刻意忽视了。
摸了摸鼻子,赢季有些心虚的一笑··“怎么,还难受呢”赢季在他后腰下面轻轻一拍,然后就看见霍清流像炸了毛的猫似得弹了起来,声音更是透着紧张。
“大王”声音不大,但明显带了一丝警告··赢季:“……”·赢季扶额,叹道:“清流不必害怕,寡人不好野合”·“这边坐吧。”
赢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见他不动,又道:“寡人今日有事与你说·”·闻言霍清流这才与赢季保持了一定距离,在他下首位置坐了·赢季见此也不好再多说,就继续了刚才的话题。
“郯、莒两国依附赵国多年·徐、霍自周天子封侯之日起就依附楚国·”·毫无头绪的话,霍清流莫名其妙·他很清楚秦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侯国,果然赢季又说:“徐国公子术上月迎娶了莒侯之女,郯侯的女儿嫁给了赵王幼子。”
“如此一来,郯、莒、徐三国形成了一个小同盟,又不致失了楚、赵两大国对各自的庇护·”·“寡人就是想告诉你,近来霍昭平有点小麻烦。”
霍清流莞尔,却摇头道:“他未必会看做麻烦·”·“哦,清流怎么说”·“徐国地处楚、霍两地正中,自古左右逢源以求平衡。
肯和昭平攻打郯国是其野心作祟,不惧赵王声讨乃是自恃有楚为后援·衢州自古出名器,徐国丰富武备自是不想失去霍国这个盟友,何况徐侯的一位夫人还是吾王的女儿。”
赢季点头道:“有点道理·不过——若是公子术娶的这位莒侯之女,母亲是赵国人又会如何”·“这……莫非——”·赢季笑了笑,“寡人不过是使人促成了这桩好事罢了。
清流不必谢了·”·霍清流很克制的咳了一声,心道我没打算谢啊·纵横之道不同时期不同策略,往往较量的是发动者的谋略与远见··这些不过是小事,名义上是给霍昭平制造一些小麻烦,伺机为他父亲潞城君报仇,实则以秦王暗藏韬晦深谋远虑之城府,这般费周折绝不仅仅是为破坏徐霍同盟这一事。
从赢季所言不难看出,如今秦国已经开始有所动作··命运的巨轮已经缓慢启动,每个人都将无法逃避被它碾压的悲剧··接下来二人又闲话一阵,无非各国局势动态。
赢季偶尔提起燕国,霍清流也没表现出特别关注·赢季心情大好,忽然起身折了一枝柳条,然后就见秦王快步走到水边把柳条往水里一划,出水后嫩绿的枝叶挂满晶莹水珠。
跟着他就走回树下,居高临下看向仍在席上端坐的人,正色道:“春日祓禊乃是古礼,你却不来·今日晴好,兰池沐浴想你必定不肯,倒是有酒也可嘻游,就由寡人为你补上祓祭祓除不祥罢”·霍清流磨了磨后槽牙,却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
当下大礼拜了下去,高声道:“臣谢大王”·赢季勾起唇角··“免”·随着“免”字落下,柳条轻轻扫过霍清流额头,霍清流无奈合上双目。
跟着双肩依次被柳条扫过··第25章 天下至宝·霍清流是第一次来章台宫·接到黄门诏命时他非常惊讶,按说那个地方不应该是自己这种身份的人该去的。
然而田必带人早已为他备下盛装,甚至连秦王钦赐的古拙宝剑也呈了上来··田必为他更衣,小心翼翼·他的衣服要全部换掉,这也间接检查了他是否贴身携带利器。
当然田必不是这个意思,但程序就是这样,该走的过程照样要走·为他系好素色亵衣,田必理好白色的领口·跟着是赤色素纱单衣·最后有谒者捧来弁服,上黑下红。
秦人尚熏赤,这已是非常正式的谒见着装,但和郊祀的礼服比起来还有一定区别··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霍清流平身双臂,由着田必带人为他系好蔽膝,佩双白玉。
最后田必才将古拙捧来,为他在腰侧挂好··兰池宫距章台宫有一段距离,霍清流坐在车上闭目养神·王宣问他是否口渴需要盛水,他就说不用·他很不理解为何秦王要在章台宫前殿召见自己,那个地方自己曾经想去过,哪怕是一个别国质子都可以在章台宫前殿接到秦王召见,而自己却没得到那个机会。
自己拥有的所谓无上荣宠,也不过是引人遐想的笑话罢了··可是今日突然接到昭命,似乎又预示着与以往有什么不同··大殿谒者在殿外恭迎,并亲手接过了霍清流解下来的古拙宝剑。
“公孙请·”大殿谒者满脸堆笑,亲自为他推开殿门··进殿后霍清流才发现大殿里不止秦王一人·赢季见他到了,把人就往身边招呼。
霍清流犹豫着不肯过去,赢季便对左右说:“寡人就说这位公孙不是好相与的,卿都看见了罢”·霍清流大囧,只觉耳根一阵发热,不情不愿走到赢季身后,在他左后方跪下。然而赢季并没有就此放过他,笑道:“这位公孙可了不得,一人独战我大秦八大勇士,哦,还有他。”
信手一指王宣,引来一阵啧啧声,如此霍清流更不敢抬头了··“这位是咸阳太守·”·赢季象征- xing -指了一下蒙衍,霍清流保持跪坐,上身微微前倾,但视线在蒙衍身上一掠而过。
蒙衍对面另坐一人,那人自霍清流进殿后目光始终不离他左右·霍清流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人与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这位是王将军。”
果然是王崇·王崇乃是王宣的叔父,他的儿子正是秦国赫赫有名的大将王殳··霍清流再次向前倾身以示敬畏··接下来依旧是秦王与王、蒙二人共讨七国局势,仿佛霍清流并不存在。
然而他并不认为秦王召他来只是当一个旁听,很快他就听到了一条让他震惊的消息——秦国已经暗中秘密部署攻韩·原以为韩国的疲秦之计能拖延个三年五载,显然那只是韩王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关于秦国君臣下面谈论的话题竟围绕韩国著名的武器——韩弩展开·韩弩力量大- she -程远,所谓“天下之强弓劲弩皆从韩出”,又言“远者括蔽洞胸,近者镝弇心”。
细听下来,原来是秦国有意加强武备,将韩弩与秦弩技艺结合加以改良适应秦国军队··议完韩弩又说起韩剑,赢季笑道:“韩剑可陆断牛马,水截鹄雁,寡人看却未必是天下至宝。
提起论剑,只怕这里有一人可论其详·你说呢”说罢微微转身··王崇、蒙衍恍然,目光一同投向秦王身后··“大王谬赞,臣惭愧。”
霍清流恭敬拜服··王崇、蒙衍是武将,子侄在军队供职者更不是少数·武人天生对宝剑有种狂热的执着,恨不得把天下所有宝剑都收入到自己家里,他们非常好奇霍清流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新奇的宝贝的消息。
不止这二位,王宣也很好奇·他自幼修习剑术,如今也搜罗了几柄宝剑藏在府上·平日里早就想和霍清流谈论一番,然而霍清流都拒绝了,一时只觉机会难得,又暗暗为两位没机会前来的惋惜了一下。
霍清流往前挪了挪,赢季就笑了,指着王崇等人道:“清流快快说与他们听,这几位可以一日都离不得宝剑的家伙·”然后又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就是最锋利的宝剑,寡人有你就足够了。”
如此公然调戏,霍清流脸上一阵发热却又不能发作,只得把头又往下低了低避免自己的窘态暴露人前··“启禀大王,臣对铸剑一事所知并不多,只是听过一些前人传下来的故事罢了。”
“什么故事”大殿里的几位几乎同时出声··“臣闻越王有五把宝剑,王召见薛烛鉴赏·王命取毫曹来,薛烛看后言非宝剑也,并言宝剑青黄赤白黑五色同显,相互不掩映。
毫曹虽有名,然光色有瑕,算不上宝剑·”·大殿一阵唏嘘··“……王又命取巨阙·薛烛言非宝剑也·王诧异,薛烛言金锡铜融而不离,巨阙已然分离,非宝也。”
“公孙,”王宣忍不住插言,“如此说来,何为宝剑·”·霍清流淡淡一笑,“欧冶子当年铸五剑,一曰湛卢,二曰纯钧,三曰胜邪,四曰鱼肠,五曰……”后面话并未说完再次被打断,这次是王崇。
“公孙所言鱼肠,莫非就是专诸刺吴王僚的那一把”·“正是·”·“鱼肠今在何处”蒙衍也忍不住了。
两位将军上了年纪,对宝剑热情不减·甚至连赢季都很期待霍清流的答案,想知道他如何回答·然而霍清流的目光却转向早已被宫女点燃的十五莲盏灯·赢季坐在霍清流前方不太方便回头看他,王宣坐在王崇下首,本来非常好奇鱼肠剑的下落,等了片刻却没有等来他热切期盼的答案。
霍清流对着烛火怔怔出神,大殿突然安静下来,两位老将军面面相觑,甚至连赢季都觉得非常诧异·王宣坐的位置离霍清流稍微远一点,当他看过去,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看见霍清流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强忍某种情绪的表现。
其实霍清流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那个人··是因为鱼肠吗·第26章 悠悠我思·霍清流返回兰池宫天已经黑了··偏殿里,宫女纷纷向他屈身行礼。
只要不是秦王召寝,他更愿意回到这里·这不难理解,没有人何况还是一个男人,天生喜欢被人压的··霍清流努力忽视跟在身后那名陌生谒者,把宫女全部遣退。
“公孙,小的伺候您宽衣·”·“好·”·殿堂里只剩霍清流与这名谒者,就在那人上前解他玉佩时,霍清流突然出手,快如闪电抓向那人手臂。
那人先是一惊,但反应不慢,就在霍清流的手即将抓到自己的同时身体一扭,疾退数步··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公孙住手”那人轻声道。
霍清流没听他的,一击不中根本不做他想,展开身形,像一只鹞子飞扑过去·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对方能混进戒备森严的秦宫足以说明此人绝不简单·深知自己哪怕走错一步,自己所有的牺牲、委曲求全全部付诸东流,绝不容许任何能引起秦王疑心的事发生。
自从他入秦宫独战王宣等人之后,尽管王宣私下里有意与他切磋,均被婉拒·然而教导小王子时,免不得还是要王宣等人帮忙演示·赢季对此从未干涉,王宣倒是乐得借机与他比试一番。
他一向善于把握时机与速度精于攻人不备,很多时候就算是王宣这等精于技击与剑术的好手也会被他出其不意的攻击方式迫的方寸渐乱··两人交手数次,各有胜负。
为此赢季大奇,叫道:“王宣也有败的时候果然能人辈出尔等如今也见识了他的厉害,可是输得心服口服”·章辖、田蛟等人谁也没敢答话。
那些日子秦王闲来无事,抓走八大勇士迫使他们和自己赌了几次,八大勇士输得鬼哭狼嚎,再见秦王下注一个个跪地喊饶命··这虽是一些小事,但有了两位高手从旁指点,赢奭小王子大获裨益,那剑一招一式学的颇有章法。
也正是传授小王子剑术,霍清流的剑法技击术一直不曾落下·平日里多和王宣切磋,到底是和一流剑客对决,从中亦是获益匪浅··那人低头躲过一抓,苦笑:“不愧是庆先生的弟子,这身手真不是一般的厉害”·随着“庆先生”三个字落地,霍清流本已挥出去的手臂突然一收。
“你究竟是何人”他和庆言的关系毕竟是秘密,突然从陌生人口里说了出来,霍清流不得不多加了一分小心·对方敌友不明,倘若心怀不轨,势必除之以绝后患。
那人仿佛也看出他的心思,轻笑道:“小的乃是庆先生部下,受先生所托前来看望公孙·”·霍清流目光冰冷··那人叹口气,伸手探向后腰,“先生有一物托小的带给公孙,公孙一看便知。”
那人把手伸进后腰锦囊,同时霍清流手按向腰间剑柄··二人同时出手,寒光一闪,剑气如虹··古拙宝剑在灯下散发幽冷光芒,剑尖离那人咽喉不过分毫。
那人也不躲避,由着冷冽剑锋指在咽喉位置·但见那人手托一物,霍清流只看一眼,就觉眼睛一阵酸热,手中宝剑仿佛重有千斤再也握不住··——那是一只陶埙。
那人丝毫不惧几乎抵在喉咙的剑尖,微笑着道:“公孙先看看可是先生的东西·”·霍清流却摇头,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是他的,不会错·上面有一道划痕,是我当初不懂事用剑划的。”
还剑入鞘,从那人手里接过陶埙,轻轻放在唇边··然而没有任何空鸣之音发出··“小的妫辛参见公孙·”·霍清流把人扶住,“方才多有得罪,先生请坐。”
“秦宫盘查严格,先生是如何进来的”霍清流亲自为妫辛倒水,恭恭敬敬递过去·妫辛也不客气,接过耳杯大口喝起来。
喝完拭干嘴角这才回他:“其实小的到咸阳已半年,一直没有办法进入王宫·也是最近几日才找到机会混进来·这秦宫的防备果然森严”·霍清流想了想,突然问:“田必呢”·“那个竖子公孙放心,小的叫他先睡着,没有- xing -命之忧。”
“公孙受委屈了·”妫辛又道··霍清流却只端详手上那只陶埙·妫辛发现他在看陶埙的时候,眼神再无初见时的冷冽,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只埙,而是失散多年的情人。
那目光,甚至称得上温柔·一个冷惯了的人突然有了温度,整个人瞬间都散发出温暖的光辉··陶埙是在他十二岁时,庆言亲自架炉烧制·为了烧那只埙,庆言特地出了一趟远门取土。
等待的那段日子,他每日都在惴惴不安中渡过,简直度日如年··“……公孙,你要不要吹一下试试”·十二岁的霍清流突然心里犹如被小鹿撞了一下,眼睛一亮。
然而他想伸手接过来却又迟迟不肯动,眼神渴望里揉着些许羞怯,那模样可爱极了·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庆言把手一收,“公孙不要就算了·”·霍清流呆了呆,那手还保持前伸着的姿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又羞又恼又气又急还委屈,霍清流抿抿嘴,一气之下掉头就跑·身后传来庆言爽朗又恶劣的笑声··“公孙,是你不拿,可不是我不给”·那笑声果然是雪上加霜。
为此足足有三日霍清流不和庆言说一句话·那日夜里,陶埙静静摆在桌上·霍清流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时恶念胆边生·趁着天黑摸索着溜进了庆言房间,蹑手蹑脚把陶埙装进口袋。
回到自己房间,霍清流浑身被汗- shi -透·虽说两人房间门对门,然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是千斤之重·关上门,霍清流背靠着门,心扑通扑通跳得比平日快了不少。
陶埙被他托在手上端详良久·少年的心思很难让人琢磨,就算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干什么·明明东西已经到手了,怎么处置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是毁了它然后偷偷找地方把残渣埋了,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放下心头恶念,把东西送回先生房间,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为何犹豫不决怎会突然舍不得毁了它·为什么·霍清流很纠结。
在纠结与挣扎交织中,他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第27章 做贼心虚·到底霍清流没有毁了那只埙,剑在落下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然而鱼肠锋利的剑刃还是给陶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陶埙被他悄悄放了回去,夜色里,庆言侧卧抱臂酣睡··霍清流急促喘了一口气,轻轻退出房间·他以为自己做得干净利索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关上门的一瞬间,前一刻还睡意深沉的人突然坐了起来,双目深邃,面向门的方向久久不语。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关于陶埙上诡异的多出一道划痕,霍清流才不信庆言没有发现,然而庆言从未就此提过一个字,霍清流则因做贼心虚当然也不会主动去承认,这件事就在二人心照不宣之下过去了。
从此陶埙庆言就随身携带,哪怕睡觉也不肯解下来··“……公孙,先生叫小的转告你,请一定忍耐·”·“代我谢谢先生。”
“公孙请放心……”·霍清流却打断他,“我知道赵国派出问责使一定是先生所为,只是这等事有污先生清名,就不要再做了·”·妫辛微微惊讶。
“燕太子的胞妹嫁与赵国太子,赵国向霍国派出问责使,又是赵太子提出,不难想出是谁在谋划·”·妫辛突然出现,这还是霍清流入秦近一年来首次收到故人问候。
初时的激动与惆怅一过,马上涌上来的就是深深的不安了··秦宫一向盘查严格,妫辛不会无缘无故混进来·除非——想到这里霍清流就觉脊背寒冷彻骨,低声道:“我们中计了。”
“什么”·霍清流不容分说,站起身来,“先生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妫辛仿佛还没明白过来,霍清流又催促,“快走罢。
此处日夜有人监守,任何面生之人都会引人生疑·先生游走半年不得其入,如今这般顺利进宫,定是有人故意放松戒备·”·妫辛仿佛醍醐灌顶,暗呼:“秦人好生- yin -险”·“先生速速离去”·那妫辛到底临危不乱,临走又问:“公孙可有话带给先生”·霍清流闭了闭眼,哽咽道:“保重”·事实证明霍清流的直觉是非常准确的。
夜已深,秦宫恢宏殿宇融进浓浓的夜色,仿佛一只暂时蛰伏的巨兽··王宣立身秦王身后,问道:“拿下吗”·赢季久久不语··王宣又问一遍,赢季仰望无垠天际,“为何”·王宣一愣,心说难道不该把人抓住吗·“他要放那人走,寡人哪有拦住的道理。”
“大王”·“霍清流并未负我,何罪之有何况——”秦王语气一顿,转过身来,王宣只觉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并非是他要见什么人·燕国死士混进我号称铜墙铁壁的大秦王宫,卿不该查查何人收了贿物么”·王宣冷汗唰的淌了下来,“遵命”·赢季返回兰池宫已是后半夜,霍清流已经安歇。
可怜的田必一觉醒来发现公孙早早睡了,于是为自己一时贪睡没有尽心伺候深感不安,秦王驾到时,他正坐在殿前台阶上陷入深深的自责里无法自拔··“参加大王”田必吓得从台阶上滚了下来,紧爬几步跪在秦王面前。
赢季制止了他,问道:“今夜可有异常”·田必哪敢说小人睡过头了什么也不知道,就硬着头皮说:“回大王,没有”·赢季高深一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因为不确定妫辛是否平安离开秦宫,即使离宫又能否顺利出秦,霍清流着实在忐忑中渡过了一段异常难熬的日子·说是难熬,是那段日子霍清流几乎每天都在忧心如果妫辛被抓住,自己该怎么办。
想来秦王不会饶恕他,到那时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可要是眼睁睁看他受尽酷刑赴死,恐怕自己日后都于心难安了··这种焦虑一直被带到床上·搁在以往,赢季一定会认为是他对侍寝一事仍心存恐惧。
自从出了妫辛混进秦宫一事之后,赢季认定这是他做贼心虚·但秦王早已厌倦了用药物控制一个人的方法,他喜欢这个人,是希望二人两情相悦,而不是让对方在毫无理智的情况下完成自己的幻想。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心理作祟,有几次赢季召寝时没有命宫女呈上药丸·霍清流初时面色很难看,但也只能被动接受·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这是秦王在试探自己的反应。
为了不露出破绽,虽然心里依旧难以接受,但也只能选择咬牙去完成那个过程·尽管赢季动作尽可能小心,堪称格外温柔,但那个过程依然难捱··被别人主导的身体,仿佛抛上滔天浪尖上的小舟,身不由己,看不到渴望的彼岸……·“啊——”·霍清流嘶哑着叫了一声,跟着扬起头来,露出了泛着水光的脖颈。
被迫释放的欲望可以给身体和心理带来短暂的慰藉,却终究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赢季当然也看出来了·事后就抱着他安慰道:“清流,你看你也不是毫无反应。
这本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你又何必执念太深”·知道秦王误会了,霍清流懒得解释,疲惫的笑了笑,并不说话·那一笑虽勉强却足矣倾城,赢季一时看呆,许久之后才喃喃道:“寡人的清流,真好真好”然后把人抱得更紧了。
霍清流被他牢牢禁锢着,根本动都动不了,干脆放弃了推开赢季的想法·把头扭向床外,帐幔层层叠叠,透过重重纱幔,目光在暗淡灯光下寻找那并不存在的虚影。
良久,霍清流轻轻吐出两个字:“好累·”·“既是累了,安歇吧·”赢季在他额头轻轻啄了一口,餍足得笑着··在这种焦虑不安中,霍清流挨过一日又一日,迎来了自己的生辰。
一早田必喜滋滋的把大黄门迎进了偏殿,大黄门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黑色描金捧盘上都放着不同的礼物,无外乎各式珠玉珍玩··这是秦王下赐的贺礼,霍清流别无选择的收下了。
备下贺礼的不止秦王,就连赢奭也在辛葭提醒下,花了两个晚上亲手编了一只竹蝉,等大黄门一走巴巴的给他送了过来··“多谢殿下”霍清流摸了摸小孩的头,赢奭反问:“那你喜欢吗”·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霍清流笑道:“臣最喜欢殿下的贺礼了。”
小孩眼睛一亮,辛葭在一旁亦是满心欢喜··无论如何生辰都是值得高兴的日子,霍清流难得心情好,命人上了酒·不仅田必辛葭在座,就连赢奭也被特许坐在霍清流身侧,但只能饮些适合小孩口感的梅汁。
尽管如此,赢奭依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气开心喝下三大杯··赢季听说了,笑道:“难得他高兴,随他吧·”·午后,霍清流迎来一位特殊道贺的。
第28章 意外贺礼·王宣平日里并不过于接近霍清流·二人身份悬殊,尽管两人都尽可能选择忽视,但霍清流留在秦宫后殿的特殊身份也不允许他们有太多机会接近,即使为了切磋剑术。
不过王宣吃过几次闭门羹后,除非因为为赢奭小王子授课不得为之,他基本早把私下切磋的想法放弃了··霍清流倒是很好奇这位能给自己带来什么贺礼··据说王宣不事张扬,平日里除了醉心剑法,别无他好。
他的宅子在咸阳一众高官大员中算是非常小的了,甚至连栖居此地的各国商贾的住处都比他的宅子要大的多·如此狭小的宅邸,除了收藏了几柄宝剑,很难找出其他值钱的宝贝。
更有传闻说他家狭小寒酸,也没地方放更多的东西··不过就是这几把宝剑,也不会有人随便打它的主意··还没有人敢公然挑衅秦国第一剑客的威名··赢季就曾开玩笑的对霍清流说:“王宣这个竖子,如今未婚配还好说,来日娶妻生子,我看他把子嗣养在何处只是,何时婚配嘛——”·霍清流哭笑不得,“大王言重了。”
不知为何,他直觉秦王话里有话,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唉”秦王摆手,摇头道:“不重,不重清流有所不知,这王宣从来都是谢赏不领赏的,说到底就是东西拿回家也没地方放。
寡人原也不信外面传言,有次就顺道去了他家,你猜如何”·“臣不知·”·“那日王宣本是休沐,听说寡人到了,慌得匆匆穿了燕居的衣服跑出来。
寡人一看,他那礼服就在庭院晒着·仆人忙着收拾,结果那衣服一收走,就被仆人捧着退到后院去了·寡人好奇问他怎么回事,他就说家里地方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因是寡人到了,不好置于眼前,就先在仆人那边存放片刻·”·霍清流莞尔·不过心里倒是对王宣刮目相看·以王宣的身份,哪里置不下一处称心的宅子,何必蜗居那几间陋室·接下来赢季又说:“无独有偶,还有一人和他相差无几。
想来我大秦也找不出第三人了·”·霍清流非常好奇,这王宣已经够清奇的了,何人和他志趣相投·“蒙允·”赢季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道:“蒙衍的长子。
真不知他二人是如何想的”·事实证明,王宣的家果然太小,除了那几把宝剑真的没有什么宝贝·可是空着手前来道贺,霍清流也是头一回遇到。
一时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不知该如何招待这位··其实他不指望收到贺礼,而且对于自己来说那些东西并没有用·但他还是很想知道,王宣今日过来意欲何为,他可不认为王宣此来真是为道贺。
“今日是公孙生辰·”·先来一句废话··“有劳将军记挂·”·“……”王宣突然词穷··但是他们没有冷场太久。
出乎所有人意料,晋阳宫居然派掌使前来道贺,并带来邢夫人的贺礼··包括顺道带给赢奭的玩物··卫姜走后,王宣望着殿门久久未曾回神,霍清流提醒道:“将军坐了好一会,可要喝水”然后静等下文。
王宣当然不渴,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此来的目的给忘了,暗暗惭愧了一下··“末将前来是有几句话想对公孙说·”·“哦”霍清流微微一笑,王宣细看之下发现那笑容里并没有温度,准确来说那其实是一种带着淡淡冷冽加嘲讽的笑。
不知为何,王宣只觉那笑容非常刺眼··“将军有话不妨直说·”·王宣不答,却突然伏下身去··霍清流莫名其妙··“想来公孙对吾王求亲之举心存介怀。”
霍清流险些被逗笑了·心说介怀吗想我七尺男儿,一方诸侯公室,如今雌伏他国国君身下,难道我不该介怀·然而王宣坐正了,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末将听闻公孙近来忧思过度,人也跟着清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霍清流皱了皱眉,非常怀疑王宣是不是今天脑子出了问题,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是末将的过错·”又是一句不着头脑的话··霍清流几乎破功,忍不住问:“将军何错之有”·“近来为了燕国死士末将很少前来拜见公孙,当然是末将的错。”
一听燕国死士,霍清流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莫非——为了妫辛虽然他的慌乱只在眼底一闪即逝,却没有逃过王宣的眼睛。
“公孙不想听听有关燕国死士的事情吗”·想,我当然想霍清流几乎能预感到自己的心马上就要跳出腔,然而他必须努力压制住内心的不安,至少不能让王宣发现自己的紧张。
“好”霍清流咬牙道:“我愿闻其详·”·而王宣却仿佛在说一件和任何人毫不相干的事情··“各国皆有密探安插在诸多国家都城,秦国混进燕国死士也不稀奇。
因着当年燕太子被救回国,秦国对燕国人的盘查尤为严格,一旦发现可疑即被处死·不过却有一个死士,盘桓了半年多,非但达成了他入秦的目的,还能全身而退,真是好运气。”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听到全身而退四字,霍清流只觉心通的一声又掉回胸腔··“说来这好运也不是人人都有,无非他碰见了贵人·这贵人原也无法插手此事,却有仰慕那贵人的人暗中关照。
说来还是运气好,末将好生羡慕·”·此刻霍清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王宣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刺扎进身体每一寸肌肤,刺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他最初虽不知妫辛是否平安,但他认为他和妫辛见面一事至少无人知晓·如今王宣虽不提名字,可口口声声所说的死士不正是妫辛吗王宣即以知晓,那么秦王……他根本不敢往下想。
“怕是那死士还不知他为何能顺利离开秦境·”·“什么”霍清流本已掉回胸腔的心再次提了起来··王宣叹口气,一副无奈状,“这竖子跑得倒是不慢,害得末将着实花了些功夫才追上他,一直‘护送’他出了秦境。”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霍清流意料,刚刚还惊骇于他和妫辛见面一事没有逃脱秦王的眼睛,不想后面跟着更让他震惊的事··“从燕国传回消息,那竖子已返回蓟城。”
霍清流一颗心彻底落地··王宣似笑非笑,“公孙就不奇怪,那燕国死士所遇是何等贵人”跟着他就看见霍清流双眉紧锁,手不自觉按向腰间。
那是习武之人长期佩剑养成的习惯··“你到底想说什么”霍清流再也忍不住,低声喝问··王宣长长出了口气,“不想说什么,今日就是来恭贺公孙生辰。
如今贺礼送出,末将也该告退·”·他说走就走了·身影在大殿消失的一刹那,远远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大王这番心意,还望公孙切莫辜负了”·第29章 一对冤家·“愁眉不展闷闷不乐,不喜欢寡人的贺礼”赢季搂着人问,见霍清流不答,就亲了一口,发现还没反应,眼珠一转,笑道:“也对,公孙眼高一般俗物难以入眼。
莫非——等着寡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就见霍清流腾地红了脸,继而挣脱桎梏,躲到案几那边去了··“啊哈哈哈”赢季捧腹,心情格外好。
“清流越发有趣了,简直逗都逗不得了”·霍清流依旧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还真就恼了·”赢季在他身后揉着鼻子笑,丝毫不觉自己刚才逗人家的话有多过分。
然而秦宫并不是随意任- xing -的地方,霍清流非常清楚这一点·小小的表示了一下抗议,也见好就收·赢季抱臂斜倚床头,正似笑非笑的等他自己回来。
霍清流轻咳了一声,倒也没扭捏,就跪在了床前脚踏上··“臣——谢过大王”·赢季拍拍身边位置,叹口气,“起来吧,坐寡人身边来。”
赢季从来不怀疑王宣对他的忠心,但他没有料到这个家伙居然午后去见霍清流并把那件事说了出来·堂堂一方诸侯,还不至于用这种事来笼络一个人的心。
但是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怎么样·于是王宣被罚了三个月薪俸··可是大多时候一向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王宣前脚刚被罚,后脚就有人拍手称快。
秦王白了蒙允一眼,心道他挨罚正乐得家里省下地方了,你又高兴什么蒙允就说霍国公孙的生辰想必想送贺礼的多了,难为王宣都穷成那样了也肯从善如流,真是难得不过这竖子的礼也着实寒酸,一句话就把公孙给打发了,倒是难为公孙肯收了,真是奇哉,怪哉·赢季暗道就他那话足重千斤,霍清流不接着才是怪事·蒙允平素不大入宫,多在军营带兵。
今日正是述职的日子,才回来就听到了这个笑话·作为曾经的秦宫铁三角,赢季也没打算瞒他,就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和他说了·蒙允半响沉吟不语,良久才摇头轻笑。
“看来末将错过了一出好戏·”·赢季气得直咬牙,心道这是什么话·跟着蒙允又说:“此事虽有不妥,不过大王即已开恩,又何必计较王宣多话。”
此刻赢季才醒悟,感情蒙允根本是把他也给绕了进去,暗里指他不该放过燕国死士嘛可听听这竖子的话多漂亮,不正是·说他既然燕国死士都放过了,何必再和王宣过不去·果然平日里臭味相投的一对儿冤家·同是武痴,一个爱宝剑,一个爱良驹。
赢季头痛地揉起太阳- xue -··霍清流是不知道这些的,但他很清楚,他焦虑不安,夜不能寝的日子结束了··近来秦王纠缠他的次数反而少了,就算有意逗他一逗,也极有分寸。
一旦看他羞恼,马上见好就收·难得这种平静相处,如果不是清醒的认知自己身在秦宫,霍清流或许真的产生原来自己正被人宠爱的错觉··这种宠爱曾经庆言也给予过他,当他有一天意识到宠爱变了质的时候,他和庆言相处的日子也走到了尽头。
“想什么呢”赢季捏了捏他的脸,饶有兴趣看他怔愣的表情,那模样简直可爱极了·随着手感恢复如初,赢季就明白霍清流这些日子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担子。
伸手去解他肋下衣带,就见他微微蹙眉,赢季停了手里动作,就低头亲他耳垂·霍清流哪受得了这个,皱着眉要躲,赢季就按着不让他动,在他耳边低声说:“别怕,寡人今天不会对你做什么。”
霍清流一怔··赢季继续咬他耳朵,“不过有个好笑的事情想说给你,不知你想不想听”·想不想听秦王都会说,霍清流继续保持沉默。
“说来还是你家的事·”·霍清流嘴角抽了抽··“大秦的国事已经够寡人- cao -劳的了,如今还要分心盯着霍国,可真是够寡人累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大王本不必为臣父一事- cao -劳·”·赢季叹口气,“你也是够厉害了·事情都做了,这会你又不要了,简直岂有此理”说完又去捏他的脸。
霍清流别过头不买账,赢季一时也拿他无法·这人罚也罚过了,人家又不怕·就是上了床才会怕那么一点,可是一旦他畏惧了不好过的又是自己,秦王无奈苦笑。
霍清流等了片刻,就觉身后安安静静,不由奇怪,翻过身去正撞进秦王怀里·赢季就势把人一搂,得意洋洋·霍清流又气又急,劈手分开一对魔爪就想再翻回去,赢季哪能让他轻易如愿,顺势抓住他双手,倾身覆上,以体型优势占据了主导地位。
霍清流长长吐口气,不动了··“大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臣奉陪·”·赢季又气又好笑,“都说不做什么,寡人自然守信·”言罢从他身上翻下来,才又叹口气。
赢季也觉得闹得差不多了,心知这对霍清流来说已经相当不易了,当然不会再迫他·与他相处近一年,赢季通过观察,发现霍清流这人冷冷淡淡的,除了剑术并无他好。
要投他所好可是难上加难·他并不在意自己,但是一旦他在意了什么人或事,哪怕不说出来,心里必定是非常紧张的·为了得到他的心,赢季最终还是破了例,为博君一笑,做了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
“刚传来消息,最近徐侯、霍侯的日子怕是都不好过·”·霍清流眼睫动了动,赢季问:“怎么”霍清流喘得一口,推了推他:“大王,您压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赢季:“……”·赢季再次揉起太阳- xue -··“……虽说都是些宫闱事,听来有些意思·”·“哦”霍清流舒展了一下四肢,在床榻上寻个舒服姿势靠坐床头。
赢季总觉他这腔调不对,就着灯光看过去,就见霍清流半个身子隐在灯影里,那是个非常慵懒的姿势,但是一脸一本正经的模样,偏偏说出的话充满揶揄··“我竟不知,原来大王还有这癖好”·作者有话要说:·虽说半架空,还是需要查大量资料,双十一剁手又买了两本,都是孙机教授的。
不过总的来说,秦汉历史,还是要看孙机、刘庆柱、于赓哲、信利祥等老师的比较靠谱··第30章 宝马良驹·秦王所谓的宫闱事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有关徐国新妇与翁媪间的琐碎小摩擦。
如今七国称雄,各个小国在大国之间夹缝中生存,在充当了大国之间缓冲地的同时,又不时受大国盘剥甚至蚕食·但是小国与小国之间也有他们的求生之道,合纵连横在小国之间同样适用,不过就是区域缩小版罢了。
为谋求短暂的合纵连横,联姻成了最行之有效代价最小的办法,与此同时又不得罪各自依附的大国··徐侯之子聘了莒侯之女,小夫妻新婚燕尔,恩恩爱爱·然而这恩爱背后,拉动着的确是徐侯那位霍夫人的敏感神经。
霍清流非常清楚,小国结盟多靠联姻,平日里大多风平浪静·若是一旦有了任何风吹草动,那么必是下了狠功夫··“大王辛苦了·”霍清流非常有诚意的说。
赢季亲了亲他的鬓角,轻笑道:“不过是制造了一点小麻烦,清流不必谢了·”·“……”霍清流心说我可没打算谢啊·心里虽是这么说的,霍清流却不得不多想秦王走这一步棋更深一层的用意。
赢季已经成功打破了最初吴越两地各国结盟的格局,新的同盟关系表面上看并没有太明显的利益冲突,但是秦王幕后- cao -手的目的就值得深思了·注定自己无法做一个冷眼旁观者,霍清流很想了解秦王真正的想法。
虽然对赢季能否说个一知半解不抱任何希望,但他还是很想试一次·可是等他转过身来——微微的鼾声传来,赢季竟然睡着了··霍清流:“……”·秦王说王宣和蒙允是臭味相投的一对儿冤家,很快霍清流有了深刻的认知。
休沐那日秦王不顾某人反对,拉上霍清流换了燕居衣服,登上素帷马车驶出巍峨高大的秦王宫··此时天色尚早,马车迎着初升太阳撒下的第一缕晨光跑上了咸阳大道。
马车两旁景物飞速后退,霍清流在幅度不大的颠簸中稍微回过一丝神来··“大王,这是去哪”·“蒙允家·”·虽然出宫机会不多,甚至秦王并不阻拦他出宫散心,但是他真正出宫这是第二次。
至于为何秦王要带他去一个臣子家,他很是摸不着头脑··车驾停在蒙允府外,府中下人依次出来迎接,蒙允并没有出来,秦王仿佛见怪不怪,叫上霍清流催他赶紧走。
霍清流不明所以,秦王就道:“这竖子多半昨夜就睡在马厩,我们快去看·”·霍清流哭笑不得,哪有人好好的睡马厩的道理,但看秦王那架势不似作假,也只好跟着去看热闹。
事实上蒙允昨夜确实守在马厩,但不是睡在里面·蒙允见是秦王到了,也不慌张,施施然见过礼,目光极快往秦王身后一扫,微微颔首··“这位想必是公孙了”·蒙允身形高大,蜂腰阔肩,一身黑袍袍裾翻起掖在腰侧,双袖翻上肩膀用绑绳绑缚,腰背挺直,浑身上下散发着武人精悍气息。
霍清流还是第一次见到蒙允,不知他一大早打起赤膊这是要干什么·但马上霍清流就发现了端倪,蒙允胸前- shi -漉漉的,手上亦沾满滑腻液体,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气。
赢季往马厩里探头看了看,皱眉道:“还没出来”·“是·这是乌云第一次,想必要慢一些·”·霍清流大概听明白了,也好奇往马厩里看了一眼。
只见枯草上一匹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的健壮母马侧卧在上面,母马深深汲气,高耸的马腹微微抽搐着,一个小生命正在里面轻轻的蠕动··母马生小马霍清流也不是没见过,出乎意料,堂堂秦国将军守在马厩外彻夜不眠,竟是为了爱马接生。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王宣那竖子没来”·王宣难道也在霍清流仿佛听到了新鲜事··“搬空臣窖里藏酒,怕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蒙允回头往前厅方向看了看,叹笑一声,语气里说不出是恼火、无可奈何还是其他什么情绪,总之霍清流听着,一时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蒙允那话语里仿佛还揉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含义,细细分辨竟是一丝宠溺。
意识到这一点,虽说他不好窥人心事,也忍不住八卦地往前厅看去··赢季心里好笑,表面不动声色··蒙允命人看守马厩,自己回去换了一身衣服,这才把秦王往大厅引。
才到大厅门口,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蒙允小声骂了一句“竖子”·王宣果然睡在地上,空了的酒坛胡乱摆放,怀里还抱着一个·蒙允过去踢了他一脚,喝到:“大王驾到,还不快起来”·王宣咕哝一声,翻个身,抱着酒坛继续睡。
蒙允就觉很头疼··蒙允狂揉太阳- xue -,然而王宣依旧你们说你们的我睡我的,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蒙将军实在看不过去,大王还在一旁呢,这简直太不成话了。
于是蹲下*身来,拿走王宣怀里酒坛,王宣怀里一空,下意识就伸手抓,被蒙允毫不客气拍开·接下来,蒙允做了一个在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那手试探着伸过去,尝试了几次似乎在判断王宣的熟睡程度,然后——就捏住了酣睡那人的鼻子。
霍清流忍俊不禁,几乎当场破功,但是秦王毫不在意一副见多了的样子,他也不好笑出声来·突然赢季在袖子底下抓了他一把,霍清流一愣,就听赢季低声道:“王宣今天可是功劳不小。”
霍清流莫名其妙··赢季凑过来小声说:“能叫清流发笑,你说他的功劳有多大”·霍清流彻底无语了,心说我可没笑。
秦王这边把人逗着,蒙允那边也没闲着,手下虽未用力,但呼吸不畅的滋味毕竟不好受,王宣格挡几次无效,睡意渐渐退去·但是宿醉久了,刚一醒来脑袋还不太清醒,迷迷糊糊睁开睡眼一见是蒙允抬手就打。
蒙允闪身就躲,王宣惺忪睡眼,佯怒:“马驹出来否”但见蒙允衣着干净不像刚从马厩回来,就又嘟囔:“去去去,看你的马驹去,少来扰我好梦”·蒙允简直被气乐了,上前拉起他,好言道:“大王再此,不得无礼”·王宣哪里肯听,倒头躺回案几旁,抓住案几的腿不撒手,就是不看蒙允。
“少来唬我还有酒吗没有差人给我买两坛回来”·蒙允:“……”·赢季实在看不下去了,扶额道:“寡人竟不知你被罚三月薪俸,居然连酒钱也没了。
蒙允的酒也被你喝光了,想来外面的酒也未必入得你的口,还是寡人命人回宫取罢”·其实王宣半醉半醒,酒劲多少散去一些·这般耍赖,也不过只表现在蒙允面前,当着秦王的面还是第一次。
这边秦王一开口,顿时酒就全醒了,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大、大王”·王宣简直吓尿了,堂堂大秦第一剑客威武自持的形象瞬间荡然无存,瞪着蒙允连连埋怨,“大王驾到你怎么不叫醒我”·蒙允心说我真是冤枉,我怎么没叫你·蒙大将军心里各种咆哮,仰起头来翻了一个非常克制的白眼。
第31章 枕戈待旦·霍清流可不认为秦王趁着休沐带自己驾临蒙府只是为了看蒙允的爱马分娩·果然在等待过程中,秦王与两位将军说话,他从中听到了某些感兴趣的消息。
韩国的疲秦大计进行的并不顺利,水工郑国虽然很卖命,奈何秦王并未接招,渠照修,但武备速度并未放慢·那边郑国慌得捶胸顿足,这边秦国在两国边界蠢蠢欲动,摩拳擦掌时不时制造一些小摩擦。
韩国派出的使节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连咸阳驿馆的门也没能迈出去··这个结果霍清流并不意外,思忖着想必秦国还是有所顾忌,不然秦国铁骑只怕早就踏上了韩国国土。
暗暗叹口气,心道秦人尚武,武备一旦跟上,必将剑锋所指所向无敌··接下来蒙允所陈诸事印证了他的想法··蒙允回咸阳述职,带回的却并不全是练兵的情况。
他向秦王禀告了匠造的最新进展,显然这是秦王早就安排下去的·霍清流一旁听着,对秦王倒也暗暗佩服,当真是不怕自己哪天逃出咸阳把消息传了出去·思及此只有无奈苦笑,能当着自己的面百无禁忌,想必是料定了自己逃不出去。
“公孙·”蒙允打断了霍清流的思绪··“蒙将军·”霍清流回过神来,微微倾身,“不知将军有何吩咐·”·“末将有一事还望公孙指点一二。”
霍清流非常惊讶,想那蒙允乃是蒙衍的长子、秦国大将,家世显赫实权在握,真是不知自己能指点人家点什么·只见蒙允起身直入内室,片刻后手捧一卷竹简出来。
竹简被展开,记录的却是铸造工艺·蒙允低头看的认真,“这是半年以来末将使人在吴越两地搜集得来,请人加急整理的·末将对其中一些材料使用方法始终看不太懂,也曾叫了匠人逐一验证,不过——”蒙允摇了摇头,表情非常无奈,显然实验全部失败。
蒙允有些为难,“臣恳求大王请公孙过府一叙·”·霍清流心说原来如此·上次是这样,这次亦如此·但他很奇怪,赢季何以料定自己就一定通晓冶炼术又一想也对,秦王为了得到自己,早就把自己的底细查的清清楚楚了。
二人为了潞城君一事达成某种默契,显然霍清流该表现的时机也到了··秦国加强武备,这是一个非常隐晦的暗示——秦国准备向六国下手了·其实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真的等到这一天,霍清流只觉得非常疲惫,不知燕国那个人将如何应对。
他若知道了自己为秦国献策,不知会不会责怪自己啊·然而眼下没有多余的时间想那个人,秦王等人还在面前等着··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蒙将军言重了。
只是清流才疏学浅,不知能否为将军解惑·若有不详尽的,还望将军海涵·”·蒙允大喜,“公孙肯指点一二就是……”秦王把话接了过去,“就是帮了他。”
转头又安慰道:“无妨·尽管说你知道的即可·”·“是·”霍清流别无选择的答应了··上次秦王后殿召见霍清流,蒙允深深为自己未能返回咸阳错过大好时机而惋惜。
虽然他爱宝马良驹,但对宝剑也和王宣一样爱不释手·事后王宣更是时不时拿此事刺激他,此时他正为新的冶炼法不得要领发愁,受此一激不得已才硬着头皮向秦王奏请请霍清流过府一叙。
要知道秦王对此人极为上心,出宫必要王宣随侍左右,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至于秦王选在休沐亲自把人带来,除了自身对武备情况的关注,其他目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赢季一直都觉得上次后殿召见霍清流有所保留,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说的也都是自己关心的事,只是见他侃侃而谈毫无在宫里那分拘束,心里倒是欣慰许多,暗道早知如此,平日里就该让他和这俩竖子多走动走动,也省得在宫里憋坏了。
又一想自己家里那小魔王,不由失笑··秦王一笑可不得了,那边三人不明所以一起回头看,赢季顿时尴尬无比,笑着咳了咳,摆手示意他们继续··想想自己在吴越两地撒网已有一阵子,想必给霍昭平找了不少麻烦,赢季就觉一阵畅快。
如今郯、莒、徐、霍四国夹在齐赵楚三大国中间,各方利益牵扯,想独善其身是绝无可能·原本也算荣辱与共,偏四国各有各的心思,受那三大国所辖,想真正结盟并不可能,但又不能一国独撑时局。
想想那四侯的日子,赢季都要替他们头大·而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小国日子不好过,牵动的是那三个大国敏感的神经··霍昭平作为霍国公室,他想要的无非是权位。
在准备夺取那个位置前,首先要除掉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下了足够的功夫,却被潞城君窥得先机一次次挡了回来,最后被秦王先下手为强把人弄去了秦国·设计鸩杀潞城君,无非是断了霍清流有朝一日卷土重来的念想。
显然他的肤浅正中秦王下怀·赢季并非无动于衷旁观了这一切,如果有可能他确实是想保住潞城君的命,但最终结果是潞城君命丧黄泉,而他和霍清流却- yin -差阳错有了相同的目标。
秦王早早布局,霍昭平尚不知自己早早已然成了他人手下棋子··霍清流呢赢季将目光投向专注竹简的人·在秦宫这个人决无现在半分从容,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赢季一直都知道他把那份不安掩藏在心底深处。
如此小心翼翼,你在怕什么·“……从工序上看并无不妥,依我之见,将军可酌量增添铁英·”·“铁英”蒙允几不可见蹙了蹙眉。
“正是·此物并不难采,不过是衢州的更好用一些罢了·”·王宣仿佛懂了,点头道:“吴越自古出名器,名器多出衢州,多半与那铁英有关。”
霍清流笑而不答··然而这一笑带来的诱惑是致命的·霍清流入秦几乎就没笑过,整天冷冰冰寒着一张倾世容颜·但凡见过霍清流的人都产生过同一个心思,公孙的笑想必非常好看,若是笑了人也就不会那么冷了。
然而事实是,能让霍清流真正笑的,只有赢奭小王子一人而已··三人正为霍清流短暂一笑神思不守,房门被人轻轻扣了三下··第32章 趁火打劫·咸阳人都知道蒙将军爱马,每有爱马诞育小马必亲躬相助。
显然今天与往日似乎大有不同·据说蒙允半夜也是守在马厩的,但是大王驾到不知有何要事,蒙将军放下爱马与大王府上议事,眼见日头偏西这才有仆人进来禀告··“将军。”
老仆人笑吟吟的,一面告罪一面禀告:“出来了·”·蒙允眼睛一亮··赢季也跟着高兴,催他道:“快去看看·”·霍清流合起竹简又用红绳扎紧,目光追着两道身影飘向门外。
赢季笑道:“怎么,清流也想去看”·霍清流头摇到一半忽然一顿,仿佛心里在纠结什么,然后又像下了某种决心,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很少见他这幅样子,赢季暗暗好笑,但是在臣子家里也不好太逗人家。
惹恼了吧,自己又不是那种会哄人的,可是不哄吧,霍清流那- xing -子就算不敢违抗君命,但至少也要别扭个个把月,到时难受的还是自己·心里稍微权衡了一下,理智战胜玩心。
·“哎呦,别动手,别动手”·是王宣的声音··霍清流一怔,秦王摆摆手,“无妨·那竖子也就在蒙允家敢这般放肆。
蒙允不会和他真动手,王宣虚张声势而已·”·事实证明秦王所言不虚·王宣在马厩前上蹿下跳,蒙允并没有追着他打·真若动手蒙允未必讨得便宜,但此刻他比王宣忙,正拿着大巾子擦拭小马身上潮乎乎的毛。
那小马通体赤红,两眼囧囧有神,身姿矫健が此刻正依偎在堂堂大将军怀里享受特殊照顾。·为此王宣眼珠子都快瞪脱了框··赢季到了,直截了当就问他王宣这是怎么了,蒙允没好气说,那竖子惦记上了他的小马。
秦王一听就乐了,暗道竟是和寡人想到一处了·于是很委婉说道:“上次你还笑话王宣那贺礼寒酸,又错过好戏·寡人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把你那份也补了吧”·蒙允脊背嗖嗖蹿寒气,不由自主把小马往怀里搂了搂。
霍清流并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秦王和蒙允争论什么公孙此次全力相助,难不成一份谢礼蒙将军也舍不得出王宣从旁劝,反而越劝越乱,但怎么看秦王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那三位喋喋不休,越争声音越小,霍清流听不真切后面说的什么·也不理三人,径直走到小马面前,半跪下来,摸了摸小马的鼻子·那小马也不认生,呼哧呼哧几声后,喷了他一手口水。
他也不觉得脏,捡起巾子把小马嘴巴上的水迹擦干净了,这才擦拭自己的手,目光温柔就像是看待自己家里的孩子··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赢季道:“他果然喜欢。”
蒙允顺着秦王目光看过去,低声道:“大王这是趁火打劫啊”·王宣凑热闹道:“蒙允早应下这小马送末将了·”结果被蒙允狠狠跺了一脚,大秦第一剑客那张俊脸顿时就扭曲不能看了。
秦王不达目的不罢休,“原还取笑王宣贺礼寒酸,今日才知你更吝啬·”·蒙允满腹苦水,心说我没事笑话他作甚王宣好心解围,“大王,您看蒙允也够穷了,就饶他一次吧。”
秦王点头,感慨道:“这倒是实话·”二人一喜,赢季笑眯眯道:“想必你也拿不出更好的了,就这小东西吧·寡人也不计较贺礼迟了些日子。”
秦王笑得女干诈,蒙、王二人心里大呼上当,一时追悔莫及··贺礼虽然“送”了出去,但刚出生的小马一时还离不开母亲,于是秦王非常体贴地嘱咐:“蒙允,你要把它照看好了啊等壮实些了,赶紧送到兰池宫。”
蒙允:“……”蒙允几乎要把自己淹死在悔恨的“吐沫”里··霍清流非常不好意思,“此礼太贵重,清流在此谢过。”
蒙允心道我干脆跳了灞河算了··王宣无耻凑热闹,安慰道:“无妨,这次末将就不和公孙争了·乌云还会再生,下次记得送我·”·蒙将军忍无可忍,险些拔剑怒斩大秦第一剑客。
那天蒙将军被众人拉着,宝剑拔了一次又一次·王宣抱头鼠窜,眼见时刻都有命丧当场的危险,却没有丝毫寻机逃之夭夭的意思··为此霍清流暗暗惭愧,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架,却被秦王一把拉着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闹得这么大动静,结果竟一走了之,霍清流心说这也太不厚道了·秦王笑嘻嘻把人一楼,笑道:“无妨,无妨宝贝到手,那俩竖子尽管闹去”·“……”霍清流很想说,堂堂秦王怎的这般无赖。
忽然又想自己被迫入秦,莫非也是耍的这番手段突然就觉牙根痒痒起来··两位将军闹得不可开交,霍清流于心不忍,就叫来田蛟章辖二人,问他们要不要自己也备一份礼物给他们权当补偿。
那二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怎么”·二人几乎同时出口··“王将军喜欢”·“蒙将军喜欢”·霍清流彻底无语了。
赢季听说后哈哈大笑,回来后赶紧劝:“清流切莫多想,蒙允不会真和王宣计较·”·“可那日……”·“那日乃是多日不见,蒙允思念王宣紧了,又被那竖子喝光窖里的酒才恼羞成怒。
王宣自有办法去赔罪,我们不去管·”·秦王的话从田蛟那里得到了证实·那竖子说:“公孙有所不知,王将军的休沐从来都是选在蒙将军回咸阳的日子。”
霍清流满脑子疑问,田蛟就知道他没反应过来,又道:“蒙将军平日里攒下的美酒,也是为王将军留着的·不过喝光了蒙府的藏酒,蒙将军那是一定要罚的,王将军自是要赔罪。
至于怎么罚,外人不足为道·反正王将军也赔了多年,只怕将来还要赔下去·”·霍清流表示懂了,心里又在问自己:我真的懂了吗·几日后蒙允一走,王宣又恢复往日沉默寡言、威武自持的形象。
却被秦王笑话一番,无奈面向西方叹气··“王将军为何面朝西叹气”·赢季贴着霍清流的耳朵,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蒙允的驻军在西面。”
霍清流隐约想到了什么,不过他没太多时间消化蒙允驻军在西面和王宣的关系··——入秋,秦王起驾游幸林光宫,王子奭、公孙霍清流随驾前往。
作者有话要说:·副CP登场·第33章 古怪质子·每年秋幸是秦王固定活动安排,因以秋猎为主,所以后宫随行的很少·隆重程度仅次于春狩,但时间明显比春狩要短。
只是历代君王喜好不同,地点也不相同·在没有迁都咸阳前穆公多去橐阳宫,到了昭王时王爱细柳就选在长杨宫,据说宫中有垂柳数顷·嬴季和他的先祖想法不一致,选在林光宫更是有其长远战略考虑。
大人的想法孩子是不懂的,但有的玩就够了·嬴奭小王子今年第一次随行,小鸟出笼,一路各种好奇·秦王不胜其扰,半路把孩子赶去副车,同去的还有唯一能降住那小东西的霍清流。
“有劳公孙了·”辛葭头疼的揉了揉太阳- xue -,赶紧告罪·大王对公孙极上心,就这么把公孙从大王车驾里“请”过来,也·只有人小鬼大的小王子办得到。
好在那孩子没有整出什么肚子疼啊,或者哪里不适的事情来··田必倒是乐得换到副车来,如此他就可以无需拘礼,放心大胆陪着小王子玩六博··马车在驰道上缓缓行进并不颠簸,午后天又热起来,小王子伸伸小胳膊,一脚踢开小案几,倒头就睡。
到底车里闷了些,小王子一睡,就像是传染源,不时传来一两声轻轻的哈欠·霍清流放下简牍目光一扫车厢,摆了摆手·辛葭田必如遇特设,霍清流也不为意,等人都下去了,看看小王子,看他睡得香甜,无声笑了笑,再次摊开简牍。
嬴奭挑衅地和他父王对视,嬴季一阵阵头大,赶紧叫辛葭把儿子带下去·不出意外,辛葭前脚一走,霍清流深深一揖,转向副车··小王子高兴了·在和父王争夺先生的明争暗斗中大获全胜,满脸得意的笑。
这一笑,一路笑到了林光宫··到了地方秦王再也忍不住,把儿子往别院一丢,命辛葭务必看住了,否则提头来见·跟着饿虎扑羊把人扑到床上,三下五除二扯下了霍清流衣服……··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憋了一路火秦王没有坚持太久。
完事后笑道:“竖子敢与乃父争锋,哼”·“……”霍清流无言以对,心里却不以为然的哼哼着··“好了。”
秦王知他逗不得,好言道:“这一路你也累了,歇着吧·晚上设宴,寡人自会使人叫你·”·霍清流确实累了,一路车马劳顿,刚到地方又被秦王捉住搞了一通,这时就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巴不得赶紧睡一觉。
秦王一说自然连连谢恩··然而现实永远事与愿违,秦王前脚刚走,小王子后脚破门而入……·晚上赴宴时,霍清流的脚几乎都是软的··一看他那有气无力的样子嬴季就觉好笑,但又不能表现出来,温言叫他坐了。
赴宴人数并不多,下首还坐了几个陌生面孔·看衣着并非公卿,又不似一般王族,坐在下首客席,遥遥向秦王举杯·一人举杯同时,目光快速转向一侧,竟与霍清流四目相接。
霍清流只觉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过于- yin -柔且毫无生气,举手投足动作虽合乎礼仪,却又带有一丝敷衍的慵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对方与自己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竟笑了一下。
但再细看过去,那人已经转过去与其他人推杯换盏了··这个人——·如此反差鲜明,霍清流对那个人的感觉简直无法言描,只觉得那人浑身上下处处透着古怪。
有谒者上前来倒酒,霍清流往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他们”谒者给他斟好酒,也往那边看过去,低声道:“那几位乃是留在咸阳的各国公子。”
原来如此·霍清流终于明白刚开始时看那几个人的奇怪感觉从何而来了·只是没想到秦王秋幸林光宫,居然把各国的质子也带上了·此刻再看自己的位置,真是不知该不该谢谢秦王待自己的与众不同。
这般礼遇,简直无以为报啊·霍清流磨着后槽牙想··美酒虽好,但他不能多喝·太医令对最近霍清流的身体状况表示非常满意,但同时劝他少饮。
关于他的宿疾嬴季也曾召来太医问过,得知该是自幼落下的·若是保养得宜半百寿数不在话下,若是百无禁忌只怕难过而立·嬴季一听就骇了一跳,心说这还了得自此从不劝饮,一旦发现他酒过三杯,马上就提醒。
好在霍清流从不贪杯,倒是叫嬴季省下不少心··今天自是如此·林光宫新供的酒乃是九原快马运来的,辛辣劲大,霍清流一杯下肚只觉腹内烈火熊燃,第二杯入喉,无论如何也压不下那股火气,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头也发闷。
“大王·”·嬴季转过来看他,霍清流轻声道:“大王恕罪,臣不胜酒力,还请大王准臣先行告退·”·嬴季也看出来了,见他双颊酡红,知他差不多了,点头。
又嘱咐:“起风了,出去披件衣服·去奭儿那看看,又吵着找你呢·”·果然起风了,被风一吹,脸上燃烧的热度渐渐退了下来·新鲜空气入肺,霍清流缓缓吐出一口浑浊酒气,就觉大脑也没有刚才那么闷。
心里痛快,身上自然轻松不少··“这般量浅,可不像七尺男儿·不过倒是惹人疼爱·”霍清流正准备离去,一个飘飘忽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身去看,却是席上与他对视的质子·那人一身青色衣裳,夜色下更衬皮肤毫无血色··这其实是一副非常恐怖的画面,霍清流背溯月光站在廊下,月光透过他投在那人面上,那人一身深色衣裳,月下只能看到白惨惨的一张脸。
在那张根本看不出生气的脸上,双目里潜燃着诡异的光··“果然是大王看中的人,当真绝色·”·霍清流:“……”·那人欺上一步,惨白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可怖。
霍清流双眉紧拧,双拳在袖缘下悄然攥紧··如果一旁有人的话一定能看见他的后背已经绷了起来·但那人仿如不见,又往前迈了一步··“是我肤浅了,若非绝色如何被大王看中只是不知和我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语气似叹息又饱含羡艳··待他走近,霍清流这才就着月光看清面前的人,虽说脸色过于白了些,但绝对好姿容·只是这游魂一般的气质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霍清流给人的感觉冷淡疏离,但冷归冷绝对有人气,而面前这位看久了则叫人浑身不舒服,怎么看都像一具游戏人间的活死人··与他静静对视片刻,霍清流转身就走。
活死人幽幽开口:“公孙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第34章 来者何人·秦王晚宴未罢,霍清流提前离席,却在庭院被一个活死人缠上··“公孙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霍清流脚步一顿,又慢慢转过身来,神情冷淡,目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被漠视到极点,自己也会觉得不自在,那人尴尬笑了笑,结果气氛更诡异了··“不想·”·憋了半响得到这两个字的答复对方几乎破功,心道看来传闻不假。
“我乃韩国公子奉节·”·“久仰”霍清流冷冷道,其实并不知道奉节是个什么鬼··韩奉节终于肯安静了。
但是安静没有保持很久,作为一只活死人韩奉节简直觉得自己要疯了,废了半天唇舌就换来“不想、久仰”四个字,就算脑子坏掉了也能听出其中的敷衍·然而掉头就走吧,又实在不甘心。
要知道明明准备走掉的恰恰是面前的人,好不容易留了下来,这么轻易让他走了,岂不是辜负了他攒了一肚子的话··“真是久闻不如一见·”·僵持的局面总要有人率先打破,韩奉节努力半天挤出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牙酸。
然而霍清流依然冷冷的没有任何反应,韩奉节嘴角微微抽搐··“公孙真是惜言如金·”··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霍清流:“……”·韩奉节翻翻眼睛,那张惨白的脸更加可怖了。
五官虽精致,就是不像活人··“公孙这是何必奉节也不过想交个朋友罢了·”·霍清流依然,“……”·“……吴越之地果然出美人。”
韩奉节啧啧称赞,霍清流心说他疯了·再也不想继续听他自言自语,霍清流决定立刻离开是非之地·见他要走,韩奉节急了,“公孙请听我一言”·不必了·听了这几句已经开始反胃,再听谁知道活死人还能说出什么鬼话·霍清流很后悔,后悔被一只活死人缠住没有立刻脱身。
“哎,哎”·韩奉节来不及抓住对方一片衣角,霍清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公子公子”·一小童匆匆跑来。
“公子可是找到你了刚刚大王还问呢”·韩奉节沉下脸,又看了一眼霍清流离去的方向,冷冷哼一声··“走”·霍清流被一只活死人纠缠良久,好在没有人注意到。
他到嬴奭小王子的庭院时,那孩子已经禁不住困睡着了·辛葭笑了笑,把小孩喝完汤的碗撤了下去··“殿下很喜欢这个汤”·辛葭躬身,“正是。
邢夫人待殿下视如己出,每日都会送些汤水过来,殿下也喜欢·这次出来,夫人更是叫人多做了一些留着给殿下路上喝·不过都喝完了,这是晋阳宫使者刚刚送来的,够殿下喝两天的。
夫人说,会再派人送·”·“这样啊”·小王子呼呼甜梦正酣,霍清流给他掖好被子,自己也觉得累了·回去后简单洗漱也沾床就睡了。
到底晚上喝了酒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极深沉,夜里秦王回来也没有把他吵醒··翌日睁眼发现自己正偎在秦王臂弯里,后背还是不由自主僵了一下··“才刚醒就别扭起来”嬴季头痛地揉着眉心,心说都这么久了,和寡人怎么就亲近不起来·“大王恕罪。”
“罢了·起来吧·”·进入游猎,所有人早早准备妥当··田必捧来惊鸿,小心翼翼观察霍清流的反应·这是秦王的意思,原本赐下惊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他策马引弓的。
如此信任,何以为报啊·霍清流自哂,却没任何犹豫,拿上弓就走··嬴季对霍清流的反应满意极了·满意的结果就是准许他随意游猎。
王宣本来是要扈从的,被秦王拦了下来··“你若跟着,他只怕会想不如回去睡觉的好·”·“可是——”王宣不死心,“昨晚……”再次被秦王打断,“午后蒙允就到,你还是想想怎么赔罪吧。”
王宣眼睛一亮··霍清流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在猎场里跑了一阵,没有收获任何猎物,跑累了就勒住马·前方是一片柳林,一条小溪从林中蜿蜒穿出。
他本来想带着田必的,奈何那竖子见到马不敢骑,霍清流鼓励了他几次见他实在腿软也就不再坚持·嬴奭倒是想跟着他,但那孩子太顽皮,难保出去一趟不惹出点什么事情来,霍清流可是担不起,好言劝了几句,难得那孩子这次居然肯听话找他父王去了。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请走小王子,霍清流付出了被糊一脸口水的代价··摸摸脸,霍清流嘴角微微抽搐·跳下马来,牵着马步入柳林··此时虽是秋季,但天气并未完全冷下来。
柳枝上还残挂着一夜秋风之后几片枯叶,山间小风吹拂,沙沙作响··溪水自山涧潺潺而下,不时激起一片片水花··霍清流缓缓蹲下来·马被他放开自行喝水。
“公孙,你的脸沾了灰,快去洗洗·”·霍清流对着清澈水面怔怔出神,仿佛回到了衢州故地·那个时候自己还小,每次贪玩总是弄的灰头土脸,然而每一次都有一个人耐心的提醒他,叫他把脸洗干净,把衣服整理好……现在自己长大了,那个人却不在身边了。
柔软的巾子被他在水里浸了一遍又一遍,直道那个声音从耳边渐渐飘远,他这才拧干水轻轻擦拭起脸来·也仅仅擦了几下又把巾子丢到一边,改用手往脸上撩水,仿佛只有这么做了心里才觉得痛快。
痛快完了,霍清流开始后悔·贪图一时畅快脱离了游猎的大部队,这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起身四顾,除了眼前水波荡漾的小溪,周围全部都是已近枯萎的柳枝好不萧索。
如何走出这片柳林成了当务之急··凭着记忆按原路返回,看到刚刚被自己丢在地上的巾子不由苦笑,这半天又走回原点·捡起巾子涤干净搭在马鞍上,霍清流缓缓闭上双眼。
他需要自己彻底安静下来··这种地方迷路倒不用太担心,以秦王对他的上心程度若是久久不见人回来定然派人来寻·而霍清流则担心的是如果一时找不到这里,碰到猛兽则是很麻烦的事。
然而他来不及感慨一下自己的处境,武人修炼多年的对危险极度敏感的那根神经突然跳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了熟悉的衣着装扮··第35章 身陷重围·霍清流原本对危险极度敏感,然而等他看清来人,不知要不要先笑一笑表示一下自己的意外。
活死人还真是善于装神弄鬼·但很快他就不想笑了,韩奉节身后跟着的十几人,他从中嗅到了一种恍惚熟悉但又不确定的气息··韩奉节越众而出,他今天依旧深色衣裳,腰悬佩剑,手里也握着一张弓。
看他那意思也不像在做样子,但和霍清流的清俊相比他面相过于- yin -柔,就算武器傍身,也很难从他身上找到一丝阳刚之气·看他似笑非笑,突然霍清流就想起了头天晚上他们之间无聊的对话,第一反应是这个家伙还没完了,难不成今天想当着众人的面和自己再比比谁的容貌更好但是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又不免为他们暗暗担忧。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对方没有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又见面了,公孙·”·先来一句废话,韩奉节似乎也觉得有点无聊,轻轻咳了咳,好在没有继续他昨晚的妖娆对话。
霍清流很奇怪一个人如果平时总是要在人前伪装、细着嗓子说话会不会累·但这都不重要了,对方的另一面变换的如此之快实在超出他的预想··“想来公孙对我有些误解。”
突然变粗的声音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就在一刹那,活死人那张原本太过- yin -柔的脸也不那么妖媚了·霍清流微微蹙眉,韩奉节丝毫不在意··“公孙不妨先听我一言。”
这个时候霍清流倒是很想听他要说什么,但他依然没有任何表示··他的这个反应完全在韩奉节意料之内,但是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没时间去评价霍清流。
他再上前一步,基本已经脱离了身后扈从的防卫范围·霍清流皱了皱眉,一时想不通他要干什么,但是从那些扈从紧张的神色看,似乎对方对自己颇为忌惮·他的想法没有错,因为韩奉节接下来的话印证了这个想法。
“实不相瞒,我等今天是想‘请’公孙到寒舍作客·”·“作客”·“正是·”·霍清流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他身后,一一从那些人面上扫过,又移回韩奉节面上,反问:“只是作客。”
“正是·”韩奉节略微点头,肯定道··霍清流突然觉得非常好笑,虽然他并没有笑,但眼神已经极其明显的表露出来·韩奉节就知道他会把这话当做笑话,但他的目的确是如此,没有必要多费唇舌。
霍清流也上前一步,不出意外捕捉到了来自对方的紧张··“不知韩公子要我去的是你在咸阳的驿馆,还是韩都阳翟倘若我不应允,想必你们便要动手‘请’我去罢”·韩奉节回给他一个非常欣赏的眼神。
韩奉节尴尬的笑了笑,依然像只活死人,“奉节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秦国磨刀霍霍,吾王也是万般无奈·”·“只怕韩王高估清流了·”霍清流微微转身,目光向远处的山峦飘远。
“秦王欲成大事,万不会为了区区一个霍清流毁了他的苦心筹谋·公子,你太高看我了·”·这是非常直接的拒绝·韩奉节在部署这件事的时候曾想过很多种霍清流得知自己目的后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拒绝的这般干脆。
虽然早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真被拒绝了又大出他的意料·难道这世上真有人甘冒国灭的风险,助秦王成事  他想不通··“公孙请三思。”
“清流的意思已经很明白·”·韩奉节无法,只好道:“公孙这是迫我等出手了”·霍清流目光再次越过他飘向他身后,向着另一边问:“尔等也是这么想的”·为首那人先是一愣,忽然意识到霍清流问的是自己,赶忙点头,“此乃庆先生的意思,公孙海涵。”
“是么”霍清流低喃··一阵小风自山间呼啸席卷而来,瞬间打破了双方诡异的僵持··霍国公孙当初挑战秦国八大勇士的消息并没有泄露,但他作为一流剑客韩奉节还是有所耳闻的。
与一流剑客硬碰硬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关于这一点韩奉节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厉害,在霍清流动手前他就为自己设计好了如何脱离战圈··然而霍清流是什么人,作为一流剑客,他非常清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动什么样的攻击才能占据最有利的先机。
韩奉节的意图非常明显,而自己必须尽快将此人拿下方能不落下风··韩奉节和王宣不一样,霍清流挑战王宣时,王宣会立即全身血液沸腾,用最凌厉的剑招以最刁钻的方式进行攻击。
然而韩公子剑术本就稀松平常,腰上宝剑基本成了身份的象征·他当然不会主动出击,可是霍清流的速度又太快,韩公子心里突然就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应该再多带些人来。
好在跟随而来的韩国死士绝非等闲,几次将霍清流的攻击堪堪阻击在了防护外围··此时此刻霍清流也深感棘手·韩国死士和王宣等人显然是不同的,至少和王宣对起来双方虽然都一心求胜,但对方必定顾及秦王的意图而手下留情。
但是今天的敌人不一样,他们的目的非常明显——不惜一切要拿下自己,稍有不慎就将成为对方的俘虏··韩国想利用自己成为掣肘秦王的棋子·霍清流暗暗哂笑,剑锋再次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韩奉节。
“你们难道在看笑话吗”·韩奉节斥道,对迟迟不动手的燕国死士非常不满··“公子所言极是·”·燕国这次派人过来完全出乎韩奉节的意料。
他本来的计划是‘请’霍清流到韩国作客,以此为韩国争取一点时间·本来这个计划最初制定时燕国并没有介入,但是有个客居韩国都城的燕国人向韩王建议说此事可以请燕国太子帮忙。
韩王很不解,那人就解释说听说燕太子的谋士庆言与霍国那位公孙颇有渊源,如果庆言肯出手,此事必定大功告成,·当年庆言助燕太子逃离秦国声震七国,这个建议很快就被韩王采纳,秘密派出使者前往蓟州。
燕国很快给出配合的答复,并派出了人前来相助··行动选择的时间,就定在秦王秋幸林光宫这个之时·毕竟,要从咸阳带走霍清流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霍清流还是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眼前的燕国死士根本不是庆言的部下。
柳林这片场地并不开阔,双方施展起来都不方便··霍清流毕竟是年少成名自有他的过人之处,那韩奉节的脖子被他的剑刃几次险些划过,如果不是死士拼死扈从,只怕十个韩奉节也早做了霍清流的剑下亡魂。
然而每次惊险躲过致命一击,韩奉节真的要逃出战圈时则会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脱离对方的掌控··双方就这么胶着着,直到隐隐的似雷鸣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第36章 牢狱之灾·“哈哈哈哈哈哈”·哐啷哐啷·一灯如豆,韩奉节素衣披发状似癫狂,挥舞镣铐一次又一次砸向石牢粗木栅栏。
密室外有重兵把手,但没有人去理会里面的疯子·韩奉节狠狠砸了一通,只觉得胳膊胀痛,腕子酸的再也抬不起来了,这才收了手,一点一点往地上滑··“功亏一篑功亏一篑啊”·他想不明白。
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他选择在了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又有燕国人从中相助,区区一个霍清流为何就拿不下呢他都安排好了接应的人马,一旦抓住霍清流即可连夜南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时也,运也”许久,韩奉节微微叹口气,自知没有活路,反而平静下来。
他靠上- shi -冷的石墙,向着石牢另一侧转过身,对着隔壁那团- yin -影扯了扯嘴角··“霍清流,你早知如此,所以从未想过离开咸阳是么”·霍清流在他隔壁。
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枷锁在身·在蒙允王宣带人将他们包围的时候,相比韩奉节等人的垂死挣扎,霍清流的反应则比较平静甚至冷淡·他甚至连剑都懒得出了,古拙被他直接甩给了王宣,在韩奉节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束手就擒。
牢里没有昼夜更替,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那盏普通的陶豆·自从他们被分别关进这个地方,除了定点送饭的人同时把陶豆里的灯油顺便添满,并没有其他人来过··根据那人送饭的次数,霍清流判断他们被关在这个地方至少三天了。
韩奉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按时吃喝,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大多时候他就对着石牢低矮的青条石顶发呆,霍清流偶尔看看他,猜他说不定在想远在韩都阳翟的家人。
其实他们有一点是一样的,同是迫不得已离开故国··然而命运最终注定他们将走向不同的结局··牢门再次打开,来的不是送饭的人··“公孙,请随属下来。”
章辖上前要扶,霍清流摇头·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腿,一手撑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章辖想他许是不想人前示弱,当即转身步出牢门在门外等·霍清流努力稳住身体,目光却向隔壁望去。
韩奉节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整个身体都被- yin -影包围,根本看不清他面部表情··轻轻启唇,但他最终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的怜悯没有任何价值,更救不了任何人。
石牢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路,章辖、田蛟默默在前面带路·他被投进石牢的时候是蒙着眼睛的,一路上什么也没看到·现在要出去了,终于看清了甬路尽头那几间牢房里绑着的、或许还能称为人的囚犯。
潮- shi -的空气混杂血液的腥臭,味道简直无法言描··霍清流脚步一顿,章辖回过头来··“公孙”·霍清流虚弱的摆着手,努力没有让自己吐出来。
不出意外,嬴季的车驾在远处静静等候··王宣从马车上跳下大步走过来,上前一把扶住几乎撑不住身体重量的人··“公孙受苦了·大王知道公孙是冤枉的,只是出此下策也是迫不得已。
公孙请随末将来,大王已经在等候了·”·“容我……”霍清流再次停下脚步,艰难道:“容我先行洗漱更衣,略整仪容·”·几日牢狱之灾,霍清流明显见瘦,更是精神不济。
沐浴一应用具早已备好,霍清流一到,田必马上伺候他宽衣··“真是太好了小的这几日可是担足了心·”·“难为你了。”
“公孙哪里话·小的自是知道公孙万万不是逆臣贼子·”·霍清流不无苦笑,这般信任,简直无以为报啊·与被投入废宫不同,这次短短五天时间,霍清流整个人清减下去整整一圈。
田必碎碎念早就为他备下了平日里爱吃的东西,一定要好好补一补,把这几日牢狱掉的分量补回来,又咒骂韩国人不识好歹竟然设计陷害·然而只有他自己明白,整件事岂是韩国人设计陷害这么简单。
从无交集的韩国公子贸然纠缠,突然出现冒名顶着庆言名义的燕国死士,他可不认为这只是巧合··他没有见到秦王·更衣后,他就在马车上睡了过去·马车返回宫苑,嬴季就见他双目紧阖双眉微蹙,仿佛心里填着满满的化不开的愁绪。
田必打算叫醒他但被秦王及时制止··让他睡吧··但是霍清流夜里就烧了起来··商隐把那只熟悉的手放回温暖的被衾,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田必手里接过浸过凉水的巾子叠成条状搭在霍清流的额头。
他是一直为霍清流问诊的太医,对他的身体情况非常了解·想来几日牢狱不会对他身体造成什么实质- xing -伤害,但秦国的秋天到底不比霍国潮润温暖··“……受了些风寒,服了散寒的药很快就无碍了。”
嬴季不由松口气,命人好好照料··田必又抱来一条锦被给霍清流盖在身上,摸了摸他额头,感觉巾子温了,取下来又换上新的·身后推门声起,田必回头发现是辛葭。
“姐姐怎么来了”·辛葭床前一跪,先看了看霍清流脸色,这才小声道:“殿下一直想见公孙,刚刚才哄睡下,我过来看看·”又问:“公孙如何太医令怎么说”·“公孙受了风寒。”
话锋一转,田必又是心疼又是气愤,“韩国人果然狡诈那韩国公子我曾见过两面,就知他不是什么善类·只是、只是不料他竟然陷害公孙”·辛葭:“……”·辛葭有心说他你这话题也扯得太远了,但是又想霍清流睡的深沉,还是不和这竖子计较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辛葭帮忙照顾了半夜,后半夜霍清流热度退了这才告退·田必千恩万谢的送了出去,辛葭无奈道:“你也不用谢我,只管住自己的嘴巴吧。
有的事可说有的事不可说,都这些年了还是没长点记- xing -·”·“……公孙,何以认定秦若出兵必先灭韩”·竹屋前,十来岁的霍清流双手托着下巴仰望万里天河。
庆言问到这个问题时,霍清流不假思索,“先生曾说,四方围城必不久矣·虎狼环饲,就算秦不出兵,魏、楚、齐早已虎视眈眈,韩又能苟延残喘多久”·十来岁时的对话又在耳边回响,霍清流迷迷糊糊的想,刚刚谁又再说韩国的事·第37章 记中之计 一·“审清楚了”·“是。”
蒙允早已恭候多时,秦王一到马上呈上木牍·趁着嬴季低头看木牍的机会往他身侧看过去,王宣一本正经跪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当他根本不存在,蒙将军心里把大秦第一剑客上上下下骂了一遍,心道竖子你等着,看回了咸阳怎么收拾你·一会二人出来,蒙允把人拦在廊下,咬牙切齿低吼:“你到底想怎样”·王宣用剑柄把要伸过来的爪子往外挡了挡,根本无视了蒙将军满腔怒火,绕过他就要转回廊。
蒙允简直要抓狂,紧随其后就追,“站住”·王宣脚步一停,还真就站住了··蒙允“……”蒙允内心咆哮,见他真的站住了一时又不知该和他说点什么。
其实这一幕非常滑稽,蒙将军怒气勃发,把人追上了竟然一时词穷·他面前秦国第一剑客微微勾起嘴角,一半嘲讽一半挑衅··蒙允紧紧握拳,但又很快松开。
莫说行宫别苑禁止私斗,就算真动手他还真未必是王宣的对手··可是,蒙将军真心觉得自己冤枉·自己睡了大半夜凉地不说,一觉醒来对方连句话都没了。
这竖子到底想干嘛·蒙将军内心无比纠结··两位将军对峙的画面刚好被路过的人看到,二人一看是霍清流,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消失,仿佛就是凑巧碰在一起,三人一同拱手。
“两位将军——,”霍清流故意停顿了一下,王宣马上跟着说:“蒙将军睡觉不老实,半夜发疯跌下床磕到头,恼了一早上·”·蒙允:“……”蒙允心说好你个竖子,明明是你把我踹下地·蒙将军心里各种咆哮。
霍清流点点头表示明白了,目光在蒙允头上不着痕迹扫了一眼,然后又一拱手,向半夜跌下床磕到了脑袋的蒙将军表示了一下“殷切”关心,之后就再也不理二人径直去觐见秦王。
从关入石牢到被放了出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秦王·当然他夜里睡着了没见到不算数,但这并不影响嬴季见到他忽然喜从中来的好心情·准备命人封漆的木匣被他随手一放,下了台阶亲自迎上前来。
“伤可是好些了”·这是极少有的画面,一殿谒者宫女极有眼色,一看这情形全部默契地退了出去··霍清流肩上、手臂各有一处伤,伤口并不深,而且在他被投入石牢前有人专门处理过。
不过那几日无人问津,伤口没有长好且受了寒,这也是他被赦回当夜就发烧的原因··秦王特赦的诏令非常及时,如果再要晚个一天半天的,恐怕嬴季就要悔得拿脑袋撞墙也说不定。
人是自己下令投到牢里的,秦王心里再怎么不舍表面也不能太过于表露出来·所以他只能悄悄地先命人处理了他的伤口,然后把相关人等关的关审的审告一段落之后,赶紧把人放了出来。
霍清流是不知道这些的,他来是要答案的,虽然并不指望能获得多少有用的消息,但不是所有人都甘心当傻子··何况,我不是已经答应辅佐你了吗·嬴季当然知道他的来意,笑着把人让了座,并亲自捧起玉壶倒水,殷勤得仿佛一心讨好新娘的新郎。
“臣的伤无碍·”·嬴季松了口气,但马上这口气就上不来了··“臣恭喜大王”·嬴季:“……”·“大王大计得以施展,可喜可贺”·嬴季扶额。
“一石数鸟,果然妙计”·嬴季额头青筋一抽一抽的,拿手已经快抚不平了··“……臣自叹弗如·”·哐当秦王脑袋一沉,当着自己心仪的人的面磕上了青烟袅袅的鎏金熏炉。
这回轮霍清流无语了··来者不善·秦王心里说:“果然是善者不来”·不过霍清流的放肆没有持续太久,他非常清楚该收手的时候必须收手的道理。
仿佛是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那些违心的道贺·懂得适可而止,才能在危机重重的秦宫生存下去··显然韩奉节就没参透这个道理,也有可能参透了,但任谁整天面对一只随时要对自己下嘴的老虎,恐怕也无法再保持冷静。
他们错估了秦王对霍清流的态度,更准确说应该是霍清流对秦王的态度,满心以为天下人都和他们一个想法,结果拱手把机会送到了秦王嘴边··嬴季就是这样给他解释的,又补充说:“他们办事倒是细致,把寡人的喜好,喜好的人都查的一清二楚。”
“这么说来,大王回咸阳想必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嬴季摇头:“不会·寡人对清流的每一分宠爱都是真心,何须刻意去查,整个秦国上下皆知。”
霍清流肩膀僵了僵,然而秦王坐不下去了··他突然伸手,在霍清流诧异目光注视下撩开了绣满云气纹的袖口··重新处理过的伤口裹着雪白的带子,血早就止住了,撒上了秦宫珍藏的愈合伤药,想必也不会再有大碍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嬴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虔诚得仿佛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成大事者,最忌临危乱了心智·不过他们谋划了这么久,寡人总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只是他们选择对清流下手实出寡人意料,寡人一直以为他们以你为饵,真要劫走的是奭儿·”·霍清流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抽了回来也抚起额来:“大王的细作遍布各国,难道不知霍国暗中对楚国售卖铁英”·嬴季耸了耸肩,分明在说知道啊,可那又如何·“铁英也分上下品,霍国当然不会把上品卖出去,不过打造常规兵器足够了。”
嬴季挑了挑眉··“楚国必然是深谙此理,不过霍国自古依附楚,楚大可不必选用那些下品·”·秦王非常虚心的“哦”了一声。
楚国人的精明就在于明知道运来的铁英绝非上品,但并没有对霍国的狡猾大发雷霆甚至没有去点破·他们需要锋利的武器,自然有霍国打造好了供来,但运到本国的东西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转手做了顺水人情。
韩弩、韩剑六国闻名,也不过是材料上优于那几国罢了··武器占了优势,带来的好处不仅惠及韩国·韩国地处秦国东南楚国西北,正是秦楚之间的军事缓冲地带。
楚国此举,也着实有其深远的战略眼光··关于霍国往楚国售卖铁英和无形中加强了韩国武备一事没有说的太久,因为嬴季突然一阵羞恼趁人不备把人扯到了怀里·霍清流猝不及防就跌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不同于往日温暖的怀抱,秦王周遭散发着寒冬时才有的寒气,他根本来不及害怕一下秦王霸道的吻就落了下来,恶狠狠的··“事到如今才说实话,该罚”·“怎么罚”霍清流的声音听起来颤颤的,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嬴季似笑非笑,全无怒气:“你猜”·霍清流心底警钟大作··第38章 记中之计 二·秦王没有白日宣- yín -,但惩罚手段也没比白日宣- yín -好到哪去。
至少在吃饭前,霍清流的衣服就没在主人身上好好的穿着··这个过程于霍清流而言显然是痛苦的·秦王仿佛有意在他身上所有的地方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羞于启齿的部位。
霍清流的手慌忙阻挡却根本挡不住秦王熊燃的欲*火,挡不住他高明的手段,火种被点燃,只得在欲望的火海里苦苦挣扎着,又倔强的不肯出口求饶··与这次秋猎本无太大牵连的事情勾起了秦王的报复欲*火,但显然霍清流还算是幸运的,嬴季虽然手段恶劣但并没有进一步化身禽兽乘人之危。
最后,他还是让霍清流释放了··其实在霍清流提起有关霍国售卖铁英一事时,嬴季就已经想到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更联想到了韩国这次不惜血本一定要带走霍清流的目的。
霍国能在各大诸侯之间巧妙周旋安然立国,本身有其独到精明之处·最初韩奉节也没有注意到他,但是有件事立即就触发了韩国那根对危险极其敏感的神经·“……蒙允加强武备开始,韩国细作便开始大肆搜罗你的消息。”
霍清流皱了皱眉,表示非常不理解··其实嬴季也不完全理解·但至少韩国的做法最初的目的一定是拖延时间·先有水工郑国的疲秦之策,又来设计劫走霍清流,无非利用他在秦王心中的地位再拖延一时三刻罢了。
“他们料定了秋猎寡人一定要带上你和奭儿,真是会挑时候,不过想必也只有这个机会才能下手·”·关于这一点霍清流毫不否认·那次妫辛为了见他冒险混入秦宫也是等了大半年,且最后若非秦王有意防水,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所以大王将计就计·”·嬴季眼底闪过一抹赞许的亮色··“至于那些燕国人……”嬴季托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但是这次霍清流并不心虚,冷冷回视。
其实这也是相当放肆了,但秦王喜欢的就是他这个样子,低头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道:“想必也不是你心里惦记的那个人派来的·”·这回轮霍清流心服口服,同时又松了口气,但还是问了出来:“何以见得”·嬴季哈哈哈,换成手指在他脸上继续扫,反正霍清流也不会反抗,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正色道:“如果要把你劫去蓟州,寡人想他会亲自来。
这事确有古怪,不过他们已经开了口·”·霍清流突然没来由身体一僵,忽然就联想到了出石牢时,最外面那几间牢房里关着的囚犯·浑身浴血,不成人形。
但他马上就想到了非常关键的问题··“韩国和燕国此次联手,想必大王出力不少·”·嬴季忽然笑不出来了··“庆言助燕太子安然脱险,此事六国乐道。
韩国想从秦国劫人,换做是你当请谁前来相助只是韩使游说燕太子碰了壁,多半与你那庆先生有关·”·霍清流心中一热··“燕太子的门路堵死,韩使又岂会甘心……”·“所以是燕王假借太子谋士名义派人前来。”
霍清流接过了嬴季的话··秦王没有往下接,但也没有否认··一直以来,霍清流都认为自己只要平平淡淡的安稳一生就是最好的结果,不再面对伺机而来的刺客,那个位置霍昭平喜欢就给他又如何然而突然出现的秦使,意外阻拦的杀戮让一切都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在想什么”嬴季有点后悔,今天太过容易就放过了他·怎么琢磨着都不甘心,可是衣服都让人家穿上了,再脱下来……虽然那画面想着就觉得香艳,不过嬴季不想用霍清流近来稍微对他放下心防这一胜果做赌注。
“臣在想……”霍清流忽然话一顿,把即将脱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一种从未出现过的复杂目光在他眼底闪烁·秦王笑了笑,把人往怀里搂了搂,尽量忽略霍清流微微的挣扎,在他耳边低声道:“寡人已经开始部署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大王的意思——”·嬴季眼底幽深仿佛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那目光没有一丝迟疑透过朱漆菱格雕窗投向远方无尽天际,那个方向正是那龙盘虎踞的中原大地。
霍清流闭了闭眼,他知道那一天终于来了——秦国,要向邻国韩下手了··“韩奉节大王要如何处置”活死人的生死霍清流本不关心,但他很在意秦王的做法。
毕竟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多的韩奉节等待秦王的最终判决·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会是其中一个··嬴季未料到他会问起韩奉节,但还是实话说:“到底是周天子亲封侯国的公子,寡人会给他机会让他选择一个体面的死法。
待攻下阳翟,会把他与韩国公室葬在一处·”·霍清流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悲凉,也说不清楚替韩奉节悲哀,还是为自己悲哀··晚些时候嬴季命人把饭菜呈上来,霍清流怔怔看着案上不知僭越了多久的餐具,无声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午后蒙允再次觐见··“启禀大王,韩国公子奉节已于午时自尽·”·霍清流的手几不可察觉一抖,嬴季当做不知,从他手里接过玉碗一饮而尽,随后吩咐:“殓了。”
一副木板被抬出石牢,一方粗麻将木板全部覆盖··全身缟素的小僮跌跌撞撞地跟着那队军士哭得声嘶力竭··霍清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来这个地方,当他提出要过来看看秦王也没有阻拦。
“公孙,回去吧·”·王宣突然出现在身后··霍清流没有回头,目光追随越行越远的黑点,猛地把眼睛一闭·他知道自己其实没有那么不在乎。
看似与秦王定下了复仇的盟约,但他非常清楚助他复仇也不过是秦王统一大计的一部分罢了,促成盟约的也不过是秦王对自己所谓的恩宠·而最不可靠的,难到不也是君王的恩宠吗·何况,自己从未把心留在秦宫。
但是该何去何从,霍清流又非常惆怅··先生,清流到底辜负了你的厚望··先生,清流真的好想见你··然而霍清流却不知不久的将来他会在秦宫与庆言再次相逢,而再次重逢将以生离死别作为收场。
第39章 远方来客·几天后秦王启程回咸阳··要对韩用兵了,总要重新部署一番··但他没有带走霍清流·原因无他,嬴奭小王子留了下来,顺便“委婉”表达了一下想请先生陪他多玩几天的要求。
嬴季想想也好,破天荒没有对儿子的无理要求反驳·他也觉得霍清流是该多出来走动,本来这次带他出来就是为了让他散心·虽然韩奉节的事情是早就预谋好的,然而霍清流毕竟白白落了无妄之灾,嬴季打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但没人指望秦王去道歉谢罪,还是嬴季自己想到若自己不在,他也不必整天束手束脚,至少能敞开了玩几天··嬴奭小王子才不愿这么快回咸阳·照他的想法,他还要多玩上一阵子,最好等雪下来,那时要是出去能打只狍子回来才是真正的刺激。
典型的纨绔主义··为此王宣非常克制的翻了一个白眼,因为真等雪下来,到时冲锋在前的还不定是谁呢·但是大秦第一剑客对如今这个结果表示非常满意。
因为秦王不但走了,还把半夜从床上跌下来的蒙将军一道带走了·他早就看那竖子不顺眼了,家里好马一匹又一匹产仔,就连大王都为心上人讨了一匹,只有他还再为不知何年的小马驹而惆怅。
然而聪明一世的大秦剑客却偏偏忘了,自己府上马厩里的千里驹,又有哪一匹不是那夜里被莫名踹下地的蒙将军送的··但这还不算最重要的,小马驹虽说遥遥无期但他还能等,可为什么堂堂大秦第一剑客一直都是下面那个·关于这个问题王宣非常不解,论动手十个蒙允也不是自己对手,可偏偏着了道的为何每次都是自己·没道理啊·为此大秦第一剑客满腹苦恼无处诉说。
小王子很是逍遥了一阵子,但是初雪迟迟不降·那孩子托着腮没精打采坐在廊下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甚至连他身边的先生都成了隐身人··辛葭哭笑不得,对霍清流道:“公孙见谅。
王子怕是闷了·”·霍清流扶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每天上上下下所有人围着你团团转,这孩子居然觉得闷·嬴奭一连三天蔫蔫的,霍清流也没有什么办法,能用的招数都用过了,难博孩子一笑。
所有人一筹莫展··“殿下怎么忘了,三日前就没有了·许是晋阳宫近来有事没有做,殿下再等等吧·”霍清流停下脚步,只见辛葭放轻脚步倒退出门,转身一见是他忙上前行礼。
霍清流向殿内看了看,小孩一脸不高兴,正由田必陪着恹恹地看他投壶··“殿下要什么没了”·“殿下喜喝晋阳宫送来的汤水,不过已经三日没有送了。”
“给晋阳宫报信了吗”·辛葭俯身:“报过了·”·“好·”·霍清流简单回答一个字·然后他又觉哪里似乎不对,可一时又想不到问题出在哪儿,只得摇摇头,心说定是自己多虑了。
又往殿内看了一眼,虽然小王子无所事事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看来田必是玩疯了·有他帮着哄小孩,霍清流倒不担心没人盯着那孩子··出庭院时王宣正匆匆进门,一看是他忙停住脚步。
王宣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碰到霍清流,毕竟平日这个时候那个人多半在看书或者舞剑··“我来看看殿下·”霍清流率先开口··“公孙辛苦了。”
“王将军也是来看殿下的”·王宣略微迟疑,又缓缓点头:“是·”·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霍清流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王宣竟也跟了出来。
如今他已经不太防备霍清流,但该有的保护还是会安排·霍清流对此置之一笑,从不多说一个字,为此秦王就曾搂着他笑说:“还是你最懂事·”·于是“懂事”的霍清流就问:“王将军可不只是为了看望殿下吧”·王宣深深吸了口气。
确实如此··咸阳有使者奉命来见霍清流··来自霍国的使者跟在秦使身后拜见·入秦一年后,霍清流第一次正式接见了来自故乡的使者··“公子”使者手捧诏书高举过头,霍清流眼睛狠狠一闭,知道最不想见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吾王何时薨的”·“一月前”·霍清流身体颓然歪了一下·这是极少见的,甚至王宣都不由产生一丝担忧,忧心霍清流经受不住。
但他的担忧明显多余,霍清流默默理好衣摆再次正襟危坐,只是面上平静的可怕,然而王宣看到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有种风雨欲来的错觉··“何人即位”·不等使者答话,霍清流又道:“昭平”·使者把上身低低伏在霍清流面前,甚至不敢抬一下头。
……·一阵诡异沉默,霍清流缓缓站了起来,身姿依然挺拔,但是王宣却在他起身一刻捕捉到了不易察觉的抖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我那几位兄长——”霍清流拖长的声音仍然含着不确定,但所有人都知道等待他的答案。
霍国使者咽了咽吐沫,最终没敢接下去··漫长的等待过后,霍清流手指诏书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吾王册封诏书。”
“册封”霍清流不无讽刺的低哂··“公子乃潞城君嫡子,理应受封·”使者再次低下头去··“公孙,吃一点吧。”
案上饭菜一口未动,田必与王宣对视,二人无声摇头··霍清流面向东南席地而跪,身上的衣服悄然换成了素色··在秦宫他不可能身着孝服··晚些时候田必又劝一遍,最终命人撤下所有饭菜。
王宣命人往咸阳送信,送信使者出门迎上步履匆匆的辛葭··“奴婢有要事拜见公孙·”·田必叹气:“姐姐,让公孙歇息歇息吧·”·辛葭往室内看过去,想说什么一时又犹豫不决。
田必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辛葭抬起头来,脸上写满震惊·王宣朝她点点头,意思是千真万确··王宣、辛葭与田必守在门外,三人默认不语。
千里之外饶邑,一骑绝尘赶在城门落钥前冲进大门·那马毫无减速直奔城中最大那处宅院,府门外早有人等候,只见马上人冲到门口,勒马同时说出三个字:“动手了”·第40章 二次投毒·一直以来霍清流都知道嬴奭小王子喜欢搞怪,而且每次的时机都非常巧,可以用恰到好处来形容。
为此他避免了数次挨罚,就连他父王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直接把儿子往霍清流那边一扔,大有你的学生你看着办的意思··但是今天霍清流知道这孩子没有,他已经蔫了多半日,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这孩子安静的太反常但很快他就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孩子不是太安静,是腹痛折磨得根本不想说话·辛葭说初时小王子还叫了一阵疼,后来反而不肯再喊了。
“商隐呢”·霍清流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理智提醒他这个时候喊太医过来看看最为妥当·章辖嘴角抽了抽,硬头皮道:“太医昨日进山,此刻未曾返回。”
“……”霍清流几乎要在地上找惊掉的下巴,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秦人与犬戎交战数百年,人人尚武民风彪悍,哪怕是养在深闺的女子也能力挽强弓。
商隐虽是太医但宝刀未老,随驾秋幸,自是抓紧一切机会玩得尽兴·随着霍清流身体复原,老太医再也按捺不住,背上弓箭彻夜- she -猎不归··霍清流:“……”·“去找”霍清流冷冷吩咐。
变故发生的是如此措手不及,王宣意识到事态严重的时候,霍清流正坐在小王子床头按住小孩下颌部用力按揉,那孩子疼得一抽一抽的,哆哆嗦嗦的这回想说话都说不出来了。
堂下辛葭正煮着什么水,田必不时往陶鬲下添柴··这阵势王宣有那么一瞬间只觉似曾相识,那一次小王子诡异地中毒……·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手法,据说能疏导淤塞起到一定散毒的作用。
霍清流粗通医理,这个手法还是庆言当年传授给他的,庆言出身庆氏王族,自幼接触过很多医药典籍·他平日里极少使用,今天也不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思·直到小王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才移到那孩子身侧,这次改为为他揉肚子。
王宣的目光一直追随那双有力的手移动·那手骨节分明,指腹上结有一层因常年握剑而留下的薄茧·这双手是否真正杀过人他不得而知,但他肯定如果此人稍有异心,手下的小王子瞬间便会毙命。
但是那双手如今只是按照医书上的指引,力道得宜的揉着,为那孩子缓解痛苦··白日里刚刚得到的噩耗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王宣心道寻常人家父子也不过如此,霍清流确实是世间少有的坦荡君子。
男子到底比女子力道大,功夫不大小孩终于吐了,一室气味难描··霍清流毫不介意吐在袖上的秽物,把小孩半个身子抱在怀里,接过辛葭递来的碗,“殿下快喝了。”
嬴奭有气无力的并不张口··“殿下,喝了它肚子就不痛了·”霍清流小声哄着,根本不记得自己也一整日不曾进食·那孩子恹恹的看过来,霍清流微微一笑:“先生不会骗殿下的。
喝了它,一会等商隐回来看看,明日殿下就好了·”·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公孙”·田蛟一路小跑,身后并没有要找的人。
“不在鹿尾坡·”·王宣上前问:“章辖去哪了”·“章辖带人前往鹤岭找了·”·这都什么节气了,居然还有人有那好兴致往深山老林跑但是霍清流恰巧就忘了,床上还躺着一个小小的,如果没有这场来势汹汹的意外,他还惦记等雪下来进山打狍子呢·可怜的老太医被寻回来已经入夜了。
他是被章辖等人架着回来的,灰头土脸挂了一身草屑·如果不是嬴奭这边情况紧急,老太医说什么也不肯以这幅丢人的样子前来·幸好秦王不在,否则非治他一个失仪的罪不可。
“怎么回事”饶是王宣平日里喜怒不显也险些没忍住·章辖想笑又不敢笑,努力绷着,玩命咳着,小声道:“掉陷坑了·”·再看其他几个人各个一脸惨不忍睹,王宣眼睛几乎瞪脱眶。
就连霍清流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若非我们找过去,只怕不饿死也要被其他猛兽打了牙祭·”章辖不忘又补一句··如果不是时间不对场合不对,这群秦军中精锐中的精锐此刻早该捧腹大笑。
然而小王子还在病榻上,这群混小子到底不敢太放肆,哎呦哎呦几声,揉着肚子退了出去·然后——远远的还能听到院外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霍清流:“……”·王宣:“……”·田必:“……”·嬴奭的情况在子夜出现好转,所有人长长出了一口气。
大多是庆幸自己甚至亲族保住了- xing -命··商隐忙活时霍清流并没有上前查看,始终冷眼旁观,直觉小王子这毒中的非常离奇·和上次一样,霍清流在太医回来之前就叫王宣把庖厨控制起来严密看着,防止有人趁乱自尽。
又嘱咐王宣封锁消息··有了上一次的经历,王宣对霍清流早就另眼相看,对他的安排深信不疑·因此当他吩咐下来,自然面无难色执行了,所交代之人皆是自己多年心腹·“王将军。”
王宣点头··“烦请你带太医去审审那些庖厨·要仔细,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王宣表示明白··商隐很想先回去换身衣服,但心里挣扎一番,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尽管他已经快忍不了身上的污垢了。
虽然做好了接受最坏结果的打算,但霍清流面对和上一次相同的结果一时仍难以接受··那些庖厨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厨房的食材也没有验出毒物··线索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霍清流深知这次绝不会像上一次那么容易收场·这是秦国的王子,未来的太子,被两次下毒,秦王这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时众人一筹莫展··嬴奭已经睡着了,和他父亲一样浓黑的眉微微蹙着。
对这么小的孩子两次下毒手,幕后之人何其歹毒尽管事情做得天衣无缝寻不到破绽,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有什么微末细节被忽略了·而且这种感觉很早就有了,他心里长久的不安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燃了一夜的铜鹤灯被宫女熄灭·晨光熹微,灯下一只玉碗洁白莹润,在微光中格外突兀·霍清流鬼使神差走过去拿起那只玉碗仔细端详起来,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是怎么回事了。
“辛葭”·众人俱是一怔,只听霍清流拖长了声音,缓缓道:“你留下·”·第41章 故伎重演·所有人都看到霍清流叫辛葭留下时,那个在栎阳宫给事近二十年的宫女色变的同时整个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以至最后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慢慢软了下去。
“不是奴婢不是”·辛葭用力摇头,一串滚热的泪顺着眼角无声淌了下来,一对泪目绝望又无助·她纤细的脖子架上了两把利剑,肩膀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田必第一个忍不住,往霍清流身边一跪:“公孙,不会是辛葭姐姐·”他声音极低,但这个时候和霍清流小声说话,任何人都知道是关于何事··“把剑放下。”
霍清流抚额,那只手还拿着那只玉碗,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先放下来··“我只是叫她留下问话,你们——”霍清流指了指章辖田蛟那俩竖子,就见他们握剑的手同样剧烈的抖着,仿佛也不太相信刚刚的巨变。
王宣仿佛松了口气,挥手把两个手下赶了出去,心里却不禁腹诽,但却不肯承认刚刚连他自己也被彻彻底底惊到了··辛葭一直到坐在霍清流面前仍止不住颤抖着,她始终低着头,似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霍清流知道刚才把人吓得不轻,温言道:“别怕,我知道不是你·”·辛葭猛然抬起头来,霍清流点点头,又命田必端水给她压惊··然后他又请王宣和商隐一同坐了。
可怜的老太医终于趁着小王子睡着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顿时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结果被田必无情嘲笑了一番··谁也不知霍清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救过嬴奭一次,所有人都愿意相信他。
“辛葭·”·辛葭心有余悸,但霍清流一句“我知道不是你”无疑给了她一颗定心丸,这时也不那么怕了,“奴婢在·”·“我听说你入宫一直服侍栎阳宫吴夫人。”
“正是·”·王宣若有所思看过来,但见霍清流依旧那副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模样,心说我又看不透他了·与他怀有同样心思的还有商隐,二人一时不知这个人尽皆知的答案对小王子中毒一事有什么帮助。
霍清流点点头,语气更加和缓,“把殿下交给你照看,想来也是当年吴夫人的意思·”··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辛葭不明所以,但是一想到当年抱在怀里哇哇哭的小娃娃,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正是。”
“殿下平日里都喜欢什么”·“啊”小王子喜欢的多了去了,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辛葭一时不知这个高难度的问题该怎么回答。
“无妨·”霍清流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只管说你知道的,只是别落下·”·王宣商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把疑惑目光投向霍清流,但他们只看到霍清流低垂眼睫,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情绪,俨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王商二人也只好正襟危坐,完全准备好了··说起嬴季这个儿子,总的来说还算乖巧·他是嬴季第一子,在晋阳宫诞下子嗣前他是秦王唯一的孩子,自是万千宠爱又被寄予厚望,自幼言行举止各方面都受着严格教习。
虽然这些教导是为了培养合格的太子,但无疑也会制约小孩子与生来的一些本能爱好·但这并不妨碍小孩爱吃的本- xing -,所以霍清流每每见到那孩子,心里总会升起“这孩子难道吃不饱”的荒诞念头。
然而秦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大秦王权的制高点,就算整个秦国闹饥荒也不会波及到大秦最高统治中心去·所以说,嬴奭并不会面对哪天吃不饱的悲惨局面·但是对于一个垂髫小儿,恐怕这也是唯一的弱点了。
正因为如此,霍清流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不愁吃不愁喝的王子,就算本- xing -贪吃也会有人约束,那么幕后的人又是如何在戒备森严的秦宫两次向这孩子伸出了毒手呢而且做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而霍清流就是想从看似天衣无缝毫无破绽的细节里找出蛛丝马迹,事实证明他找对了方向·辛葭可以说一手带大的小王子,对他的日常非常熟悉,回忆的也非常详尽。
当讲到小王子被带回兰池宫,霍清流终于捕捉到了他产生不安的原因··“从那时起,晋阳宫就每日为殿下送汤水了”·“正是。”
“再无兰池宫之外的膳食”·“是·”·尽管霍清流没有再问下去,但王宣和商隐还是从他疑惑的语气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怀疑晋阳宫,这可不是一件小事·邢夫人身份高贵,又为秦王诞下一女,在秦宫目前稳居掖庭之首·何况无凭无证,仅凭辛葭三言两语就把矛头指向晋阳宫,一旦此事查实子虚乌有,那就根本无法收场,到时牵连甚广谁也无法善终。
此时此刻,就连王宣都冒了一身冷汗出来,心道霍清流也忒大胆了··“公孙·”辛葭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低声问:“可是有何不妥吗”·霍清流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玉碗在灯下又仔细端详起来,许久幽幽道:“王将军查了半年之久,未曾在兰池宫的庖厨身上找到蛛丝马迹。
如今故伎重演,我就想多半也查不出来了,毕竟他们是冤枉的·我思来想去,只有去查一查宫外的膳食·”而宫外的膳食,那不正是晋阳宫送来的东西吗可是此事牵连甚广,恐怕谁也没这个胆子。
“可是,”辛葭迟疑着问出自己的想法:“殿下平日并无不妥,又是如何中毒”·这个问题问得好·霍清流几不可见笑了笑,转过来面向老太医。
老太医大吃一惊,就听他说:“万物相生相克,太医想必比我所知甚多·”·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暗示,商隐马上就明白了·他接过白玉杯,又问了辛葭一些话。
这次轮霍清流和王宣旁听,王宣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多了奴婢也不知道了·”·商隐又问:“劳掌使再想一想,上次殿下是否也是同样的情形。”
显然太医令更为谨慎··“事已至此,公孙看——”·王宣一时难以决断,霍清流自己身份尴尬,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个权力。
和王宣又确定了嬴奭中毒一事消息早已封锁,这才道:“禀告大王·”·这件事除了至高无上王座上的人,恐怕谁也没有资格做出决定··第42章 血雨腥风 一·咸阳的使者带来了几位资深太医,还有大量珍贵稀缺药材。
咸阳使者还带来了秦王昭命——小王子继续留在林光宫修养,王宣扈从,准便宜行事·又命继续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置喙··使者又对霍清流道:“大王深感欣慰。”
霍清流点点头··使者又道:“霍国使者将启程,大王命臣问公孙的意思·”·霍国使者拜见霍清流,捧来新君册封昭命,这件事原本并不是什么大事,霍侯薨逝新君即位,理应分封公室。
霍清流原是霍公室子,霍侯禹的侄子,又曾是霍侯最看好的继承者,虽然- yin -差阳错最终没有机会继承王位,但新君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其父乃是公子潞城君,如今潞城君已薨,是子承父位,还是另拟封号,也曾叫霍昭平琢磨了好一阵子。
到底霍昭平还不算太蠢,深知潞城君的事霍清流未必不知真相,如果子承父位,虽说霍清流现如今入侍秦宫,但很难说哪天秦王恩宠滔天就来为他讨公道·其实杀掉他永绝后患是最稳妥的结果,但那些年都没杀了,现在更杀不了了,因为有一个人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霍昭平独自嗟叹时也运也,最后接受了谋士谏言,赐下邺城君封号,以安抚自己这位兄弟··至于霍清流是否受封,秦王完全可以不问他的意见替他做决定·显然嬴季打心里是真的喜欢上人家,又与人家定下复仇盟约,当然就不好替他做这个主了。
但是也没为难霍国使者,人该见也见了,最后霍清流怎么决定秦王完全听凭自愿·只是谁也没料定,一场突如其来的中毒案把此事耽搁下来··直到今日,此事也该做个了结。
“不受”·言简意赅两个字,果不出秦王意料··霍清流陪着嬴奭在林光宫继续修养,一时倒也无事·在此期间蒙允跑来两趟,记得他跟着秦王返回咸阳时还和王宣别扭着,这竖子好一阵子没来了,来了之后二人就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虽没有你侬我侬,但至少和他刚走那时比算得上雨过天晴了。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蒙允当然是来看望王宣的,就如同在咸阳时,只要他回来王宣必定休沐·只是眼下情况特殊,王宣回不了咸阳,蒙允就跑到林光宫看人·好在小王子的身体渐渐好转,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整个林光宫的气氛也没有嬴奭中毒之初时的紧张了,霍清流又怎会坏人好事,不动声色把王宣打发了出去··王宣还有些不解,霍清流心道蒙将军脑门上就差书上“我来寻王宣”几个字了,这竖子竟然看不出来,真的假的于是好言对他说:“殿下这边也没什么事,将军有事大可前去。
这里交给我,将军还信不过吗”·信得过当然信得过霍清流救了小王子两次,恩再大大不过救命,都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信不过的·谢过霍清流王宣高高兴兴出门,出门被蒙将军一巴掌拍后脑上,顿时大怒,还来不及反击被连拖带拽拉走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王宣愤愤道:“你除了偷袭还会什么”·蒙将军赶忙哄·至于哄什么甜言蜜语,声音太小就听不到了··“少来诳我”·又是几句低语。
终于王将军不怒了,声音里略带一丝惊喜,“……又怀了马驹”·看得田必一愣一愣的,章辖上来学着蒙允的样子给他也来了这么一下,田必疼得嗷嗷叫,满院子追着章辖打,大声嚷嚷着喊田蛟来为自己报仇。
田蛟一进院门就看到两道黑色影子上蹿下跳,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田必迎面扑来·这要撞上还了得,田蛟一看不好,侧身错开一步,就见一只球从眼前嚎啕滚过,紧跟着听到了噗的一声。
东墙前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足有半人高,那是洒扫杂役花费了小半天时间扫过来的·田必一猛子扎进去,两条小短腿胡乱蹬了半天,才被章辖拎着腰带拽了出来··霍清流静静站在窗前见这几个竖子闹够了,这才轻轻咳了一声,几人一同看过来,霍清流冷冷道:“殿下刚睡下,你们闹什么”·田必一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其实到第一场雪下来,那孩子身体就基本无碍了·但他也不打算进山打猎了,经此一事仿佛他一夜长大了许多··“先生,冷·”·霍清流把暖炉往床前挪了挪。
自从小王子身体无碍了,这孩子反而有些畏寒·老太医诊过脉笑吟吟的表示并无大事,只是身体刚刚复原有些虚罢了·但他不敢怠慢,那孩子才一开口,便把暖炉挪了过去。
“可好些了”·“嗯·”小王子点了点头··“先生·”·“嗯”霍清流放下手里竹简,回过头来。
只听小王子闷闷道:“是先生救了我·”·“你听谁说的”霍清流哭笑不得,揉了揉他头顶软软的头发,又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那孩子就呆呆的看他,他也没有停下动作··“先生可没有太医的本事,你该好好谢过商隐才是·”·“父王要赏他吗”·霍清流在他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那要看殿下将来怎么和大王说啊”·“可是我明明记得是先生先过来的。”
“殿下,先生教你读读书、认认字还好,救人的事可不是先生干的来的·”·“……”嬴奭撅起嘴来,摆明了不认可霍清流的话,但又说不过他。
一旁辛葭看得想笑又不敢笑,赶紧寻了个借口抱着小王子换下的衣服出了门··出门就见蒙允匆匆而来,二人一同躬身··“殿下如何”·辛葭道:“很好。
和公孙说话呢·将军行色匆匆,可是咸阳有消息了”·“正是·”·“将军·”辛葭小步追上蒙允,一脸担忧欲言又止。
蒙允索- xing -停了下来,“掌使有话不妨说·”·“查出来了”·“嗯·”·“是——”·蒙允没有直接回她,缓缓抬起头来,无声叹了口气。
自从当年长安君一门被灭,咸阳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血雨腥风了··“可惜了,一方豪门”·第43章 血雨腥风 二·咸阳再派使者迎回嬴奭已经接近年关。
在此之前,霍清流一直陪着小王子住在林光宫··那孩子少了宫里拘束无忧无虑,很是逍遥了几个月·胃口一好食量倍增,脸上的肉都多了起来,回到咸阳嬴季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与他相对的,是霍清流明显的清减··事后王宣禀告,自从小王子无碍后,霍清流恢复了每日面向东南席地而跪的习惯,每次必要跪上至少两个时辰,且只在日落之后吃上几口素食喝几口水。
秦王不胜唏嘘,他又岂会不知霍清流每日一跪,跪的不过是对霍侯最后的君臣之义罢了·日食一餐,也不过尽了最后那点叔侄情谊··兰池宫总体来说和霍清流启程去林光宫时没太大变化,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就是在小王子所住那排偏殿又收拾出一间。
进进出出的有几个陌生面孔,虽是女官但身份并不低··“是华阳宫掌使、长秋,都是华阳宫的老人·”·霍清流回头,发现王宣蒙允二人正站在身后。
霍清流微微惊讶·华阳宫的人,那不是秦王的母亲,华阳太后的亲信吗·自从华阳太后薨逝,近身亲信并没有依祖训殉葬——嬴季废除了已传承上千年的生殉制度。
华阳宫自从华阳太后薨逝,嬴季就将历代王后灵位移了过去加以供享,那些宫里的老人就留在华阳宫,洒扫净室,一日三祭·后来,获罪的赵夫人被贬至此,也加入了这个队伍。
兰池宫突然出现了陌生面孔,这是非同寻常的·直到他看到了包裹在锦被里的那个小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不确定这个孩子是哪位后宫的··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秦王并没第一时间提起这件事,当然更不会有别的人多嘴。
在他返回兰池宫第一晚,每个人都非常清楚他将面临什么·霍清流几乎都不知道他这大半夜是怎么熬过来的,无休止的撕扯冲撞,还有深入灵魂的挞伐……·“为什么是你”·霍清流:“……”他不确定秦王在耳边重复的低语是质疑还是其他什么含义。
他就被秦王紧紧箍在怀里一动不动,确实也动不了·第一次,秦王用了这么大的力道紧紧抱着他,不给他任何挣扎的机会·他的耳鬓、脸颊、下颌,甚至锁骨都被一个个细密的吻吻过,炽热的气息充斥在二人中间,再次点燃欲望的火种……·秦王仿佛释放了压制已久的心魔,在霍清流返回咸阳第一晚折腾了多半夜,次日赐下诸多礼物后心满意足前往章台宫去了。
可怜霍清流被翻来覆去榨干了最后一点精力,蒙被大睡又睡了半日,才被田必那竖子吵吵起来,不情不愿洗漱了,听他讲刚刚冒着杀头的危险打听来的消息··昨日看到的那小孩是晋阳宫的女公子,才几个月大,甚至还没有被秦王赐名。
从华阳宫调过来的掌使等人,正是奉命为了看护她而来··晋阳宫女主人的孩子被抱到了兰池宫本身就已经够不寻常的了,又把华阳宫的女官调过来看顾,这事就更耐人寻味了。
“公孙·”田必左右看看无人,仍然压低了嗓音,道:“晋阳宫封宫了·”·霍清流执杯的手一顿··“为何”·田必摇头,“小的不知。
大王封了消息,只知晋阳宫除了女公子无一活口·”·“无一活口,那邢夫人——”霍清流目光深邃起来,田必在他面前手掌横于咽喉,做了一个抹的手势。
“既是大王封了消息,还有人肯把消息透露给你,可见这份交情匪浅啊”·田必顿时吓得小脸苍白瑟瑟发抖··“何时的事”·“一个多月前。”
霍清流蹙了蹙眉·一个多月前,不正是……莫非,和嬴奭中毒一事有关·和他有同样心思的,还有那不知死活的包打听。
田必小声嘀咕了几句,霍清流及时制止了他,叫他无论何时何地,务必管住自己的嘴巴·原因无他,除了晋阳宫出事,邢夫人的亲族本是有封邑的,剩下的族人全部在封邑被剿杀,据说秦王派了掌刑狱的李准亲自执节办的此事。
那李准掌刑狱,以手段奇酷闻名··真相往往是最残酷的,也是最令人无法想象的··虽然秦王下令封了消息,但并不能阻止蒙允把真相告知王宣,仿佛是秦王默许了的。
果然,东宫铁三角的关系非同一般··“邢夫人真是好手段·”·王宣感叹,但又很不理解·嬴季自从即位几乎没有诞下其他子嗣原因很简单,他在等一位真正能正位大秦后宫的人。
给了她诞育子嗣的机会,等于也把人人祈盼的后位给了她,只是早晚的事·然而女人的心思他自认看不透,离后位仅一步之遥了,邢夫人却犯了最不该犯的错误··卫姜认下全部的事。
甚至连赵夫人虐打嬴奭一事,也是她暗中蛊惑·邢夫人始终未曾吐露一个字,她最衷心的侍女认下全部罪过,苦苦哀求秦王网开一面,放过自己和尚在襁褓的女儿··但是,一切都迟了。
秦王不信·卫姜区区一个掌使,是没有那个胆子做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事的··当时卫姜已经熬了数日酷刑早已不成人形,此刻唯求速死以解脱·秦王满足了她的心愿,行刑时命邢夫人亲临观刑。
“邢夫人哪禁受得了那种场面,当时就昏厥过去,回去就全部招认了·”·霍清流专注那只被他存放了多日的玉碗,接着蒙允的话道:“大王杀掉了晋阳宫所有人。”
蒙允摇头,仿佛在提醒他:“大王不会向女公子下手·”·这倒是,虎毒不食子,想必秦王再愤恨,也不会杀掉自己的女儿··多年后,当秦王不再忌讳那件事,霍清流才有机会知晓当初的真相。
他那年偶然发现了嬴奭小王子依赖上了晋阳宫送来的汤水,则成了破解小王子中毒一案的重要线索··关于晋阳宫两次毒害嬴奭,第一次是因为女医密报邢夫人所怀乃是双胎,且是男胎。
一想自己多年心愿得尝,兰池宫那个碍眼的小孩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然而天算不如人算,秦王赦回霍清流- yin -差阳错救了那孩子·至于第二次,则完全是邢夫人痛失亲子心魔已生。
两次毒害一个年幼的孩子太损- yin -德,天理昭昭,邢夫人为此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那个小女孩,就在兰池宫里一点点长大了,从来不知自己还有母亲··千里之外饶邑,那座最大的宅子里,主人看罢咸阳送来的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下人被谴了下去,当他们转身时,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孤最重要的棋子陨落了·”·第44章 故人突现 一·入秦后的第二个春天,秦国向邻国韩出兵了。
领兵的不是蒙允,是王宣的叔父,老将军王崇父子··王崇父子同时出兵非同寻常,因为在六国看来韩国国势江河日下,根本组织不起来太有效的抵抗·如若不然,也不会想出疲秦的计策来,甚至不惜冒险派人入秦劫霍清流为自己争取时间。
但王氏父子同上,真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霍清流最初也有这种想法,但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给打消了·秦国已经几十年没打过仗,以秦国数次与六国交战的结果来看,当年迎战乃是为了自保,如今主动出兵则是为了侵占。
派出王氏父子,很有一鼓作气速战速决的意思··秦国利用了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借口,而把这个借口拱手送给秦国的正是韩国人自己··于是,秦王季毫不客气的接收了。
秦国突然发难,六国震动,求救的使者一拨接一拨赶往另五国·除了燕国在太子主持下派了一只人数不多的援军,其余四国以各种借口爱莫能助静观其变了·魏国又比那三国仁义一些,在燕国援军借道时,给予了放行。
强强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关于魏国给燕国援军放行,秦国的反应非常冷淡,如此反常,除了非常熟悉秦国的对手暗暗忧虑外,余人则没有引起任何关注,甚至诸多想从旁看热闹的纷纷表示大为扫兴。
燕国派出了援军,这是霍清流为数不多的得到的外界消息·如今他深得嬴季信任,可以自由出入秦宫,不用王宣“扈从”·到底身份太特殊,咸阳又是龙蛇混杂之地,王宣还是会派田蛟章辖二人跟着,还有兰池宫包打听田必。
“……啧啧,这位公孙倒是深得宠爱·”·难得在秦国出兵时期,有关霍清流的话题仍然是咸阳最大的谈资,仿佛打仗这回事根本不存在。
这般心大,也是叫人佩服不已·然而邻座的人虽然未露声色,但眼神已经冷下来·田必正要劝上两句“市井粗言,公孙不必计较”的话,却听另一个声音非常不合时宜插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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