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春风+番外 by 西辞青山(4)

分类: 热文
怨春风+番外 by 西辞青山(4)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空荡荡的寝殿,少了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没了他往日窜上窜下的小身影,秦稹更加难受,那股无法描述的苦痛让他受尽折磨··这个人就在眼前,总有一种预感他离自己愈来愈远的直觉。
两只狗喜热闹,趁人不备钻进了屋,围着秦稹转圈,哼唧着搭起前肢直往他腿上扒··“嘘~”秦稹朝两只狗竖起食指,示意它们禁声,狗儿们很听话,和它们的小主人那样乖,立刻排排坐好,歪头看着他们。
秦稹眼底泛青,毫无睡意,小心翼翼伸手擦干小美人额头的虚汗··大笨见他满脸憔悴,跳上他的膝头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秦稹心头一暖,看看两只狗,又看看安分的小美人,伸手捏捏他的脸,咧嘴轻笑,“小笨蛋”·床头一阵窸窣声响,秦稹翻身上床搂住小槭,久违的软香填充了他空虚的怀抱。
好在,他没有抗拒挣扎··秦稹很满意,将一个个带着他浓情蜜意的吻烙在他的额头··以前,小笨蛋总不爱老实睡觉,每天晚上非要和他打闹一番,有时他喜欢半夜起床胡闹,常常趁那人打呼噜时不知死活捏住他鼻孔,等他憋得要抬手打人时,捂嘴偷笑慢悠悠松手。
究竟是何时,小笨蛋偷走了他的心,秦稹不得而知·只晓得小笨蛋说喜欢他,玄铁做的心,为他敞开了门,让他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再无阻力··小傻子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半夜钻出被窝捧着他的脸端详许久后偷偷亲吻他,男人有多开心。
他也不知道,男人在别人床上呼呼大睡时,叫的都是他的名字,真是可笑··第五十七章 ·秦稹称病提前离开,连老皇帝都没请示,直接拍屁股走人,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秦稹顾不了那些,不屑于那些流言蜚语,更不怕老皇帝的责问。
以前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还没有拥有一切,只有一个他,就开始患得患失,担惊受怕,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变得胆小如鼠,他知道自己再不能失去他了··所谓兄弟情深,秦黎在听到他二哥无端生病后,马不停蹄来到凌王府,他自然是第一个上门拜访的人,因为其他人都被拒在门外,靖王是秦稹胞弟,脸皮又厚,无赖惯了,谁也拦不住他。
·靖王殿下往往是人未到,声音先到,嚷着大嗓门,“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某人裤子都没来得及穿,搂着小美人窝在床上,门刷地大开,准备好好和怀里的人亲热一番,一群人不由分说出现在屋子里,秦稹倏地愣住,进攻的动作结冰凝固。
小厮先是脸红,可- xing -命攸关的时候,脸面显得不重要了,立即拉下脸叫苦,“殿下,这,小的实在是拦不住靖王殿下啊”·秦稹立刻黑脸。
“二、二哥~”秦黎红着脸蒙眼,摸着鼻子傻笑,“小弟听说你病了,特意来看看——”·“滚”秦稹暴怒,风驰电掣,一群人鸡飞狗跳猴般蹿出了门。
小美人被吼叫声打扰,眨了眨眼睫,秀眉紧锁,秦稹看得心疼,暗骂秦黎那兔崽子,起身抱着他,蹑手蹑脚为他抚平··一天一夜,他的美人还是没有醒来,连一丝转醒的痕迹都没有。
屋子里很冷,堆多少火盆都无济于事,外面日头正艳,绿叶亮晃晃的,秦稹把他抱到院子里晒太阳,暖阳晒得人懒洋洋的,躺了一会,直打瞌睡··“二哥既然这么喜欢他,何必如此对他。”
秦黎对他二哥的事还是知道一些,小心地劝道,“他心里只有萧粲,二哥你心里也只有萧粲,两人心里都没有对方,为着那个死了的人,硬绑在一起,互相折磨,有个什么意思。”
秦稹叹气,他几时心里只有那人呢·“你懂个屁·”秦稹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他心里只有我,只能有我”·秦黎大着胆子道,“我看未必就是你想的那样,即使是,也是被你逼迫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把他杀了,一了百了,省的这么多事”·秦稹捏紧玉盏。
“这天底下,我就不信二哥还找不到一个真心实意爱你的人·”·秦稹搂紧他的美人,冷脸赶人,“够了”·秦黎丝毫察觉不到那人的怒意,“二哥对他,不过是因着那人的缘故而已,二哥觉得对那人有所亏欠,不愿向他低头,才会把一腔爱意柔情转身付诸于他身上,你这岂止是在羞辱他更是在折磨自己。”
秦黎自言自语说得停不下来,“其实也未必非得是他,换个人不是不行,好用贴心,天大地大的,比他漂亮好看,温顺听话的多了去,只是见得少不愿见罢了。”
“哦”秦稹冷声,“想不到三弟经验丰富,处理起这些事来游刃有余,当兄长的真是自愧不如·”·“二哥,你少讽刺我”秦黎吐吐舌头,“我是真的担心二哥你,为了个小小的男宠,连春猎这么重要的场合都敢缺席,你就不怕有心人揪住这件事不放——”·阴差阳错·秦稹反问,“那又如何”·秦黎压低嗓音,“二哥就不怕父皇多想”·小美人被吵的烦了,哼唧了几声,摇头在他怀里滚了滚,秦稹捏住他的鼻子轻笑,“父皇怎么想,我管不着,他即便是要小事化大,将来借机处置我,做儿子的,只能受着,还能翻天了不成”·靖王闻言一惊,手里的玉盏差点滑出手心,“嘘二哥,这话可不能胡说,当心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
“这到处都是我的人,有耳又如何·”秦稹一脸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快走吧,别打扰我的宝贝休息·”·怀里的人睡得安详,浓密的睫毛看得男人十分心动,真好看,艳绝无双的小美人只属于他,贪吃的游舌钻进温热的小嘴,霎时,啧啧水声在花草繁盛的院里响起。
“小槭,你快醒来·”秦稹在他耳边低语,“等你醒了,咱们去朝拂山,你以前不是一直都想去爬山玩吗,你快好起来,哥哥带你去·”·说好的闲暇时去游山玩水,先爬遍京城的大山,有了时间,你却迟迟不肯睁眼,甚至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知道你恨我,怨我,你恨我对你残忍,怨我对你做不到忠贞不二·嘴上不说,永远都是那副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模样,可他何尝不知,你的难过··他一直都知道那人对你来说意义不一般,因生着他的气,不愿朝他发火,偏偏喜欢在你身上撒气,明明你那么无辜。
对你许的诺言,还不如一通狗屁,枉费当时的深情,转头就抛到九霄云外,果真是应了那句穿上裤子就不认人··萧粲,……他不是故意要杀的,根本不是他杀的,虽然和他脱不了关系。
但他,必须死··秦稹亲吻他的额头,那些事,你不会懂,萧粲冷冰冰的尸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是前朝昏君的亲儿子,杀他亲族,灭他家国,他怎么不可能怀恨在心,斩草除根,与其让他受别人迫害惨死,不如死在自己手里,让他自缢,就是最好的结局。
还有萧慕,你一直念着的那个人,总是不顾他的脸色为他寻活路,那个小贱人,最会自作聪明,以为自己所做的事一切天衣无缝,那好,就好好配合他演戏,直到他再也按耐不住,露出马脚,为了你,才留下他的命,可是他不珍惜他给的机会,不断挑战他的底线,居然还来挑唆你背叛我,刺探府内消息,缕缕派人暗伤他,这些龌蹉手段,他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事关于你,他再不能坐视不理。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他,唯独你不可以,所以,结局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想过给他活路,可惜他不愿,最后只有送他和他的爱人团聚··你哥和他,魂归一- xue -,这善事,不是他,还有谁记得来做。
至于你,那些事,我可以装作不知,你依旧是我的小傻子··“小槭~”暴戾的男人垂下头,还是怕那小美人出事,再次低头妥协,“我不求你怎样,只求你好好活着,你要去找他,就去吧,我不拦你就是了,碧落黄泉,四海八荒,你爱去哪去哪。”
我再不束缚你,再不把你锁在这四四方方的后院,让你见不得天日,那样活泼爱动的你,舍不得见你一日比一日消沉··小槭忍受不了那人的呱噪,抬起千斤重的眼皮,迷糊的视线闯进那令他不想见到的人的脸。
秦稹很激动,“小槭~”·小槭闭上眼,想见的人已见不到,倒是这些不想见的人天天往眼前晃,这双眼睛,不如不要··秦稹的声音颤抖,貌似带着哭腔,是他听错了,巨蟒怎么会流泪。
·天底下找不到比他还坏的人,心里想着那人,却经常把你强压在床上干的死去活来··自己不愿承认,呆傻的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柔情蜜意,万般迁就宠爱,这些都不是给他的。
“秦稹”·小傻子奶狗般的声音,让秦稹心口一阵钝痛··这是他的美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秦稹握住他的小手,“哥哥在~”·小槭面无血色,一双眼睛倒是红的发亮,“我怎么还活着”·秦稹说道,“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哦”小槭哂笑,“那你为什么还没死”·第五十八章 ·清醒过后,手腕上及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意疼得人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像是拿浸了盐的刀一下一下刺进肉里,恶意搅弄,顺带撒些细碎的辣椒面··对他的恶语充耳不闻,秦稹仍旧充满希望,低声问道,“小槭,你,有没有爱过我”·他问的很轻声,很小声,亦很卑微。
他说完,两人皆是微愣,小槭想笑,秦稹,拜你所赐,让我最亲最爱的人家破人亡,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我还应该爱你吗·小槭没有力气嘲笑他,淡淡道,“没有”·没有一丝一毫犹豫,小傻子的语气平淡,如木头人,没有喜怒,没有温情。
“可是我爱你”·秦稹厚着脸皮说出口,他知道自己不配说着三个字,他还是忍不住,即使被泼冷水,他依旧要大声喊出来,他爱小傻子,发自肺腑的喜爱,是他自身的魅力,不是身上存在任何其他的缘故。
秦稹深吸一口气,伸手想要轻抚他侧脸,却被他一把挡开··骨瘦如柴的小手吃力地拨开他的大手,嘲讽道,“殿下的爱,奴才要不起·”·“恕奴才愚昧,奴才从来没见过嘴上常说爱着别人,身体却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发泄□□,也没有见过一边假惺惺地说着海誓山盟,扭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你认为你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只有你配谈情说爱·“……你认为,别人对你的爱还有高低贵贱之分”·“殿下喜欢的不过是奴才这张脸,喜欢的这股新鲜劲,过个三五日,终有新人代替我,这张臭脸,估计你也看烦了。”
阴差阳错·秦稹感到惆怅,“小槭……”·“殿下,我不叫小槭,希望你能记住,我叫萧银,萧然尘外的萧,粉妆银砌的银,这是我哥给我取得名字”现在,他唯一拥有的,只有它了。
他合上眼皮,低语,“我知道你喜欢他,你嘴上说喜欢我爱我,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只有你自己知道,骗我有什么意思·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对他那样残忍,有时候我真的很怕,特别是你虚情假意说喜欢我的时候,我想,要是有一天你连看都不想看我了,会不会把我也弄死。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希望你给我一具全尸,你是知道的我怕疼,一杯不会痛的酒就够了……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喜欢的是床上那具从不反抗,又好用的肉体我不是他,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既然你放不下他,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难道就是个没有感情任人玩弄的玩具吗”·四眼相望,再无羁绊。
秦稹觉得很憋屈,辩解的话说不出一个字·为什么人人都以为他喜欢萧粲,他承认自己年少时对他有过几分妄想,他一时糊涂爱过他恨过他伤过他,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秦稹自己也搞不清究竟对他是一种怎样的情感,但有一点,不再喜欢他,况且那人心里只有他那无颜面对的亲弟弟萧慕·而他,那拳头大小的心脏里装的只有一个他,其他人挤也挤不进去。
硬要给两人扯上关系,至多是仇人,亦或是……知己·除此之外,再不能多了··“小槭,你是知道的,哥哥心胸狭窄,心里只有你”秦稹思虑再三,几次话到嘴边,却没有脸说出来。
“可怜,可恨,懦夫你明明喜欢,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要骗自己,骗我哥,还要骗我”塌上的美人奄奄一息,神色愤懑,那双美眸亮晶晶的,他继续喃喃低语,停不下来,似要把这些时日受得委屈悉数倒灌出来,“你发发慈悲,放过我吧,你见了我痛苦烦闷,我见了你也忧愁难过,人生苦短,总不能这么过下去,总该有个了结。”
“你答应过我,要给我留条活路,你是堂堂凌王,不能言而无信,你不让我死,那就放了我,我最后求你一次·”·“这些日子,你也该玩够了”·秦稹没法和他共处一室,那张布满绝望失神的小脸,他看得心颤,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压抑,他抬起灌铅的双腿踉踉跄跄踏出门去。
屋外阳光明媚,秦稹策马回到了朝拂山时,已是日落西山,雾气蒸腾··春猎缺席可不是小事,本朝开国以来,头次春猎出游祭祖,如此重要的场合,身为长子无故缺席,一纸陈情奏呈都没有,老皇帝嘴上没说什么,等着秦稹自己来找他。
皇后忍着一肚子火气,推到了桌子上一应物件后,规规矩矩跪在老皇帝面前请罪··秦稹到时,远远看见沈氏消瘦的背影,在黑幕中,孤零零的,苍凉萧瑟,皇后跪地挺直,即使跪了一天,皇后的威仪不消一厘。
“母后~”秦稹跪在她身边,趁她头晕目眩之际连忙扶住她,稳住她的身形··皇后如花憔悴的面容见到他之后,没有太大的变化,片刻之后,眼里噙满泪水,痛心道,“儿啊,糊涂啊~”·“母后~”秦稹搂着她的肩,不让她因过度劳累而倒下去,轻声道,“儿子不孝,连累了您。”
沈氏笑着摇摇头,“咱们母子还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儿啊,你不是不明事理行事浮躁不计后果的人,为了他……哎儿啊,好好给你父皇认个错,千万别犟嘴~”·夜风袭来,撩起三千发梢,寒意渐浓,衣摆处凝上一缕水珠。
龙帐内灯火通明,老皇帝浅眠后转醒,帐子上印着的那两道身形随风而动,秦桓揉揉太阳- xue -,漫声道,“来人,宣凌王觐见”·老皇帝不出所料狠狠地将秦稹训斥了一通,从三皇五帝说到四书五经,从贤相伊尹讲到孝宗赵昚,骂得秦稹头晕目眩,脑子嗡嗡直响。
秦稹埋着头,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自始至终没有顶一句嘴,说一句忤逆老皇帝的话,说到最后,老皇帝口干舌燥,加之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一通训责过后就不好说什么,只是收回刑部大权,命其回府思过将老庄经典抄十遍以做惩戒。
·老皇帝忽的记起,叫住他,“稹儿”·秦稹跨出的脚一顿,转身复而跪下,“父皇”·老皇帝解气后,恢复慈父状态,说道,“你是父皇最器重的儿子,你大哥英年早逝,三弟贪玩好耍,还是小孩- xing -子,你小弟至今还不知所踪,……父皇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咳咳~平时对你严刻了些,冷脸苛斥,也是为了你好。”
秦稹磕头,升起不详的预感,“父皇的良苦用心,儿臣自然明白”·“明白就好”老皇帝点头,“你府中的事,你自能妥善处理,父皇不好插手。”
秦稹愕然,后背倏然惊出了冷汗,“父,父皇”·“吾儿从小聪颖过人,三岁便熟读论语礼记,五岁各家著作倒背如流,九岁开始能作赋吟诗,同年拜于名将门下,十四岁就跟随父皇走南闯北,横扫千军,十七岁那年的渡城之役,你带着仅仅两万人突破淮军数十万大军包围圈,扭转乾坤,彻底击败淮军,夺得天下大权……”老皇帝语重心长,“稹儿,父皇的意思,你,可明白”·秦稹怔了怔,木然点头,“儿臣明白”·第五十九章 ·三更后,府内静的只余飒飒风声,借着月色可以看清,几名府卫神色疲倦提灯挎刀恰巧走过。
每一炷香,就有五名府卫经过,院里只有一个守夜的小太监,趴在暗处的人暗访几次,得以摸清偏院状况··弹指之间,黑衣人悄然落下,不等守在门前的小可怜叫出声,剑鞘抖出,银光闪耀,数缕血丝飚- she -,黑衣人抬手揽住双目怒睁的小太监,将他轻轻丢弃在花坛旁,接着熟练地破门,和门,期间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没有引起任何风吹草动。
阴差阳错·他移步靠近床沿,轻微平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俨然是安睡好梦··不带一丝迟疑,杀人就要速战速决,拔刀上颈,黑眸一瞟,找好- xue -位,运功施力。
一声长啸,惊破寂静的夜··独烛摇摆,两道修长的黑影在墙上跳晃,白刃相接,刺刀见红,腥味弥漫··小槭捏紧被子缩在角落,屋子里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太过凶残,胸前已被鲜血染红,可他无暇顾及。
天昏地暗,血肉横飞,热血四溅,桌上墙上,他的脸上也难以幸免··“走”来人将他扯出来,趁那人喘息未定,将他推向窗口。
“小沅哥哥~”小槭想拉他一起,可他回身转向那黑衣人,雪刀横断,露齿卷刃,小沅撇下残刀,赤膊上阵,与之肉搏··小槭咬牙,用尽全力翻身出窗,刚见到月华泄地,十多名府卫闻声赶到,真是好巧不巧。
“小公子,您受惊了·”领头那人上前护住他,一颗悬着的心得以安放,凝目冷笑,沉声向里面打手势,“里面的人一个不留,格杀勿论”·除下守住小槭的几人,其余人跳进屋将矗立在血泊中的小沅围住,在小槭落入府卫手中时,小沅运转周身内力,将断折尖利的凳腿插入那人咽喉,结束了他。
小槭慌忙拦住他们,“不,不行”·被他们围得插翅难飞,浑身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小沅屏气,高度戒备··“小公子,小的们先带您离开。”
府卫制住他,边拖边劝,“您受伤了,要尽快看大夫”·一声闷哼,小沅后背又划开一道血淋淋的伤口,露出白骨··“住手,放了他”小槭挣扎开禁锢,趁人分神,拔出近在迟尺的利剑横在自己还在冒血的脖子,“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抹脖子自尽,如果你们不信,那就继续,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和殿下交差”·话音一落,挥刀正欢的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小槭用力,血流不止,喝道,“放人”·“小公子……”·一人开了头,剩下的自然也就丢盔卸甲,如战败的公鸡,垂头丧气,让开一条大道。
“小槭~”小沅撑起身子飞扑到他身边,夺下那冰冷的刀刃,薄唇抿成线,搂住他的腰,气运丹田,脚尖轻点,纵身一跃飞上房顶,消失在黑幕中··破晓,金光照拂,升起暖意。
风驰电掣,四足翻飞,尘土飞扬,一道黑马略过··京城没有宵禁,通行无阻,从昨夜到现在,过去一夜,一路狂奔,躲避追兵,路上小沅做了些假象,误导他们,以至于现在还没有人追上来,只是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发现上当受骗,这里还属于京城范围,危险还没脱离,他们得马不停蹄赶路。
马累的气喘吁吁,走到一半,来了脾气,梗着脖子,任是背上的人往死里抽打,也不肯再挪动一步··“下马吧,我们徒步走·”小沅无奈,跳下马,伸出双臂。
小槭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但多半的是小沅的,看着眼前虚弱不堪的面孔,不忍理会他,自顾自跳下来··小沅眼睫微颤,举着手半天才空落落地放下··一路向南,小沅没有说去哪,暗自盘算着先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思前虑后,远离朝堂纷争,山清水秀的,只有椿州最合适。
小槭自然也没有问,去哪都好,只要不再回来··往前不止,总会出现岔口·独道一分为二,左边是阳光大道,右边是深山老林,曲折程度不同,都通往相同的目的地,是易是难,自己才做的了选择。
人多的地方是非往往是最多的,大路人多嘴杂,容易出乱子,好在一路过来换了些吃食衣物,除了身体差点,倒还没有能阻碍他们前行的步伐,小沅二话不说拉着他抬脚往深山前行。
刚入山时,还能寻见几处散落的人家,小沅警惕- xing -高,都选择绕道而行,避开有人的地方··小沅体力好,忍着病痛也是脚底生风,后面的小美人可就不行了,从小就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人,此刻又带伤夜奔,哪里还多走得了一步。
小槭亦不愿给他拖后腿,摆手道,“小沅哥哥,你先走,别管我了·”·怎么可能不管他,冒着生死将他从虎窝里偷出来,现在半途而废,岂不是前功尽弃。
天色已不晚,小沅无奈,今晚先在这林子里将就一晚··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没将剥皮的小兔子烤熟,- yin -晴多变的天公就哗啦啦下起瓢泼大雨·两人无处遁形,没有避雨处,被浇成了落汤鸡。
第二天,小槭便生病了,不算严重,只是伤上加伤,咳嗽不止,连站都站不起来··黑黢黢不见天日的树林里,突的响起一阵惊呼,接着便是野鸟扑翅的声音。
小沅一惊,紧握腰间的短刀,抱起昏昏沉沉的小槭躲在草堆里··“抓到什么了”·“哎弄了半天,就搞到只狐狸……”·前面响起说话声。
小沅深吸气,虚惊一场,是山里的猎户··小美人脸色憔悴,出气多,吸气少,抱起他,轻的像团棉花··“两位大哥”小沅走投无路,怀里的小人儿要紧,“我们两兄弟在此迷了路,二位大哥可请行个方便,给我这兄弟二人借个住处喝口热汤,小弟感激不尽。”
一老一少的二人看树林深处蹦出二人,吓的不轻,看二人浑身- shi -漉漉的,那清醒的走路一瘸一拐,面色憔悴,怀里还抱着个昏厥过去的小美人··这大山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个外人,这俩人来路不明,如此落魄,说不定是什么逃犯,躲到这深山里。
二人举着刀,嘴角抽动,你望我,我望你,没有开口··小沅轻叹,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拿出仅剩的银两塞到那老猎户手中··小猎户一见钱袋子,一把夺过,清点仔细里面的数额后,两眼直放光,这些钱再打几年猎也赚不到这么多。
黑脸小猎户和他那老爹嘀咕了几句,有钱就行,其他的不是他们该考虑的,转身朝他们露出个经久不衰的笑容··阴差阳错·“要得要得”·山里清苦,生活拮据,父子二人住在摇摇欲坠的茅屋,折腾半天,才腾出来一间柴房。
喝了几口山中特有的补汤,敷了些草药,小沅便护着小槭在漏风的柴房里休息··小猎户甚是好客,多年难见一个活的外人,坐在柴房里东扯西谈大半夜,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直到小槭不耐烦地皱了秀眉,小沅脸色愈发难看,小猎户不情不愿出了门,临行前还偷瞟了几眼合眼的小美人··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山谷里只有星点烛火··“爹”小猎户兴奋地跳进屋,关门前转着两颗乌黑的眼珠看了眼柴房,蹑手蹑脚凑到老猎户耳边,脸红道,“嘿嘿~那小美人真好看,俺要是有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
老猎户削箭的手一顿,咧嘴,“这不有现成的吗”·住了一天,小沅腿脚已十分利索,小槭也已转醒,面带几分红润··小沅多日凝重的脸终挤出一抹淡笑,临行前,小沅再三感谢那父子二人,又言辞恳切祈求二人切莫将他们行踪告诉他人,父子两人连连点头,拍胸脯连带指天的,保证绝对不会信口胡言。
清风自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两人未走出百米外,小腹就开始胀痛,双腿发软,小槭体弱,此刻已是连立都立不住··“大哥,你们怎么了”小猎户箭步冲到他们面前,满脸担心。
小沅冷笑,果然是最毒不过人心,老东西袖口里的刀明晃晃的,一看就是磨得锋利,渐渐向他们走来,树皮一样的黑脸依旧挂着和蔼的笑··早上的汤饭他只吃了些,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多食来路不明的东西,即使大家都在一张桌上用饭,他也没能掉以轻心。
小槭接到他的暗示佯装坐地不动,小猎户急不可耐,看到小美人倒地,色心顿起,一脚踢开软在旁边的小沅,笑嘻嘻叫道,“小美人,可想死哥——噗”·一口鲜血喷出,小槭身形错开,血雾尽数撒在草丛中。
“想死为何不早说,老子可以早些送你上路·”小沅抽回短刀,伸脚将他踹开几尺··“羽儿——”老猎户看到儿子肚子上的洞,撕心裂肺大叫,拔刀冲向两人。
解决掉那小的,并没有消耗他多少力气,只是防不胜防,身体已开始发虚··“小槭,快走”这老东西爱子如命,抄起刀就没命地和他干,即使内力深厚,一天修养远远不够,老东西动手没有技巧可言,用一身蛮力,挥刀乱砍一通。
小槭见他脚底发软,飘飘忽忽的,明显不敌那猎户,虽不能帮他什么忙,怎能自个就跑了··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小沅身上已是红痕遍布,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老东西紧紧抱住小沅的腿,用力一撕便是一块血肉。
老猎户咆哮,“还我儿命来”·“啊——”小槭尖叫,那- yin -魂不散的小猎户流着肠子僵尸般站起来,从后面抓住他的头发。
“小贱人,老子先杀了你,要死咱们一起死·”·小沅忍痛一脚踢碎老东西的黄牙,“小槭——”·见惯了生死,无论多残忍的画面也会无动于衷,多愁善感的人,终有麻木的那一天。
小槭被迫仰面朝天,面目狰狞的黑脸侵入眼底,脖间- shi -淋淋的,剧痛使他丧失理智,小猫到底发疯成了猛虎,他抽出怀中的短刃,毫不犹豫,直捣咽喉要害··这是第一个因他丧命的人,并没有什么罪恶感,如踩死几只蚂蚁,他擦净了脸上的污血,若无其事拿起刀,朝扭做一团两人走去,老东西将刀死死地镶在小沅肋骨上,小沅二指插在他双眼中,好不惨烈。
理所当然,他该上前补几刀··第六十章 ·老猎户的肚皮被剁成肉酱,血肉模糊,内脏流了满地,路面染的通红··“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沅咬唇站起来,抱住接近癫狂的小美人,“小槭,没事了,小槭乖,听话……”·小槭攥紧刀,愣愣地望向他,“他死了吗”·“嗯”小沅点点头,轻声道,“坏人都死了,没事了”·“不,坏人还没有死完。”
小槭擦干净刀,放入怀里,喃喃道,“还没死完……”·这场理所当然的意外来得不慢,去的倒快··计划被打乱,只好再拖一天,当晚便住在那猎户的茅草屋里,小槭终究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加之那两人死相可怖,趁天黑前,草草掩埋了二人。
鸡鸣,日出东方,一切照旧··收拾好东西,关上木门,一前一后顺着那条向南的小路前行··行脚快,不出半月,就能走出深山,到达椿州,从此隐姓埋名,逍遥自在,神仙也不羡慕。
小沅嘴角上扬,腹部兀的绞痛,他伸手一碰,热血浸透衣衫,往后一瞟,点点滴滴,要是有追兵,不出一炷香,他们就得就擒··“小沅哥哥。”
小槭抵脚,忧心忡忡看着他,“你的伤,需要赶紧处理”·“不碍事”小沅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我皮糙肉厚,强壮得和头牛一样,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
话虽如此,天偏不遂人愿··进入深山的第二天,小沅就支撑不住了,伤情加重,面无血色,嘴唇千沟万壑出血,却还逞强硬要背着疲惫不堪的小槭,在上坡时,两人结结实实摔下坡。
小槭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的伤口只是简单得包扎了一下,连日赶路,本就虚弱的他,差点一口气上不来,魂归荒野··现下,两人躺在荒地里,小沅护着他从坡顶滚到坡地,野刺树枝插进伤口肉里,无疑是雪上加霜,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阴差阳错·“小槭~”小沅紧紧搂住他,宛若稀世珍宝般呵护,喘着气,“你,你没事吧”·小槭欲哭无泪,自己被他护的好好的,受伤的是他,却来问自己,“没有,小沅哥哥,我,我很好”·金乌高升,阳光普照,深山里,除了两人有气无力的对话,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可媲美黄泉路,静的可怕,让人脊背发凉。
“都怪我”小沅开始不断吐血,腹中更是徐徐绞痛,“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跟着我受这些苦……”·早前探得消息,皇后派出死侍夜潜凌王府,不用想,也知道皇后要做什么。
秦黎命他救出小槭,悄悄带到他府上,可他不甘,不想再让无辜的他,沦为任人摆布的玩物棋子,心一横,干脆带他浪迹天涯,永远守在他身边··可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刚刚得到他,就要失去他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待他。
他视线变得模糊,暗笑这回算是要交代在这,枉费这些年苦练的本事,连他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死法·他不怕死,但他一命呜呼后,小槭要怎么办,怎么放心把他一个人丢在这荒郊野外。
他那么怕黑,怕一个人,没有人陪他,万一遇到危险,谁来保护他··“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小槭痴痴的笑,“要不是你救我,此刻我已经在去黄泉的路上了,有今日,也是我的命,小沅哥哥,你,你不必自责。”
“小槭~小槭……”·小沅不停地叫他,满是血污的手拉住他的小手,紧紧攥着,直到凉意传到小槭手上,他也不肯松开··小槭合上眼,两行清泪溢出。
“殿下,这里有脚印,还有血痕”山外,有人气喘吁吁地禀告··“搜山”秦稹眯起眼,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小傻子消失几天几夜,不知在何处和别人逍遥,他却孤苦伶仃夜夜不得安睡,等逮住他,定要用铁链拴住他,让他离不开半步。
秦稹远眺,看向一马平川大道,“分做两拨,安时,你带一队人入山,其余人随本王走·”·府卫们领命,自发有序做两队,分道扬镳,各自远去··伤口撕裂扩大,并没有带来多少痛处,血珠一滴一滴离开他,还是有些心疼的,将死不死,吊着最后一口气,他说不出话,吸不了气,连根小指也动弹不得,比这痛上千倍万倍的他不是没有历经过,真正面对死亡时,谁会不怕。
人总会长大,没有人会在这里来救他,除了等死,还是等死,绝望过后,没有失望,自然也就不怕了··血腥味太过浓重,他余光瞥见,一些东西窸窸窣窣爬出了洞,那吐着信子的青蛇盘在小沅的胸口,朝他呲牙,仿佛下一刻就要咬上他的脸,也好,这张脸,毁了最好,从此便再无是非,他怕蛇,现在,却没了刚才那种绝望的恐惧,已是十分释然。
双脚轻飘飘的,他不知道要怎么办,眼看着自己的肉体慢慢僵硬,血液凝固,又被大蛇分食··肉身一点一点被野兽吞入腹中,他鼻子有些发酸,叹气,有那么一点点不平,大仇未报,那人还没遭报应,怎么就用尽了气数,走在了他前头·眼前很黑,路不平坦,再笨再傻的他,也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活了十六年,他细细回想着这短暂的一生,除了自卫杀了那恶毒的两父子,他可再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去了地狱,希望不会被下油锅··他脚步加快,小沅刚走不久,他要赶上去和他做伴。
路渐清明,游荡许久,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黄泉路彼岸花,难道他走错了,注定要做只游魂野鬼··双脚踏空,小槭身子下坠,落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白光刺眼,他吃痛掩面闭眼。
“你是何人”·远处传来一声清脆带着磁- xing -的声音··“我是小……萧银”他颤巍巍地回道,心想这里莫非就是阎罗殿,可是为什么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哦”那人低笑,“那你为何闯入此处,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萧银吓得直抖,说话都结结巴巴,“这里是阎罗殿,您就是冥王吗”·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笑声,“小东西,本君可不是阎王,你又是从哪里看出本君的仙府像阎罗殿的”·第六十一章 ·那人挥手,顿时云雾尽散,金光闪闪的巍峨仙府呈现在眼前,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好不气派。
玄门上方,赫赫勾勒着几个大字“无极上清宫”·萧银揉眼,看清远处立着两人,一高一矮,一黑一白,衣角翻飞,仙气飘飘,两人站在一起犹如一对璧人··萧银张大嘴巴,惊讶道,“你们是,神仙”·那穿黑衣的青年颔首,白衣俊美少年冲他一笑,“这位乃是上清宫清杳天君。”
少年道,“还不快向天君磕头谢恩,要不是天君救你,不久你就魂飞魄散了”·萧银听得一愣,听他们是神仙,赶紧跪下磕头,怕惹着神仙不快。
“诶不对呀”清杳天君摇头皱眉,叫嚷道,“元初心肝,本君何时救,说过救他了”·元初撇嘴,冲他咬耳朵,“天君你可别赖账,你不会这么快忘了吧,咱们打赌,要是那王爷亲自找他,就不救他,反之,则救他”·萧银不知道他们在嘀咕什么,胆子逐渐大起来,抬起头四处瞟望。
·那两位神仙一会笑,一会暧昧的嬉闹,真是羡煞旁人··“这……心肝,他已经死了,本君也无能为力啊”清杳天君摊手。
“哼骗人,你还没本事让人死而复生,这小美人死的可怜,生前又不好过……”元初说到伤心处,眼角泛起泪花,“那负心汉未受得惩罚,至今逍遥法外,怎么说都得给他点教训难道你怕那阎罗王”·阴差阳错·清杳天君最见不到美人哭,看见他心肝的余泪,心疼的滴血,“不怕,你相公是谁啊,这三界有几人能被你相公放在眼里”·清杳天君朝萧银轻笑,哟刚刚没仔细,现在才看清,是个绝色小美人啊,眼睁睁看着美人香消玉殒,他向来是舍不得。
“看在本君的心肝替你求情的份上,本君就救你一回”·清杳说完便抬手变出白色锦囊··元初大喜,“还愣着做什么,你还不快接着”·萧银接过白锦囊打开,里面有颗金灿灿的仙丹,熠熠闪光。
“天君”·他放到嘴边,迟迟没有动作,问道,“您要我做什么”·天底下哪有平白无故掉馅饼的事,再好的事都不会轮到他。
“嗯”清杳大笑,小东西看上去傻兮兮的,没想到竟一点都不笨··“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抗,能做什么本君在三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咳嗽一声便有人连滚带爬送补药来……”·“天君”元初听得皱眉,满脸嫌弃叫停。
清杳拍拍他的手,继续说道,“你知道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得了本君千年才炼化的仙丹,就没有接手就走人的理”·周围的流云很慢,时间,仿佛也变得很慢。
元初咬紧牙关,狠狠地瞪着那言语神情愈发轻佻的好色天君··萧银脸色有些发白,思忖片刻,答道,“天君的恩情,萧银没齿难忘,您救了我,我今生做牛做马——”·清杳扬起嘴角,打断他,“诶小美人,本君多的是牛马,不用你做牛做马,再说本君也舍不得啊。”
萧银望着他,“那——”·“本君后院还缺个小美人·”·意思再明确不过··元初瞪大眼,失了声,气得直跺脚。
“不如,你留下来伺候本君”清杳向他伸手,眼眸温柔得快要溢出水,“你放心,跟了本君,绝不会亏待你”·“多久”·清杳笑意更深,没想到小美人这么爽快,指向东边,“它何时陨落,你何时就可以离去。”
顺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萧银淡淡道,“到了晚上它自然就下去了·”·“噗——”元初闻声捂住肚子大笑,清杳撇嘴,尴尬地捏了捏元初的脸,心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东西,抱着拳说道,“小美人怕是不知,九重天上是不分日夜的”·清杳愈加得意,“也就是说你这辈子都得伺候我,永永远远”·“不行”萧银面无表情,“永远是不可能的,海枯石烂,地老天荒,凡事最终都有个头”·“你不愿”·萧银眼眸一暗,“不是,我还要报仇”·“为了那个凡人”清杳哂笑,“放心天道循环,善有善报,恶——”·萧银恨声,“不恶人向来都没有恶报”·清杳一顿,“那好,本君问你,是仇重要还是恩重要”·萧银不假思索,“都重要~”·“不”清杳挥手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边轻语,“是恩重要,若不是本君救你,你不久将会魂飞魄散,还妄谈什么报仇”·元初再也看不下去,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清杳视若空气,将仙丹夺过塞进他嘴里,让他服下,“世间万物皆有定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已经死了,无权插手任凡间何一件事的走向·”·回头一望,除了白茫茫的仙雾,什么有没有,萧银喃喃问道,“刚才走在我前面的人呢”·“各有各的去处”清杳注视着他,双目里尽是他的影子,“一切皆成定局,别妄想能改变什么。”
萧银感到无措,“那我要怎么办”·清杳拍手,“首先,你先和本君回宫”·凌王府··离小槭离府已过半月,他寻遍京畿周遭方圆百里,却都是徒劳,一无所获。
秦稹身心疲惫坐在软榻上,若不是老皇帝强制将他召回,恐怕他势有不到天涯海角不将他找回的执拗··安宿一瘸一拐走进来,哑声,“殿下”·秦稹抬眸,“何事”·安宿头埋得更低,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安时回来了”·塌上的人摆手,“让他进来。”
安时进屋就一言不发跪下,不等秦稹询问就不住地磕头,直磕得鲜血直流,也不肯停下··秦稹被吵的头发涨,倒不叫他停下,问道,“他在哪”·安时牙关打颤,抬起头,喉咙咕噜两声,“院外”·秦稹站起身,舒展身子,轻叹一声,“把他带进来吧。”
安宿点头,向外招招手·片刻,阵阵恶臭袭来,两名府卫抬着一块木板进屋,上面盖着白花花的麻布,刺的人眼睛生疼··屋子里静的出奇,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众人不敢多留,默默退出门去,只余下安时跪在原地··“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小的昨天找到时,就不在了·”·“他是怎么死的”·安时磕磕绊绊说道,“像,像是伤势过重,没来得及救治。”
秦稹揉着太阳- xue -,沉声道,“把白布掀开,让我看看他”·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安宿突然跳进来,神色紧张,“殿下,不好了”·阴差阳错·秦稹自顾自掀开那薄薄的麻布,生满浓蛆的肉体找不到往日丁点风华,沾上血污的黑发和锦衣,宣示着他原本的身份。
·双眼充血几欲凸出的男人,突的一笑,“何事”·安宿上前,在他耳边禀报,“舒妃娘娘,今早薨了”·秦稹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腐尸,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去,“嗯”·“殿下”安宿急得大汗淋漓,“皇上大怒,派人将咱们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您快出去看看——”·话音未落,秦稹往前踉跄,险些没站稳,安宿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
秦稹拽住他,轻摇他的手,像撒娇耍赖要糖的孩子,带着不宜察觉的哭腔问道,“你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安宿微怔,伸手探到那腐尸鼻间,哑声说道,“殿下,小公子他真的不在了”·噗秦稹一口鲜血喷出,两眼一抹黑,倒在一片惊呼声中。
他的世界静止了,安静了·外面却翻天覆地,面目全非··老皇帝刚下朝,屁股还没坐稳,余兰舟苦着脸凑了上来,家里死了人也不过如此,杵在一旁,额头直冒汗,支支吾吾半天不敢吭声。
老皇帝哪有时间和他猜谜,脸一黑,桌子一拍,老太监扑通跪下,哭着道出实情··今儿一大早,刚刚破晓时,长雯殿的太监宫女进去服侍舒妃早起,连连请示数声里面都没有声响,小太监们以为舒妃累着了,要多休息会,也就没在意。
直到日上三竿,不符舒妃平日里的习惯,胆大的才强行推门而入,一进门吓得差点灵魂出窍,舒妃哪里是在贪睡,分明已是长眠·七窍流血,肢体僵硬,怕是昨儿夜里就已出事,腹中的孩子自然也随她去了。
老皇帝大怒,下令内廷司严查·一干宫人押送到司内,吓得屁滚尿流,还未开打,就尽数招了··余兰舟道,“那近侍太监说,昨个夜里,舒妃娘娘在入睡前照例服用了太医前阵子安胎药。”
老皇帝怒目,“那开药的太医呢”·余兰舟大气也不敢出,“刚刚内廷司去传人,昨晚上就断气了,那老太医孑然一身,家里除了一条黄狗,再无其他。”
老皇帝拍桌,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天底下究竟是何人敢这么不要命,“那,岂不是死无对证呢难不成还成了悬案”·老太监低头,欲言又止。
“那朕养你们这些废物又有何用”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掉到地上··“皇上息怒”老太监跪在地上,恨不得将头埋进地板。
“也不是没有收获,”余兰舟抖着牙关,抬头,“那老太医有个远房侄子,去年入京,在礼部任职,叫什么周意之”·老皇帝眼睫一颤,眼底直冒火光。
“听人说,年前儿那周意之打死了人,给判了剐刑,没过多久却给悄悄放了·”老太监声音越说越低··老皇帝一脚踹上他的左肩,喝道,“大点声,朕还在呢,你在忌惮谁”·老太监叫苦不迭,声音立即提高了一个度,“年前时,刑部还归凌王殿下管辖,所以,那些贪生怕死的奴才情急之下乱嚼舌根说……皇上,老奴也是听人胡说,那些奴才明摆着是要在临死前托人下水,信口胡诌,皇上明察,凌王殿下定是被人陷害,切莫当真~”·余兰舟再不敢说下去,将腰弯成红虾般,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来人”老皇帝瘫坐在软椅上,沉声吩咐,“诏靖王进宫”·第六十二章 ·上清宫后院,花明景媚,神兽矗立,仙气腾腾,间或几位仙童飘过,掀起薄雾袅袅。
两位少年,坐在高大的菩提树下,品茗赏景··元初抿嘴轻笑,“这地方灵气充沛,乃是修行之人的风水宝地,相信不久,你就能飞升成仙·”·萧银摇头,“成仙有什么用,我认识的人一个都不在了,那人终有一天也会死,我却不能手刃他,……这世上只余我一人,即使长生,有何意义。”
不是怕孤独,而是怕那些事只有他一人记得,他陷在过去,日复一日,无人可倾诉··“你不是还有我吗”元初拉住他的手,和蔼地说道,“咱们是好朋友,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你在这住的不习惯,我也可以帮你啊。”
萧银心头一暖,转移话题,“元初哥哥,天君他真的会放我走”·元初点点头,脸上升起绯红,“那天天君和你开玩笑的,他呀老是不正经,碰到好看的人就要言语调戏一番,你莫要和他计较……”·萧银被他感染,僵硬许久的小脸也慢慢展开,莫名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是不是他以前向别人谈起那人时,也是这副娇羞幸福的模样·“不过啊,你要先取回你的肉身”元初突然提醒他,“你现在还是一缕游魂,天君说了,只要取回它,不管什么情况,他都有办法帮你肉身魂魄归一的。”
萧银颔首,“好”·少年眉开眼笑,宽慰道,“不过也不急,你先养好了身子,过些天,再去拿也不迟”·靖王进宫后,很快领旨出宫,带上刚接手的神龙卫,直奔凌王府去。
秦黎悄悄瞅了一眼神色恹恹,像是大病初愈的兄长,干咳几声,硬着头皮宣完旨,旨令一出,龙卫们鱼贯而入,不留一丝情面,翻箱倒柜,掘地三尺,该查的查,该搜的搜。
秦黎上前扶住他,关切道,“二哥~”·秦稹轻推开他,勉强站定,“我没事,你不必担心”·噼里啪啦的声响没有停过,两人都熟视无睹。
秦稹目无焦距,低声道,“仙群”·阴差阳错·“二哥有何吩咐”靖王扶他坐下,险些抽泣出声··秦稹攥住他的手,目光凛凛,“二哥托你办件事,你务必要答应”·秦黎重重点头,“二哥你说”·“舒妃的事,父皇这次怕是不会轻易饶了我——”·“二哥”秦黎厉声打断,“莫要说这些胡话,你是被小人冤枉,父皇是知道的,不想让你蒙冤,不得已才下旨搜府的”·最后一字落下,便有人上前通报,“殿下”·说着两手一举,呈到秦黎眼前。
众人目光一聚,齐齐望去,秦黎面色泛白,拆开那小将呈来的锦袋··“这——”秦黎见到那类似金银花东西,先是镇定地轻嗅,后脸色大变,差点瘫在地上。
“靖王殿下”·秦黎暗骂,“又怎么了”·“殿下~”来人喏喏不语,手里捧着黄灿灿的锦衣。
这回,秦黎直接摔倒在地,张大嘴,再也说不出话来··倒是秦稹显得十分平静,仿佛一切都不关他的事,自始至终都像个旁观者,噙笑看着发生的这些事,也只有他,此刻还笑的出来。
凌王放弃抵抗,咧嘴一笑,“仙群,看来二哥这次真的是难逃一劫,你莫要忘了,帮二哥给他寻个好归处”·第二天,老皇帝下旨,将秦稹暂时收押在刑部大牢,容后再审。
消息传到呈凤殿,皇后惊得两眼一翻,倒地昏迷不醒·好容易传来太医,转醒后,又哭天抢地,几乎砸碎了宫内所有的物件,没半分皇后的仪态··“本宫要见皇上”·太监们规规矩矩跪着,没敢出声。
“怎么”皇后冷笑,掸了掸袖口,“本宫的话不管用了”·众人瑟瑟发抖,还是没人开腔··“这摆明了是故意陷害,什么引吻,什么私藏龙袍,根本就是某些人居心叵测,早早就预谋好了的”皇后咬牙切齿,“连本宫这个深宫妇人都能一眼看透的把戏,皇上怎么能就信了都给本宫起开,拦着路做什么”·老太监深伏在皇后脚下,“娘娘,皇上刚下口谕,不准您踏出呈凤殿一步”·皇后气急,本就自幼习武的她一脚踢碎旁边的大瓷瓶,等气都发泄够了,一把揪起老太监,“那去把沈大人叫来,快去”·老太监瘫在地上挪不开步子,愁眉苦脸说道,“娘娘,皇上口谕,不让人出去,也不让人进来啊”·皇后灵光一闪,眯起眼睛,勾起唇角,“果真是插翅难飞吗”·电光火石,老太监顷刻记起殿内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他点点头会意乐呵呵出去“请人”。
七野,老太医开的安胎药中不起眼的一味药,有安神养胎之功效,引吻,一蒂双花,花蕊伸其外,叶片狭细纤长,且有绒毛,外形与七野八分相似,却身怀剧毒,见血封喉,神医在世,也无力回天。
前朝时,朝廷便将此烈- xing -毒药,列为禁药,不得商贩在药铺售卖,违者抄家灭族··杀人灭口,何须耗费此等人力物力··老皇帝扶额,动用手指头,便能想到,这么拙劣明显的借刀杀人,他如何看不出。
那人目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引吻,而是为了引出私藏的龙袍,不费吹灰之力,一箭双雕··蓄谋已久的一连环栽赃,招招置人于死地··老皇帝捂住咳出的污血,“去把靖王叫来”·余兰舟闻言向小太监挥手,几声召唤后,靖王身着朝服立在熙和殿内。
老皇帝问道,“黎儿,你来了~”·“父皇”秦黎跪地,“二哥,他是被人陷害的”·老皇帝摆手,让他停下假惺惺的一套,问道,“黎儿,你告诉父皇,你果真如此恨你二哥吗”·慷慨激昂,振振有词的人倏地没了声音,过了良久,秦黎艰难张嘴,“……父皇”·“父皇何出此言”·老皇帝苦笑摇头,“父皇知道,都知道,吾儿哪里是天资愚钝,无可救药,分明是大智若愚,极力掩盖自己的光芒罢了,这些年却装傻充愣,倒是难为你了。”
“都怪父皇没有照顾好你,你母亲走得早,父皇整天忙于政务,无暇顾及你·”老皇帝叹气,“只是那是你二哥,你唯一的亲兄弟啊”·秦黎眨眼,一脸无辜,叫道,“父皇,您说什么,儿臣完全听不懂啊”·“黎儿,父皇多希望你能听不懂。
为父戎马一生,征战沙场数十年,杀人无数,手里不知欠下多少血债,以至于子嗣绵薄,老来多病,……为父夺下这天下大权,不为荣华富贵,贪图安乐,只为四个字,你可知”·秦黎颤声,“河清海晏”·“为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手足间明争暗斗,互相残杀。”
老皇帝神情激动,“为何”·“血浓于水……”·“不,皇室内斗,遭殃是岂是至亲,乃是天下人,前朝因何而亡”·“不得民心,视百姓如草芥”·“为何不得民心苛捐杂税,□□严刑,外有强敌,内宠女干佞,朝堂内外拉帮结派,攀附自己的主儿,眼里哪有皇帝半分位置,百官欺上瞒下,卖官卖爵,这样的国家怎能不亡”老皇帝语重心长,“誉楚又为何短命”·“内……斗”·“龙椅还未坐稳,天下还未太平,便开始为点蝇头小利——”·“父皇”秦黎索- xing -不再掩饰什么,吼道,“儿臣不服”·阴差阳错·老皇帝双眼暗淡,怔怔地看着他的小儿子。
“从小到大,凭什么所有好处都让二哥夺去了所有人都说他文韬武略,聪明绝顶,人人都说他是最像你的,对他,都是毫不吝啬的夸耀赞叹,而我呢,只有装疯卖傻,整天像个傻子一样,才得以保命。”
老皇帝身心交瘁,“黎儿~”·“父皇不会不知,我母亲是如何死的,沈氏是如何折磨我的,三岁之前,天天给我灌药,将我关在黑屋几天几夜不放我出去,若不是祖母护着我,我能活到今天”·靖王目眦尽裂,双球充血丝,“那毒妇日日夜夜折腾我,她看不起我,二哥看不起我,连府里的下人都看不起我,父亲不在府里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儿子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的儿子只有二哥,从来就没有我”·老皇帝喝道,“秦黎”·“父皇听不下去了”他哈哈大笑,“也对,你是不会信的,不会任由我玷污你的皇后和儿子,你早就猜到是我了吧你越在乎他们,我越不会放过他们,我母亲是如何死的,我也要如法炮制让那贱人尝尝凌迟致死的滋味,还有你最爱的儿子,我现在就去杀了他”·“逆子来人”老皇帝龙颜大怒,暴喝,“把靖王带下去”·余兰舟纹丝不动,呆在原地,殿外静得不同寻常。
“哼”秦黎轻蔑道,“你现在还能叫得来谁”·第六十三章 ·雷声阵阵,- yin -云密布··熙和殿内,气氛压抑,寒风凛凛,血腥气刺鼻。
秦黎坐在龙座上,说道,“拿上来·”·片刻后,老太监端着圣旨过来,解释道,“殿下,这是皇上今早就已拟好的·”·秦黎略过老皇帝倒地僵硬的尸体,冷笑着将圣旨徐徐展开,定睛一看,啐道,“老东西果然铁石心肠。”
帝王家无亲情,老东西明明知道秦稹是被人陷害,却仍旧顺水推舟冷眼旁观,把他关在天牢,还打算一杯鸠酒赐予他··只是令他意外的是,老皇帝居然打算封他做太子,可惜的是,老东西已经死了,即使没有今日,为了他母亲,趁着老东西未咽气之前,也不会放过他。
储君之位,不需要别人的施舍,这些东西本就属于他,不靠任何人,也能收入囊中··哼真是个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的老东西··稀里哗啦大道理一大推,什么仁义道德,表面上说得花里胡哨,暗地里却心狠手辣。
这些卸磨杀驴的动作,要是让他那乖儿子知道了,不知道是有多心寒··秦黎一脚踹在老皇帝遗体上,莫名红了眼眶,“先把他弄下去,对外就说老东西病了,见不得人,任何人不得惊扰,切勿走漏风声”·余兰舟点头,“是”·秦黎手指点点把手,“把禁军统领霍陈和华孟叫来。”
老太监颔首,“是~”·“慢着”秦黎叫住老太监,两眼放光,“传老东西口谕把沈氏诏来,本王先和那贱人算完账,再和她儿子算账”·- yin -冷潮- shi -的刑部大牢,最里面,最坚固,人最多的地方,自然关着最重要的犯人。
秦稹一身黑衣掩住触目惊心的伤痕,正襟危坐在地上,旁边放着一个灰色的坛子··坛子里是他最亲最爱的人··这个人再不会出现,再不会软绵绵甜甜地叫他一声哥哥。
有人说,伤心到极致,便不会痛·此刻,倒是不怎么疼了,会想着小时候逃课掏鸟窝,和兄弟们玩闹,给小弟讲故事哄他睡觉··他那命苦的小弟,要是还活着,和小槭一样高了。
脑子里蹿出那些陈年往事,回想起来,倒也是个打发时间,消磨光- yin -的好法子,春风咋起,攒动一把烦恼丝,偶尔想起他来,仍会为他难过心痛··牢中暗无天日,他已不知岁月,只觉得时间缓缓流淌,难捱的很,对他的思念也是越加浓烈。
“小槭,小槭……”秦稹喃喃低语,将灰坛子揽在怀里,不停地亲吻它,像和爱人亲热,“你这小畜生,好狠的心,至死都不肯见我一面,你怎么舍得抛下哥哥,怎么舍得做个孤魂野鬼”·这番深情白白倾付,爱意尽被人肆意践踏,受不到珍惜,小槭,你总是不信,不信我对你的情意,甚至不信我说的每一句话。
你抱怨我,逼死你哥,害死萧慕,那你又知不知道,我若不灭了他们,死的就是我,我死了,谁拿真心来爱你即使你不屑于我这不值一提的爱,哥哥给你,你勉为其难收着不行吗,其他人的你都肯要,为何不肯要我的·有人爱你,是多么幸福的事,你却从不在乎。
你说我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确,对任何人我都是那样,除了以前不懂事时,对你,我何时无情过你才是最无情的那个,将别人连心带魂尽数侵占掳走,恨了,就说不要就不要了,连一句解释都不听。
你宁愿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秦稹闭眼,无语凝噎,好吧,我错了,全错了,不该不顾你的感受,一而再再而三骗你,伤你,你要打要骂要杀,都随你,我再不还口就是了。
可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卑微的爱意和深深的歉意,跨不过生死,穿透不了- yin -阳,到不了黄泉路,敌不过一碗孟婆汤··“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你就会欺负你这没用的哥哥。”
叮叮当当的锁链声在悄无人声的深牢里格外清晰··秦稹回过神来,瞧见余兰舟老态龙钟端着东西向他走来,后面还跟着意气风发的靖王··秦黎满脸殷切,“二哥~”·秦稹冷笑,“靖王这时,就不必再和我虚与委蛇了吧。”
来人脸上微变,讪讪一笑,“二哥过得可好”·阴差阳错·“你来这里呆上几天,自然就知道好不好了·”·秦黎一愣,好心道,“二哥这些天饿坏了吧这些天委屈二哥了,来人把好酒好菜端上来”·余兰舟上前弯腰摆好为凌王备好的酒菜,退居一旁。
秦黎提起筷子,不假思索,夹起一片肉就往嘴中送,显然是一副饿急的模样··待他吃饱喝足,秦黎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才记得眨了眨,“二哥就不怕有毒”·秦稹嗤笑,“你会轻易让我就这样死了”·“不会”秦黎斩钉截铁,满脸兴奋地问道,“二哥~这肉好吃吗”·“还行”秦稹回味片刻,“就是有些怪。”
秦黎挑眉,“人肉当然怪咯~”·隔了好一会,秦稹才反应过来,“什……么”·“二哥肯定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刚刚吃得就是沈氏那个贱人身上的肉。”
秦黎静静等着,等他发狂,等他吐血,等他怒不可遏,却拿自己无可奈何··可那人想老僧入定般,若无其事,装聋作哑··秦黎暗骂,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待在这- yin -暗的牢笼和他废话,说道,“杯里是鸠酒,你喝了吧,毕竟这是父皇生前就赐予你的。”
他越无所谓,秦黎越气,咬牙道,“你死之后,我会让人再进来补几刀,将你五马分尸,然后挂在城门上暴尸半月,以儆效尤”·秦稹仍是面不改色,“嗯~”·秦黎又不想走了,不怀好意笑道,“二哥,你晓不晓得,父皇其实是知道你含冤的,却仍将你收权关押,拟旨赐酒……”·“知道!”秦稹开口,淡然道,“父皇向来心狠,豆腐嘴,刀子心,我早就料到他会如此了。”
·他能开口,自然秦黎的兴致也上来了,叹惜道,“唉二哥,你是没看见皇后临终的模样,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落,片肉不留。”
这下,秦稹倒没有接话了··秦黎声嘶力竭,“这是她该得的她折磨我母亲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你沦落到今日,也是你活该,谁让你什么都要和我抢,父爱,玩具,权利,高位,名誉,赞美,才智,谋略……什么都是你的,就连,小槭也是你的~”·提到他,秦稹脸上终于有了变化,闭上眼睛盖住酸泪,“他是你的人——”·吼累了,秦黎居高临下斜眼看他,“我本想亲自送你上路的,念及咱们那点微薄的兄弟情分,还是算了吧,免得脏了我的手。”
“二哥,你在等什么”秦黎倏然轻笑,“任柒熊蕞尔”·啪的一声响,秦黎夺过坛子,陶瓷摔碎在地上,他拨开碎片,抓起灰渣朝秦稹走去。
“呵呵现在还有谁能救你”横眉竖目,秦黎怒喝,“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送凌王上路”·牢头得令,使了个眼神,门外立马闯进几名人高马大的狱卒,将秦稹四肢牢牢制住,合力撬开他的嘴。
将他最爱之人就着药汁塞他进嘴里,咽到腹中,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奇怪的味道,复杂的思绪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咸咸的泪水像决堤般夺眶而出冲刷着双颊,染得脸生疼。
秦黎非常满意,招手让人提刀进来··“好恶毒的心啊”隐身的元初咬牙跺脚,“亲兄弟再大的仇恨也不至于这样啊”·“这是他应得的。”
萧银自始至终垂眸,静静地挥手收起他散落一地的残骸,装好在襄灵袋中··元初愣在原地,吃惊道,“你真的不管”·萧银眼波流转,轻声道,“走吧,元初哥哥,凡间的事,咱们无力插手。”
萧银没有停留片刻,化作轻烟离去··回到上清宫,清杳天君早已等候多时,躺在软椅上乐呵呵地品茶,欣赏美人起舞··清杳眼眨也不眨,“拿回来了”·“拿回来了,只是,都成了残渣。”
“什么”清杳掏掏耳洞,不敢相信,义愤填膺道,“是谁啊死了都不肯放过你,对你下这样的狠手”·萧银挤出笑来,“还能是谁。”
他的笑比哭还难看,清杳心一软,安慰道,“不妨事,成灰了,天君也有办法帮你的”·“真的”·清杳拍拍胸脯,“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我要骗你,就让老天爷一道雷劈死我算了”·花香钻入鼻尖,萧银鼻子有些发痒,眼里慢慢就噙满泪,轻哼,“嗯~知道了。”
“只是——”清杳皱眉看着瘪瘪的襄灵袋,喃喃道,“是弄丢了些吗这可有些不好办了……”·旁边的人絮絮叨叨,萧银有些累了,没有注意去听,他掸了掸身上沾上的灰,就着满地残花席地而坐,静静看着无极山盛放的桃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开得正艳,有的已是零落成泥。
他问,“天君,人死了真的会下十八层地狱吗”·魂不守舍的模样一直被清杳看在眼里,“嗯”·“作恶的人会受到千刀万剐锥心刺骨的严厉惩罚吗”·“嗯”·“那向来心地善良的人,下辈子会有善终吗”·“会”·得到天君的回答,萧银点了点头,依偎在树下,终于能放下心来好好欣赏这天界的美景。
“那他——”·清杳没说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阴差阳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正文完)·第64章 番外一 蓿冰·一·蓿冰在这等一个人。
外面很冷,刮着风雪,他不愿意回屋去··严夫人出来劝了好几次,心肝宝贝喊了一遍又一遍,他也不肯进屋暖和去··他的哥哥,此刻正披星戴月,遭受凛冽寒风暴雪侵蚀向他赶来。
他怎么能独自贪图享乐··北方很干燥,脸上都快裂开,疼痛难忍,也不能动摇他··哥哥已经很久没来看他··此次前来,是来接他回家的··点起门前的灯笼,今时不同往日,多点了几盏,好方便哥哥走夜路。
他的养父,严老将军,摇摇晃晃出来,坐在旁边··“刚酿的九桑,尝一口”严锦取过腰间的酒壶递给他··蓿冰微愣,没接··严锦咧嘴一笑,“殿下今年十六了,该学着喝些。”
说着往嘴里一灌,又递给他··“嫌脏”严锦被他神色不耐逗笑了··“到了南都,比这脏的更多!”·南都,他只听过这个地方,从来没去过。
甚至连三汇都没出过··那是他未来的家,他的父皇,兄长,都住在那个繁华而陌生的京城··养母严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对他说,他不是他们亲生的,因为他一出生,他的生母,深受恩宠的淑妃娘娘就薨了,所有人说他不详,皇上更不喜欢他,便把他托付给没有子嗣功勋卓著的严老将军。
念念叨叨,这些事,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年··对那个不愿见他的父皇,没有什么怨,更没有恨··回不回京城,做不做皇子,都无所谓··哥哥在身边才是最最重要的。
严锦把自己浇得醉醺醺,自言自语,·“约君切勿负初心,天上人间均一是·”·走的那天,是个风和日丽没下雪的日子··哥哥的身子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强壮,从母体中带来的顽疾,一日复一日折磨他。
上次见他是在半年前,说好过来陪他过十六岁生辰的,他望着南方,从破晓等到打更,都没有把他盼来··哥哥肯定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他向来对自己是有求必应,不会无缘无故放他鸽子。
要不然哥哥怎么会比以前愈加憔悴,愈加不爱笑··他暗暗安慰自己··不问,哥哥也没有解释··他们窝在马车里,烤着火,专挑开心的事说··平平稳稳的行路,被一阵急促,毫无章法的马蹄声袭击。
来人喘着气翻身下马,揭下盖得严严实实的毡帽,露出小白牙,“蓿冰啊蓿冰,你走都不告诉我一声,太不把我当兄弟了吧·”·那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府台家的小公子,钱铭。
跟块狗皮膏药的小魔王,从来就没有甩开他过··一行人走走停停,若不是宫里催着,民间□□不太平,定要将每个角落都仔仔细细瞧过才甘心··路过虞州时,天公不作美,一连好几天都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路上泥泞的很,轱辘常常陷在里面,十分难走··好在正巧碰上庙会··用过晚饭,支走叽叽喳喳的钱铭··揣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蓿冰成功把哥哥哄骗出门,就着夜色,提起精致的小灯笼,逛庙会去。
不过是想和哥哥多待会,说是看热闹,也要和心仪之人一起才有意思··平时在严家,老夫人前怕狼后怕虎的,出门怕摔着,下雨怕淋着,鲜少让他出门··肆无忌惮拉着哥哥的手,蹦蹦跳跳牵他去瞧那些奇奇怪怪的新鲜玩意。
萧粲长在深宫中,比他好不了哪去··表面上再故作深沉,走着走着被周围的环境一渲染,揪着的心慢慢在弟弟时不时绽露的笑容中散开··“这是长命锁”·蓿冰欢欢喜喜从小贩手中接过,扭头递给萧粲,“这刚好是一对,咱们一人一个,且当做哥哥的生辰礼物,恭祝哥哥长命百岁,笑靥温暖,一生康健。”
二·四海战火纷飞,内有流民叛乱,外有蛮人侵扰,老皇帝很焦灼,东奔西波,就算后宫多了个儿子,哪有他的江山基业重要··老皇帝东征西战,太子主政。
他到了封王的年纪,也没人关心··蓿冰跟着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住在不大不小的王府··认祖归宗,他改名为萧慕··终天之慕的慕··这是哥哥给他取的名字。
哥哥近况很不好,但每天都硬拖着虚弱身子去帮太子处理政务··把他一个人留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所事事,好不凄惨··府里有个小孩,很漂亮,他们都管他叫阿银。
哥哥在雪地里抱回来的,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很娇气,整天哭唧唧的,和他抢哥哥,分散哥哥对他注意力··晚上好不容易有时间和哥哥聊聊天独处,那小鬼就故意和他作对似得,嘤嘤哭着要萧粲抱,定要他搂着才肯入睡,等他睡着,大伙也差不多该入梦了。
就连白天一起用饭时,这小鬼也要胡闹一通··比如,他的筷子落到何处,说话漏风的某人的目光就落到何处,扯扯萧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哥~我要吃那个,你帮我夹嘛。”
他自是不肯,偏不和他意,手腕暗暗使劲,牢牢擒住看上的猎物,谁还没被人宠过,不让就是不让,他看上的东西,凭什么要让给这牙还没长齐的小魔王··不过,如若硬要比个亲疏重要- xing -,估计他前面永远都要排着这个古灵精怪的小鬼。
阴差阳错·萧粲拍拍他的头,他就软了,收回长长的筷子,嘿嘿一笑,在他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争宠成功的人朝他吐舌头做鬼脸,把某人气得除了咧嘴笑笑,只有在心里把他诅咒个百八十遍。
“和我抢人,小屁孩,这辈子你都长不高,说话永远漏口水!”·“就知道哭,除了哭还会什么,那么爱哭,一辈子哭死你!”·“总有一天我要把你丢出去,扔给专吃小孩的豺狼。”
“哥哥是我的,你这辈子都别想把他抢走·”·偶尔你敲我一脑门,我挠你一爪子··我往你茶杯里掺辣椒水,你往我床上放虫子··枯燥的日子,和小东西斗智斗勇,这日子倒也不是那么无趣。
萧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俩人都是他的弟弟,在他眼里还都是小孩子,多数时候都在劝和,只有少时会将大些的人教训一番··通常的教训,只不过是把他叫来,和和气气和他讲些小故事,把孔融让梨的故事讲了千百遍。
把某人气得暴跳··像只炸毛的小猫,萧慕气鼓鼓指责,“你,你偏心!”·“我如何就偏心了”萧粲很淡定,静静地看着要胡乱舞爪子的人。
“你,你总是护着那小屁孩!”·“我也教训过他啊·”·“你为什么不给他讲孔融让梨呢”·“他还小,还听不懂。”
顿了顿,觉得不妥,又说,“爱胡搅蛮缠的人,是谁他才几岁还要和他打架”·萧慕失了底气,恹恹地小声道,“你以为他是只可怜虫,根本就是条大恶龙。”
萧粲问,“你说什么”·“我不过想要哥哥多陪会我而已,没有那小东西,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就咱们俩……”·以前被哥哥捧在手心,万般呵护,所有的宠爱集一身,突然有个人出来和他分享这独一无二的爱,自己再不是他心里唯一的小宝贝,任谁也受不了。
该出声的人没有说话··脑热时的言语,劲一过,脸慢慢热了起来··自己都嫌肉麻,说什么呢,这是!·“哥哥这不是在陪着你吗”·亮堂堂的屋子,点满烛火,竟然看不见面前人的面目表情。
他是喜,是怒,还是假意安慰他看不见··他心里是厌恶,还是欣喜,他猜不透··那人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晶莹··原来是热泪遮住了他的视线··哥哥还是在乎自己的,他坚信,他在哥哥心里占据了特殊的部分,这一点,小东西比不了,谁也比不了。
第65章 番外二 次衡·京城往南行数千里,偏僻的南荒有个小镇名九真,镇西口步行半日可见昆者仙山,山上四季常春,终年云雾缭绕,落花缤纷,奇珍异宝仙药灵芝遍地都是,任人采撷。
群山之巅,有巍峨而金碧辉煌的天宫,宫里有位曲衷仙尊,传言他大慈大悲,普度众生,有个严重的伤风咳嗽,或是气息奄奄即将归天,只要上仙山求仙尊赐药,仙尊都是有求必应……·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说。
民间传的神乎其神,跟真事一样,到底有没有真正见过那一袭白衣的谪仙,谁也说不清楚··小镇远在边陲,天高皇帝远,封闭的世外桃源过着自给自足的小日子,神仙也不羡慕。
这天,小雨淅淅沥沥落在云雾盘旋的小镇上,润- shi -了青石小路··街上的人打着荷叶稀里哗啦往家跑··谢临刚下学堂,突的遇上雨,忘了带伞,学伴们一个二个消失在雨雾里,刘胖子那小鬼居然嘲笑他胆子小像小姑娘畏畏缩缩,他心一横,双手交叠着就往雨里冲。
雨势越下越大,他迷迷糊糊看见前面好像一顶轿子过来了,可来不及刹脚,结结实实撞到了那人身上··没有把那人撞倒,自己倒是摔了个狗吃屎··谢临很委屈,疼得龇牙咧嘴,鼻子一酸,还没开始哇哇大哭,后颈吃痛,就被人拎了起来。
旁边有个风雨无阻都开张的茶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很慈祥,喝退了要凶他的大汉,给了买了糕点,安逸地在雅间里避雨··他晃着腿,捧着软软糯糯的糍粑狼吞虎咽,“山上,山上有神仙,我是见过的。”
“我小时候染了鼠疫,就是仙尊赐药,把我救活的·”·“就在那边·”·听闻老爷爷千里迢迢从晟京来,专门要找神仙,他很热心往窗外一指,“喏,那山上最高最大,闪着金光的,就是仙人的宫殿。”
“真的”老爷爷不可思议看着他··“嗯,听我娘说,很多很多年前以前这里有许多妖魔鬼怪,作恶人间,天公不忍,派了曲衷仙尊下凡,斩除了邪祟,为了保护我们,仙尊没有回到天庭,就在那边的仙山起了仙宫,居住在此。”
老爷爷旁边的凶汉窃窃私语,“太傅,属下认为这小娃娃的话,切不可当真……”·他撇嘴,轻哼一声,“既然不信我,又何必问我你们跋山涉水而来,就算你们想上山,也不一定上的去呢!”·老爷爷剜了那人一眼,朝他和气轻笑,“小兄弟可否给老人家指条明路,如何才能上山去”·谢临再次确认,“你真的要上山”·老爷爷极力掩饰眼底的淡淡伤感,说道,“是的,我找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了仙人,不可错过。”
他问,“那你找仙人做什么呢”·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句,“仙人从来不帮坏人的,那些贪心,想要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或拥有奇异术法,仙人都是不会答应的,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这是仙人早早定下的规矩,况且,你也上不去啊”·阴差阳错·“这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告诉我,哪条路近就行了,其余的,本……我自会想法子。”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谢临都明白,“好吧,不过我可提醒你,这些年来,试图想要上山的,不计其数,成功了的,我却是一个也没见过·”·“出了镇口,顺着长满苍耳的小路走个小半天,就能到仙山脚下,我们通常到那就不会再往前,那是禁地,若你们执意要进去,那之后,一切后果自负。”
是何后果,没人知道··上去的人,貌似没有一个活着回来··他执意要拖着病体上山,谁都拦不住··徐埃苦着脸劝他,“太傅,还是让属下去吧,小皇帝离了您,还不得翻天!到时候,咱们这些年做的这些,苦心都白费了……”·已至花甲的他,立在风中,像枝随时都要散架的蒲公英。
不知在回味下属的劝谏,还是在想其他,谁也看不透他··自那个人走后,再也没有人能读懂他的心··那人走了,连带着他的心也随之而去··害死他的人,他已为他报了仇,夺了老东西终其一生守着的皇位,牢牢制住冲龄之年即位的小皇帝。
江山被他握在手中,天下苍生的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每天除了杀人算计人,他无事可做··偶尔,也只有在把他的敌人踩在脚下时,才会不自觉想起他来。
幻影里,他永远是那么年轻,依然会和他拌嘴,和他作对··几十年来,每一天他都要活在无尽的苦痛和悔恨中··他知道自己不无辜,到今天都是他的报应。
“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去做·”·漫漫山路,谁可替他而行··脚踏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余地··抬眼望去,蜿蜒曲折,峰回路转,直通他唯一的希望。
深陷诡谲多变的朝堂,好多年没有闲心提脚登山·山风呼啸,明明如春的山谷,吹来了的却是凛冽的寒风··有一年皇家围猎,有人为捉一只肥兔子,跌下马,伤了脚,碍着那点面子,死活不让人帮忙,踉踉跄跄走路一瘸一拐,硬撑着要自己走。
那人视他为仇敌,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倒好,偏要凑过去,还不顾某人的拳打脚踢,非将人拦腰抱起共骑一乘··回想起来,仍会因为仙群那故作镇定却稚嫩的小脸而扬嘴轻笑。
遗憾的是,那居然是他们唯一一次亲密··凡人私闯仙家禁地,每踏一步,便要承受岁月的消逝,容颜的衰老··有幸之人,登高置顶,轻则折寿十年,重则就地魂归西天。
他不怕,为了临死前再见仙群一面,什么都不能让他心生恐惧··三·从远方云游回来,他刚踏进殿内,已比他高半个头的小徒弟进来,没了以往咋咋呼呼那副傻样,不知哪惹了他,- yin -着脸冷声对他说道,“师尊,有人找你。”
人曲衷惊诧,怎么又有凡人上来了··他的仙山,何时成了凡夫俗子们想来则来的地方!他的那些诅咒还不能让他们生出畏惧·多年前有人三登仙山,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折寿三十年,最后化为尘埃,永世不得超生,救了他所谓的爱人,结果那人醒来,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忙活一大圈,人家的幸福,没他一点事。
他嗤笑,终究是些个凡人,俗,傻,愚蠢,竟然会相信那些可笑又虚无缥缈的东西··“凡能到这来的,皆是有深深的执念,至真至诚,如若不然,那些人怎能上这里,怕是不出十步,就要被周围的灵气压死。”
小徒弟淡淡开口,“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可怜的很,世人都说师尊你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师尊就发发善心,见见他”·曲衷看着徒弟越发- yin -沉的脸,莫名一慌,轻叹一声,挥手让他出去。
·静静等那个不速之客··一路走来,宫门近在眼前,最后那几步,倒让他觉得很难走,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越跳越慢的心脏··狂喜,直冲脑门,似要将他皮肉硬生生撕开来。
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告诉你,前面有你朝思暮想要见的人,只有再走一步,你就能见到他,就能永远得到他,此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再次见到逝世多年的爱人,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却让他那么难受,甚至是生不如死。
“仙尊!”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俗世再尊贵的身份,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个笑话··和之前来那个人愚钝的凡人一样,这个人已经老的不成样子,形容枯槁,双眼涣散,走一步路都要喘好大一口气,像个活僵尸。
洞察一切的仙人,早已知晓凡人的来意,“重生之术,你可知晓要损耗本尊多少修为”·凡人当然不知,他茫然地摇摇头,祈求仙人能帮帮他。
“华孟·”曲衷抬手让他起来,继续说道,“你以为他会愿意见你”·他愣在原地,被仙人的话问的说不出话来,曾经舌战群儒睥睨天下的大信第一权臣,突然哑巴了,瘫坐在地上。
好像,他似乎从来都没想过,那个人愿不愿意见他··多年不愿去深究的事实,被人毫不留情戳穿,真的很疼,很疼··这些,怎么比得上仙群遭受那三千六百刀之痛,那可是用生锈的钝刀慢悠悠将他身上的血肉一刀一刀割尽。
活剐了仙群的心和肉,也是活剐了他··若不是自己临阵脱逃,反将一军,和沈晏那老狐狸带着他亲手交到自己手上的神龙卫,把他刚触到皇位上的脚拽下来,扶持秦稹登基,又哪会有今日这般折腾·这只能怪他自己,轻信他人的话,害了仙群,也伤了自己。
华孟低声说道,“我知道他不愿见我,仙尊,现在我也不求你能让他起死回生,只求仙尊让我再见他一次·”·阴差阳错·“见他”·“做什么”曲衷冷笑,“莫不是,你要和他道歉,说对不起”负心人也配说对不起让你最爱的人受尽折磨,惨死于世,你却冷眼旁观。
坏事做尽,老来噩梦缠身,为了给自己赎罪,假意编造些谎言,博取听故事的人的眼泪,把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华孟低头默认。
“本尊曾经遇到过一个狼妖·”仙人轻瞟他一眼,缓缓开口,“他本有个贤良淑德温柔可人的小妻子,每天任劳任怨为他洗衣做饭,收拾好他留下的所有烂摊子,除了偶尔拌拌嘴,日子过得倒也凑活。”
华孟掩住口鼻,忍住咳嗽,认认真真听仙人讲故事··“可是——”总会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吃着碗里的惦记着外面的,家里那位糟糠之妻哪有外面的野花好看,回到家对辛苦- cao -劳的妻子,再没有甜言蜜语,一句安慰之言,理所当然接受着别人的伺候,他还有脸挑三拣四,嫌弃这里嫌弃那里,总觉得别人是没有感知的傻子,随意欺辱,肆意践踏,貌似离了他,就不能活下去,不是吗·“哼”曲衷哂笑,“这世间万物,本尊还真没见过哪个人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悔,无尽的悔恨,向他袭来,小妻子离他而去,死生不再见他,千百年的时间,寻遍四海八荒,也没寻到他的踪影,说句我错了,就能回到从前了凭什么别人要原谅你凭什么拖拖拉拉的你幡然醒悟了,要拖住别人前进的腿,要求他折回来和你共渡余生·四·僵硬的身子慢慢舒展开,眼睫微颤,他猛地睁开眼,四周环境已然大变,金碧辉煌仙雾袅袅的仙宫被普通简朴的民宅代替。
他觉得身子有些异样,骨头酸的很,像是活活被人折断,又重新生长出来·外面天未亮,和着烛火,低头一瞧,原来是在做梦,要不然他怎么会回到少年时··桌案上放着几份书信,拨开来看,是几封向他祝贺入仕的信,久远的记忆并没有被遗忘,他记得那时因着长姐受宠的缘故,进了官场,做了礼部侍郎,破晓后,他要随老皇帝去别宫。
即使到了梦里,也是身不由己··重复着以前做过的事,·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就这样看着,束手无策,以一个人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重蹈覆辙,再经受一次锥心刺骨之痛。
梳洗过后,他听到前院闹哄哄的,信步出门·小厮上前向他禀告,说是有贵客来了··是他的好友,禁军统领霍陈来找他了·当年就是和这个帮凶,他们一起屠害了仙群。
虽然早已送他入土,此刻见到年少时的好友,仍是忍不住会感慨万千,伤春悲秋··老皇帝在别宫呆了大半年,闲暇时会把他诏到御前,大多时那人都在,毕恭毕敬立在旁边,一副认真乖巧的模样,只有他知道,某人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立着都能打瞌睡。
这个梦太漫长无趣,他妄想要改变的,却什么也做不了··任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默默等着那一天··远处是朝拂山,山上繁花似锦,花团锦簇,烂漫了满山。
他的人生,连朵花都比不上··仙群对他远而避之,即使打了照面,也是他俯身低头,那人匆匆而过,没有任何交集··他就在眼前,只能远远观望他的饮食起居喜怒哀乐,真的好难熬,为什么要让他再来一次·他闭上眼,不想再看仙群和别人谈笑风生,就让他在黑暗中沉没,永不超生,生生世世入不得轮回,以此来偿还他的罪过。
“你还不醒”·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在他耳边轻柔地说着话·是谁,好生熟悉··怕极了失望,所以他不敢睁眼··有人轻笑,撒娇摇着他的肩膀。
这么大的动静,装睡也装不下去··眼皮被人强行挑开,可望不可即的那张脸映入眼帘··那人趴在他身上,对他咧嘴,露出可爱的小白牙,“早,次衡~”·不应景的他,眼一热,声音也变了调,“早,仙群~”·第66章 番外三 奈何(一)·正值梅雨季节,小镇每天都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给充满江南气息的小镇子,平添了几袅仙气。
老杨匆匆忙忙从药铺里冲出来,上门求医的人被他撞的趔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他连连道歉,脚步倒没停下,“抱歉,抱歉~”·“大夫,啥事这么慌张啊。”
“我家娘子要生产了,我要赶回去帮忙,对不住了·”杨大夫边跑边说··那人会心一笑,“哦,怪不得这么慌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老杨是小镇里唯一的大夫,多年前因为救治乡民瘟疫而定居于此,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人家没少帮忙,不管有钱没钱都尽心尽力医治,只有少收没有多收的·人人都说他是天上的菩萨下凡救苦救难来的,可这么个大善人却没有子嗣,眼看年过半百,头发胡子都快花白了,熬了这么些年终于苍天有眼,不忍让善人无后。
小屋子里聚集了很多人,都是乡邻们来提前道喜的··屋里熙熙攘攘,人人脸上挂着笑容,谈笑风生,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屋内那一阵高过一阵的尖叫声中,自然没人注意屋内何时多了个从远方来的人。
山啸归于平静,所有人屏声敛气,伸长脖子往里瞧,新生婴儿的哭声响彻天地,杨大夫老泪纵横,抱出被层层包裹又白白胖胖的小孩··“哟我说动静这么大,铁定是个男孩,果不其然,现在信了吧。”
“这孩子真好看,大眼睛水灵灵的,和他娘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有人质疑,“吴婶子,孩子才刚生下来皱皱巴巴的,你是咋看出来像的。”
“我说像就像,碍你啥事”·阴差阳错·众人争先恐后扒拉着瞧孩子,饱了眼福还不够,伸出八爪鱼般的手就要去抱··有人制止,打开那人的手,“现在可不能抱,小孩子柔嫩的很,你毛手毛脚的,出了事咋办”·众人点头,遏制了想要狠狠□□小东西一番的想法,转头催着杨大夫抱回屋好生养着,然后拿着带来的贺礼塞满屋子,女人劳力各自分工,杀鸡的杀鸡,做饭的做饭,替小团子准备晚上的庆生宴。
小人儿被放回娘亲床边的摇篮,哭闹了会子,扑棱着红通通的小脚丫,哼哼唧唧嘬着小指头沉沉睡去··门前落下一片- yin -影,杵在那的人不知疲倦,愣愣地像块木头,双眸又有神的很,直勾勾盯着呼呼大睡的小团子。
这个俊美的少年谁也不认识,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堵在门口,衣衫沾了些灰,头发有些乱,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像是赶了许久的路··老杨心善,没有多想,只以为这人是过路的江湖人,看到他的孩子想起了家里的兄弟姐妹,尽管极其爱护刚出生的幼子,还是忍不住和别人分享,他招了招手,“小兄弟何不进来,靠近些看看”·立在门口的人微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他。
“对,进来吧”老杨和蔼地朝他笑了笑··皱成一坨的小脸,没有昔日半点风采,长长的睫毛倒是和他如出一辙·再细看,一一扫过小鼻子,小耳朵,小下巴,越看越觉得像,这是他的哥哥。
他问,“先生可为这孩子取了名”·“还没有”老杨摇摇头,他没读多少书,想不到什么好名字,眼前的人一看就不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便笑着请教,“小兄弟与吾儿有缘,不如请你给他起个名如何”·不假思索,他脱口而出,“延宜。”
杨家小孩身子很弱,从小泡着药罐子长大,长到八九岁仍离不开药物,用了很多药方调解都没改变些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活蹦乱跳满山遍野地跑,活泼健康的很,唯独他的小延宜只能被禁锢在小床上,以药代食,日渐消沉。
隔壁的萧公子忙前忙后帮他带小孩,最后劝他,把孩子送去天虞山出家修行,以保身心康健,可这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他如何舍得··直到小镇里来了个仙风道骨且童颜鹤发的道长,预言说,他家孩子活不过二十岁,除了上山出家,远离尘世,别无保命他法。
这下,他再不舍也没办法了,还是儿子的命重要·和枕边人商量了大半宿,终于决定将孩子托付给见多识广常出远门的萧公子,让他带着小团子去天虞山拜师··萧银简单收拾了行李,挥别泪眼汪汪的老杨夫妻,带着懵懵懂懂的小延宜出远门,为了照顾着他的身子,走走停停,慢慢走,遇到有趣的地方便带着从来没出过门小东西看热闹去。
像幼年哥哥待他那样,攥着他的手,给消瘦的他做新衣,买糖葫芦……看到一把精致的长命锁,他取下,问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的小团子,“哥,喜欢吗”这些年,尽管萧粲早已投胎入轮回,重新为人,他仍旧改不过来。
“喜欢”杨延宜刚刚掉过牙,说话漏风,“我,我好像在哪见过这小玩意儿·”·萧银把东西细细包好塞到他怀里,嘱咐道,“这是一对,你要好好保管,等哥将来遇到有缘之人再把它拿出来,送给那人,如何”·杨延宜奶声奶气问,“阿银,何为有缘之人”·他想了会,揉揉小东西的脑袋,“就是你喜欢的,用心待他好,且想和他共渡一生的人。”
“嗯~”杨延宜努嘴沉默,好半天才面带羞涩开口,“那,我喜欢你,我把这个送给你行吗”·萧银被他天真的话逗笑了,无奈道,“哎,可惜哥的有缘人并不是我啊。”
你的有缘人正在天虞山等着你,等你快马加鞭回到等了一生的他身边··而他并没有人等他··总有一天,守着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和那人再续前缘后,那时,他就该和那山川冰河,一并消失在岁月长河中。
半路上碰见那破天荒做了好事的道士,再不情愿,也挤出笑来向他道谢·哄着小团子入睡,在周围布下结界,他悄悄出了门··月黑风高,那人一身黑衣在一棵柳树下,若不是长相还算入眼,大半夜,装神弄鬼的,早让人撵走了。
道士喝了酒,离他很远就能闻到浓烈的酒气,以为他在闭目养神,萧银拿手指戳他,稳如泰山,顷刻又爆发出呼呼的鼾声,原来是在睡觉··“哎~”萧银挪动他身边,凑到他耳旁,“老道士,前些日子谢谢你了,再见。”
手突的被人拽住,回头一看,那人抓住他,眼睛大睁,嚷嚷道,“哎,刚来就走先陪我聊聊天呗·”·萧银叹气,“我还要回去照看我哥,有什么事你快快说吧。”
他会有什么事,无非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人整天游山玩水吃喝玩乐,要不是那套黑衣道服,任谁也猜不出这人是个道士··月色忽明忽暗,俩个人坐在树下,喝着不多却很烈的残酒,萧银安安静静听着他唠唠叨叨,讲着这些年遇到的趣事,从自己身上,说到别人身上,又从别人身上,聊到他身上。
“你要守着那小屁孩到什么时候”·萧银耐心和他再次解释,“那是我哥,他什么时候无病无灾,能保护自己,不再需要我了——”·“你就离开”道士截断他的话,挠挠耳洞,“这话你都说了好多年了。”
“我总不能不管他吧”酒劲上来,他有些气恼,“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我哥·”·老道士冷笑,“什么人你都要管一管。”
他双眸一暗,道,“我就他一个亲人,他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念想·”·老道士轻笑,不想和一个筋的人再扯那些,看不开,他说什么都没用··阴差阳错·他灌了口酒,撇开话题,继续说道,“你可知道京城里发生了宫变,年老体衰的老皇帝被幽禁在后宫,女干臣和皇后勾结,扶持小太子登基,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哎,天下恐怕将大乱,免不了一场厮杀浩劫,凡人真可怜……”·把小团子送到天虞山,暂时没他什么事了。
杨延宜穿着工工整整的蓝色小道袍站在山门口,涕泗横流,向他挥手道别,刚走两步,就有人嚎啕大哭追上他,紧紧拽住他的袖子,死活不让他离开半步··“阿,阿银,求求你别走……别走,别不要我……”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萧银的小腿,坐在地上耍赖。
眼前人这么伤心难过,他也好不了哪去,已经能为别人遮挡风雨的他,哪能像小孩子那样肆意大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我不会走太远的。”
萧银抱起他,指着山下的小镇,“哥,你看,我就住在哪,永远不会离开,我会常常来,你要是想我,就叫师兄们传个信,阿银无论在哪在做什么,都会上山来看你。”
“那你要说话算话,可要常常回来看看我啊·”小东西的泪打- shi -了他单薄的衣服,“你可不能把我忘了~”·“好你若不信,咱们拉钩”他伸出小指晃了晃。
“嗯”小团子止住眼泪,颤巍巍伸出手指··一大一小的手指交汇缠绕,“拉勾勾,我要是骗哥,叫让我变个大乌龟”·“嘻嘻嘻……”杨延宜终于破涕而笑。
“小丝兄,你莫要伤心,有丝弟我陪着你,我保护你,就不敢有人欺负你,你,你别怕”才学会走路的小道士蹲在旁边牙牙学语安慰他。
“慕儿乖~”萧银摸摸他的头,“以后,你们俩要相互照顾,彼此信任,好好珍惜相伴的时光,切不能再耍那些小家子脾气惹恼对方,也不要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有什么缘由,都不能再离开对方半步……”此生,你们一定要白头到老,再不相弃。
第67章 番外四 奈何(二)·三·荒无人烟的东山上破天荒飘了炊烟,上山的樵夫说,半山腰有人起了篱笆小院,栽了些各色果树花树,引了小桥流水,养了些古灵精怪的奇珍异兽,云雾缥缈,琪花瑶草,活脱脱的璇霄丹阙人间仙境啊。
小镇上的人都想上去看看,是哪位下凡游历的神仙定居于此,但山上的毒蛇猛兽太多太多,畏于这点,也就止步不前了··山上神仙没有,不人不鬼的倒有一个,整天在屋前拾掇花草树木,要么逗逗几只小狗,要么坐在秋千上发呆,偶尔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癫老道士,摇摇晃晃爬到屋顶上,对着空气都能絮絮叨叨说个半天。
杨延宜隔三差五就哭着闹着要见他,无奈,每次上天虞山他都要做些好吃的小点心,买些小玩意给他送去,小东西去学艺不到一月,他就快把人家的门槛踏破了··大师兄沈隧冷着脸说,“人总要学着长大,施主以后切莫再这般娇惯他,天虞山还是少来些。”
他连连点头,“好,我一定注意·”下次,他还是会拖家带口般带一堆东西,陪小团子玩个几天··小团子长高了些,现在知道保护身后的小师弟了,送他时仍是会哭,但很快就能收住,“阿银,再见”他挥舞这小手,抽抽噎噎的,话也说不明。
萧银蹲下擦干他嘴角的口水,叮嘱道,“牙齿掉了要从屋前扔到屋后去,这样才能平平安安长高高的·”·“好”杨延宜呼哧呼哧重重点头。
弯了眼角,他抿嘴道,“哥,再见”·山上的日子很长很慢,老道士来了几次,看他守着破烂的茅草屋不挪窝,硬拽着他下山去逛街看热闹。
他不敢走远,顶多就在小镇里陪远道而来的老道士吃吃喝喝看看山水风光··老道士最近太闲,没事就来烦他,扯坏他刚种的小花,追逐他养的小狗,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本不喜欢闹腾,萧银被他闹恼了,冷脸赶他··老道士撇嘴,“我只是暂住,又没吃你多少粮食,再说了我现在没去处了·”·没去处了萧银笑他,身为皇家国师,这些年的俸禄可没少领,怎么就混到这个地步了·老道士苦笑,“大树都倒了,哪还有什么国师啊……”·萧银记起来好像他提过这件事,那些朝堂纷争不关他的事,看在多年友情的份上,也不好再说什么,且先让他留下,倒不能白住,一大把岁数,也就帮他挑挑水锄锄地。
落日镶嵌在茅屋后,背着金光,摆上几碟小菜,再倒上自酿的果酒,围着小木桌,间或逗弄团团转的小狗,就这样捱完了一下午··老道士打着饱嗝,又开始叽里呱啦,攥住萧银的手臂扬言要和他喝最后一杯酒。
“你要回京城”萧银问他,显然有些诧异,不是说好给他垦地吗·“我老了,再经不起像年轻时那样到处奔波。”
老道士丢下这么一句,厚着脸皮去拿他柜子里的小甜点,塞了满满一大包··“毕竟是多年的好友,按道理也应该回去看他最后一眼·”·老道士开另外一个箱子,往大到没边的酒葫芦里咕噜咕噜倒酒,满了不能再灌,某人突的抬头问他,“你不去看看他”·黄泉路他没有去过,有人和他说,那儿终年没有一丝光明,前脚伸进去就会连同整个身子活生生冻住,心肝脾肺肾都变成冰,还不提下油锅和万箭穿心……听人这么一说,对那死人待的地方就更不感兴趣,谁没事去那晦气的地,更何况那地方,有他永远都不想见到的人。
从阔别近五十年的晟京城出来,他的步子便不知不觉踏上他一辈子都不愿面对的路,好笑的是,为何还步履生风,走那么快给哥带的麦芽糖从袖子里掉出来,明明看见了,他却没有时间去捡。
阴差阳错·“回去再买一包就是了,反正多的是·”他安慰自己··往前眺望,黑黢黢的参天大树林里从中分出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来,很长,很暗,很黑,偏要他一个人走。
在晟京时,霉- shi -的偏殿外杂草丛生,屋顶有乌鸦站了一排排,像是在等什么·他隐了身悄悄潜入禁地,他也不明白怎么就鬼使神差答应了那老道士替他来做那破事。
门窗上的破洞遮挡不住漏进去的阳光和屋檐水,木板上的老人直挺挺卧在那,身上胡乱盖了块破布,又脏又臭,隔着很远都能闻着味··岁月掩盖了他年轻时的面目,花白的须发散在脏兮兮的脸上,嘴唇皴裂,眼睛大大的瞪着,原本黑亮有神的眸子变成了没有焦距的装饰品,哪里有当年趾高气昂睥睨天下苍生的面貌。
千斤重的脚想往前挪,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脚底生了根,近不了他的身,不能将他遭了报应的模样看得清楚,真真是遗憾··“你也有今天”·他隐身时说的话,肉眼凡胎的人自然是听不见,待他要晃身现形,快成朽木的老东西嘴突然大张,浑浊的双眼一亮,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门口,只一瞬间,万千星辰化为灰烬。
他死了,无恶不作的暴君活了七十多岁,终于咽气,再也祸害不了别人··可是,他还是没有亲手报仇啊··路上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默念口诀变了盏灯,偶尔撞到同行的亡灵,瞟了一眼那苍白无血的脸,和活人并无区别,不过白了些,也不是那么可怕。
这条路像是没有终点,灯灭了一次又一次,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奈何桥·那老东西,老成那个样子,居然走这么快,追都追不上他,就这么急着喝那碗汤去·行路无趣,他记起许多年前,临近深秋,枫叶红了满山,好说歹说求着那人出门,那次他们去了京郊的朝拂山,那是他为数不多去登山的一回。
某人撇下一干侍卫,和他徒步上山,路边有些黄灿灿的小花,旁边的人摘下一朵给他戴上,调笑着叫他小娘子,把他气得七窍生烟,气冲冲一个人往前走·上去的山路很陡峭,没走出十步,他就泄气了,赖着要那人背。
他故意把落叶踩得噼里啪啦响,逗他笑,一蹦一跳背着他到了半山腰,路过一座破败的山神庙,硬拉着他进去·怒目圆睁的山神像奇形怪状,在山野里简直能吓死人。
那人抬手弄好他头上的花,找了块垫子规规矩矩让他一齐跪下,拜天拜地,然后再对拜,说了一大堆感天动地的情话,把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他哄得七荤八素热泪盈眶,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傻·前面隐隐约约显出些暗黄的光,他加快了步子,远远地看见,此刻桥上冷冷清清,只有两个年迈的老人,一个立着的老爷爷,一个坐着的老婆婆。
立着那人稳稳当当接过一只碗,不带一丝犹豫就要仰脖子灌下去··脑子一热,他冲了过去,破嗓大喊,“宪合”·呼啸催动过往,整整隔了五十年,有人缓缓回头,拿一双涣散的眸子不可思议看着芳华正好的他。
彼岸花忽开忽和,忘川河里的孤魂野鬼探出脑袋,鬼差脸色- yin -沉来来往往,亡灵们络绎不绝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他们··他愣愣地盯着矗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手中的碗低低放下些,喉结上下滑动,喉咙咕噜几下才挤出一个字来,“你……”·萧银进退两难,用脚去踢路人落下的石子,垂眸看他还光溜溜的脚,一时口干舌燥,悲喜交加,没话找话问,“你,你要去哪”·“你来做什么”·两人同时出声。
倏尔,有人回答他,“过了这桥,我先要去阎罗殿,再入轮回之境·”·“嗯”萧银咽了下口水,“我,我来随便看看而已,过会就回去。”
“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看完就快回去吧·”·“好~”除此之外,他貌似也无话可说了,只是眼皮仍旧不肯抬起来··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又吝啬着不出声,后面有上桥来的,不容他们久留。
微微流动的衣袖刺痛了他的眼,·“别喝”·汤汁撒了一地,染- shi -两人的衣摆··“我问你……”·“你说”·“……当初,在朝拂山时,咱们,咱们在破庙里成亲那回,还作不作数”·“蓿冰”··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怨春风+番外 by 西辞青山(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