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 by 江南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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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 by 江南笙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文案:·“你看那俗世浮华弱水三千 我偏偏望入一双不染红尘的眼”·和尚攻×花妖受·短篇短篇超短篇///·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搜索关键字:主角:知行,南征 ┃ 配角: ┃ 其它:·第1章 【壹】姑娘·姑苏城畔的寒山寺坐落在半山腰,说高倒也不高,却总被那山上氤氲一片的白雾缭绕着,便好似入云一般。
香客总是要沿那苔痕斑斑的石板路绕上来,距离近了,才方可把那不大不小的寺庙看清晰··每日清晨庙里钟声悠扬,便可唤醒整座青山·鸟雀受惊纷纷飞起,鸣叫着扑到那无尽天空的云里雾里,好似点点浓墨不小心溅在杂色的廉价棉絮上。
香火说不上旺,阶上寥寥几行踏步声终究还是勉强维持了庙中人的生活·寺里统共便没几张嘴,再加之那做师父的坚持采山上野菜给寺里徒儿们做斋,好歹还是剩下了香火钱,好让那尊尊古佛前的烛火长明不熄。
“知行,今日的经可抄罢了”·闻言,那一直从后院扫过来的扫帚竖了起来,执扫帚的人也直起身来·久弯的腰背忽然挺直激起脊上酸痛,他便极快地龇牙咧嘴了一阵。
这才寻着空子抬手,草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恭敬地向说话人致礼··“还未·待把这院子扫完了便去·”·师父听了,四下一看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扫的,你去吧·”·“是·”·所谓“没几张嘴”,不过就是那忘尘法师和两个没姓的徒儿·大一些的名唤知行,小一些的称作知止。
——出家人断尘世情根,这对儿兄弟也不知是何时入的寺,也早弃了俗世的姓名,不过法师赐了个名号作称呼罢了··知行将那一个字说罢,便小跑到寺房旁,把手中扫帚靠着墙搁下了。
随即简单地三两下拍去手上灰尘,从小道绕回自己房里去了··山上盛竹,这寺院里更是竹林处处·早春时节,经末雪洗浴的竹子嫩翠嫩翠,又添斜阳从叶隙间流泻而入,清风拂面便是无尽温柔和煦。
不乏新生竹笋在春雨浸润下破土而出,在繁茂的高竹间越发可爱·竹间一条小道,看不到尽头,通向的便是知行的卧房··本打算顺路去旁边看看知止在做什么,也可以叫上他一同抄经。
但看对方也不知盘坐在房前地上做些什么,也不好打扰,便只是侧目看了半刻,就转身进了自己屋里,轻合了门··时近傍晚,钟声又洪厚地响起来·知行研好墨,不经意地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他卧房的窗口种了一树海棠,此时正傲然开放着·缺了几分妩媚之气的花香很快被墨香压过去,他也没太留神,抬笔静心抄经了··有风吹过,携几瓣海棠落在纸上,不影响书字,他便也无甚顾及。
恍惚中好似听到知止在和一个陌生的女声交谈,也只当是有新施主来,全心醉在行行字迹里··待再回过神来,对方已敲了许久的门··“知行,该吃饭啦。”
知止拖着嗓子叫道··“就来·”知行随口应付了一句,笔下仍聚精会神地抄写着当页最后几个字·他丝毫不改书字的速度,待耐心落下最后一笔,才仔细地在笔洗沿上抹去余墨,在知止再次高叫起来之前起身去了。
寒山寺的两个弟子用过斋后,还要跟着忘尘法师上一个时辰的晚课,再回房时天早便黑了大半·不像深冬时那样要挑着纸灯,透过竹叶投- she -进来的皎洁月光早便把那条小道照的清清楚楚。
两个人就并肩走过去,一边笑谈着课上的内容和这一天遇上的趣事·话题往往都是重复了,无异乎课上忘尘法师念错了哪个字、哪位香客又在青苔上滑了一跤之类,倒也年复一年贯穿了几番春秋,辗转枯燥间便不经意成了岁月静好。
“诶,知行,你相信这世上有妖神吗”知止面上笑容忽然默下来,正视着前方问道··“师父说……”知行清了清嗓子,端着腔调正要回答就被知止打断了。
“那是师父说的,我是问你·”知止回过头来望着他摆了摆手,难得严肃地说··“信啊·”他狡黠一笑,旋即半调侃地搭上对方的肩,“怎么,你遇上了”·“……”知止低下头去思考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嘴角稍有些僵硬,笑容便自然显得几分勉强:“没有啊,我就问问·”·“……你是不是又读那些书了”知行忽然想起知止藏在床下的那一沓绘俗尘世事的画本,皱了皱眉道。
“我没有”知止立刻涨红了脸否认道·知行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自己房前驻足道:“早些休息·”·“嗯。”
知止答的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自己的卧房·知行虽有些奇怪,还是将疑惑压在心底··屋里有些昏暗,仅靠窗的那方书案上的红烛正燃着一簇明亮。
他来到书案前坐下,打算抄完那本所剩不多的经文··他正要研墨,抬头时目光却忽然被窗前那树海棠吸引去了·花瓣微垂着好似浅睡着,一阵风吹过似卷起那海棠的温柔呼吸。
他出于心中那忽然生出的好奇而把烛台抬起来些,照得那海棠睡颜更加清晰··忽想起之前灯节师父带他们下山,看到过一个极好看的花灯·画的什么纹样早已记不清楚,那两行墨迹却还历历在目。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虽说这诗句所表达的心思不该是出家人所有的,他仍倾慕于吟诗人的情怀·这样一想,他此时的行为,也属于“故烧高烛照红妆”了吧·正这样想着,面前海棠似是摇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是风吹所致,谁知这树竟摇的厉害起来了,面前还隐隐浮出一个人影来··……这是见鬼了·他怀揣着一半的鬼神之事不可信和一半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一边默念着阿弥陀佛一边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而再睁眼时,面前人影却并未消失,反而是清晰起来,渐渐变成一个身着红衣的姑娘··情有独钟虐恋情深·赤裳上细细绣着金纹,袖口露出的素腕纤细,眉目好似绝世之匠精雕细琢而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精致的。
眼角那枚精巧的泪痣和眉角微挑的弧度流露出无尽骄矜和一种说不出的气场··知行:“……”·海棠成精了··他用力眨了眨眼,一时被惊得有些呆愣。
一贯的清心寡欲撞上从未有过的怦然动心,他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将这人仔细打量一番··对方应是被他看得不自在,旋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臂没好气地说道:“干什么我还没长的那般奇怪吧”·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无礼,忙快速垂了眉,舌头因紧张而有些打结:“抱歉,小僧一时走神,失礼了。
那什么……还请姑娘海涵·”·不料听了这算得上恭敬的话语,对方愈加火冒三丈,狠狠地瞪着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知行不解地望着她,左右思索了半刻也不知自己刚刚那话出了什么问题。
见对方憋红了脸又不说话,他只好试探着问道:“……怎么了”·“你们出家人不是清心寡欲的么……看来也不全如此”对方微微阖眸,冷笑着说。
知行一惊,以为她仍在介怀自己刚刚的行为,急忙再次道歉:“实在对不住,姑娘,小僧是……”·对方终于忍无可忍,口不择言地怒吼道:·“老子是男的”·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说好一模后发的。
最终还是没忍住··然后重新来个自我介绍·这儿江南笙,笔名后面那个下划线是因为重名注册不上……但我真没搜到重名的啊QAQ·然后圈名阿辞,随意称呼叭?·两天一更吖/超短篇,全文2w字左右//·感谢支持·第2章 【贰】骤雨·“公子,用晚膳么”·那扇质量堪忧的木门吱呀呀地响起来,他不禁一皱眉,脱出缠乱思绪。
“平时寺里都是粗茶淡饭的,也就这些了,也不知公子适不适应·”知行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把竹篮放在书案上·然后就快速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脊背罚站一般地在一旁站着,微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知行也很郁闷·他一直自觉清心寡欲,天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这位海棠花妖生的太秀气,居然在算是比较近的距离下生生把一个公子认成了姑娘··他一边想着,一边偷偷抬头去看这位正倚着窗一副孤高模样的少年。
……大概是他眼神不好了·因为即使是在现在十分稀缺的阳光下,对方俊挺的面部轮廓清清楚楚的是一副意气风发的公子模样··“你把饭带回房里吃,你师父不管”他瞥了一眼竹篮里可怜的饭菜,斜眸问道。
“这些繁杂琐事,师父不管的·”知行有些莫名其妙地偏了偏头,一边说着,一边把饭菜从篮里拿出来··“……对了,公子可有名字”知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谨慎地稍抬眼望向他问道。
“小僧知行·”·“南征·”对方似乎并不想说太多,只丢了个名字出来就闭了嘴,目光停留在那碗白米粥和那盘野菜上··“那南公子……”知行左右斟酌了片刻,拿捏着恰当的腔调开口道。
“别叫南公子,听着别扭·”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既然问了我,我也告诉你了,那直呼名字就是了·”·南征既已成妖神,本不再需要这些人间吃食。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寡淡的斋饭,他竟有些饿了·想吃饭的心思一生出来,他心里边愈加烦躁了··“你师父不管这些繁杂琐事,”他只好扭开头尽力不去看那些饭,继续语气平淡地跟知行问话,“那他管什么”·“师父……”知行绞尽脑汁地想着合适的措辞,随后认真地望着他答道,“师父教我们百- xing -敛检——唯清心可鉴,方能开悟得道。”
“所以你们日复一日地念那些乱七八糟的经文,就是为了开悟得道”南征半嘲讽地说道··对于他失敬的话语,知行暗暗握了握拳。
他压下心中的不满与愤怒,尝试着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缓缓道:“公子与小僧非同教门,想是有诸多不了解·那还请公子……尊重些吧·”·南征见状,竟怔住半刻。
看了知行的严肃模样许久,才垂下头去,低声咕哝了一句:·“榆木脑袋·”·空气尴尬半晌·南征侧坐在海棠最粗壮的那根枝杈上,扭头看着远处,知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什么··“我师父一会儿可能要来,南公……你要不先找个藏身之处也免得师父过问·”他不得已只好转了话题。
“不必·”南征好歹接了茬,却还是因这问题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能看见我”·知行越发觉得这人不好说话了,便也不再寻话题聊,只好闷头扒起饭来。
“知行·”忘尘法师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南征虽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还是往后缩了缩,那股睥睨众生的气焰也稍稍消下去一些··知行则是站起身来去开门,拱手向师父恭敬问礼。
忘尘法师摆了摆手,把一个檀木的盒子递给他··“你给顾施主送去吧·”·“徒儿一会儿就去·”知行接过盒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忘尘法师忽然向着窗的方向往来,南征不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那么一秒他甚至觉得自己和那人目光相接,心中咯噔一下·然而忘尘法师只是在那- yin -沉沉的天色上凝眸半刻,就转回头来。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像是快要下雨了,快去快回吧·”·“是·那徒儿现在就去·”知行明白这是在催促他,只好回头看了南征一眼,无法道别就转身走了。
南征则是对那目光中的一分不舍颇为嫌弃地撇了撇嘴,心下却莫名其妙地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扭过头去看着那袭僧衣消失在浓雾中··厚重的云层在天边缓慢地翻滚交缠着,似在酝酿一场暴雨。
墨色浓淡之间衬得天色愈加- yin -沉·一阵冷风卷地而过,知行不禁打了个寒颤,加快了脚步··他忽然有些担心寒风中的南征——那海棠花还没开全,不知受不受的住雨。
本不介意雨会不会半途倾下的知行禁不住焦灼起来,几乎是在小跑了··都说春雨贵如油,这姑苏的雨却让人头疼·寺中听雨或许还有几分韵味,每每下山办事遭暴雨截途却实不是什么好玩的。
·知行第一次怀疑自己有乌鸦嘴的功力··把东西送给顾施主后,才刚走了没几步,雨便洋洋洒洒地下起来·起初没有多大,雨势却不久便猛烈起来,知行的灰色僧衣早便整个深了一个色号。
姑苏的暴雨下起来,小小的油纸伞是根本挡不住的·更何况知行压根就没拿伞,此刻便是几乎要被阵阵狂风掀翻过去··大概是常年潮- shi -的缘故,石板路上长满青苔,一经雨水浸润便奇滑无比。
再加上知行走得急,一不留神,一个趔趄便重重扑在地上··摔这一下不打紧,至多也就是僧衣上全是泥污,知行并不在乎·可这一下偏偏就把他的脚给崴了,疼得呲牙裂嘴,也站不起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效果··眼见面前大雨已下成茫茫一片白幕,快要看不清眼前的路了,一向算是比较冷静的知行一时慌了神··想到一直趴在这儿兴许能等来师父,知行也不打算浪费体力了。
可忽然想起窗前那树海棠经受不住暴雨磨折,想要站起来的欲望就猛然增强了··脑子和身体反应速度几乎相等,他刚冒出这么一个想法,手指便立刻用力地抓向了石板地,因为用力过猛而手背上青筋突起。
他一咬牙,硬是撑着站起来了··忘尘法师本叮嘱过知行如果下起雨来就在顾施主家借住一宿,此时自是认为他这样做了·见雨势太大夜里寒冷,知行也不在,就免了晚课,叫知止先回房休息了。
忘尘法师又看了一眼天边一片白茫茫,就也扭身回房了··“南征”·南征回头一看,便见门被猛地推开,“啪”的一声打在墙上。
接着浑身- shi -透的知行便冲了进来··那脚步有些不稳,眼神也有些恍惚了·尽管如此,遍身泥污的知行还是快速扑到窗前,焦急地询问道:·“你怎么样”·说实话,南征的处境并不乐观。
一片暴雨中,那纤弱的枝干剧烈地摇晃着,雨水浸染下愈发嫣红的海棠花早便落了大半·南征则是尽力撑着窗框才稳住身形,脸色颇为憔悴·见知行来,却强撑出一副嫌弃的模样,道:·“悟尘海棠苦难千年方可修成人形,连这点雨都受不了么倒是你……你别过来你要干什么……住手,脏死了”·知行现在顾不得他的牢骚,兀自从榻下拖出一件外袍,披在南征身上。
“你干什么”南征暴怒地扭动身子想要拒绝,却无奈知行臂力太强,挣扎无用··“外边冷,会病的·”知行扬起来对他一笑,细碎的眸光夹在睫毛之间,似星辰一般亮闪闪的。
“……”南征因他这个笑容而一时怔住,反应过来后即刻红了脸·他强硬地压下心中暖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千年妖神一介,怎么会生病你浑身都- shi -透了,再不……你怎么了”·知行的笑意渐渐显得有些僵硬勉强,撑不住眼中疲惫,身形晃了晃便向右扑倒过去。
南征瞳孔一紧,立刻皱紧了眉··“……喂知行”·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新加内容·感觉由于原文太脱,这个精修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了(ㄒoㄒ)·第3章 【叁】云深·“你可总算是醒了。”
细雨轻敲着朱红窗畔,淅淅沥沥的声响和屋檐上滴下的水珠相比昨日的狂风骤雨显得无尽温柔·天仍灰蒙蒙的,让人辨不出时间,只知道已到了翌日··知行有些费力地偏过头,便嗅到淡淡花香萦绕在枕边。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总算清晰起来·南征正站在床畔,端着一个铜盆·盆里似是刚接来的水,里面浸着一块方巾··头脑昏沉着,他稍稍一动,便觉浑身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脚腕处更是疼痛难忍·眼睛酸涩,嗓口似吞了烙铁般滚烫··忽有冰凉手掌抚上额头,稍稍消减了那疼痛·南征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你那个兄弟怕是一会儿就要来叫你上早课了。
我也不敢再给你敷了,毕竟这东西脱了我的手就成了凡物,能为他人所见了·”南征撤开放在知行额上的手,另一只手轻轻一捻,那端着的铜盆连带这里面的水和方巾便全部消失了。
南征扭过身去看窗外,果然看见知止的身影从卧房里闪出来,撑着把油纸伞··“……你不准去上早课·”南征想了想,瞪着他严肃地说道。
经过昨日的惊吓和知行那肿得浑圆的脚腕,他便认定这榆木脑袋是个死- xing -子,再放出去准把自己作死··知行刚想抗议,知止聒噪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来:“知行,该上早课了”·南征默默闭了嘴。
知止已经推门闯进来,见知行还躺在榻上,惊讶地问道:·“知行,你怎么了怎么这会儿还不起……”·“我没……”知行刚强撑着坐起来起来,手腕就被南征一把按住了。
按住他这人则是恶狠狠瞪着他,颇有些威胁的神色··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我……身体有些不适,可能没法去听早课了·”一贯死脑子的知行第一次向恶势力屈服,只好改口说道。
“怎么回事”知止闻言,立刻凑了过来,伸手覆上知行的额头,又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手背上··南征难以察觉地挑了挑眉··“……好烫那我帮你跟师父请假吧。”
感受到对方不正常的温度,知止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或者……你要是真是很难受的话,我让师父给你看看”·相处这么久,知止对知行那种把自己往死里坑的- xing -子是再了解不过了。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在禅房里晕倒被知止背回来,知行都能一个人死撑着·现在知行居然主动要请假,知止不敢想象对方要难受到什么程度··“不必·你快去上课吧,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知行摇了摇头··“你……你别逞强啊·”知止放心不下地说道,“我一会儿给你带些饭食回来·”·“好。”
知行微微一笑··知止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快步离开了··知行松了口气,扭回头来正对上一双充满不爽的眼睛··“呃……又怎么了”知止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南征一言不发地凑近了些·他表情复杂地盯着知行看了许久,然后忽然低下头去··“诶”知行猝不及防。
对方冰凉的额头忽然狠狠地撞上来,让那本就昏沉的头脑又痛了几分·知行先是莫名其妙,直到南征退到一旁不再言语后才稍稍明白过来一点··这是在学……知止·南征最开始探他的额头只是用手,而知止则是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覆在他额上的那手背上,距离近了不少。
这是……吃醋了·知行理清楚了·不禁无奈苦笑,摇了摇头··也是·南征也是刚化成妖神,本就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吧。
南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行为的莫名其妙,一抹粉色悄然染上耳根··“你先躺下吧,省的再着凉·”·他强硬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纵身一跃,翻过那窗台又落在那枝没剩下多少海棠花的枝丫上,坐在那儿不说话了。
也是·知行苦笑,悟尘海棠百年修成妖神,本就是净土中尊胜,不踏凡俗·这次肯屈尊进这小僧房照看他,概是因为见他昏迷而生善心,他本就该感恩··悟尘海棠,传言植在寺房旁可助房内弟子僧人清心绝念,从而开悟得道。
故名悟尘·知行房旁是一株红海棠,而知止房前是一株白海棠··这海棠伴了他这么久,他一直都没看出神奇来·直到那日他“故烧高烛照红妆”时掉出来个南征,才算是和一般海棠有了些区别。
知行却丝毫没觉得这悟尘海棠让他清了什么心、悟了什么道,反而觉得心不清了、道更悟不明白了··虽说这成精的海棠脾气真是古怪,也不好相处,万分无奈中知行竟也隐隐觉出几分可爱。
发现知行正担忧地看着自己这株海棠树上少的可怜的花,南征立刻瞪着他生硬地开口:·“看什么看快躺下不就是少了几片儿瓣吗”·“却道海棠依旧。”
知行微微偏头,忽然想起那日另一盏花灯上的话,不觉脱口而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南征自然不知道下一句,也对知行忽然冒出的这一句丝毫摸不着头脑。
“你一个和尚,哪里来的这么多诗……”·“唔……”知行笑容一滞,忽然面上神色骤变地扶住额,咬牙垂下头去··南征则是被他忽然痛苦的表情吓了一跳,赶紧打住话头问道:“你……你又怎么了”·知行不语。
南征一着急,就又翻进来了··“怎么回事”·……知行觉得自己简直是太聪明了··“无妨·只是忽然头疼。”
他面色苍白地勉强笑笑··“快躺下·”南征说着,一边强行把知行摁下去·刚想再转身,知行却下意识地一把拽住了南征的手腕。
手腕处忽然覆上滚烫的手指,南征禁不住动作一顿·回过头来,知行伸着手紧紧拽着他,额上已密布一层冷汗··知行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但内心剧烈的跳动声很明确只是想让那抹亮影别离开,走过来,再靠近一点。
大概是因为他与这悟尘海棠相通了吧·那是否说明……他也该开悟了呢·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是那么想开悟了·那份对得道的憧憬并未熄灭,却着实黯淡下去。
“喂你到底怎么了还……还疼吗”关心的话语从口中说出好像是莫大的不易,总之南征的样子十分勉强。
“没事了·”知行温声答道··南征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确定那张苍白的脸没了多少痛苦神色,他又扭回头去看向窗外·最终却只是低叹一声就扭回头来,在知行榻边坐下了。
“知行·”他忽然唤道··“你说……你师父教你如何开悟得道·”密密雨声中,他的声音却好似被浸润一般格外清晰。
钟声忽然破云而来,他却没有停顿太久··“那,在他看来……或说在你看来……什么才算开悟得到”·知行被这问题问的有些发蒙,一时不禁愣住了。
悠扬的钟声在山间徘徊许久,直到最后一分余响彻底销声匿迹,他才找到也不知正不正确的答案··“师父说……开悟得道者,是为无心·”·南征只是更加不解了。
“那……又缘何无心”他眨了眨眼,继而问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心在大道,不入红尘·”·这一次知行没有犹豫,而是十分坚定地答道。
南征身形一颤,暗暗攥成拳的手指节有些泛白,却也只是咬紧了下唇,再无言语··作者有话要说:·蟹蟹支持·第4章 【肆】草木·距姑苏那场山崩地裂般的暴雨已过了一年有余。
一年时间,那遭暴雨摧残的房屋大多得到了修缮,乡人的营生也又做火热起来了,江南市井渐渐恢复到最初的繁荣模样··寒山寺的香火在这一年里却是命悬一线,说苟延残喘是难听了些,却再贴切不过。
全靠那师徒三人苦苦支撑,算是让那烛火一直微弱地在风雨中存活下来··大概是因为都经常坐在自己那株悟尘海棠旁的缘故,知行和知止也时常谈论海棠的话题·只是每次都好像要谈深,就又立刻收住话来。
浅浅谈上许久,好像在互相试探,又都各自隐瞒·可能是多年相处磨出来的默契,两人虽都不知对方心里事,却又莫名其妙总能心照不宣,淡淡一笑讲话题停下地恰到好处,再自然地换事谈论。
“那是什么”南征微斜着眼,瞥见知行正准备收起的一张草纸,道·“看着不像经文·”·“就是……经文,南征勿要多虑。”
知行的神色有些躲闪,舌头也不灵光了·南征立刻看出端倪,眼疾手快地抓住知行的手腕,将那张纸夺过来··草纸上的字很端正,内容却莫名其妙。
什么白沙枇杷晨采带露者为佳、只择甜者不可含酸、方酥添蜜三勺为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南征皱了皱眉,“你买吃食还有这么多要求什么毛病。”
“没有,就……闲暇时瞎写的·”知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闲暇时间不如多洗些枇杷来,也好……”话刚说到一半,南征忽然表情僵硬地哽住了。
·他突然发现,他好像……把自己给骂了··白沙枇杷,必须要清晨采撷并且最好带露水而且只能甜不能酸、方酥必须添蜂蜜并且一定要三勺不多不少……·除了他,还有哪个事儿精吃东西有这么多挑剔。
南征第一次觉得……自己这都什么破毛病··漫长的尴尬中,室外师父的声音自然传了进来:·“知止……你这是在作何”·“咳,那个,师父,我看这海棠,”知止像是绞尽脑汁地为自己的行为找着理由,“咳,有点虚弱……”·南征闻言,便扭过头去看。
果然,那株白海棠上的花妖虚弱地靠在树上,面色憔悴,正掩嘴低咳着·知止则是把自己的衣袍裹在她身上,虽在凡人看来这树被五花大绑不甚雅观,但确实可给那病中花妖送去几分暖意。
南征心上禁不住微微一颤,回头看了一眼知行··“草木而已,无需如此·”忘尘法师淡淡答道,声音中少有的冷漠有些刺耳·知行稍稍一愣。
“你既师从佛家,也该收些落花怜情,这女儿家的多愁善感像什么样子”·这责斥的话像是在心里狠狠一戳,知行下意识地去看同样愣住的南征。
心上万千复杂思绪翻搅,冰凉汹涌··南征先如触电般浑身一抖,瞪大了眼睛看起来有些受伤,略加思考后却知此事再正常不过,便黯然垂了头··而后知止和那忘尘法师又说了些什么,两人各怀心事,便都无心去听了。
只记得那一次知止和忘尘法师吵了很久,最后还是那海棠花妖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他摇了摇头··知止开悟了··知行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知止已经在打点行装准备下山修行了。
“知行·”知止歪了歪头,咧开嘴笑道··虽说眼前这人已悟彻凡俗净土,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仍是副少年人开朗的模样·却总让知行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没想到我在你前面开悟了·”·“此话怎讲”知行微微一笑,“这本身就是要等尘缘的,我时机未到,你先行一步吧。”
“我修满一年就回来·”知止收拾好包袱,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禅房·“不过,”他把目光转回到知行身上,“说不定你很快就要来找我了”·“嗯。”
知行点了点头——他确实不舍知止,但也并没有很迫切地想要开悟·“你的那株悟尘海棠,我帮你养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一句。
知止却反应平淡地说:“那树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估计就不回来了,算了吧·”·知行稍稍有些吃惊·他立刻联想到那日师父的责斥,便脸色一沉。
正欲张口询问,悠扬钟声就已在耳边响起··“啊,我该走了·”知止拍了拍知行的肩膀,“快点来找我啊·”·“……好。”
知行只好咽下没问出口的话,转而说道,“保重·”·知止又冲他笑笑,便转身走了·知行跟着他走出禅房,抬眼便看见了那株“只剩一口气”的白悟尘海棠。
知止之前经常在这个树下打坐沉思·或许正是因为“悟尘”了,才这么快开悟得道·那树海棠总开的很茂盛,雪白一片无比娇柔可爱··知止是很爱惜这棵树的,夏天要给它扇扇子,冬天要给它裹棉被。
上次暴雨,更是把知止急的手忙脚乱,能翻出来的袍子绒被都给那颗树裹上了·正因如此,知行经常笑他痴··按理来说,被知止保护得这么好的树,不该突然一夜间萎靡。
可昨日还繁茂傲气的白海棠今日所有花都落尽了,只剩下残枝上少的可怜的几点嫩绿,若隐若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比这更让知行疑惑的,是知止那几乎称得上冷漠的淡然。
将所有热情从眼中抹杀而得来的“澄澈”是无比陌生,不可接近··那日知止跟师父吵得红了眼眶,直到那姑娘冲他摇头都不肯除去海棠上的衣物·如今开悟,却终究也是变成了师父么·从倾心费神到冷眼观之……难道这就是所谓开悟吗所谓无心,便是如此么忘却红尘,便是抛弃一切心之珍爱么·知行摇了摇头。
望着知止渐渐隐没在浓雾中的背影,他心上忽然一颤··他知道刚刚知止的笑有哪里奇怪了··知止,分明是哭了··“他开悟了啊·”南征倒像是意料之中,仍然倚在树上半闭着眼。
知行默默地看着他轻捏起杯中枇杷,在眼前仔细端详·不知为何,他只觉得那金灿灿的颜色捏在他素指之间竟是格外好看··“他开悟了,”南征却是不急着吃,而是转动起手指把玩着这枚枇杷,微眯着眼,挑剔的目光似乎想要找出这精致物件的瑕疵。
“自然是有人帮了他·”·“苦砺心智,但逢机缘,方能彻悟·”知行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岂是他人能帮的”·南征不答,终于把那枚枇杷送入口中。
他看着知行看了许久,待把口中果肉都咽下后再次开口··“你不信你要是也想开悟的话,我可以帮你·”·知行忽然想起知止那株一夜零落的白海棠,突然觉出了几分联系,便立刻摇了摇头。
开悟……是否就要拿自己的悟尘海棠来换·南征倒也不是很在意,只是耸了耸肩··“南征……无心,则是漠然吗”知行沉思片刻,道。
南征稍稍一愣·片刻之后,略带嘲讽意味地说道:“问我做什么你们佛家的事,你们自己还不明白”·“若真那样,”知行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下去,“那还不如不开悟。”
南征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若善意温暖皆是道中虚妄,那得道又如何我宁要个温存凡俗,也不愿归冰冷大道·”知行垂眉,“还不如……”·“知行”南征忽然厉声吼道。
知行被吓得一个激灵,已经动起还俗念头的脑子猛地懵了··“这话岂是你能说的”南征的语气倏地冰冷下去,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凌厉,“彻悟红尘,看淡云烟,本就是佛家弟子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大道冰冷大道无情你是谁啊你也配说出这样的话来修行瓶颈反而怨起世道来,你见过凡俗事态你见过凡俗温暖”·“还以为伽蓝寺的大弟子有多能耐,故煅神相助,没成想是个榆木脑袋。
榆木脑袋也罢,没什么出息就眼高手低起来,自欺欺人自暴自弃,你算什么东西”·怒吼完这一通,南征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喘气声在安静的禅房中徘徊,南征仍怒瞪着呆住的知行。
“我……知错了·”知行神色一黯,垂下头去··“佛家普度众生,岂会无温善之心倒是凡俗炎凉,何来慈悲”南征微微颤了一下,低声说道。
所谓冷淡,也单是对助自己得道的那株悟尘海棠而已罢了……那话却被生生咽下去,哽在喉头是彻骨刺痛··那眼眸中忽有一抹明亮掠过,知行模糊看见一段残破的景象。
好似满天大雪,有人行的跌撞,拼命想要伸手抓住眼前那翩翩远去的冷漠背影·那背影一袭上了三重雪的白衣,颈肩一串佛珠斑斑驳驳·除却刺目血色,此间再无暖意……·无休止的轮回之间,南征浑浑噩噩地不知过了多少个轮回,又爱了多少个轮回。
只是他的生命本就只是为助人得道而存在和消逝……又何来情爱··景象只持续一秒,知行便如梦初醒般地从虚像中抽神而出·神思还有些恍惚,只剩下南征眼中无法被愤怒掩藏的哀痛。
再回忆起知止转身而去,决绝背影间似也藏有一份不愿为人知的苦闷与无奈··或许无论人神,皆有自己说不出口的苦衷··作者有话要说:·谢谢支持·第5章 【伍】惊变·寒山半腰一片云雾氤氲,扑面而来是缕缕- shi -润的凉爽之意。
山上翠竹晕开青绿一片,钟声穿林,夹杂几声聒噪雀啼··阶上青苔也淹没在云里雾里,隐约引向那方端庄寺庙·所谓闲云野鹤是皆尽没有的,那白沙枇杷独有的果香倒是飘扬几里。
这淡淡不易察觉的香气偏偏把那焚香都掩盖过去,微微拨动听课人的心思··说来也可笑,知止下山之后数年未归,早课的讲堂里就剩下捧着经书的忘尘法师和那端坐听讲的知行——他却总是能走神。
白沙枇杷的香气引动心下一片早便呼之欲出的欢喜,那抹矜傲靓影就又在脑海里闪动起来·知行微挑唇角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忘尘法师不悦的清咳声立刻竟得他一震,赶忙回神。
“我刚刚在讲什么”·“师父……知行知错·”他忙低下头,羞愧之色遍了整张脸。
忘尘法师低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先不讲此事了·”说着便合上书放在一边,严肃地看向知行··知行死死低压着头,心跳猛然加快了。
“你这几日心游神恍,可是遇上什么事”·“……未有·”他虽平静地答话,手心却心虚地出了冷汗··忘尘法师却并不打算放过他:“那近日抄的经书字体轻浮,又为何浮躁”·知行咬紧了牙:“未有。”
“那你心神不正,可是沾染尘俗”忘尘法师怒然拍案,大声喝道··情有独钟虐恋情深·知行额上早已密布一层冷汗,脑中也空白了。
他竟再吐不出一句“未有”,只呆愣地看着师父··“……知行知错·”这话却不若他想象般细弱蚊鸣,反而竟听出几分理直气壮。
劈头盖脸的训斥却没有到来·空气忽然冷却下去,寺房陷入一片沉默当中··“人至开悟时,难免遇到瓶颈·断绝尘念确是不易……你也勿要……”忘尘法师却忽然在这儿卡住了,像是不知要说什么。
“师父是说……知行快要开悟”听到这敏感字眼,他心中禁不住一提··忘尘法师微微点了点头·见知行脸色一沉,不禁又皱眉:“你不愿”·知行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他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师父……开悟,究竟为何”·便是断绝尘念,淡漠炎凉么是了却挂念,净土孑然么那普度众生又为何物慈悲天下又为何物·他忍住这一段质问般的话语,静静看着忘尘法师。
“知行·”忘尘法师的声音却是出奇平静··“你且说说,可见过那位法师如仙飞升”·“不曾·”知行稍稍有些吃惊,不知对方抛出的又是什么问题。
“倘若开悟之人当真断绝尘念,那此间红尘又何处净土若当真不入凡俗,又何来踏尽山水普度众生”·“人开悟之前是人,开悟之后还是人。
开悟之前所看凡俗,开悟之后所看仍是凡俗·只是断了纷缠,清心可鉴处可看破黑白,不易为妄念所迷惑双眼·”·他却只是愈加迷惑·“开悟”在之前就好似和自己只隔一张薄纸,只要迎身而上便可破除万千虚念。
只是他一直裹足不前·而此刻却像和那“开悟”隔了不知多少浓雾,长路迢迢望不到尽头··那一片浓雾间纠缠着莫名欢喜,略带几分期望与向往。
不知是缘是劫,却已陷溺其中··无可自拔··“知行,用些心吧·”忘尘法师的声音忽然深沉起来·知行愕然抬头,便撞进一双淹没着无尽悲哀的眼眸,好像苦痛又无可奈何。
“我年岁已高,寒山寺的香火传承在你一人之任了·”·知行猛然一震··自知止下山修行已有三四个年头·本是修满一年便该归来,却一去就杳无音讯。
本只安慰自己说是知止玩- xing -大,忘了时间,年岁变迁却也自然心生不安·师父这话挑动了知行心底一根警觉的线,剧烈地颤动起来··“知止他——”·“还未有消息。”
忘尘法师摇了摇头,“只怕是……”·“兴许只是遇上什么事,处理罢就回来了·”知行急切地打断师父,不愿继续循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忘尘法师倒也没再说下去,只轻叹一声··“我倒没有那些意思·只怕是他不愿……或说不敢回来而已·”·“此话何解”知行微微偏了偏头。
忘尘法师却好似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只抬头望了一眼房外·那目光仿佛没有落脚点,极目远眺向那水墨一片,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知行忽然记起,南征也曾喜欢这样眺望远方。
“该打钟了·”·说罢,忘尘法师便拂袖而起,目光也从房外挪开了··知行这才认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师父·那脸庞有些苍白,衬配那硬朗的线条愈显削瘦。
夹鬓之间早染上霜雪颜色,站起时的身形也微微有些颤抖··“师父……我随你一同去吧·”知行有些担心地望着忘尘法师··“不必。
你快回去把今日的经书抄了·”忘尘法师挥了挥手便走出来,步履略有些不稳··“我抄的快,这会儿时间……”知行愈发着急了,忙要上前扶住他。
“抄的快经书要一笔一划用心抄写,你这心思浮躁——”忘尘法师怒目一瞪,待要训斥却忽地卡住话头··“……师父”见忘尘法师神色恍惚,知行心中一咯噔,急切地唤起来。
忘尘法师勉强把撑着书案的手挪开,却没能支住身形·不及知行上来扶,便脚下一步踉跄·那总笔挺的脊背不堪重负地倾压下来,整个清瘦身形便斜斜地向侧边歪倒了。
知行的心提到嗓口,那不重的闷响在耳边仿佛一声轰雷乍起·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便大声喊叫出来··“师父”·作者有话要说:·有点短鸭。
抱歉今天忘更新了x·第6章 【陆】下山·轻微的开门声唤他脱出思绪·他还有些恍惚地回头,便见南征端着一方木托缓缓走进来··知行愣了愣,问道:“这是……已经午时了”·南征点了点头,旋即没好气地说:“你眼睛盯着手上照顾着,那耳朵干什么使了”·知行接过那方木托,便将目光从那陶碗中缓缓上升的腾腾热雾间移开,转而凝眸于南征那双白皙的手。
大概是没干过什么活计,那纤纤素指和柔软的手掌被打钟的麻绳剌的处处摩上,红肿痕迹之间夹杂不少烫伤处·知行心下一阵揪痛,遂嗔责道:·“不是说过打钟煎药之事叫我来做么”·“那我做什么躺在树上啃一整天枇杷”南征见知行望着自己的手,忙把手藏到背后瞪着他。
“看什么看没那么娇气,我又不是姑娘家·”·知行只好感激地望他一眼,便回头注视榻上的忘尘法师··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医师先生皆说是起了陈年痼疾,怕是不好医治。
从本就窘迫的钱囊里勉强掏出几块儿铜钱换几味珍贵药草,却总也不见效··见那身细布白衣潇洒抛下几袋他用颤抖双手接过的油纸药包后扬长而去,知行不禁迷惑这是否才是真正的凡间。
这是否才是他偏执数年所追求之物的真正面目·如此,他不明白··“你还要呆站几个时辰”南征不耐烦地开口道。
知行忙反应过来,在榻边跪下·他用那缺口的白勺舀起半满的药汤,放在唇边轻吹半刻,再小心翼翼地喂入忘尘法师紧闭的口··“咳咳……”·似是被汤药呛到,忘尘法师忽地咳嗽起来。
知行慌忙把木托撂在一旁,急切地唤起来··“……师父”·忘尘法师发白的眼睫剧烈颤抖一阵,才勉强睁开还不适应光线的双眼。
“知行·”他低声唤道,声音是时隔太久几乎要忘却的柔和··“师父……有何处不妥么”知行急忙抓住那只伸出被单的手。
忘尘法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知行震惊地发现那有些颤抖的粗糙手掌竟隐隐回温,那张含笑面庞也怪异地泛起几分红润··南征知是回光返照,狂跳的心脏恍若猛然坠入冰窖,撞击般狠狠一痛。
“代为师守着寒山寺·”忘尘法师疲惫地合上双眼,低声说道··“还有……替知止照顾着那姑娘·”·知行不禁惊诧,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师父头脑歪侧过去,已是撒手人寰。
胸口碾压般闷痛着,泪水涌上嗓口,竟拦住那声本要脱口而出的叫喊··最终只是几滴热泪迸溅而出,便又是近乎窒息的平静·知行撑着榻侧站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师父……刚刚说什么守着寒山寺……还有什么”·南征神色一黯,回答声细若蚊鸣。
“许是指那白海棠吧·……我记得她是个姑娘·”·知行神色恍惚地看向门外,脚下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数月不思寝食的面庞毫无血色。
南征本要扶他的手在空中顿了半刻,还是收了回来·他望着知行,语气中是不可解的复杂:·“那你……”他困难地开口,“日后有什么打算”·他对答案不抱期待,只暗暗下定决心。
知行摇了摇头努力地保持清醒,半晌才坚定答道:·“下山·”·南征浑身一震·“做什么”·“去找知止。”
作者有话要说:·往后翻鸭鸭鸭今天还有一章·第7章 【柒】中劫·姑苏的绵绵细雨是一种略带凉意的温柔。
从酝酿暴雨的厚重云层中扬洒下牛毛般轻细的银丝,落在肩头让人舒服·遍地斑驳的青苔绿得极不真实,似乎将那新立的矮石碑也染上几分翠意·如此时节,更显凄凉。
“你真要下山”·那身抢眼的金衣掩在深灰的布袍下,只襟处隐隐可见几抹鲜亮·那油纸伞的伞骨已有些发黑,显得脆弱不堪··知行把目光从那截矮碑上移开,缓缓点了点头。
接着像是斟酌许久,才挑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道:“很快就会回来的·”·南征像是想说什么,却终是合上那半张的唇,归于沉默·道别和叮嘱的话夹杂着心头无数酸甜苦辣一齐抵在嗓口,却总说不出。
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做告别,便目送着知行那撑着伞的灰暗背影消失在一片晕染开来的葱翠之中··三天的寻觅无果并未给知行太大的失落·是早预料到的结果,那兀自沉淀的三年已冷静了太多猜疑,茫茫之中便是不可求。
他只是抓着那根名为“杳无音讯”的瘦弱稻草,以未知为希望不断地努力寻找··师父的遗愿是他完成不了的··心上那片红尘如烙铁般滚烫,几分疼痛几分试探,好似只是空梦一场快要醒来,却又早便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仿若初见人间的那几分新鲜,又好像赴汤蹈火一遍也心甘情愿··“小师父”·知行被这一声呼唤猛然叫醒过来,还有些恍惚,倒也认出来人。
当即恭敬垂眉,拱手问礼道:“顾施主·”·“小师父这是……来下山游历”顾施主看着知行的形状,偏了偏头问道。
“非也·”知行微微一笑,“知止师弟三年前下山游历,至今未归·师父有事托付,小僧故来寻他回去·”·闻言,顾施主当即一愣,似哽住般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他脸色不对,知行心里一咯噔,便立刻沉下去··“顾施主……怎么了”·“小师父竟是不知”顾施主艰难地斟酌着措辞,“这知止小师父……早在三年前就已故去了。”
若一道惊雷劈头而下,刺骨冰凉从头顶直直贯彻到足心·知行攥紧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疼痛却不足以将他唤醒··“小师父心善,是为了救一个姑娘……”·“姑娘”知行闻言愕然,打断了对方。
“是·那姑娘被行人撞到,险些失命于一个老爷的车轮之下,被小师父救下了·”顾施主回忆道,随后深深看向知行,低叹一声·“还以为寒山寺早便知道了……小师父想定是得缘,别尘归去了。
……节哀·”·“逝者已去,自然·我等出家人,还不至看不破生死·”知行微微苦笑,遂告礼辞别·“小僧还有事,先告辞了。”
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小师父慢走·”·那夜恍惚梦境,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什么都看不清晰·茫茫天色之间只看见一个知止,在一片空白中显得分外渺小。
还是那身因玩闹而满是尘灰的布袍,算不上俊朗但也端正的样貌··隐约间知行听到自己问了他些什么·嗓口翻滚着的千般埋怨和思念被强行吞下,浑似一块烙铁。
已成腹稿的质问与苛责纷纠良久,出口却只是颤抖一句,很轻的,问他为何不道而别··海天之间的知止笑了,失神间竟又像是少年模样·嘴角微挑起一抹好像心甘情愿,却携彻骨的苦涩。
因为她很像她··知行不及思考,便又坠入一片无际黑暗··黑暗过后却是醒来,听打钟的声音像是才方亥时——寒山寺弟子正常的休息时间。
浑浑噩噩间竟倒头睡过一天一夜,头脑却仍没有半点清醒··神经上忽来的一股不知何由的冲动,刺激他跌撞着下榻,向楼下步去·挑了一个极不显眼的角落坐下,老板娘便立刻上前。
“施……老板娘,麻烦……两坛仙人笑·”·“仙人笑”老板娘大吃一惊,嘴都合不拢了,“小师父,这可是……”·“我今日刚还俗,故来讨些新鲜。”
知行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也是,如此斯文秀雅一个公子如玉,出家做什么”老板娘闻言点了点头,随即爽朗地大笑几声。
“客官稍等,两坛温酒几刻就来”·知行不会喝酒·那一口咽下辛辣呛嗓,一时激得眼底泪水翻用上来,忍不住咳嗽起来·老板娘则是笑道:“想必是第一次喝酒不习惯。
今后喝酒的机会多了,自然就尝出醇甜来了”·知行也只得强撑着点头赞一句“好酒”·老板娘见状,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鬼使神差一般,那嗓口灼痛还没消去,知行便已猛然仰脖将碗中残酒悉数吞下·陌生的辛辣味道在嗓口鼻腔激流冲荡,刺激得那浑身神经着火般一齐发烫·眼前已有些发昏,又斟满一碗的手筛糠般剧烈颤抖,刚凑至唇边就洒了大半。
他却全然不在乎,只机械般向下灌着··皆说烈酒可浇愁,心头那剧痛却还未能略微麻痹几分·似千斤针毡在心口碾压而过,意犹未尽地徘徊辗转··热泪早便翻滚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好一坛“仙人笑”……不知那仙人吞下这烧嗓烈酒时究竟是真正在笑,还是难抵苦痛已然癫狂·知行清心半生,第一次感觉整个天地混沌间忽然残破得什么都不剩,一切繁华念想皆尽荡然无存。
尘世也好,大道也罢;温情也好,寒凉也罢;只在一瞬间悉数化为灰烬,便再无可寻觅··他早便忘记那日是怎么回到了寒山寺·许是半滚半爬,许是昏摇踉跄。
知行从未有过那种感觉·胃中剧烈地翻搅着,眼前阵阵发黑·头脑昏沉到什么都看不清,只觉胸口闷压得难受··迷迷糊糊见那抹抢眼赤影竖眉痛骂着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清。
下一刻便是结实的一个耳光扇过来,他猝不及防地连连后退··脸颊热辣辣地烫,却还没能将他唤醒·紧接着便又一耳光扇来,是比方才更大的力道·他没能撑住,便径直跌坐下去。
胃中翻江倒海,便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阵呛咳·这一次却像是再抑制不住,直夺肺腔像是要逼他窒息··有颤抖的手试探般伸过来,猛然搂住他的腰·触碰到是无端的冰凉,紧接又有滚烫液体滴落肩膀。
不像是雨,倒像谁终是崩塌的倔强··他勉强回望,便撞进瘫醉中唯一清晰的景象·清泪还在通红的眶中打转,暗涌的眼波之中仿佛狂怒全是伪装,只剩下残碎的痴伤才是最真实的心绪。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知止的那句话··只觉天地万千,往后红尘弱水,都不及此刻醉溺的他半分桀骜·所谓赴汤蹈火,不过是甘愿去他眸中那水深火热中走一遭。
高烛照花所留存的一丝温意在无数次错开的目光间肆虐消遣,浮光掠影演变成星辰浩瀚,皆只在恍惚之间··因为她很像她··不知什么催使那情愫忽然疯狂起来,迎上去便是从未有过的唇齿缠绵。
紧搂在脊背的指尖仍剧烈颤抖着,对方的眼泪浸- shi -面庞,似是道不尽的轰烈··唇瓣颤抖着,知行已快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却尽量凑那被碎发微掩的耳尖再近一些。
心头积压数年的情感瞬而喷涌而出,再无可隐瞒··“我心悦你·就是俗人的那种……心悦·”·可他只觉天地广阔无涯,苍茫之间却只剩下一个他。
·除此以外,再没有人像他··“我知道,”他听到南征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对不起·”·第8章 【捌】黄粱·“你可想清楚了”蔻甲在桌案上轻轻一叩。
“这都多少次了,还用问吗·”南征苦笑,“赶紧把茶给我吧·”·“喝下这杯茶,重新一个百年的轮回,再助一人得道·得道之后尘孽皆断,过往之事不能再忆,他……”那女子姿态优雅地抬起手手伸向案上玉壶,不紧不慢地说着。
“怎么废话那么多·”南征没好气地说,“快点,没想跟你聊天·”·一声轻叹··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响了一下,她冗长的一声轻叹便在一缕茶水倾倒的声音中穿梭过来。
“喏·”她放下玉壶,将那盏茶推到他面前,“唉,我有时候在想啊,给你们这些痴情些的徇私一下,灌碗汤得了·”·“您可别——新伤难道不比沉疴更撕心裂肺吗再说,每天那么多人等着喝孟婆汤,能喝上这茶的人可没几个。”
他轻描淡写地挑了挑眉,伸手端起那茶杯一饮而今·罢了,他又蹙紧眉头道:“有点苦·”·情有独钟虐恋情深·“凑活着就得了,”孟婆翻了个白眼,“矫情不死你——真是被他惯坏了。”
南征摇了摇头,兀自合上了眼睛··悟尘海棠- yin -柔之气重于阳刚,千年成妖,本是应化作女相·这一次他为了不再添心伤,强提修为化作男身,却仍是动了情。
“其实又何必呢,”孟婆本就很轻的声音此刻入耳显得有些模糊,“他本就有心还俗,不是你的过错·而你也已经为那大道鞠躬尽瘁地挣扎了八百年,真要回凡又有何不可,正好让新来的顶替。”
“和这个没关系·”南征迷迷糊糊地说着·眼前的漆黑逐渐扭曲起来,他渐渐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说了出来,还是只是心里想着罢了。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知行醒来时,只感觉头脑昏沉,什么都记不清了··面前是万丈阶梯,层层叠叠跨入天际,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半腰处便是云雾缭绕,刺目阳光却平铺下来,使得一切眼中景象十分明亮··低头看下去,才忽地震惊·不知何时竟来到一处窄小的平地,四周皆是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
“你可知此为何地”·“不知……”知行茫然抬头,便见一削瘦僧人正挺立在面前··对方似乎并不意外,只将目光投向那无边无际的深渊。
“那你可知那为何地”·知行摇首,回道:“亦不知·”·对方似轻笑一声,却低若罔闻·随即缓缓开口,朗声道:“那是凡间。”
“那此处……”·此处可为净土知行想问,但又闭了口·环视四周,似是身处一片与所谓“凡间”隔绝之地,不乏居高临下的傲然气概。
却也因此谨慎起来,不多言语,只垂眉虚心等来人赐教··“此处亦是凡间·”·知行不禁愕然,待要追问,对方却已不知去向·脑中如万千疑续纷缠,无一分清晰。
模模糊糊似记得些残缺画面,却也在他想要抓住时悄然流逝,再无可追寻··他不记得了··像是记忆生生被人挖下去了一块儿,只剩下些浮光掠影看不真切。
心上微微有些闷痛,却不知何因·只觉一种无由情感促使他生出一种留恋之感,却又好似自知只能向前,再不能回头··恍恍惚惚中看着万丈天阶上走下来一位方丈,身上袈裟已有些破旧,额上皱纹似岁月的深沟,眼中万千霜雪磨洗,不尽清澈却又看不破。
后来那日的前缘后果都迷糊一片,唯那两句对答一直弥留脑海··佛问他,缘何无心··他答,心有红尘,不如弃之··佛便赞他得道了··而那段泛黄岁月若流水般掠过,转瞬便销声匿迹。
他问,那……又缘何无心·他答,心在大道,不入红尘··早春时节的姑苏,雀鸣破云而过略显聒噪,却不失快活·悠扬钟声自伽蓝寺穿林而过,越过那一片竹色嫩翠,在云雾缭绕中回响着。
两个小徒弟趁师父打钟时自然偷了懒,此刻正在那片不大不小的空地里打闹着,少年人的嬉笑声在钟声昏沉中自显得清朗,被清风卷携而去稍染几分花香··“今日的经可抄罢了”·本在空中比划的扫帚忙收去方才的威耀张扬,假意扫起干净的地面。
年长一些的那个虚心地干咳一声,回道:·“还未·……扫罢了便去·”·断念法师心下明白,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道:“没甚可扫的。
去罢·”·“是·”·“等等·”断念法师拦住招呼师弟跟上的那个年长徒弟,“还有事·为师一会儿下山去给顾施主送东西,晚课只好停一次了。
你二人自在房中将早上布置下来的经书抄完,早些休息罢·记得正点打钟·”·“师父现在下山”师兄抬头望了一眼- yin -沉天色,“可是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可是您要是要拿着那个大盒子……怕是腾不出手拿伞·”·“若真下起雨来,为师便在顾施主家留一宿,明早再归·”断念法师摇了摇头道。
“好·知棠,走了,别玩了·抄经去·”师兄点了点头,随后挺直了腰,小大人般地招呼起自己的师弟·师弟虽有些不服气,但望了一眼师父,还是乖乖地放下扫帚,跟着师兄去了。
断念法师见此,便放心离去··只是不知为何,“知棠”二字入耳像是在心上狠狠一戳,竟有些疼痛··昨夜春雨淅沥,似洗去了世间全部尘埃,露出最本真的模样。
听几声吆喝回荡,惊起几声鸟鸣,便唤醒看不见日光却异常明亮的清晨·——许是那云层皆被洗得透明,日光自然就柔和地渗透过来·不远处水墨般浓淡相宜的寒山隐没着,自然看不见那小小的寒山寺。
大概是两个徒弟又睡过了头,因此没听见打钟的声音·断念法师忽有些后悔昨日没有拒绝顾施主的盛情挽留,趁雨势尚还算不上大时赶回去··轻叹一声,便自推了门出去。
不辞而别许是不礼貌的,他便在卧房里徘徊许久,待到时间合适才出来·不料时间还是早了些,府邸之中仅佣人在四处忙碌·见他出来,纷纷拱手深拜,问一声师父。
他只微微点头,因着急而打算就和佣人交代一下便走,却恰逢此时顾施主下楼来了··“失礼了·料想着师父起作稍早,特意早起了些·没成想还是晚了。”
顾施主面怀歉意,道··“无妨·”断念法师微微一笑,也向对方问了礼··“寺中尚还有两徒儿,想定还在贪睡·便先归去了,代尊夫人与贵小姐好。”
“师父客气了·”顾施主道,“慢走·”·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断念法师正要离去,忽听见身后卷帘的声音·便是无数柔光入室,敞亮得让人心情舒畅。
便略微侧眸,看见顾府的小姐正倚在窗旁向外望着··两手撑着下巴,那青涩面庞昂扬着,眼中星光一闪一闪地亮·鬓侧两个系着绸带的垂髻愈显少女的活泼可爱。
“师父慢走”她招了招手,笑着高声道,“昨夜下了雨,路上滑,多留意些·”·“多谢小姐了·”断念法师轻笑,便转身向门外去了。
那闪动着又夹几分柔情似水的眼眸本载满无忧无虑,却许是被昨夜大雨触动几分少女多愁善感的惜花之情·顾小姐望着窗外,情不自禁地轻声吟诵起来··“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
那久寂的心弦似是忽然被狠狠撩拨一下,发出巨响·不知什么拉鸣了心中警钟,使得断念法师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想要逃离那句句似乎时刻堵在嗓口呼之欲出的诗词。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昨夜那场骤雨摧残了不少院中嫣红,那本就弱不禁风的悟尘海棠愈发显得无力·可那夜一片雨幕中,狂风卷袭着无数落红,唯那一道遒劲的倔强仍拼尽全身力量挺立着,一副傲然姿态,好似从未服输。
却终究一片静寂,窗口高烛微弱摇曳下等过半夜,待人惊梦照红妆的痴心妄想也只罢做无人过问的落花流水,碾碎成泥,归于尘土··姑苏的雨还是几年前一般轰轰烈烈。
只是再无人跌跌撞撞地推门闯入,再无人痴笑着吟出如今让人肝肠寸断的儿女情长··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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