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难防+番外 by 吃汤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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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箭难防+番外 by 吃汤圆啊
文案:宋无黯十七岁初入江湖,虽是一副恩怨分明的剔透心肠,却尚无“陀罗凶危,暗箭难防”的凌厉手段·直到遇见天下第一骗的荧惑吕玄都,恰如陀罗会火星,一路凶险之下,收锋之箭方开锋。
这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五一下山就撞见了大骗子吕玄都,自此麻烦缠身,不得不想方设法努力自保的故事··表里不一大骗子攻×恩怨分明受··    作品标签:江湖武侠,架空,强强对抗,HE。
第一章 分花拂柳无黯然·泉兴县地处凉州以西,气候恶劣,终年风沙肆虐,因此人烟稀少,偶尔有商队往来,却也只是某些个确定时候,除此之外,很少有外人来访,民风淳朴又豪放剽悍。
虽然对于西北肆虐的风沙不甚习惯,但宋无黯喜静,总得来说,这地方倒算过得去··宋无黯挎着个药箱,看着眼前形容破败的客栈不甚满意,坐在相邻的茶摊要了一碗大碗茶,问了小二一些镇上的情况和风俗忌讳。
泉兴县城不大,酒楼客栈屈指可数,只此对面一家,别无分号··宋无黯看着那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小二层楼,实在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也只好住在这里了。
正在对面酒楼二楼倚窗饮酒的吕玄都远远看见了那一双持碗的手,心间微微一动·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细削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柔软白皙,和他手中的粗瓷碗对比明显,看来手的主人平素就很注意保养自己的这双手。
这是一双应该在三月拂柳,六月采荷,九月折桂,十二月撷梅煮茶的手,只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细细打量一下,他的手指似乎也要比一般人长出一些,左手食指上戴着一只黑色的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戒指。
这双手,恰恰好是他钟爱的类型··吕玄都下定决心,就是他了··宋无黯何其敏锐的一个人,感受到始终笼罩在自己身上意味不明的目光,便抬头对了上去,眼里晃过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桃花眼,眉入鬓,端的是风流韵味,多姿多情。
那双眼睛忽然微微一弯,如同天际缓缓升起的一轮新月,盛着满满如月光的笑意··对面那人俊美非常,比起蔚十一也不多逞让,只是要多添几分潇洒不羁,少几分咄咄逼人。
那人冲他眨了眨眼,举起了手中杯,薄唇微微翘起,唇角那一颗细细小小的红痣就陷进了那枚小小的梨涡里,就像是落入了醇酒中的一片桃花花瓣,无端的带了三分挑逗的意味,让人一不小心就沉溺在其中。
宋无黯愣了一下,微微点头,饮尽碗中茶··看清了宋无黯的模样,吕玄都有一点失望,那人身形太过瘦削,看起来都觉得硌手,长相也算不上上乘,脸颊微微凹陷,轮廓清晰分明,五官比常人显得更加深邃,估摸着是带着点外族血统。
皮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眼底泛着青灰痕迹,看起来一副多病少眠的吊死鬼样子··不过妙就妙在,除了那双漂亮的手以外,还有那一双眸子,虽然略大却眼眸灵动,黑黢黢地发亮,似乎是盈着满满的月光,真切太过。
虽然算不上完美,但是就这两点便已经足够了··吕玄都从来脸皮够厚,既然打定主意要和他结交,自然不会有什么临时怯场的情况··宋无黯一进客栈,吕玄都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周身,纵然宋无黯- xing -格冷淡也着实被他盯得古怪,觉得浑身不自在。
虽然心里略有些不舒服,却也说不上是被冒犯,故而宋无黯只好装作浑然不知,径直走到客栈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虽然外面看着破败,但是好在里面还算整洁干净,小二年纪不大,估计也就是个十五六的样子,满面笑容地迎上来道:“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少年声音清脆明亮,在这偏远荒凉之地显出一股生机来。
宋无黯丢过去三两碎银道:“估摸着要住个十天半个月的,来间上房,这算是定金,结账的时候多了就算了,少了我补上·”·要知道三两银子在这中偏远小城,几乎是够普通农家大半年的开销的,住个十天半月自然是足够了,小二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道:“好好好,二楼左边数第二间房,您来得巧,整座客栈就只两间上房,这是仅剩的一间了。”
“你这里可有什么吃食”宋无黯赶了一天路实在是有些饿了··“有有有,您看那墙上挂的都是本店的特色菜,别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宋无黯顺着小二指的方向看过去,尽是些羊肉牛肉之类的吃食,与他平素饮食实在相距过远,他苦笑着摇摇头道:“怕是消受不起,来碗清汤的阳春面吧。”
当那碗清汤阳春面上来之后,宋无黯尝了一口险些喷了出去,实在是有几分哭笑不得,这清汤阳春面的清汤居然是一碗羊肉汤,膻味浓重难以下咽··“啪嗒”一声,一个不大不小四四方方的油纸包落在了桌子上,宋无黯有些奇怪得看过去,便对上了吕玄都那双笑意盎然的桃花眼。
“听你口音就知道你估计是吃不惯这里的吃食,这是我来的时候带的家里的点心,你先吃了垫一垫吧·”吕玄都十分不客气地一撩衣摆坐在了他的对面。
宋无黯微微皱眉,这人虽然看着心肠不坏,可也未免太过自来熟了一些宋无黯看着桌上的小纸包有一些蠢蠢欲动,虽然看不见,可他鼻子一向灵敏,早早闻到了油纸里的桂花香。
最终还是没能战胜对于桂花糕的渴望,宋无黯道了谢伸手打开油纸包,果然是不出所料··甜而不腻,芳香绵长,口感温润,宋无黯一口下去便知道这估计是扬州云芳斋蝶娘子今年新制的桂花糕,由不得一愣。
云芳斋每年只在九月采摘新鲜桂花制作桂花糕,蝶娘子云翩和- xing -情懒散,每年能做个二十斤已是难得,还要除去每年固定要送给朋友的,产量实在稀少,因此云芳斋蝶娘子的一块糕点几乎可以说是有市无价。
这回真是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而且后悔也来不及了···吕玄都单手拄着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宋无黯的脸,这家伙看着瘦削文弱,不过从刚刚的步法来看就知道,这人功夫放到江湖上也算上乘。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动作斯文但也算不上优雅,对面那人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难道他脸上有花宋无黯让他看得无言以对··咽下最后一口糕点,忍住舔手指的冲动,宋无黯从袖子里取出一条豆绿的帕子擦干净手,不得不对上吕玄都咄咄逼人的目光,客气道:“这位兄台如此好的糕点,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嗯”吕玄都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道:“看你吃的挺开心的,不像受之有愧的样子啊·好吃吗”·宋无黯脸僵了僵,我只是客气客气,难道还真得愧疚不成·这么想着,那张原本就冷冰冰的脸看起来更加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可,毕竟吃人家的嘴短……·他顿了顿,老实道:“好吃,云芳斋蝶娘子的桂花糕怎么会不好吃萍水相逢,在下的确受之有愧,无以为报。”
吕玄都不在意地摆摆手道:“两块糕点而已,你喜欢就好·”心里却想:怎么会无以为报,肉偿不就可以了·目光不经意似的在他的手上打了个转,觉得十分划算。
唔,这双手,看起来就很柔软灵活·至于云芳斋蝶娘子的桂花糕,那东西他才不喜欢,又甜又腻,而且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目前用起来还算是百试百灵,那个瞌睡虫也就这点用处了。
吕玄都想着决定回去还是继续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吕玄都眯了眯眼,表情愉悦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宋无黯看着他的笑容呆了呆,这男人很好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除了好看以外让人找不出词汇来形容。
吕玄都看着他有几分呆滞的眼神,心中不禁得意,看着不好对付,其实都是一路货色嘛··他声音温和,不动声色地灌注了一点内力进去:“不知兄台如何称呼”·宋无黯一个激灵,眼神立刻清明起来,他掩下心中的几分懊恼道:“在下姓宋名拂。”
“宋拂”吕玄都眼睛亮了亮道:“分花拂柳的拂”·“正是·”·听见宋无黯肯定的回答,吕玄都的眼睛更亮了:“阿拂的名字很好听。”
阿拂的名字……·阿拂的……·阿拂……·宋无黯听着只想扶额,从来只有师父这么叫过他·可看着对面那人一脸真诚的笑容,宋无黯又生不起气来,只得认了。
“阿拂可有表字”·宋无黯让他问得愣了一下,表字一般都是亲近之人间才会互称的,即便是在白门师兄弟之间,也很少会这样互称··吕玄都状似不知地眨眨眼:“阿拂是没有表字吗不如……”·看着吕玄都兴奋起来的神色,宋无黯生怕他又起什么幺蛾子,连忙道:“有的,在下表字无黯。”
“抚今追昔,能无黯然”·似乎是没有料到吕玄都会说出这句话来,宋无黯笑了笑:“是这两个字,不过不是这个含义……”不想吕玄都继续追问,宋无黯堵道:“不知我该如何称呼兄台”·吕玄都十分识趣地不再追问:“在下吕隐,字玄都。”
隐于玄都,当真是个极好的意境·不过宋无黯很快发现,这人实在是……辱没了这名字的寓意··他顿了顿,又道:“扬州人士,父母双亡,家中殷实,尚未娶妻。”
宋无黯:……·第二章 广漠千里风如刀·因着那日一块桂花糕的缘故,以宋无黯的- xing -子,对吕玄都实在拉不下脸色,吕玄都又实在是个没脸没皮奈何不得的人,只要一有功夫就往他面前凑,还从来不空手而来。
昨天是鸡血石,前天是马蹄糕,大前天是司南,今天居然是石伪蝶的标本,也不知道在这偏僻地方,他是从哪里弄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可是吕玄都缠他太紧,导致他在此停留了四日,事情愣是半点进展也没有。
待到第五日,宋无黯实在有些按耐不住,这样下去,等到明年这个时候恐怕也完不成此行的目的了·因此,第二日还不待天亮,宋无黯就简单洗漱一下打算出门了。
他一开门,隔壁的门也开了,宋无黯看着吕玄都,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半天,宋无黯艰难开口寒暄道:“吕兄好早·”·吕玄都何其精明的一个人,偏偏故意装傻道:“阿拂起得真早,”目光在他箱子上逡巡了一圈,“看阿拂背着药箱,莫不是有人约诊”·宋无黯刚想应“是”,以求速速脱身,不过突然之间心思电转,倘若他要跟去岂不是漏了馅以这几日对吕玄都的了解,这家伙绝对干得出这种事情来。
于是本来到了口边的话,立刻又被咽了回去:“并不是出诊,只是出去寻几种药材而已·”·吕玄都故作惊讶:“这个时候出去寻药材阿拂果然勤勉。
阿拂若是方便,不如让在下同去长长见识”·……他果然是要跟着去的··还好自己说自己是出去寻药材··宋无黯笑容泛苦,口上却应道:“自然方便。”
两人结伴上了雪北岭,吕玄都故作惊讶道:“这山上荒无人烟,土地贫瘠,会有药材吗”·宋无黯笑了:“雪北岭当年可是出过千年的萸茯草。”
“千年的萸茯草”吕玄都眼睛一亮:“可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宋无黯不由失笑:“相传千年的萸茯草是归魂丹的药引,至于究竟药效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能使人死而复生的,恐怕得是仙药才行吧·”··吕玄都苦笑道:“归魂丹的药方失传已有百年了吧”·宋无黯点点头:“就算没有失传,也不可能活死人、肉白骨。
生死之事向来不可逆,不过夸张附会而已·萸茯草乃是医治外伤的良药,千年的萸茯草起死回生虽然不可能,但危机时刻应有救命之效·”·吕玄都眼神里的光黯淡下来,他怎会不知世间无药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总有一丝执念不肯放下罢了。
宋无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罗盘来,一边确定方位,一边试探- xing -问道:“吕兄此行乃是探访亲友”·吕玄都笑着瞧他:“若是阿拂算是我的亲友,那么此言大概不错。”
宋无黯:……·“阿拂啊阿拂,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无言以对的时候,总是这副腹诽的样子·”吕玄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此行乃是游山玩水而已。”
“游山玩水”宋无黯看了看荒凉的雪北岭和四处翻卷的尘沙,道:“吕兄……意趣独特·”·“江南的温柔山水是风光,漠北的悲凉也是风光,阿拂莫要狭隘。”
吕玄都话锋猛地一转:“我却知阿拂此行,既非游山玩水,也非探亲访友·不知阿拂来此是要找什么呢各耆王城吗”·宋无黯被戳破了心中所想,却也不慌,只扭过头定定看着他,说:“是,你待如何”·吕玄都弯了弯唇角:“不巧在下刚好有各耆王城的地图。”
宋无黯点点头道:“我们各凭本事吧·”面上似是不以为意,手中却已扣了九支暗枚··“阿拂却是误会我了,我虽有地图,但吕某此行确实只为游山玩水。”
“若为游山玩水,为何从不见你出门”·吕玄都笑弯了一双桃花似的眼眸,目光落在宋无黯眉眼间,一派神色温柔:“自然是因为,美人在前,漠北风光也为之失色。”
宋无黯毫不犹豫地出卖师兄:“想是吕兄见得美人少,待有机会我将我二师兄引荐与你,等吕兄眼界开阔,自然不会做出如此失常判断·”·吕玄都摇摇头:“非也非也,美人在骨不在皮。”
他眸光一转,端的是款款温柔:“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吕某眼里,自是天下人也比不了阿拂了·”·宋无黯面无表情道:“吕兄不如揽镜自照,相信不日便不会有此错觉。”
吕玄都失笑道:“阿拂果然风趣,想是阿拂觉得吕某皮相尚可入眼”·宋无黯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忍不住又陷进了他唇角那颗陷进梨涡的红痣里,最后他认认真真道:“风神秀异,神清质洁。”
吕玄都当然知晓自己有一副怎样的皮相,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一本正经地夸奖他的容貌·他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破天荒地觉得这人- xing -格也算有点儿意思:“阿拂啊阿拂,吕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宋无黯收了暗枚,没什么诚意地冲他拱了拱手:“吕兄错爱,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山水在此,还请吕兄慢慢游览·”·“不如同行”·宋无黯默默扭头看他,露出一脸看吧我就知道你也是为了各耆王城而来的表情,他也爽快:“可以,若是找到,我只要各耆精铁,其他的都归你。”
“阿拂可是要打造兵刃如此我手里倒是有些瀚海陨铁,或许比各耆精铁更适宜打造兵刃·”吕玄都扫过宋无黯的那双葱管似的手,他手指修长灵巧,五指指腹均有薄茧,另有些细小伤痕,并不如那日远观时完美,虎口处却是干干净净的,显然不是惯用刀叉剑戟之类的武器,而是暗器的熟手。
宋无黯抿了抿唇:“不是打造兵刃,是做些其他东西……”他有些犹疑道:“不过……不知这批瀚海陨铁,吕兄可愿意割爱”瀚海陨铁是打造兵刃的上上之材,乃是有价无市之物,愿意割爱之人少之又少,他虽这样说,心里却不抱什么希望。
吕玄都却是出乎意料的爽快:“送给阿拂又有何不可”·宋无黯心中暗暗咋舌,心道若不是遇上了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便是遇上了个不计血本、不择手段的轻佻浪子,至于吕玄都,显然不是前者。
后者也不像··他谢绝道:“不必,在下自不会让吕兄吃亏·”·“我心甘情愿的,怎么能叫吃亏”·雪北岭并不算高,植被不多,风力尤其强劲,迎面掀来的无数尘沙简直无孔不入。
两人拿着吕玄都身上带着的各耆王城的地图在雪北岭逛了整整一天,毫无收获,只好折返··这里的风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得似的,来的时候顶风,回去的时候还是顶风。
宋无黯让这风吹得十分恼火,等拿到了各耆精铁,自己绝对不会再回来找罪受··吕玄都把地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道:“这地图不会是假的吧”·“有可能,”宋无黯想了想道:“传说各耆王城中藏有无数珍宝灵药、武林典籍,曾有不少人多次探寻而不得,相关传闻地图数不胜数,真假难辨。
你的地图是从何而来”·“别人送的·”·“别人送的”宋无黯一脸你骗鬼的神情:“慷慨之人我见过不少,如此地步的,可以称得上天下罕见了。”
吕玄都一笑:“我骗你做什么这地图乃是漠风堡少堡主送与我的·”·宋无黯更是不信,漠风堡少堡主风择川掌管西北商队,向来精打细算、锱铢必较,说难听些几乎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哪里会如此大方他没再追问下去,只道:“或许是我们方法不对,明日再说吧。”
“等我回去一定要一大碗辣子牛肉面,吃了一天的干粮噎死人了·”·宋无黯想起店中的吃食就头疼,没接他的话茬,吕玄都也不恼,笑嘻嘻道:“差点忘了,你不吃这些。
不如叫店家给你做点水煮的白菜萝卜可惜呀,好端端的人都要给喂成兔子了·”··宋无黯随脚踢了块石头要击他哑- xue -,却被吕玄都半道截了下来,又是一阵聒噪:“恼羞成怒了你想吃绿豆糕吗我这里还有一些。”
说着又丢给他一个油纸包,宋无黯丢还给他道:“无功不受禄·”·吕玄都旋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投降道:“我闭嘴,这个给你,还不好吗”·宋无黯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包糕点,皱眉道:“我不是个小孩子,还要人哄。”
吕玄都眨眨眼:“美人就是要哄的·”·宋无黯看了看对面那个毫无自知之明的真美人,心道:若真是如此,那难道不是该我来哄你么他依旧摇摇头:“不必。
吕兄还是先哄自己吧·”·“那有什么意思当然是要你来哄我才有意思啊·”吕玄都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宋无黯伸出手来,点了他的哑- xue -。
点了他的哑- xue -·吕玄都一脸受伤地默默给自己解- xue -,宋无黯看着他露出一个整个世界都清净了的微笑来··有的人笑起来会变得灵动非常,宋无黯就是这种人。
他浅色的唇扬起的弧度不大,眼睛闪着光,眼角微微有一点儿弯,颧骨处有一个小窝若隐若现,充满了恪制,又透露出一股活泼来··吕玄都抱着一张千磨万击还坚劲的厚脸皮凑上去,夸赞道:“阿拂,你笑起来真好看。”
·宋无黯不笑了··第三章 麻烦上门·吕玄都眼神一黯,颇为受伤道:“阿拂就算不喜欢我,也不必让自己闷闷不乐吧……”·宋无黯似乎想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忽而收声,伸手拉住了吕玄都,低声道:“有麻烦人物上门了,一会你趁乱走。”
吕玄都不满地回应道:“我可没有那么不讲义气·”·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有个人遥遥地从东边来了·来人三十来岁,相貌普通,气度平凡,穿了件灰扑扑的褐色粗麻长袍,左边腰间佩着一把平平无奇的的黑漆长刀,和满大街跑的捕快用得那种朴刀差不多。
这么一个平平无奇之人,仿佛丢进人群里眨眼就找不到了··“宋无黯·”他声线很平:“你修习的内功可是当年碧水楼的夺玉髓”·“是又如何”·“今年三月三,湖州关福兰一家上下二十四口人,死于夺玉髓之下,可是你所为”·“不是。”
“今年三月三,你在哪里”·“我在湖州清平客栈,雅兰间·”·“谁能证明”·“客栈的老板和小二。”
“以你的轻功,是否能不惊动他们就离开客栈”·“可以·”·“如此,他们不能证明你一直待在客栈里。”
宁择华不卑不亢道:“请你和我走一趟·”·“笑话·”宋无黯冷笑一声:“你是谁凭什么”·“在下四相门宁择华,请宋少侠往四相门接受调查。”
宋无黯冷眼看他,不屑嗤笑:“等你有了证据再来找我不迟·我还有事,没工夫和你扯这些闲话·”·宁择华不肯退让:“若宋少侠果真无辜,四相门定将还你清白,还请宋少侠跟某走一趟。”
“清者自清,你四相门想要如何,与我何干”宋无黯剑眉一挑,抱臂道:“让开·”·宁择华硬梆梆地挡着路,半步不退。
宋无黯冷了神色:“如此,休怪我不客气”只见他袖手一翻,地上“噼里啪啦”掉满了豆子··掉满了,豆子·吕玄都呆住了,他的不客气就是洒一地的豆子这是要靠种庄稼拦住对方,还是要做个撒豆成兵的戏法来·不料宁择华见了,倏然变色,疾退数尺。
随着细微的“咔哒咔哒”声,只见那一地的豆子活动起来,每个都伸出了八条细长的方腿来,离得近几个互相靠近,瞬息之间便拼凑出了一个三尺高的人形来,猛地向宁择华冲了过去。
吕玄都心里“呦呵”一声,还真能撒豆成兵诶·不过不是什么道家术法,而是机关术,看来是小瞧了他了·他还待细看,宋无黯猛地拉了他一下,怒道:“看什么看还不快跑”·没等他反应过来,宋无黯已经将踏青霭运用到了极致,窜出几丈远了,吕玄都匆匆追了上去。
谁料得到他横眉冷对、半步不退,居然放了一句狠话就跑啊·两个人跑出去有十几里地才停下··吕玄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瞧:“没想到阿拂居然会机关术,那个半人高的东西拦得住宁择华”·宋无黯翻了一个白眼:“拦得住我还跑什么”他难得解释了一句:“没什么用的小把戏,那东西只能和人保持固定距离,没有战斗力,只能拦得个一时半刻罢了。
等他发现就会追上来了·”半晌,宋无黯突然叹气:“但愿一会儿能把它找回来,不然大师兄肯定又要生气了……”·“你大师兄很凶”·宋无黯摇头:“正是因为不凶,才让人没辙。”
吕玄都听了恍然大悟:“我懂了,肯定是因为阿拂吃软不吃硬·”·被言中的宋无黯没搭理他:“我们绕路回去客栈吧,明日再来·”·见吕玄都没有跟上来,宋无黯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他:“怎么了”·吕玄都没说话。
宋无黯似乎明白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身道:“湖州关福兰一家不是我所杀·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别啊。”
吕玄都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和关福兰一家没关系,我是在想你修炼的内功是夺玉髓,对吧”·“是又如何”·“那真是……”夺玉髓不是正派功夫,宋无黯本以为他会说些不好听的话,不料吕玄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太好啦”·宋无黯:“……好在何处”·吕玄都嘻嘻一笑:“我若是招惹了你,便能真的知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什么滋味啦。”
宋无黯:……·自己就不该多嘴问他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两人一前一后地在戈壁里走着,这会儿风沙稍微小了一些,阳光却越发烈了,照得人双颊发红,头发发烫。
宋无黯扯了扯头上的白色兜帽,恨不得能把整张脸都埋进- yin -影里去·正挣扎着,一大片- yin -影劈头盖了下来··宋无黯呆呆地回头看他·吕玄都摘了自己兜帽给他,见他回头,露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你来遮阳吧,这会儿风沙小,我用不上。
若是晒坏了美人,就是我的罪过了·”·“这……不好·”宋无黯犹豫:“现在日头太烈,没有兜帽遮挡,恐怕会有晒伤中暑之虞。”
“无妨·某出惯了门,这日头于我无碍·所谓出门靠朋友,阿拂何必推荐某之心意”吕玄都犹豫一下道:“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若我当真不幸中暑,还盼阿拂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茫茫沙漠里才好,不然我怕我会被活活晒死啊。”
宋无黯:“……吕兄多虑了·”·“噫——怎么能说是多虑呢虽然某身体一向很好,从没中过暑,只是人生难免意外吗……”·他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凌空袭来,吕玄都似乎浑然无觉,宋无黯两指伸出稳稳夹住了朝他面门袭去飞镖。
·吕玄都瞪着离他脸颊毫厘之差的飞镖,抚了抚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对宋无黯道:“唉……好险好险,差点破相,还好有阿拂在·必定是有人嫉妒某的美貌,才会下此毒手。”
宋无黯之前并未发觉有人尾随,这里是回客栈的必由之路,想来对方必是在这里埋伏多时了·他一言不发地将人护在身后,厉声道:“暗箭伤人,非是君子,给我出来。”
一道鹅黄身影从临近的沙丘飞身而出,风暮雪手执梳云鞭,直指吕玄都:“这是我和这个混账负心汉之间的事情,劝你莫要插手·”·宋无黯眨了眨眼,:“某不能只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就对朋友的困境坐视不理。
有什么事情,说清楚,再动手不迟·” 他侧头看了看吕玄都:“你可认识这位女郎”·吕玄都摊手道:“从未见过·”·宋无黯又看向风暮雪:“你是何人我朋友说从未见过你,又与你有何仇怨”·“漠风堡风暮雪,此番是为好友乔梦婴而来”风暮雪长鞭一甩:这个负心汉巧言令色骗得梦婴倾心相许,结果他却借机盗走了乔家的梅魂露,弃我朋友于不顾,害得梦婴至今仍然缠绵病榻。
你说,我该不该找他寻仇”·宋无黯蹙眉看向吕玄都:“真有此事”·“乔梦婴”吕玄都陷入思索:“乔梦婴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风暮雪怒意更胜:“好个混账不过一个月就将我的朋友抛到了脑后,看我不打到你想起来”·风暮雪柳眉倒竖,长鞭横扫而去,宋无黯一甩长袖,化去了来势汹汹的攻势:“风女侠稍安勿躁,或是有误会也说不定……”·正在宋无黯解释之时,吕玄都“啊”了一声:“可是庐陵乔家的幺女乔梦婴怪不得听起来有些耳熟。”
风暮雪眯起双眼,素手一扬收回长鞭,眼刀直指吕玄都:“你记起来了我可是误会你了”·吕玄都不疾不徐道:“说来话长。
此地日头这么大,若是晒坏了二位美人便是我的罪过了·前面不远就是客栈,不如回去再说,如何”·风暮雪并不吃这一套,她冷哼一声:“把你那些花言巧语都给我收起来,你天下第一骗荧惑的口中若是有一句真话,我就敢信这世上有鬼”·“看来风女郎对吕某误会颇深啊。
须知说话真假参半才能骗过人,某既是天下第一骗,当然深谙此道,怎可能尽是谎言呢”吕玄都眼睛弯弯:“难道二位不是美人吗抑或是前面不远不是客栈吗不过,当然了,就算这世上有鬼,想来漠风堡的风女侠也不会害怕。”
“呸竟敢调戏到我头上来,我非要打得你脸上开花不可,看你以后拿什么出去骗人”风暮雪长鞭直指吕玄都,偏头对着宋无黯却颇为客气:“你当他是朋友,我没意见,唯独小心叫他骗了。
他骗了我的好友,这是我与他的仇怨,希望你不要插手·”·宋无黯朝她一拱手:“既然如此,某不会插手,只是他虽有错,却罪不至死,望风女侠勿伤他- xing -命。”
“好说”风暮雪爽快道:“我只是要为好友讨个公道出口气,断不会伤他- xing -命·”·见宋无黯退到一旁,吕玄都一脸痛心:“阿拂啊,你竟然真置我于不顾吕某真是太伤心了……”·宋无黯面不改色:“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恕宋拂不插手此事了。
吕兄莫怕,某不会让风女侠伤你- xing -命的·”·吕玄都委屈巴巴:“……那某的脸呢”·宋无黯一脸正直:“某不会以貌取人,你依旧是某的朋友。”
·第四章 多情无情·梳云鞭鞭梢一卷,吕玄都疾退数尺,长叹一声:“风女郎,先说清楚,梅魂露一事与我无关·你若是为此事,实在是找错人了。”
风暮雪嗤笑一声,欺身上前,手中鞭舞更快:“梅魂露的事情我才不管”·吕玄都轻功很是不错,步下生风,风暮雪手中鞭影虽快,却难以快过他的身法,他轻声笑道:“何必呢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劫是缘。
乔家小七都没说什么,你这么生气可怎么好”·“废话少说”风暮雪左手飞弹出一枚金丝绕,吕玄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枚花生来,“噔——”地一声打掉了那枚暗藏杀机的金丝绕。
“漠风堡独门金丝绕,可惜风女郎劲力不够,远不能和你兄长相提并论·”吕玄都仗着自己轻功好,甩开风暮雪数丈远,他轻摇着手中的扇子:“好凶啊怒气这么大,变老很快的。”
风暮雪奈何他不得,恨恨住了手:“有本事别跑,我们两个手下见真章·”·“哦”吕玄都故作遗憾道:“可惜,我更喜欢和人床上见真章。
更可惜,风女郎不大符合我的审美·”·说起来风暮雪面容娇俏,雪肤花腮,绿鬓如云,柳眉杏眼,神采沛然,绝对算得上是一位美人,只是完全不戳吕玄都的喜好。
她年幼时就跟着父亲和兄长四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更养成了一副精明爽朗的- xing -子··只听得她哼笑一声:“你倒是符合我的审美,可惜是个混蛋,白瞎了这张漂亮脸蛋”·吕玄都一展折扇,遮住了半张脸庞,只余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宛如新月:“谬赞了。
话说回来,你追不上我就不会罢休,我却不会让你追上我,这样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事情宣扬出去,对乔七娘子有害无益·”·风暮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卑鄙”·“非也非也,我留情之处无数,可是从不做四处宣扬、毁人名声之事。”
吕玄都朝她摆了摆扇子:“你瞧这上面写的什么”·风暮雪定睛一看,那扇子上画着一枝红牡丹,旁边用楷书端端正正写着“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她气得脸色发青:“- yín -贼”·吕玄都不以为意:“这正是吕某的人生信条。
你情我愿的一夕之欢罢了,既然双方都已尽兴便该散了,为何要生仇怨”·“你若无情,便不该招惹她”·吕玄都失笑:“一开始我就说得清清楚楚,只是一夕之欢罢了。
她从来都知晓,只是如今又后悔罢了··“你这些都只是负心人的借口罢了·”·“本就无情,谈何负心是她奢求,于我何干”吕玄都嗤笑一声:“莫非有人喜欢我,我就要回应吗若是如此,恐怕才该叫做负心人。”
风暮雪张口结舌:“你谬论”·“乔七娘子是个藏在深闺、人事不知的小姑娘吗她武功犹在你之上,见识亦不比你少,从始至终,我说得清楚分明,她亦是同意。
如今反悔便唆使你来,也配叫做朋友”·风暮雪呵斥一声:“胡说不是梦婴叫我来的,是我自己来的”·“若是如此,你可问过她是什么想法可想你找我麻烦还是乔七娘子并无悔意,是你兀自不平、自作主张、自行其是”·被说中的风暮雪一时无言,半晌低声道:“可她……这些日子,很不高兴。”
“一时罢了,乔七娘子从来是个聪明人·”·“情之一事,非是聪明可解·”·“那她需要的也不是我,也不是你来寻仇。
与其如此,你倒不如回去陪她·”吕玄都徐徐道:“你瞧,我武功犹在乔七娘子之上,若是你因为她寻仇一事受伤,抑或身亡,岂不是叫她更伤心”·“这……”风暮雪不禁犹豫起来,梦婴虽然因此难过,却从未透露出寻仇的意思,莫非真是自己多事了·“这样吧。
某这些时日都要在此逗留,风女郎不若去问一问乔七娘子心思究竟如何,若是她当真后悔,某便吃些亏,任她打一顿好了·如此,可否”·风暮雪略一思量,收起了梳云鞭:“既然如此,今日便先放你一马,待我去问过梦婴再决定。”
见风暮雪逐渐远去,吕玄都总算松了一口气:“噫,真是难缠·”他一转头就看见宋无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吕玄都缓步走到他身边,笑眯眯道:“怎么一直看某可是对某动心了”·宋无黯摇摇头:“巧舌如簧,不愧是荧惑。”
吕玄都哈哈一笑,朝他拱了拱手:“过奖过奖·”·“风少堡主想来是为了妹妹才肯将各耆王城的地图割让给你吧”·“阿拂果然聪慧过人,难道妹妹的命不必一张虚无缥缈的地图来得可贵吗何况,我还给他留了拓本。”
宋无黯抿了抿唇:“如此,想来是乔七娘子与你联手布局了·”·“然也·”·“那么,梅魂露自然也到了乔七娘子手中,而你得了各耆王城的地图。
为了保护妹妹,这个亏,风择川非吃不可,可对”·“正是如此·”·宋无黯不再说话,提步就走··吕玄都缓缓跟了上去:“阿拂为何不说话了可是觉得我卑鄙”·宋无黯摇了摇头:“我只是为风女侠觉得不值。
被倾心相交的朋友算计,她若是知道了,必定难过非常·”·吕玄都轻笑一声:“你以为乔七娘子设计取得梅魂露是为了谁”··宋无黯怔愣了一下:“你此话何意”·“梅魂露是疗伤圣品,无伤之人服下则有洗练根骨之用,你瞧风暮雪功夫如何”·“平平无奇。”
“你口中的平平无奇,是她每日苦修、寒暑不绝才得来的·”吕玄都轻轻合上了扇子:“风暮雪刻苦足够、心- xing -足够、悟- xing -足够,唯独根骨太差,只怕穷尽一生也难有所成。
若是你的知交好友千辛万苦怎么也求不得一件事,而能帮她达成心愿的东西就在眼前,你会如何做”·宋无黯有些出神地呢喃道:“我会、帮他。”
“乔七亦然·”吕玄都看了宋无黯一会儿,摇扇道:“看来阿拂也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宋无黯发觉自己露了心思,不由乍然回神,不悦道:“与你无关。”
话一出口,他也发觉语气太冲了些,忍不住转开话题道:“只是如此一来,乔家以为是你盗走了梅魂露,又骗了他家幺女,想必要和你不死不休了,庐陵乔家六子可不好对付。
一张各耆王城图不值得,你为什么要帮他们”·吕玄都摇扇轻笑:“你不觉得亲手铸就一个武林高手很有趣吗而且……谁说只有各耆王城的地图”·宋无黯立即反应过来:“梅魂露的配方。”
“梅魂露一旦开封,若不在一个时辰内服下便会失效,故而乔家虽保有一瓶梅魂露,却始终不敢开封一探配方·”吕玄都唇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又一次陷入了唇边的梨涡:“如今既然必然要开封,若不一探配方,岂不是可惜了我若是有了梅魂露的配方,还乔家一瓶梅魂露脱罪有何难”·“可若是无法解出配方呢”·吕玄都朝他眨眨眼:“你猜。”
宋无黯思量一番:“此事并非临时起意,一来,必有名医圣手背后坐镇;二来,你们当中必然有人手中有梅魂露的残方,否则不会如此自信·”·吕玄都几乎要叫起好来:“不愧是我的阿拂,一点就通,真是聪明。”
他微笑道:“我有梅魂露的残方,至于是如何得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若你的朋友需要梅魂露,你大可以告诉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我会帮你。”
宋无黯听见他这么说,不免为自己方才的态度愧疚:“吕兄有心了,只是他症结不在根骨,而在悟- xing -·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他的音信了……”·闻言吕玄都也忍不住叹气,悟- xing -之事玄而又玄,很难借药物有所改善,他只得道:“可惜……若是如此,吕某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某替他谢过吕兄挂心了·”宋无黯眉目间有两分惆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只盼望他平安归来·”·吕玄都突然不高兴起来:“你真关心他,我要吃醋了。”
宋无黯已经习惯了他反复无常的调戏之言,他拉了拉肩上的兜帽道:“何必呢毕竟你才是我的心上人·”·猝不及防、反遭调戏的吕玄都睁大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真的吗得君此言,某甘愿赴死了。”
“某怎么会让吕兄死呢,所以当然是假的·”·反将一军的宋无黯一扫这几日的- yin -霾心情,就连要回去捡他的机关人的事都给忘了·一直走到客栈门口,吕玄都一拍折扇,道:“啊呀,忘记回去捡你的那个半人高的机关了。”
得意忘形、乐极生悲的宋无黯猛然扭头看向吕玄都:“你、你我的……”·吕玄都无辜地朝他摊手:“对不起,我才想起来。”
宋无黯一脸绝望:“完了,大师兄肯定要被我气死了……”·第五章 寻剑人·木已成舟,就算宋无黯再觉得天昏地暗、人生无望也不得不面对现实。
吕玄都明知故问地补刀:“怎么了那东西很贵吗要不我把钱给你补上吧”·“七十四两,银票还是银锭”·看见宋无黯一脸认真的表情,吕玄都内心疯狂吐槽:这和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你之前不还百般拒绝、十分客气呢吗·或许是因为他的怨念过于强烈,以至于实质化到能被肉眼捕捉,宋无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明明知道,却故意不提醒我,此事你跑不脱责任;当然,此事我自己亦有过失,所以,你四我六,很合理。”
吕玄都:“……”好有道理的样子,我竟然觉得自己无言以对·他笑了一下,从身上摸了一张银票塞给他:“我的错,给你赔不是了。”
宋无黯捏着那张一百两整的银票暗自咋舌:啧,一百两银子说给就给,眼也不眨一下,有钱人有钱人,比不了比不了··“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银子,等回了掖城,我去银庄支出前来给你。”
“不急不急·”吕玄都不以为意,抬步先进了客栈,自言自语道:“噫,吃碗牛肉面好了,好饿·”·未及他话音落下,一只茶盏破空而来,直击其太阳- xue -,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忽而刀光一闪,劈落了茶盏,出刀救人者正是纠缠追捕宋无黯的金隅刀宁择华··宁择华板着脸质问道:“你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那人,只一眼,宁择华忍不住心惊,他竟然不知道那人是何时进来坐下的。
眼见堂中气氛紧绷,掌柜和小二纷纷噤声,抖若筛糠,却不敢上来相劝··没等角落里那人开口,吕玄都笑嘻嘻地阻止了宁择华:“误会误会,此乃吕某的朋友,方才只是个玩笑罢了。”
角落里的那人跪坐十分端肃,他穿了一身白衣,衣缘处绣着黑色织金的饕餮纹,肤色几乎与身上的白衣是一般颜色,周身笼罩着一股- yin -森鬼魅的死气·他手里拿着一本辉黑缎面的无名书籍,正垂头认真翻看,眼也不抬地应道:“我,没有此等损友。”
·吕玄都做捧心状,语气哀怨:“噫,你这话可真伤我心·”·另一边,宁择华已经不再搭理两人,提着一个已经不会动的机甲人递给宋无黯:“抱歉,似乎弄坏了。”
宋无黯一把抢过,心疼地看着刀痕累累的机甲人:“你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对着一个死物,下手竟然还是这般狠辣·”·“抱歉,宁某粗人一个,不识得此物,下手过重,四相门会照价赔偿。
不过还请宋少侠与在下走一趟·”·“湖州关福兰一家不是我所杀·我如今说你不信,难道和你回了四相门你就会相信了吗”宋无黯摆弄了几下那个机甲人,那东西倏忽动了起来,有序地拆解开来,又变回了豆子大小:“核心无碍,只是能源不足和外部损失,赔我二十两即可。”
“在下依照章程行事,待事情解释清楚,自然不会再纠缠宋少侠·”·“若是解释不清楚呢难道一日解释不清楚,某就要听凭你们不明不白地关押吗未免可笑。”
宋无黯将豆子放回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某还有事要做,你想带某回四相门,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如此,不免一战了·”·“明日酉时,北郭枯松之下,来战。”
宋无黯简洁道:“我输,与你回去;你输,别再纠缠·”·“噫,和气生财,和气生财,怎么弄得要打打杀杀的”没等宁择华应下邀约,吕玄都再次搅和进来:“宁大侠是履责而已,阿拂尚有要事在身,杀人真凶尚未明了,此时无论是伤了谁,都只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为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呢”·吕玄都硬按着宋无黯坐下,宋无黯虽是不大乐意,还是顺着他到了桌旁,宁择华抿着唇犹豫片刻,同样坐了下来·正当宋无黯要落座之时,身下的坐席忽而飞出,角落里那人仍然并不抬眼:“你,坐到对面。”
宋无黯眼神一凛,吕玄都立刻冲上来打圆场道:“噫,是我疏忽,阿拂莫怪,他就是这个怪习惯·”·那人合上了手中的书,抬眼看向宋无黯,他眼眸漆黑如古井,波澜不生,深不可测,看得人心里沉甸甸额。
“手不沾血之人,不配与吾同桌·吾,已给足了你面子·”·宋无黯听得好笑,不欲在这等小事上与他纠缠,所幸挪了两步,到他对面坐下,宁择华与吕玄都分别坐在他左右两侧。
吕玄都弯着一双眼睛,对着在一旁观望多时的掌柜道:“一碗牛肉面,要加辣;一碗阳春面;一份水煮白菜·”他转头看向宁择华:“宁大侠要吃些什么”·“我已点过了。”
“那就将这位宁大侠的一并端到这里来·”吕玄都给掌柜的塞了一两银子:“之前几位朋友有点误会,多有得罪,这个掌柜的拿着压压惊。”
掌柜的抖着手将银子接了:“好、好的,马上来·”他看了看角落中那位,低声问道:“那,这位大侠不吃些东西吗”·“他不吃这些,你不用管他。”
“是、是·”掌柜的得了话,忙不迭地去了后厨,速度之快,就差没有插上翅膀了··有这样四位凶神坐在大堂,堂中零星的客人很快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再也不肯出来。
只剩下一个小二哭丧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心中不由哀叹:银子果然不是好拿的,一个个都是大麻烦·等把饭菜上齐,同样忙不迭地跑了··此时,吕玄都方才开口:“宁大侠是为了湖州关福兰一案而来,不知为何会盯上阿拂”·“关福兰一家死于夺玉髓心法,自从碧水楼被剿灭,夺玉髓心法失传,目前所知江湖上会这门功夫的就只有白门宋无黯。”
“他没有杀过人·”坐在宋无黯对面那人忽而开口,他空渺的目光落在宋无黯身后:“一个都没有,真是、令人厌恶·”·宁择华奇道:“你又如何得知”·“一眼便知。”
那人漆黑的眼眸转到宁择华身上:“你杀过二十六个,无聊·”·宁择华表情一僵,手指按在腰间:“你究竟是何人如何能得知这些事情”·“酆都使,任长暮。”
他不屑再看宁择华一眼:“你使刀,不配与吾一战·”·宋无黯冷冷出声:“那依阁下看,使什么兵刃的配与你一战呢”·任长暮并没有搭理宋无黯的问话,兀自对着吕玄都道:“你上次说的人,不够格。”
吕玄都目光闪过一瞬间的惊讶:“你都一一战过了”·“吾要的,是‘一剑通神’,他们都只是凡人之境·”任长暮安静地陈述着: “他们不配吾拔剑。”
吕玄都苦笑:“任兄可真是能难为人·当世有名的剑客我尽数告诉了你,你竟是一个也看不上”·“吾要的,是对手,不是手下败将。”
任长暮果断道: “给吾其他名字·”·吕玄都叹气:“不要催,我要想想·消息灵通的大有人在,任兄怎么就缠上我了”·任长暮面不改色:“因为目前,世上的人,吾最中意你。”
吕玄都被他噎住,宋无黯暗自觉得好笑,终年打雁反被雁啄了眼,总是调戏人反被人调戏了,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吕玄都无可奈何道:“任兄高看我了。”
“没有·不过,很快就要有人取代你的位置了·”·吕玄都眨眨眼,虚心求教:“是吗不知任兄可否透露一下名字,也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天机,不可泄露。”
“好啦,我不问便是·”吕玄都思量了一会儿:“那么,‘灵犀一剑’伏青鸾如何”··“他是‘一剑通神’”·“不是。”
宋无黯回答了他的疑问:“‘一剑通神,剑神盗骊’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任长暮翻开了手中那本黑色缎面的书,半晌道:“没有,他还没死。”
“是了·有传说是剑神盗骊剑心已失,神身不死,若有一日重得剑心,便能起死回生·”宋无黯眨眨眼,笑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有童心,会相信这个传说。”
任长暮没有接话:“盗骊,麻烦·伏青鸾,什么人”·吕玄都解释道:“‘灵犀一剑,剑能通神’,伏青鸾乃是崂山弟子,所练剑法望月叹乃是剑圣越慈所创,伏青鸾尽得其真传。”
任长暮闻言略一沉吟:“越慈传人,值得一观·还有么”·“云心霜骨城城主,天子剑元重光·”·任长暮摇头:“他不行。”
“那还有与他齐名的照神剑楚子灀·”·宋无黯听得有趣,他向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由假笑道:“可惜·你若是早生几年便好了,那时墨剑秦得墨与他的徒弟刑天谢莫白都尚在人世。
不信你问宁大侠·”·他这话一出,宁择华登时变了颜色·宁择华出身四相门,秦得墨是四相门前任门主,业已身死雁门关;谢莫白仍是四相门门主,只是失踪多年,杳无音信,虽然四相门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江湖上大多数人都认为他已不在人世。
宁择华强笑道:“老门主与门主自然不逊于‘灵犀一剑’·”·“墨剑,我认得·他的徒弟,没死·”·第六章 缘愁似个长·宁择华大喜过望:“果真如此阁下可知门主现在何处若阁下肯告知,四相门必有重谢。”
任长暮波澜不起:“活人的事,我不知道·”·宁择华虽觉失望,心道也许只是安慰之词罢了,可见他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安慰旁人的人,不由升起两分盼望来。
下落未卜,总比命丧黄泉来得好··宁择华试探道:“你自称酆都使,不知与酆都鬼家是何关系”·任长暮手指摩挲了一下书脊,简单道:“旧识。”
吕玄都看出了他的不豫,立刻抛给宁择华一个眼色叫他不要再问,宁择华知情识趣地住了口··宋无黯似是不经意道:“酆都鬼家望月阵声名显赫,可惜未能得见。”
任长暮冷凝如冰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不过尔尔·”·吕玄都嗤笑道:“是了是了,依我看,在你口中,‘不过尔尔’都已经算是褒奖了。”
倏忽有风穿过堂中,任长暮左袖袖口处缀着的黑色铃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拿起桌上那本黑色缎面的无名书,一言不发地提步离去,袖上的铃铛却没有发出声响。
宋无黯看着他走到了客栈之外,门外不知为何烟尘乍起,任长暮身影渐渐朦胧,等到烟尘四散,已经不见他的踪影··宁择华不由感慨:“你这位朋友轻功真是了得。”
宋无黯心惊于这一幕,若真是轻功倒还好说,只是他心中莫名诡异,总觉得这个任长暮诡异得很··“二位莫怪,他就是这副古怪- xing -情·”吕玄都笑了笑:“他这个人晦气得很,遇见他准没有好事,回去还是拿艾草熏一熏比较好。”
宋无黯皱眉:“你这位朋友古怪的可不是- xing -情·”他伸手推开方才任长暮坐着的那处旁边的轩窗,窗外原本翠色欲滴的杨树此时已经叶落枝黄、衰败不堪,一副垂死之态了。
宋无黯低头看了看自己推窗的手指,上面沾了一层黑灰,他拿出手帕擦了半天也没能弄掉,反而越擦颜色越深,仿佛渗入到了皮肤里·吕玄都见状立刻制止了他:“别擦了,用艾草才能洗掉的。”
·他低头闻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味道:“奇怪,这是何物”·吕玄都含糊其辞:“霉运啦,快去洗掉·”说着硬拉着宋无黯去了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打艾草来,取了小半把泡进了热水里,把剩下的艾草塞给了宋无黯:“这个你拿着,回去沐浴的时候放到水里。”
宋无黯试了一下水温,就着水将手指上的污迹洗了下去,那一盆清水霎时漆黑如墨,宋无黯对这种惊奇变化暗自咋舌:“这究竟是什么”·“不知,他总有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吕玄都凝眉拉过他的手细细看了一番:“你可真是胆大,什么都不知道,也敢去碰,让我看看·”·宋无黯由着他翻来覆去地摩挲他的右手,吕玄都仔仔细细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摸过了,方才松了一口气:“好啦,没事,就是些晦气东西,没有毒。”
宋无黯回了房间之后,猛然觉得吕玄都的举动十分古怪,有毒没毒这种事他凭眼睛就能看出来,那还要大夫做什么他看来看去,根本就是在耍他,自己竟然还傻乎乎的由着他·差点被自己蠢哭的宋无黯愤愤不已地沐了浴,- shi -着头发在床上生闷气:自己怎么就犯蠢了,怎么就犯蠢了·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迫的敲门声,宋无黯立刻翻身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地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吕玄都见了头发- shi -漉漉,在中衣外面随手披了外衫的宋无黯呆住了:“你……”·见是吕玄都,宋无黯装作一副没有看到人的样子要伸手关门,吕玄都立刻眼疾手快地抵住了门:“阿拂、阿拂有正事,不要关门。”
宋无黯停了动作,吕玄都硬是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弯着一双眼睛,笑得像只狐狸·他摇了摇手中的地图:“是地图,有发现·”·宋无黯这才提起些兴趣,将房门关了:“什么发现”··吕玄都将地图徐徐展开,此时天光大亮,他却点亮了房间内的烛火:“我方才借着日光看这地图,发现它似乎有两层。”
他用烛火映着地图,果然隐约可见模糊的线条··宋无黯接过地图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这是洒火笺,各耆特有的保密方式,已经失传了许多年·”·“若是如此,要怎样做才能使真正的地图显现出来呢”·宋无黯从随身携带的箱子中翻出一面阳燧来:“取日中火,烧掉多余的部分,剩下的自然会显现出来。”
他推开窗子,凉州干旱少雨,阳光炽烈,此时方过午时不久,正是用阳燧取火的好时候··他将地图移至窗边,一寸一寸细细捻过,指尖在少岸坡停了下来,他用指甲在此处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正打算摆好阳燧取火时,一滴水“啪嗒”一声滴在了他选好的十字上。
吕玄都和宋无黯都愣住了··宋无黯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潮- shi -的头发,不得不收回地图等它- yin -干·吕玄都失笑道:“不必心急·”他将窗子关上,从架上取了一方干爽的白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头发:“头发不擦干,小心伤风。”
宋无黯躲了一下没有躲过去,伸手按住在他头上动来动去的白巾:“我自己来·而且,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伤风”·吕玄都颇为遗憾地停了动作,让出了白巾给他,指尖恋恋不舍地滑过他的发丝,他似乎有几分痴迷这种手感,忍不住抚摸了一会儿。
宋无黯被弄得满身恶寒,拍开他一点儿也不老实的手:“你在做什么摸你自己的头发去·”·吕玄都态度自如地收了手:“阿拂的头发真软,我师父以前说,头发软的人,心都软。”
“迷信·”·吕玄都应道:“是啦是啦,我师父头发软极了,可我没见过比他更心硬的人了·可见这话都是假的·”宋无黯看着他的神色,眼神沉寂了两分。
这种面上笑着,心里滴血的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别伤心·”宋无黯停了手上的动作,他神色认真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没必要伤心·”·“可人呐,不如意就会伤心·”·他头发不再滴水,或许是因为动作太粗暴,弄得头发带了一股毛躁,宋无黯答道:“不会回来的人,不会知道你伤心;眼中无你的人,不会在乎你伤心。
所以,伤心最无用了·”·吕玄都笑了一下:“阿拂真是少年老成·才大多,怎么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来”·“实话都是叫人难过的,你不喜欢听,我不说就好了。”
“没有·”吕玄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梳子来,开始给他梳头发:“我喜欢阿拂,阿拂说什么,我都爱听·说起来,阿拂的头发真好摸……还好闻……”·宋无黯:“……”变态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闻的·他木着一张脸,指尖一动直击他手中的梳子,谁料吕玄都吃痛之下并未松手,反而宋无黯闷哼了一声,默默伸手捂住了被拽疼的头发。
吕玄都哭笑不得地收回了木梳:“阿拂还好吗要不我给你揉揉”·过了好半天,宋无黯把头扭到了另一边,压着嗓子道:“没事,不用。”
吕玄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不是,疼哭了”·“才没有·”宋无黯红着眼眶,死撑着一口气不肯承认,当年练功那么苦他都没哭,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哭了呢绝对不可能·吕玄都点了点他下颌处的泪珠:“那这是什么”·“头发滴水。”
吕玄都叹气,他轻轻拿开宋无黯捂着头发的手:“乖阿拂,我看看·”他轻轻吹了吹方才被拽疼的地方:“吹吹就好了·不疼、不疼哦。
都是我的错·”·寒毛倒竖的宋无黯立刻制止了他过度肉麻的动作,他胡乱抹了一下脸,拿了根发带随手将头发束上了,又重新研究起各耆王城的地图来··吕玄都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梳子,目光停留在他束发的发带来:“说起来,阿拂多大了看样子,还没有及冠”·“十七。”
吕玄都顿生罪恶感:“十七还是个孩子呢,叫我叔叔也叫得·”·宋无黯扭过头看着面前这个二十郎当岁的人:“叔叔你看起来还没我大。”
“某驻颜有术嘛·”吕玄都摇了摇扇子:“吕某人今年三十又二·”·宋无黯眨了眨眼,盯着那张半点细纹都没有的脸看了半天,怎么都不能把他和师叔三十二岁的那张沧桑的脸合在一起。
他摇摇头,断言道:“怎么可能你在骗我·”·吕玄都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你这样说,还真让某高兴·”·“你当真三十有二”·“千真万确。”
宋无黯嘴唇抖了抖,半晌,不甘不愿地叫道:“吕叔叔……”·第七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吕玄都从宋无黯极度不情愿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些许乐趣,他笑眯眯道:“乖啦,等到过年,叔叔给你包个红包。”
宋无黯皮笑肉不笑道:“那侄儿先谢过叔叔了·”·吕玄都拿起桌上的各耆王城的地图展开,从怀里取了一段素帛来,拿着笔细细将地图临摹了下来。
他一心二用,一边临摹着地图,一边问道:“你出身白门我记得你们这一辈白门弟子人丁还算兴旺,不像你师父那一辈,单薄得只有两个人·噫,能平平安安没断了传承,真是好运道了。”
“我师父一生不曾涉足红尘,就是怕会断送了白门传承·”宋无黯看着他笔走龙蛇,一丝不差地将地图临摹下来,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吕玄都理直气壮:“唔,万一你不小心烧坏了地图,我就拿这份出去卖,不然岂不是赔大了。”
“……我不会烧坏地图·”宋无黯抽了抽嘴角:“而且,你这是骗人吧”·吕玄都朝他做了一个收声的手势:“噫,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瞧我临摹的这一副,和原图是不是一模一样”·“可跟着这图不能找到各耆王城·”·“阿拂你看,这图是各耆王城的地图没错吧”·“没错。”
“我临摹的地图和它一模一样,没错吧”·“没错·”·“那它就是各耆王城地图的摹本,没错吧”·“没错。”
“所以若是有人愿意买这摹本,我可以将其转手,没错吧”·“没——等等”险些被他带进沟里的宋无黯立刻叫他打住:“可这图根本没用。”
吕玄都慈爱地摸了摸他的狗头:“傻孩子,愿者上钩·有没有用又算什么呢·”·“……”宋无黯朝他拱了拱手:“不愧是骗术第一的荧惑,宋某佩服。”
“好说好说·到时转手,分你三成,阿拂可不要拆台·”吕玄都的绘图技术很是过关,很快就将地图原原本本地摹写了下来·他将墨迹未干的素帛摆在一旁晾干,将正本递给宋无黯:“来让我见识一下阿拂的本事吧。”
宋无黯接过地图,借着正是炙热的烈日,用阳燧将光线聚在他之前选好的点上·不过片刻,诡异的紫色火焰蒸腾而起,瞬间席卷了整张地图,又悄无声息地熄灭。
宋无黯吹去表面那层浮灰,星星点点的灰尘飘飘荡荡,不见了踪影·他看也未看,径直将地图递给了吕玄都:“好了·”·吕玄都拿过方才临摹的版本,将两幅地图摆在一起,他朝宋无黯招了招手:“现在来看看,两者究竟有何不同。”
得了他明确的准许,宋无黯才将目光落在两幅地图上,两副地图图案大同小异,只是原本是横着的,待表面那层被火焰掠过之后,地图变成了竖向的,所指示的地方便完全不同了。
吕玄都点了点地图中央那个蓝色十字:“各耆以蓝为尊,看来应该是在这里·”·宋无黯也同意他的看法:“难怪这么多年,无数人前仆后继都没有找到。
各耆王都根本不在雪北岭·”·“阿拂,你记- xing -如何”·宋无黯不知他搞什么名堂,只道:“尚可·”·吕玄都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将图背下来。
给你一个时辰,应该足够了·”他拿着那副假地图起身离开,留下宋无黯一个人莫名其妙地看着案几上的地图,不解其意··过了一个时辰,吕玄都准时回来了:“如何了”·“已经背下来了。”
“不错·”吕玄都装模作样地夸了一句,拿起案上的地图看也不看一眼,就将它递向了摇摆的烛光·这动作实在出乎意料,宋无黯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看着地图被火舌吞灭。
“你这是做什么”·吕玄都将燃烧着的地图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用火钳拨弄了两下,让它被烧灼得更均匀一些· “教你第一课,若要假的不被拆穿,就必须要毁了真的。”
火光点亮了他半边的脸颊,那双映照着火苗的双眼却显得很冷:“懂了吗”·宋无黯动作僵硬地点了点头:“懂了·”·在吕玄都和宋无黯的注视下,真正的地图被烧成了一团灰烬,吕玄都翻了半天,确定没有一点残留之后。
他将手指竖在嘴唇前:“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可以告诉别人哦·”·事已至此,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宋无黯并没有理由反对,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不过,你可真够疯的·”·吕玄都笑了一下,并没有反驳:“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动身去掖城·”·“好·”宋无黯应道:“你能过目不忘”·吕玄都没有什么自得之色,只朝他微微摊手:“若没有些本领傍身,如何能行走江湖呢”·宋无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将一直揣在怀中的银票递给他:“差点忘了,机甲人已经找回来了,损失会有四相门赔偿。”
吕玄都动作顿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宋无黯:“当真不要”见宋无黯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吕玄都伸出两指夹过银票:“既然如此,那我就收回了。
明日辰时出发,客栈门口见·”·在吕玄都离开之后,宋无黯低垂着眼睫,看着火盆中那团灰烬看了很久,觉得仿佛有一团棉絮塞住了喉咙·他伸出手去,触摸了一下那团灰烬,指尖似乎还能感觉到火焰的余温。
其实他心里知道,那只是幻觉罢了·他沉默着挑了一些余灰放进了贴身的锦囊中··第二日卯时,宋无黯早早收拾了行囊,点了些最清淡的东西勉强吃了,客栈老板对他客气了不少,想来昨日那一幕将他们吓坏了。
一直等到了辰时,仍然不见吕玄都身影·宋无黯越等,神色越冷,他抿紧了嘴唇,神色固执地站在客栈门口,堪比一座门神,吓得客人退避三舍·客栈掌柜实在坐不住了,颤颤巍巍走过去,道:“郎君这是在等谁不若进来坐着等吧”·“不必,我在等吕玄都,他很快就会来了。”
“吕郎君就是那个桃花眼、漂亮又和气的那位郎君”·“……是·”·客栈掌柜朝他眨了两下眼睛,他犹豫道:“……吕、吕郎君昨日用过餐就走了。
您二位是不是错过了”·宋无黯语气里带了三分咬牙切齿:“他昨日酉时就已经走了”··“是、是呀。”
客栈掌柜看着他霎时间- yin -沉下来的脸色愈发心惊胆战,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申时的时候他叫某去买了马,酉时结账走的·”·宋无黯从喉咙中滚落出一声冷笑:“好极了,不愧是荧惑。”
他目光如冰,冷飕飕地瞥了掌柜一眼,丢给他两块碎银:“哪里能买马替我去买一匹,要脚程快的·”·客栈老板得了令,丝毫不敢懈怠:“好好好,某这就去,郎君还请店里坐。”
宋无黯摇了摇头:“不必了,买了马,我就走·”·“宋少侠要离开此地”宋无黯看向身后到了有一会儿的宁择华,矜持地一点头:“是,有要事处理,不得不离开。”
“既然如此,宁某人也有职责在身·不知宋少侠昨日提出的酉时北郭枯松一战,还作不作数”·宋无黯此时正是盛怒,遇见正撞上来的宁择华自然不会客气,他假笑了一声:“当然作数,不过何必等到酉时事急从权,不如就现在吧。”
宁择华并不畏战,一抬手道:“请·”·金明刀宁择华成名已久,一把金隅刀,拿下江洋大盗无数,入江湖之前,宋无黯从来没想过,有一日竟会是自己对上他。
两人在枯松下站定,宋无黯手无寸铁,宁择华抚着腰间的金隅刀,问道:“不知宋少侠用什么兵刃·”·宋无黯神色更显- yin -沉,冷声道:“尚未没打造好。”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枯松:“就请宁大侠出刀,截一段树枝给宋某吧·”·说起来,不拿兵刃就敢对上他,宋无黯的态度难免显得有些轻狂,但宁择华并不敢小觑他,因为即使他功夫不怎么样,就凭他身上那些变化莫测的机关术就足以引人忌惮,更何况,宁择华并不敢忘,眼前这个人修得可是夺玉髓的心法。
眼前寒光一闪,一截树枝坠落在地,宋无黯拾起断枝,摩挲了一下断面,不由赞道:“好刀法,不愧是四相门四相之一的奎木狼·”·宁择华执反刀,将刀刃朝向自己:“事实未明,不宜伤人,此场切磋,点到为止。”
宋无黯以断枝为剑,摆开长平门千波剑法的起手式月间溪流,这一式进可攻,退可守,微一颔首,道:“请·”·话音未落,金隅刀已经杀至眼前,宋无黯脚下踩着踏青霭的步法侧身躲过,手上断枝直击他腕间- xue -位,这一招乃是化自长平门的小擒拿手,看似普通,实含内劲,直击弱处。
宁择华并不敢让他打实了这一下,反手斩向枯枝,究竟不是什么神兵利刃,哪里扛得住这一式,登时断成了两截··宋无黯并不执着于这一式,果断后撤,不紧不慢地与他缠斗。
长平门功夫不见凌厉,向来以柔克刚而著称于江湖,宁择华不欲伤人,一时间奈何他不得·两人正缠斗之时,忽听得南边一阵马蹄声,宋无黯眸光一闪,他左手指尖一动,九枚暗枚霎时飞出,直击宁择华周身各大- xue -位。
他头也不回地飞身而去,并不在乎宁择华如何应对,弯腰捞起小二怀中抱着的行囊,随手扔了一粒碎银,长啸一声:“宋某告辞”·宁择华看着跌落在地的金隅刀,愣了很久。
最终,苦笑一声:输了··第八章 计中计·掖城与长咸、云都、西良合称凉雍四城,既是军事要塞,也是繁华市井汇集之处·早些年西北太平时,南来北往、络绎不绝的商人在此处集市交易,然后四散向大江南北。
可惜,自夙王之乱后,凉雍两州实力大不如前,北方诸部心思又不安定起来,时常有小股“流寇”南下侵掠抢夺··雍州地界事关玉京安全,并不敢轻忽此事,对前来劫掠的北方诸部态度严苛,一旦来犯,必然杀得其落花流水、狼狈逃窜;凉州守备态度截然不同,并不在意小股劫掠,时间一长,北方诸部摸到了规律、尝到了甜头,便纷纷奔着凉州来了。
凉州二城,西良自古处于乱战之地,土地贫瘠,民风剽悍尚武,盗匪频生;与之遥遥相望的掖城有“流雪回风”之称,乃是一片繁华风流之地,这里商业繁荣,百姓多崇尚佛道。
所谓柿子要挑软的捏,两相对比,谁也知道该打哪里的主意··这些年掖城周边劫掠日多,宋拂出了泉兴县,沿着官道打马向北,一路上见了不少形容狼狈的流民,心中难免有苍凉之感——当年百代繁华、流风回雪的掖城终究难免凋零。
马不停蹄地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见了掖城特有的白石城墙,在橙红的晚霞下莹莹闪烁·宋无黯牵着马进了城,他抬头看了看头顶城门的尖拱,这种尖拱是各耆人常用的。
当年这里是各耆的要塞,后来各耆覆灭,掖城便被晋朝占了去·掖城被占后,未免激起反抗,晋朝对各耆遗民颇为厚待·各耆原本就是精于商业之族,对于中原与北方诸部的语言都很熟稔,对他们来说,归在晋朝之下,总被遭受北方诸部劫掠来得好。
掖城有着严格的宵禁,宋拂不得不先找一家客栈暂且住下,第二日再去集市准备食水,如果能找到一位向导引路,就最好不过了·他在掖城中盘桓了一阵,选了一家靠近市集、还算干净的客栈,掌柜是个棺材脸的中年男人。
客栈里人并不多,宋拂先付了铜钱,暗忖身上的现钱不多,明日大概还需要去钱庄支一些·见掌柜一板一眼地数着铜钱,宋拂见机问道:“这里正对着集市口,每日人来人往,请问老板今日见没见过一个身量比我略高一些,相貌过人、气度华美,使人过目难忘的男子”·客栈掌柜动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宋拂眼前一亮,顿感光明:“你见过桃花眼,唇角梨涡处有一点红痣,是也不是”·客栈掌柜还未答话,就听见身后一阵令人倍感熟悉的轻笑声:“‘相貌过人、气度华美,使人过目难忘’,啧——原来某在阿拂眼中是这样的”·宋拂僵硬地扭过头,身后说话那人果是吕隐吕玄都不假,他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道:“吕隐我要把你——”··“先女干后杀,还是先杀后女干”吕玄都笑嘻嘻道:“噫,看来阿拂对我的美貌觊觎已久。”
宋拂让他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掏出一只暗天雷,把他炸得七零八落·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容看上去相当凶狠:“你怎么会在这里”·“因为,某是这里的老板啊。”
吕玄都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来,阿拂与某真是有缘分,掖城这么大,你偏偏住进了某的客栈·”·“原来如此·”宋拂扭头对掌柜道:“抱歉,我不……”他盯着柜台上无辜的钥匙,抬头看了看掌柜,棺材脸的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完了铜板,皮笑肉不笑道:“二楼,凤雏间请。
本店概不退款·”·“你你这是强买强卖”·棺材脸的掌柜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不满,大可以去告官。”
官府接讼状每月都是有固定时间的,宋拂掐指一算,他想要告官,还要等个十日,之后对簿公堂更是麻烦得不得了·何况他一个江湖中人,若真闹将到官府,就他身上那些东西,足够他人头落地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宋拂不断在心中默念着,用手指将钥匙划拉到自己这边:“有劳了·”·宋拂拾阶而上,到了二楼凤雏间,身后的吕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宋拂用钥匙开了门,朝门外的吕隐笑了一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被拒之门外的吕隐垂着眼睫自嘲一笑,上前敲门··他连着敲了大约一刻,眼前的门终于开了,宋拂一脸黑气:“做什么我要休息了。”
吕隐苦着一张脸:“阿拂……你好歹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嘛·”·“没有误会,谈何解释”宋无黯冷眼看着他:“你昨日申时买马,酉时离开,分明是在毁去地图之后就已经有了成算,决意把我抛开来。
怎么还要我感激不杀之恩吗”·“非也·”吕玄都天生一双笑唇,即便此刻敛去笑意,也显得温文有礼,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我想说的是,阿拂就那么确定自己记住的那副图是真的”·宋无黯眼神莫测,他一甩袍袖,寒声道:“……我不会再信你”·吕玄都并不在乎他的态度:“看来阿拂想到了是不是你虽是暗器高手,若是你全神贯注,即便是我也不敢动手脚。
奈何阿拂是君子,有意避嫌,故意避而不看,这才给了吕某可乘之机呀·”·宋无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此处等我”·“非也。”
吕玄都合起扇子:“今日遇见阿拂确属巧合,我并非在此等你·”·“看来,先生已经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又何必在此与某多言呢”·“因为——”吕玄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我想分你一杯羹啊。
我们,来谈一谈新交易·”·“你凭什么和我谈”·“凭各耆精铁”·宋无黯与吕玄都在门口对峙片刻,宋无黯冷冷地退后两步,将他让进房中:“你说吧。”
“我手中,有瀚海陨铁,也有各耆精铁,数量虽不如各耆王城中多,但打造一件兵刃还是绰绰有余·”·“所以”·吕玄都斟了一杯茶推倒他面前,徐徐道:“为何不坐下呢”直到宋无黯在他面前坐下接过茶盏,吕玄都方才继续道:“你曾经说过,之所以寻找各耆王都,是为了各耆精铁,是不是”·“是。”
“如今我可以给你各耆精铁,那你是否可以放弃各耆王都”·宋无黯低头看着茶盏中清亮的茶水:“吕先生打得好算盘·”他冷冷地笑了一声,抿了一口茶水,抬头看向他:“只是,你想要的恐怕不是这个。
若如你所说,你给我看的地图是假的,那么我就不可能找到各耆王都,你此番大费周章来找我谈交易,肯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前后矛盾·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条件,不如直说吧。”
吕玄都忍不住喝彩道:“阿拂真是聪明,你放弃寻找各耆王都只是前提,我要——你的血·”·宋无黯手中茶盏应声而裂,他一甩袍袖,碎裂的瓷片纷纷钉在了案几上,他声音霎时冷若坚冰:“滚出去”·“阿拂何必动怒”吕玄都面不改色,他将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放在案上:“你要各耆精铁,我可以给你,同时,也免得你去各耆王都冒险,只是需要你一点血罢了,岂非合算得很”·“你休想”宋无黯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你既然提出要我的血,显然已经知道,想要开启各耆王城,必须要各耆王族之血。
我的祖产,岂有拱手让人之理何况,你根本是个骗子所以,休想,我绝对不会答应”·“噫,果然。”
吕玄都仍旧镇定自若:“阿拂,我教你第二件事——想要骗人,就要少言、慎言、多听、多思·”·“你诈我”·“然也。”
吕玄都款款摇扇:“原本我并不确定要如何开启各耆王城,现在已然确定了·”·宋无黯九枚暗枚瞬间离手,直奔他面门而去,吕玄都一拍案几,身形疾退数尺,折扇一挡之下,九枚暗枚当即翻作两倍之数。
“噫,有趣·”·吕玄都身形飘逸,长袖翻卷,从容不迫地与暗枚周旋·这东西显然不仅仅是暗器,而且暗含机关之术,出手迅疾,一旦遇到阻遏,便会一分为二,实在难缠得很。
大约纠缠了一炷香的时间,暗枚并不见少,反而越来越多,几乎化成一道黑风,将吕隐团团围住·他似乎有些不耐,干脆地停下了动作,任由无数暗枚打在身上·只一瞬,那无数暗枚又重新变作九枚,跌落在地上。
··吕玄都故作疼痛地揉了揉胸口:“噫,好痛哦·真想要阿拂给我揉揉·”他笑着看向宋无黯:“阿拂呀,还是心地太好,若是我有此等利器,必然要开刃,即便有人能够破解,也要他重伤无疑。”
宋拂终于变了脸色:“你如何得知暗枚的解法”·“是我·”·人未至,声先至·一惨绿少年从门外款步从门外走进,来人柳叶眉,柳叶眼,配上一身绿衣更显得唇红齿白,颇有些烟视媚行的味道。
只是他神色坚毅,举止得宜,反而别有一番风流韵味··宋无黯难以置信地看向来者:“……葳蕤”他方要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晕眩不止,吕玄都立刻伸手扶住他:“噫,阿拂小心。”
“——是,那杯茶”·“是·”吕玄都扶着他坐下,将他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语气温柔道:“阿拂,现在,我教你第三件事,出门在外,别人递给你的东西,千万不要入口。”
他划开他的手腕,轻声哄道:“乖啦·不怕,不怕啦·”·吕玄都取够了血,便给他上了金疮药,将伤口包扎好··宋无黯根本不理他,只死死地盯着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两人的少年郎:“沈葳蕤——”·“……师兄。”
“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们两个”·第九章 神兵出世·吕玄都捧起宋无黯的手腕,隔着纱布轻轻吻了一下:“好好睡一觉,明日会有人将各耆精铁送给你。”
站在一旁的沈故身形一闪,一掌劈开吕玄都,他抱过宋无黯,将人安置在床上,柳叶眼中充满了对吕玄都此举的厌恶之情,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尽量耐下心道:“吕先生请回避一下,某想与师兄单独谈谈。”
“有何不可呢”·吕玄都合上扇子,捏着那一小瓶各耆王族之血,笑眯眯地退出了房间,甚至还体贴地替两人将门拉上··待吕玄都退出房间,沈故避开宋拂锋利的目光,他沉默很久,方才近乎嗫嚅道:“师兄……”·“不敢当。”
宋无黯冷冷地看着他:“沈葳蕤,下山半年,你长本事了,与外人联手算计我·”·“葳蕤,不得不如此·”沈故再拜:“某不敢求师兄原谅,只求师兄留在此处,不要来趟这趟浑水。
还有——吕玄都其人女干诈狡猾、谎话连篇,师兄离他越远越好,莫要相信他半句话·”·宋无黯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他,和你的话,我都不会再信半句。”
沈故身形一僵,神色惶惶,好半晌,只得无奈再拜,苦笑道:“……葳蕤告辞,师兄保重·”·“——等一下·”·沈故眸中燃起些许希望,期待地看向宋拂:“师兄还有何事”·“我送你的剑穗,留下。”
“师兄”·“剑穗留下·”·沈故踌躇着解下了凤仪上的剑穗,这是七岁时宋无黯送他的剑穗,陪了他已有十年之久。
师兄弟九人中,他们两个年龄相同,关系最为亲厚,所以宋无黯才会将他自幼带着的玉壶送给他·而他早该知道,将宋无黯的身份和暗枚的解法出卖给吕玄都,凭他此番作为,以宋无黯心- xing -绝对会记恨他一辈子。
沈故摩挲了一下剑穗上的红玉玉壶,轻轻将它放在了宋无黯枕下,他声音有些哽咽:“剑穗我放下了·对不起,师兄·”·“你既然做了,就不必说对不起。”
宋无黯抿紧了嘴唇,恨声道:“沈葳蕤,你最好别再回无辜山,否则,我会杀你·”·“我……”沈故微微红了眼眶,他低声应道:“……是。
我知道了·山高水长,后会无期·沈故、告辞·”·宋无黯听见沈葳蕤和吕玄都的脚步渐渐远了,两人早有打算,想来拿到各耆王族之血即刻便会动身。
一探各耆王城显然需要不少人手,客栈里一时间静寂下来,掖城的夜晚连只蝉也没有,安静到让人心慌··不到半个时辰,宋无黯手脚便恢复了力气·他拿起枕下的色泽如血的红玉玉壶苦笑一声:“你瞧,十四年的情谊还是比不过滔天富贵,你又有什么用处呢”·第二日,果如吕玄都所说,客栈的掌柜交给他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摆着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瀚海陨铁和各耆精铁,足够他打造两把神兵利刃。
宋无黯背着箱子,提了包裹,在掖城的钱庄里支了些银子,打马离开了掖城地界,往长咸去·他当初搜罗各耆精铁是想给沈葳蕤打造一声贴身的软甲,师父说他缺乏一点儿灵气,虽是极其刻苦,但论武学,论文采,在师兄弟九人当中都属垫底。
没人想永远都当最后那一个,这些年,沈葳蕤过得并不开怀,宋无黯是知道的·所以,当他执意下山的时候,宋无黯并未阻止,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一道下了山·却不料途径松南岭的时候,沈葳蕤不知为何故意将他甩开,自此半年杳无音信。
失了沈葳蕤的踪迹,宋无黯也不强求,想着不如趁机打造一件软甲给他防身,日后再见面时交给他,自己也能放心不少·他琢磨很久,才终于敲定了以各耆精铁为主要材料。
宋无黯手头是有些各耆精铁的,只是数量不多,并不够做一身甲胄·如今凑齐了材料,却已经没有打造软甲的理由了,也是着实好笑··到了长咸,宋无黯在晚云客栈落了脚,去泉兴县之前,他将不少东西寄在了这里,如今回来正好顺道来取。
取了东西之后,宋无黯每日早出晚归,一连十余日见不到人影,直到他退房结账时,客栈掌柜才恍然想起,原来店里还住着这么一号人物··客栈掌柜一边算账,一边搭话道:“郎君这些日是来长咸游玩”··“是。”
“难怪每日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客栈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算珠,西南方向的檀熊山方向一道紫光气冲斗牛,似能与日光一争高低·掌柜的动作一顿,啧啧称奇道:“看这光焰,看来檀熊山剑庐的铸剑师万剑客又有所出了。”
宋无黯面露不豫,心中暗道了一声“可恶”,他早该知道封绝奇那个铸剑痴根本不可能有耐心等到他今日过去再让宝剑出世·他结了账直奔檀熊山剑庐去,有紫光冲天,显然是有神兵出世,很快就会有人闻风而至。
宋无黯并不想和人撞上,惹上一身麻烦··待宋无黯赶到檀熊山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剑庐前,万剑客封绝奇也是江湖有名的铸剑大师,众人虽然喜好神兵,却也不敢在他门前造次。
宋无黯拉了下兜帽,将大半张脸埋得看不见·他潜在人群中四下观察了一下,暗道了一声不妙·果然不该信封绝奇的鬼话回客栈,昨日他就该留在这里,等剑一出炉就离开。
如今这群人平平无奇,但却有不少高手暗藏其中,拱卫着北边的一角·想不惊动这些人进去剑庐取剑离开恐怕困难··宋无黯一边思量对策,一边暗中觑向北角,霎时间对上一双明澈温雅的眼眸。
宋无黯急急眨了一下眼睛,正打算移开目光,却发现眼睛的主人朝他笑了一下·一把轮椅缓缓停到了他面前,宋无黯详作不知,低头不语··轮椅上坐着的人便是方才那双眼睛的主人,也是这人群中不少高手的主人,不等宋无黯有所动作,那人便先发制人道:“在下越凤策,不知先生如何称呼”·宋无黯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某只是过路之人,不必认识。”
“先生说笑了·”越凤策凝音成线道:“先生不正是此剑的主人吗”·“……”·“先生莫忧,越某无意夺宝,只是途经此处,恰逢宝剑出世,想借机一观而已。”
宋无黯瞥了一眼他虎口处的茧子没有说话,这一看就是一双练剑的手,坏人难道会把名字写在额头不成经了吕隐那一遭,宋无黯最大的收获就是,行走江湖,轻信就是愚蠢。
越凤策发觉了他的目光,也不气恼,只道:“越某亦是练剑之人,若先生肯将示剑一观,在下亦可将自己的剑借给先生一观·”·听及此,宋无黯不由意动,眼前这一位暗卫前呼后应,显然势力非同小可,不论剑术如何,所用之剑显然不会太差。
“在下吕隐,字玄都·”·越凤策眸光微微一闪,他微一拱手,礼貌道:“原来是吕先生,幸会·”·宋无黯回以一礼,低声对他道:“我们两个悄悄进去,莫要让其他人发觉。”
越凤策听他这么说,失笑道:“越某不良于行,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宋无黯看了看他的轮椅,才发觉自己提出来一个多么愚蠢的提议,他在心中安慰了一下自己,不要紧,反正丢的是吕玄都的人。
他有些尴尬道:“……抱歉,我、我再想想·”·越凤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不若你推着某进去,如此一来,其他人当会以为某是此剑的主人,可以为吕兄挡去一些麻烦。”
“这……”宋无黯有些犹豫:“不太好吧·”·越凤策微笑地看着他:“越某不日便要归家,山高水远,不妨碍的。”
听他这么说,宋无黯才略微放心,若再等下去恐怕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麻烦恐怕就不止眼前这一个了·他当即决断道:“那便如此吧,多谢越兄·”·“吕先生不必客气。”
宋无黯将大半张脸埋在兜帽间,在众人的目光中推着越凤策进了剑庐··封绝奇见了他立刻迎了上来,把门“当——”地一声关上了,他看着轮椅上的越凤策眨了眨眼:“这个人是谁你师弟”·封绝奇身高七尺,看上去就是一位温文书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就是赫赫有名的铸剑师万剑痴。
“不是,他想观剑,我带他进来·”·反正剑是宋无黯的,他想请谁观就请谁,封绝奇不以为意地挠了挠头:“原来如此·”他搓了搓手,捧着剑匣,一脸的跃跃欲试,他清了清嗓子道:“我跟你说,这绝对是我迄今为止最好的作品,就算再过二十年,也绝对、绝对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
啧,说起来我可真羡慕你师弟·”·宋无黯并非用剑之人,就算对着绝世宝剑也没有什么感觉,干脆顺水推舟卖越凤策一个人情·他退后两步,对越凤策道:“请。”
越凤策并未推辞,滑着轮椅上前两步距离,打开了封绝奇手中剑匣,霎时银光四溢,寒若霜雪·此剑霜雪晶莹,剑脊处有荧荧蓝光,一眼便知,乃是瀚海陨铁打造的神兵。
越凤策不由赞道:“好剑·”·第十章 慧剑断情·“识货”封绝奇眼睛亮晶晶的,目光迷恋地看着匣中剑:“这么好的剑,你说送人就送人,心疼死我啦。”
宋无黯看着匣中寒气四溢的宝剑道:“看着不错,不过,还是要试一下·”·封绝奇自信满满地匣子塞给他:“随便你试·”·宋无黯有些无措地接过剑匣,半晌将剑匣递向越凤策:“越兄是爱剑之人,不若由越兄试剑,可好”·越凤策淡然一笑:“在下却之不恭了。”
他从匣中取出此剑,剑似有灵,剑脊之上蓝光闪动两下,归于沉寂·他细细观之,又自怀中取出一方浣花缎的手帕置于剑上,不待动作,以柔韧著称于世的浣花缎已经断成两截,飘落在地。
“此剑长三尺七寸,宽四寸,吹可断发,锋锐难当·”越凤策指尖掠过剑身:“名锋总是戾气难敛,越某观此剑中正平和,虽有杀气,却无戾气,实属难得。”
·宋无黯亦对此剑颇为满意,得此剑,想必小七的剑术修为能够更上一层楼··封绝奇闻言,恨不得一把抱住越凤策,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知音啊,你是懂剑之人。”
他拍拍胸脯:“你以后要铸剑可以来找我·”·试剑之后,越凤策将剑放回匣中,交回宋无黯手中:“完璧归赵,多谢·”他转向封绝奇:“多谢先生好意,不过越某已有佩剑。
而且如今不良于行,即便铸剑,也是辱没好剑了·”·“不可惜·”封绝奇道:“若是懂剑之人,名锋得之一眼便毁损都不可惜·先生有佩剑没关系,总归有些亲友吧铸给他们用,也可以来找我,你这么懂剑,我又看你很顺眼,你过来铸剑,我不收你工费的。”
即便自备材料还帮忙铸剑,仍然被收了一笔工费的宋无黯顿生不满:“喂喂喂,你也太厚此薄彼了些·”·封绝奇对着宋无黯露出一个鄙夷的神情:“呸,老子为人最公平不过。
不懂剑的人,我肯给你铸剑,已经是看在你还算顺眼的份上了,还敢挑三拣四”·宋无黯:“……你这个只懂铸剑的莽夫,我来找你,才是给你面子。”
“你才莽夫”封绝奇当即不忿:“会机关术了不起吗有本事不要来找老子帮忙铸剑”·“有本事我拿了材料来,你不要铸剑”·“卑鄙小人”封绝奇平生痴迷铸剑,拿了材料摆在他面前却不让他铸剑,简直是要他的命。
越凤策打断了两人争吵,他朝封绝奇揖了一礼,:“还请二位息怒·封先生好意,越某心领,若有机会,定来相邀,越某先行谢过·”顿了一下,又道:“说起来,还不知此剑何名”·封绝奇愣了一下:“噫,差点给忘了。”
宋无黯也呆住了,他光顾着和封绝奇琢磨铸剑的事了,取名一事竟然给忘记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封绝奇立刻狗腿道:“越先生乃是懂剑之人,不若越先生为此剑赐名。”
话已至此,宋无黯总不好意思反对,打两人的脸,干脆一摊手将事情推给两人:“某没意见,某不懂剑·”·既然宋无黯不反对,封绝奇又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越凤策也就顺水推舟道:“以智慧剑,破烦恼贼。
此剑剑气清正端肃,用剑之人当不为私情烦恼所困,不若名之‘慧剑’如何”·宋无黯仔细思索了一会儿,这个名字,小七肯定会喜欢,不禁由衷称赞:“好名字,多谢越先生赐名。”
越凤策莞尔:“此乃越某之幸·”·封绝奇也高兴道:“妙极妙极,现在诸事已了,你莫忘了把余款付清哦·”·遭到催款的宋无黯丢了个盒子给他:“……不会少你半个子。”
封绝奇接过盒子,打开了一道小缝,顺着缝隙瞥了一眼,当即笑逐颜开:“好啦,银货两讫,多谢惠顾·”·“自越某不良于行,剑艺荒废多时,佩剑并未随身,吕先生可愿移步一观”·封绝奇诧异:“吕先……”·宋无黯立刻打断了封绝奇的质疑,他抛给封绝奇一个眼神,封绝奇会意,立刻喃喃住口。
越凤策温文一笑:“封先生可愿同往”·封绝奇素来爱剑,一口应下:“当然愿意,当然愿意,越先生清雅高迈、光风霁月、风采绝伦,佩剑一定亦非凡品。”
“封先生过誉了·”越凤策轻捻念珠:“不知剑庐可有其他出路,某不欲惊动太多人,以免麻烦缠身·”·“有的、有的。”
封绝奇立刻道:“就在后面·”·“封先生、吕先生,请·”·封绝奇故意挤开宋无黯,抢了替越凤策推轮椅的工作:“我来我来,你知道位置,前面带路。”
三人出了剑庐,跟着越凤策指示的方向到了长咸东郊的一处小庄园·庄园四周白砖围砌,石瓦青檐,门上漆着干净剔透的浅蓝清漆,色若晴空,门上挂着止观居的雕花匾额,端的是“绿荫如染净无尘,日长庭院掩重门”。
宋无黯背着剑匣,看见门上牌匾,又想到他所取剑名:“如此看来,越先生可是信佛”·越凤策目光潋滟:“然也·让吕先生见笑了。
二位请·”·踩着鹅卵石路进了院落,园中水石清华,雅致非常·偶有侍从路过并不多言,只一见礼便从容离去,气度风韵非常人能比·宋无黯看在眼中,暗忖越凤策恐怕身份不凡。
越凤策在灵机阁前停下:“便是此处了·”·宋无黯抬头观之,门两边挂着一幅对联: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翠翠绿竹尽是法身·梁上宝相花纹巧夺天工,以金笔细细描摹,更显华美精致。
他怔愣地看着梁上雕花:“这、这可是疏石相师的手艺”·“吕先生慧眼·”越凤策抬手道:“请·”·灵机阁似是书房,两侧摆着四个高大的书架,遮挡了外面的光线,屋内有些昏暗。
越凤策摇着轮椅转动案几旁摆着的青玉花尊,墙上露出一处暗格,里面摆着四尺见方的莲纹琉璃剑匣,流光溢彩、华光炫目·单是这一方剑匣,已然是千金难求之物了。
宋无黯暗暗咋舌,如此豪奢,慧剑虽然难得,恐怕也难入他法眼,自己大抵是多此疑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越凤策轻抚剑匣,目光深沉,忍不住轻叹一声:“宝剑深敛,明珠蒙尘,越某之过也。”
他轻启剑匣,方露一道缝隙,寒光剑气霎时盈满于室,剑匣震颤不止,无形威压骤降,使人莫名战栗·宋无黯、封绝奇两人屏息以待,越凤策开启剑匣,剑光气冲云霄,恍如白虹贯日,九州天下为之一寒。
匣中剑比寻常之剑长,剑身青苍,剑脊玄色,式样古朴,浑然无饰···越凤策轻拭剑身,指尖划过剑锋:“此剑长四尺,宽三寸,不知铸者何人,名之,无生。”
封绝奇一见此剑,简直是呆若木鸡、双目圆睁,眼睛几乎脱出眼眶黏在剑身上了·宋无黯同样内心震动不已,细细观剑,不由诧异道:“此剑并未开刃。”
封绝奇闻言立刻收摄心神,惊声道:“尚未开刃便有霜寒九州之光华,真乃神兵·封某今日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先前封某班门弄斧,真是坐井观天,给越先生徒增笑料了。”
越凤策手执长剑,闻言微微抬眼,轻声一笑:“封先生何出此言呐”·宋无黯刚要开口,便听见身后封绝奇应声倒地,他诧异回眸,一瞬之间,长剑已杀至眼前。
宋无黯身形飘摇,当即疾退数尺,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端坐在轮椅之上以气驭剑之人·单是以气驭剑这一手,足以见他功力深厚,自己难以望其项背··无生之剑虽并未开刃,剑气仍可伤人。
宋无黯左支右绌,身上已添了不少伤痕:“越先生不知此举何意”·昏暗的室内,逆光的角度,使人看不清越凤策的神色,只看他依旧一副丰神雅淡的模样,便知他非是临时起意。
宋无黯不禁苦笑,也不知是江湖从来如此,无风自生波澜;还是自己太倒霉一些··只一瞬破绽,一道真气破空而来,直击他肋间要- xue -,宋无黯颓然倒下,半跪在地,呕出一口血来,沾- shi -了衣襟。
长剑滴血不染,眨眼杀意顿敛,遁入琉璃匣中··“无生出匣,喋血方归·”越凤策轻轻捻着腕上的念珠:“有趣·你叫什么名字”·宋无黯咳血不止,他抬眼冷冷地看着越凤策:“是我失策,你提出观剑之时,便已经布下此局,故而并非绝奇失言之故。
你认识吕玄都·不过,你邀绝奇同来又是何意”·越凤策笑容清浅,语气温和:“思考只会显得你愚蠢不已,你之智谋,还不配向吾发问。
回答问题·”·宋无黯苦笑,抬手擦干唇边血迹:“宋拂,宋无黯·还请越先生高抬贵手,放绝奇一马,无黯甘愿引颈就戮·”·“你似乎很够义气。”
越凤策拄着额角,神色沾染了一丝无聊:“既然来了,何必不进来呢,吕隐”·宋无黯诧异抬头,眼前一道白色身影,眨眼间已是景物变换,自是身后一道使人背后发凉的剑意穷追不舍。
宋无黯被人扛在肩上,震得肺腑大痛,再次呕出一口血来,昏了过去··再次醒来之时,已经身处岩洞之中,宋无黯听见耳畔传来阵阵的水滴声,他勉强坐了起来,看见倚坐在旁的吕玄都,恨意陡然升起,出手便是九支暗枚。
吕玄都动也不动一下,九支暗枚击入他身上九大要- xue -··吕玄都猛地吐出一口血来,他垂首看着扎在身上的九支暗枚,一只一只拔出来丢在地上,轻声嗤笑道:“几日不见,阿拂长进不少,可惜还是不够狠辣。”
宋无黯看着他地上那一摊血迹:“你受伤了”·那九支暗枚经他改造,重新镶嵌了莲花钩,一旦碰到人就会紧紧钩住皮肉,最多只是皮外伤,根本不可能打得吕玄都吐血不止。
吕玄都苦笑一下:“我才几日不在,阿拂怎么招惹上了这般麻烦人物”·“……我师弟呢”·第十一章 万乘止戈·吕玄都的笑容微微一僵,他哀叹一声:“阿拂真是偏心,就算你师弟那般算计你,你一开口,最先关心的还是他。”
宋无黯没有应声,转口道:“绝奇落在越凤策手中,会不会有危险”·“你师弟精通奇门遁甲之术,虽然破不了各耆王城的机关进入其中,想平安脱身应是不难的。”
吕玄都缓缓道来:“至于封绝奇——”·“怎样”·吕玄都摇摇头:“我不知道·”他长叹一声:“依照常理,他弄晕了封绝奇,应当是没想要他- xing -命。
只是越凤策智计无双,亦正亦邪,行事不能以常理揣度,我也拿不准他究竟会如何处置封绝奇·”·宋无黯忧心忡忡:“都是我不好,不该答应他观剑一事,还将绝奇牵扯了进去。
不过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不动声色放倒绝奇的·”·“无生之剑有摄神之能,与之对阵万不可直视此剑,否则心神摇动,必败无疑·那个封绝奇紧盯无生之剑,不被放倒才奇怪。”
“可我也看了怎么无事”·“身无杀气,一般不会为无生所伤,怪就怪你那朋友实在是个剑痴,被名锋放倒也是活该·”吕玄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无黯:“阿拂呀阿拂,你真是太傻了。
其一,以貌取人·你观越凤策不良于行、弱不禁风,自恃武力,以为单他一人奈何不了你,以致失了戒心;其二,自寻麻烦·你冒用我的姓名,试图让我麻烦缠身,可惜,冒名顶替我这种臭名昭著、仇家满天下之人,怎么可能轻易脱身其三,技不如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行走江湖,技不如人,死了活该·”·宋无黯忍不住顶了他一句:“说得好似你武功盖世,还不也是急急奔逃·”·吕玄都声音温和,讥讽道:“好歹我能带着你跑出来,不像某人,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脱身不得。”
脱身不得之人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尴尬道:“那个越凤策究竟是什么人此般功夫,恐怕是当年被誉为‘天下第一人’的谢莫白也不能望其项背。
越凤策会不会追上来·“不会·”吕玄都对此倒是很自信:“他若想追,又何必放我们两个走·他没那么无聊·”·“若非他不良于行,武功怕是比如今还要高出许多。”
“你知道他是越凤策,却不知他是何人万乘止戈越凤策,他乃是冰封绝地的北域国师·”吕玄都无奈地看着宋无黯:“你不会真以为他是个瘸子吧”··宋无黯久久无语:“……如今江湖上的高手已经这么无聊了吗”·“非是无聊。”
吕玄都解释道:“一则,示弱于人,引人入鷇;二则,大概是觉得世无新事,不值移步罢·”·“如此看来,当真桀骜非常·”宋无黯轻轻叹息道:“万乘止戈,听此名号,也知是个厉害人物,死在他手中大概也不算丢人。”
“胡说什么·”吕玄都瞪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无论死在谁手上,都够丢人的·何况,我会护着你,不会让人杀你·”·“护着我”宋无黯轻声嗤笑,朝他晃了晃手腕:“这一刀,无黯毕生难忘,足以告诫无黯人心叵测,不能轻信了。”
“看来我这一刀仍是不够,否则你怎么会撞进越凤策手中·”·宋无黯不答:“我听他直呼你名,你与他有仇吗”他猜测道:“你骗过他”·吕玄都摇头:“遇见他这种段数的,我也只有甘拜下风的份。”
宋无黯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看来是骗过,可惜不但没有成功,还被反将一军,更是被记恨上了·”·不幸被言中的吕玄都尴尬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
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像越凤策·”·“越凤策其人如何”·“其人如何”吕玄都冷声道:“他才不是人,他是个怪物。”
宋无黯刚想打趣两句,就看见吕玄都猛然呕出一大口血,一头栽倒,他急忙伸手将人扶住,只觉触手之处一片冰凉·他扶住吕玄都的身体,看向吕玄都后背,触目之处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他方才以为洞- xue -中的血腥味只是因为他强行拔出身上的暗枚,熟料他伤得这么重,还一直和他耍嘴皮子··宋无黯心中暗恨,可这伤是为了救他而来:“你伤得这么重,不疗伤在胡扯些什么”·吕玄都意识回笼,他轻轻推开宋无黯,重新倚回石壁上:“别看了,血肉模糊的,只是皮外伤,很快就好了。”
·宋无黯直接拆穿道:“你当我傻吗你中的是无生的剑意,怎么可能只有皮外伤”·吕玄都努了努嘴:“阿拂当然不傻啦,能算计我和你师弟空跑一趟各耆王都,怎么会傻呢”·宋无黯动作一顿,似有了悟:“原来如此。
你之所以救我,是为了真正的各耆王族之血吧若我死了,恐怕这世间便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了·话说回来,你能从各耆王城平安出来,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吕玄都莞尔:“那是因为我只进了各耆王都,没有进入王城之中·”·宋无黯神色不悦道:“你算计了葳蕤”·吕玄都大方承认:“是。
各为其主,难道我该信他吗你要为此报复,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宋无黯冷冷撇开头:“你重伤是为救我,我欠你一条命,就算要报复你,也不会在此时下手。”
“你既然欠我一条命,不如把真正的各耆王族之血给我如何”·“有何不可”宋无黯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丢给他:“一个死物罢了,当真值得你以死相拼东西给你,你我两清。”
吕玄都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一摸,愣了一下,他借着洞- xue -中黯淡的光线看了看,不由失笑:“原来就是此物·多少人梦寐以求之物,你却送给你师弟做了扇坠。
若是可以,我真想看看沈葳蕤得知此事时的表情,该会有多精彩·”·宋无黯瞥了他手中的红玉玉壶一眼便不肯再看,原本有多真心,如今看了就有多伤心:“……别再无端生事。
你忍着些·”他取出一瓶金疮药倒在他伤口上,这是他大师兄配的疗伤圣药,唯一的缺点是用的时候实在太痛··宋无黯看着他背后狰狞的伤口,忍不住道:“你不疼吗伤成这样,竟然还敢倚着石壁。”
吕玄都恍若未觉一般,把玩了一会儿手中的红玉玉壶,颇为无聊地将东西塞回了宋无黯怀中,闷声道:“你送给别人的东西,我不稀罕·”·宋无黯不知他又是演哪一出,语气颇为不耐道:“那你想要什么”·“阿拂关心吗”吕玄都嗤笑道:“你若是真关心我,又怎么可能始终没发觉我伤成这样既然漠不关心,又何必管我疼不疼”·见他转开话题,宋无黯跟更是无奈:“你这是在和我使- xing -子吗”·“只是说实话罢了,你不爱听,我便不说。”
吕玄都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肩上:“你说玉壶不值- xing -命,可你知不知道,一条- xing -命有多贱”·“我知道·花红买命用不了多少银子。
我师父曾经说过,世间- xing -命最贱,可也最贵·”·好半晌,吕玄都才轻声道了一句:“……你师父真好·我觉得,有点疼·”·他不叫痛倒还好办,他这么一说,宋无黯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那、那怎么办”·“阿拂帮我吹一吹吧。
我听人说,吹吹就不痛了·”·宋无黯无语:“这药粉一吹还怎么止血刚刚不还是没事,怎么突然疼起来了”·“不是啊。
吕玄都声音里带了三分委屈:“一直都疼,好疼的·只是我没有说罢了·阿拂,我好疼啊·”·宋无黯一边替他将伤口包扎起来,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胡乱安慰道:“稍微忍一忍罢。”
待给他处理好伤口,宋无黯才顾得上处理自己身上的上·与吕玄都那副惨状相比,越凤策显然是对自己大大地手下留情了··侧躺在一旁地上的吕玄都一边喊痛,一边哼哼唧唧不停,搞得宋无黯一个头两个大。
“喂,别再装了·”··“不是假装,”吕玄都委屈巴巴:“伤口很疼,忍不住嘛·”·“你究竟想怎样”·“我想吃糖葫芦。”
“……出去之后给你买·”·“还有芙蓉糕·”·“买·”·“蜜汁鸡”·“买。”
“冰桔”·“……这个季节没有冰桔·”·“哦……那……”·“买买买。
都给你买·”·吕玄都不禁有些飘飘然:“阿拂你对我可真好·”宋无黯生怕他又出什么幺蛾子,干脆一言不发任他随便遐想·他心情颇好地哼了一段小调,忽然道:“对了。
你那个姓沈的师弟恐怕是遇上麻烦了,我本想趁此次各耆之行钓出他身后那人,不过对方谨慎非常,始终没有现身·”·宋无黯微微蹙眉:“某不想谈他。”
吕玄都却不肯轻放此事:“因为他是你的心上人吗”·“胡说什么”宋无黯嘶声道:“他是我师弟。”
“这又不矛盾·”·第十二章 雨夜巧逢·“别再胡说·”宋无黯语气坚决:“葳蕤是我师弟,是你想太多了·”·“我想太多”吕玄都冷哼道:“是我想太多,还是你做贼心虚看着心上人毫不知情地佩戴着自己的家传之物感觉如何你那么多个师兄弟,怎么不见你把玉壶给其他人,偏偏给了沈葳蕤”·“住口”·宋无黯素手一翻,银白锋芒闪过,“当——”地一声钉入岩壁,离吕玄都的脖颈不过寸许。
“怎么恼羞成怒了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所以你要杀人灭口吗”·“你想太多·”宋无黯语气僵硬:“即便是师兄弟间也有亲疏远近之别,我与葳蕤同年,入门时间也最相近,关系自然要更亲近一些。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吕玄都嗤笑一声:“欲盖弥彰·罢了,心上人又怎样,不是心上人又怎样,左右我是不会让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宋无黯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吕玄都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怎么可能让你与旁人在一起呢”·“吕兄的喜欢可真叫人消受不起。”
若是信他的话,倒不如信白日能见鬼·吕玄都刚要开口,便听得洞外一声惊雷,宋无黯立刻道:“你瞧,你谎话说得太多,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吕玄都不由苦笑:“是是是,只是要劳烦阿拂将我们两个腾挪个地方了,这里地势太低,若是下起雨来,难免危险。”
“这里离城内可近你的伤不能碰水,若是中途下雨便难办了·何况你我都有内伤在身,若你有仇家找来,到时不敌,恐怕我只能乖乖将你交出去了。”
“这里离城内颇远,不过往北二里柳树下,应当是有一出破败的城隍庙可供避雨·”·经过一番协调,吕玄都终于同意宋无黯背着他往城隍庙去。
他趴在宋无黯背上,下巴搁在他右边的肩膀上,宋无黯鬓边的碎发不时蹭过他的脸颊,感觉有些痒·吕玄都后背伤势严重,稍微一动就剜心刻骨地疼,他小心翼翼地伏在宋无黯背上不敢动弹,小声在他耳边感叹道:“都是我不好,竟然要劳动美人背我。”
吕玄都怎么说也是个身长七尺有余、习武多年的成年男子,看着并不魁梧,可重量绝对不轻·宋无黯背着一路向北爬坡,又不是什么横练外家功夫的,加上他身上有伤,走起来多少有两分气喘。
他一边喘息,一边逞强笑道:“吕兄才是真绝色,合该我背你一程·”·吕玄都难得有了两分不好意思:“不若歇一歇吧,我可以下来自己走一阵的。”
耳畔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空中乌云密集,暗沉沉地压了下来,似乎随时会滴下水来·宋无黯加紧了脚程:“还是少折腾,就你背上那伤,一上一下折腾一次,都够我走个来回了。”
风势越来越大,看着架势,怕是暴雨将临,一滴雨点“啪嗒”一下滴在他额头上,宋无黯一愣,脚下步伐更快:“是不是掉雨点了”·吕玄都并不在意地四下望了望:“不知道,没感觉。”
说话的功夫又有雨点掉在颊边,宋无黯叹气:“掉雨点了,我要快些,你稍许忍耐·”·此时的吕玄都格外乖巧:“好的,我没事·”·远远地见了山坡上破旧的城隍庙,宋无黯不顾伤势,强行提了一口气,运起踏青霭的步法,顶着劲头正猛地风势,朝坡顶狂奔而去。
他前脚刚进门,身后一阵电闪雷鸣,骤雨倾盆而下·宋无黯四下逡巡之后,找到了一处看起来最干净的地方,他轻轻拍了拍背上的吕玄都:“喂,下来了·”·身后的人半天也没有声息,宋无黯有些无奈地又拍了他两下:“快点下来吧,已经到了。
你很沉呐·”·“唔——”吕玄都轻声应了:“知道了……”·吕玄都配合着宋无黯的动作,迟缓地从他背上爬下来。
原本紧贴的地方被庙外进来的冷风一吹,宋无黯稍微瑟缩了一下,竟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吕玄都双手仍然环在他脖颈上,宋无黯抖了一下肩膀:“松开吧·”·他颈上一沉,身后那人又贴上来。
宋无黯正怔愣的时候,感觉一个干燥柔软之物擦过他的脸颊,略有些痒··吕玄都用气音道:“……多谢阿拂·”··宋无黯见了瘟神一般匆匆挣开,从地上捡了两块碎石,强行将城隍庙破旧的门窗挤上了,他正郁闷着就听见身后“噗通”一声。
回头一看,吕玄都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宋无黯骤感不妙,他匆匆将人扶了起来,吕玄都一双桃花眼此时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形状姣好秀美的唇干燥不已。
额间鬓角全被冷汗浸透了,散落的发丝凌乱地黏在脸颊两侧,看起来竟有两分病弱之美··宋无黯唾弃了一下自己的见色忘义,匆匆把人翻过去,吕玄都背上的绷带又渗出殷红的血迹,恐怕是方才疾奔时又迸开了伤口。
真是糟糕,宋无黯暗恨自己没有向大师兄讨教两招医术,以至于现在束手无策,他只得又翻出以前百试百灵的金疮药,重新给他上了一遍药·怀中之人分明昏着,仍是疼得瑟瑟发抖。
宋无黯看了看地上的灰黑的干草,最终还是脱了自己的衣裳垫在地上,扶着人趴下·他盯着地上虚弱不堪的人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认命地捆起干草丢到外面任由暴雨冲洗。
寺庙内四处结着蛛网,地上碎石尘土遍布,却没有可生火之物·宋无黯四下看了看,最终向庙内的城隍爷告罪,将梁柱上悬挂着的纷纷经幡扯了下来生火,用飞钩将冲洗得差不多干草弄回来烤干铺在地上,算是有了个睡觉的地方。
宋无黯替吕玄都移了一个位置,发觉他身上烫的厉害,他探了探吕玄都的额头,果然发烧了·他伤成这样,不发烧才怪,可若是没有退烧的药物,这么烧下去非把他烧傻不可。
宋无黯脱得只剩下身上的中衣,剩下的都裹在了吕玄都身上,又把干草隔着衣服盖在他身上,昏迷的人仍旧喃喃地喊冷·正值雨夜,宋无黯一身中衣同样冷得发抖,方才用经幡升起的火已经渐渐小了,他盯着庙中那尊木制的城隍爷像看了一会儿,最终告罪道:“城隍爷恕罪,待境遇好转,宋某一定花重金为你重塑金身,得罪了。”
宋无黯劈碎了城隍像来取火,只是吕玄都的情况仍旧没有好转,反而烧得更厉害了·门外暴雨迟迟未歇,看这情况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吕玄都这情况不宜再拖。
宋无黯当机立断,决定去城中药铺抓药·幸而千机匣仍在身边,宋无黯翻出一张水火不侵的缠丝衣胡乱披上,一开庙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纷纷打在脸颊,顺着脖颈流进衣裳里。
他顾不上这些细节,强提一口真气往长咸城的方向飞奔而去,疾奔了两刻有余,宋无黯总算看见了一家药店,他眼前一阵发黑,强行将喉口翻滚的血腥味压了下去,抬手扣门。
好半晌,门内一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将门打开,许是宋无黯的状态太过吓人,那人看见宋无黯狠狠地抖了一下:“你你你”·“抓药。”
宋无黯没有气力和他废话,一把将他推进门,丢给他一锭银子,药店的伙计终于反应过来:“是是是,您要什么”·宋无黯翻出了临行时大师兄嘱咐他带上的几个方子塞给他:“动作麻利一些。”
两人的动作又惊醒了其他人,宋无黯看了迷迷糊糊的来人一眼,丢给他两个水囊:“打满干净的水,顺带给我找身干净保暖的衣裳·”·那人原本有些不情愿,低头看见掉在怀里的银子立刻点头:“是是是。”
那人得了银子,不仅替他打了水,拿了干净衣裳,还替他拿了一件蓑衣··宋无黯将干净衣裳和抓好的药放进了千机匣内,向两人道了谢匆匆离去,留下两个伙计看着手里的意外之财,方知不是自己的幻觉。
·可惜这个时候已经无人卖马了,宋无黯照样运着轻功往城隍庙的方向赶·他远远地看见了城隍庙前满地的泥泞顿感不妙,怕是撞上了同样雨夜躲雨之人。
城隍庙内··南夙宁一行人是被火光吸引过来的,他们原本只是恰逢暴雨寻个躲雨之处,并不想寻谁的麻烦,不过也不怕麻烦就是了·进来之前告诉一声并无回应,三个人还是进来了。
南夙宁看见地上用神像生起来的火堆,对原本在庙中避雨的人起了一点兴趣·看着干草堆中埋着没有半分动静的人,闻见了隐约血腥味的南夙宁示意段中铭去看一眼那是谁。
段中铭得了命令,正要过去撩开草堆时,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数十银针迎面飞袭而来·一旁凝神警惕的沈葳蕤瞳孔一缩,反应最快,折扇翻转间尽数挡下了银针:“细雨针是我师兄。”
沈葳蕤一把拨开傻站着的段中铭,立刻解了面前的三重机关,躬身查看地上躺着的人·他方看清地上之人的面容,便有一把银刀擦着他的鬓边钉入了身后的墙壁。
只听得身后有人冷喝一声:“谁敢动他”·庙外银白的电光闪烁间照亮了来人·他披着一件零落的蓑衣,露出身上血迹斑驳的中衣,肩上背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黑色药箱。
即使面前之人如此狼狈,沈葳蕤还是一眼认出了宋无黯··第十三章 分外眼红·宋无黯丢下簌簌啦啦滴水的蓑衣,一路风雨太大,原本好好的蓑衣都被吹得七零八落,他背着千机匣走进城隍庙中,冷飕飕地瞥了沈葳蕤飘零的断发,寒声道:“我记得我说过,叫你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沈葳蕤退开两步,低低地唤了他一声“师兄”,宋无黯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到吕玄都身旁,查看了一下他的状况·沈葳蕤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宋无黯兀自支起架子煮药,在煮药的空闲里,宋无黯烘干了- shi -透的裤腿和鞋袜,换上了从药店带回来的干净衣裳。
待他闲了下来,南夙宁方才走了过来:“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可是葳蕤旧识”·宋无黯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地上破碎的城隍像:“柴火可以分你们一半,干草不行,我朋友病了。”
南夙宁愣了一下,就听见沈葳蕤抢白道:“师兄你怎么又和他厮混在一起这家伙一肚子坏水,根本是个骗子他那么算计你,你为什么还要救他”·“算计我”宋无黯冷笑一声:“算计我的事,难道不是你也有一份若非你告知他暗枚的解法,恐怕他还没有这么容易得手吧”··沈葳蕤心虚地避开他锋利的目光:“师兄……我、抱歉……”·“别再说抱歉,从小到大,我听得够多了”宋无黯狠狠地掷下拨弄火堆的木枝:“还是说,你吃准了只要你道歉,我便会原谅你”·闻言,沈葳蕤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惨白,他嘴唇颤了颤,没有继续辩解下去,只说了一句:“师兄,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还望师兄慎重·”便扭头去关上了城隍庙的庙门,搬了一半柴火生火··见南夙宁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宋无黯对他没有什么好感,不怎么客气道:“干草不可能给你。”
南夙宁摆了摆手:“某并非讨要干草,先生与葳蕤师出同门”·宋无黯看顾着煎药的火候,随意地“嗯”了一声,权当做应答。
南夙宁并不在乎他的态度,面上的笑意更加温和:“不知先生如何称呼”见宋无黯彻底不搭理他了,南夙宁自顾自道:“在下南鞅,是位大夫,并无恶意,只是见你的朋友伤势沉重,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罢了。”
宋无黯原本有些意动,转念又想到吕玄都之前提起自己仇家满天下,和沈葳蕤背后有人指使之事,眼前的南夙宁便显得可疑起来,故而直接回绝道:“多谢好意,但不必了。
这已经在煮药了·”·南夙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一旁的干草堆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过了好半晌,吕玄都才勉强从干草堆里露出一双眼睛来,他大半脸颊埋在宋无黯的衣服将,一副胆小怕事、怯生生的样子,直到他看见一旁笑意愈发灿烂的南夙宁。
吕玄都和南夙宁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半天,吕玄都率先笑出声来:“我道是谁,手笔这般令人熟悉·怎么,清商馆的生意什么时候开到中原来了”·南夙宁笑意盎然:“各耆算不上是中原吧”·“抱歉,现在看来是我领先一步。”
“吕兄没听说过,什么叫后来者居上吗”南夙宁笑意盎然地对沈葳蕤道:“之前我还道是谁算计你吃了一个哑巴亏,现在看来,能在这只老狐狸手下全身而退,葳蕤,你可不简单呐。”
闻言,沈葳蕤对吕玄都露出了一个恶狠狠的微笑,似乎随时会张开尖锐的虎牙狠狠地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宋无黯额间青筋跳动,最终忍无可忍道:“都给我闭嘴我还没死呢,各耆是宋某祖产,还轮不到你们讨论归属”·所有人立刻噤声。
吕玄都得意洋洋地摇着狐狸尾巴,可怜巴巴地看着宋无黯:“阿拂,我背上的伤好疼,头也好晕啊·”被宋无黯直接怼了一句“忍着”,立刻偃旗息鼓,病恹恹地钻回了干草堆里,还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又露出头来道:“阿拂,我有点儿冷。”
这次不等宋无黯回答,坐在不远处的南夙宁便开口嘲道:“忍着·”吕玄都登时炸毛:“关你什么事要你多话”·宋无黯解了外衫丢给他:“闭嘴。”
吕玄都伸手将衣裳扯进干草间,美滋滋地裹在身上,宋无黯递了一只水囊到他嘴边:“喝点水·”吕玄都愣了一下,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觉得嗓子舒服了不少,他艰难地侧过身看着宋无黯的背影,燃烧的火堆将宋无黯的影子投- she -在他身上。
吕玄都小幅度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对着宋无黯映照在地上的影子蹭来蹭去··一直暗中观察着宋无黯的沈葳蕤是最先发现这点的,登时气得脸都绿了,捡了颗石子丢在吕玄都的头上:“登徒子你干什么呢”·吕玄都假装呜咽一声:“阿拂,你瞧你的好师弟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沈葳蕤据理力争:“师兄,分明是他居心叵测,动手动脚,不规矩的”·“我分明一个人躺在这里,能对谁动手动脚、不规矩的你这是血口喷人”·宋无黯无语地回头瞥了吕玄都一眼:“你又做什么了”没等吕玄都回答,宋无黯就发现了,自己的影子映照在地上,他一扭头,脸颊的位置正落在吕玄都的脸颊边,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影子与他吻在了一起。
南夙宁三个人坐在旁边,一脸坐等好戏的表情,吕玄都立刻道:“阿拂,你听我解释”·“无聊·”宋无黯冷冷地将头扭了回去,换了个地方坐。
沈葳蕤见吕玄都吃瘪,总算吐了一口闷气:“我就说他居心叵测了·”·吕玄都眼见事情败露,干脆不再遮掩,反而厚脸皮道:“谁居心叵测了我喜欢阿拂,怎么就叫居心叵测了什么时候喜欢也成了居心叵测了”·“你个混账谁许你喜欢我师兄了你这种撒谎不眨眼的混蛋,哪里配得上我师兄我今天——”·沈葳蕤被他气得脸都绿了,若不是南夙宁摁着他,恐怕登时就要跳起来暴揍吕玄都一顿。
宋无黯冷冷地开口:“好了·”·沈葳蕤立刻乖巧地坐回了原地,眼巴巴地等着宋无黯教训吕玄都,谁料他端着药碗放在了吕玄都身畔,道:“起来把药喝了。”
吕玄都看着宋无黯,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莫名其妙地感慨了一句:“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抬手将碗中的药,还没喝进去,被烫得不停嘶气:“好烫啊。”
宋无黯没搭理他,面无表情道:“闭嘴喝药·再胡说,我就把你留在这里·”·吕玄都被烫得眼泪汪汪,委屈地看着他:“阿拂不可以这样恩将仇报。
你若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单是你师弟就要把我五马分尸了·加上一个南夙宁,你肯定连我的尸块都见不着了·”·宋无黯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吕玄都登时闭嘴,乖乖地吹起碗中的药,待稍微放凉了之后,立刻一饮而尽,然后端着碗一脸求表扬的乖巧神色。
宋无黯拿过他手中的碗,转身去煎第二服药···一连被灌了三大碗苦药的吕玄都哭丧着一张脸,彻底偃旗息鼓,什么也不想说了,他乖乖地躺在地上,没多一会儿,药- xing -上来了便昏睡了过去。
两边人似乎都不怎么放心对方,吕玄都伤势严重,宋无黯只得一直守夜,南夙宁那边则是三个人轮流守夜·庙外的暴雨始终没有停歇,庙内两摊火堆静默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两声“噼啪”声。
宋无黯与沈葳蕤相对无言,静静地听着淅沥的雨声,直到夜色渐深,其余人的呼吸声渐渐悠长安稳起来,沈葳蕤拨弄了两下火堆,续了一点柴火进去,低声开口道:“师兄……”·宋无黯率先道:“是南夙宁叫你去各耆王城的吗”·“不是……”沈葳蕤低垂着眼睫:“他的目的也在各耆王城,当日我从各耆王城脱身出来,在戈壁中迷了路,是他救了我。”
“之前是有人威胁你吗”·沈葳蕤立刻道:“现在已经没有了·”·“也是因为南夙宁”·“……是。”
宋无黯了解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打算帮他进入各耆王城,因为你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沈葳蕤耸耸肩:“倒也未必·反正他最爱钱就是了,来钱的方法不止各耆王城一个。”
“但各耆王城是那个最唾手可得的,不是吗”宋无黯摸了摸怀中的红玉玉壶,道:“待吕玄都和我的伤势好转,我们可以一起去各耆王都,我会为你们打开王城。”
沈葳蕤摆摆手拒绝了:“别·人心隔肚皮,这么驳杂的人凑在一起,定然要生是非·你开销居高不下,各耆王城还是以后你自己留着吧·不过,我劝你,无论如何不要和吕玄都一起去,他是真的,不可相信。”
宋无黯笑了一下:“我知道,可谁让我也欠他一条命呢”·第十四章 中途遇险·第二日,吕玄都醒来时,南夙宁一行人已然不见了,还不待问些什么,又是三碗苦药在面前一字摆开。
宋无黯一夜未眠,眼底青黑颜色更重,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两分,他打了个哈欠道:“这药还算有效果,昨夜后半夜你就退烧了·把这些喝了,我们换个地方待。”
吕玄都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剑伤连带着他的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他皱着眉将药喝了个干净,问道:“南夙宁他们呢”·“已然走了,”宋无黯递给他半块干粮:“今日天未亮就走了。”
吕玄都接过那块又干又硬的饼咬了一口,实在觉得有些硌牙,他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那你师弟……”·“跟着一起走了。”
吕玄都露出一个略感满意的神色:“阿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去阗州拜访师兄、师弟;回无辜山,将慧剑交给小七;向大师兄报备花销。”
宋无黯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件数过去,他将怀中揣着的红玉玉壶丢到了吕玄都怀里:“这个给你,我们就算两清·”·吕玄都拿起掉在怀中的玉壶,对着城隍庙外明亮的日光转着看了一圈:“阿拂是打算与我分道扬镳了”·“早该如此,不是吗”宋无黯熄灭了燃烧着的火堆:“我先送你去长咸城,待你伤势好转,是要回掖城的客栈,还是去寻各耆王城都与我没有关系。”
吕玄都点了点头,将红玉玉壶揣进了怀中:“这样也好……”他颇为吃力地站了起来,扯动背后的伤口,又是一阵冷汗淋漓:“我们走吧,先回长咸再作打算也不迟。”
宋无黯见他收下了红玉玉壶,便知他是默认了分道扬镳之事,至于他为何突然转变了心意,宋无黯无意探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行至中途,宋无黯从道旁砍了一根树杈修成一支简单的拐杖给吕玄都用。
宋无黯本就话少,没了吕玄都没话找话、调节气氛,两人一路上显得分外沉默·宋无黯忽而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没有想通的问题:“那- ri -你为何会出现在越凤策府上”·吕玄都步伐虚浮地走在路上,听见他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是去寻你的。”
宋无黯神色古怪:“你怎知我在哪里”·吕玄都笑了一下,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大的玉瓶打开,一只不起眼地灰黑小虫振翅飞了出来,它在玉瓶边盘旋了半晌,摇摇欲坠地飞向了宋无黯,落在他的手腕处。
吕玄都解释道:“一点儿不入流的小伎俩罢了,用来给你包扎手腕的绷带熏过特制的香,会吸引这种小虫,跟着它自然就能找到你了·”见宋无黯脸色不大好,吕玄都立刻补充道:“有时限的,最多一个月,很快就会失效了,你不必担心。”
宋无黯挥手赶走了手腕上的那只飞虫,灰黑色的小虫在他手腕旁盘旋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飞回了吕玄都手中的玉瓶里··“研究这种东西,你有够无聊。”
吕玄都收好装着小虫的玉瓶笑而不语··两人说话间,原本明媚的天色- yin -暗下来,宋无黯微微一愣,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一碧万里,颜色清澈,日光浓烈,只是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细小的黑色飞虫盘旋在两人头顶。
吕玄都看见两人头顶盘旋不去的飞虫脸色顿时一变:“阿拂,你身上有火折子吗”·宋无黯从千机匣中翻出被越凤策的无生剑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衫捆在树枝上点燃了,飞虫见了火把似乎有些许畏惧,不由飞远了一些,但仍然遥遥缀在两人身后。
“这是什么”·吕玄都背靠着宋无黯,目光四下逡巡:“是食虫,总是出现在墓地,以尸体为食·”·宋无黯一言难尽地看着迟迟不肯离去的飞虫:“你虽然伤重,不过应该不是尸体吧”··吕玄都失笑:“若是食虫跟着活人,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役使它们。
能役使这种晦气东西的,就只有南疆的蛊师了·”·两侧路旁的树林间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桀桀的笑声从中传出来,说话的声音颇为沙哑:“你倒是有点见识。”
宋无黯反应极快,不等他话音落下,手中银色飞刀已经- she -向笑声传来的方向,那声音忽又在对面响起:“啊呀呀好凶啊,真是吓坏我了·”一道金光只朝宋无黯面门飞来,他手中暗枚一转直接将那道金光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何必躲躲藏藏”宋无黯眉眼一挑:“既然都已经拦路,难道还会害怕出来一见吗”·“唉——我也是没有办法呀,小家伙闻见了熟人的味道,非闹着要过来,我当然只能带它来看看咯。”
原本沙哑的声音变得娇媚不已,有些雌雄难辨··宋无黯一言难尽地看向吕玄都:“又是你的仇家”·“这你可冤枉我了。”
吕玄都无奈道:“南夙宁出身南疆学医,他有一个同门师弟修蛊术,两个人关系亦敌亦友,怕是阿拂你昨日少防备,着了南夙宁祸水东引的道了·”·“看来你们两个果然见过我的好师兄啊。”
一个少年身形从白雾中慢慢现出:“他可是还抢走了我一个新收的手下呢·”·吕玄都颇为不屑地讥笑道:“你们师兄弟不向来是一个下蛊,一个解蛊,手下左手倒右手吗何必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宋无黯闻言,黑黝黝的眼睛一竖:“是你给我师弟下了蛊,叫他去开各耆王都的”·北雁若嬉笑道:“原来他是你师弟啊不过,他这个师弟可对你们这些同门颇有些意见呢。
到底天赋悟- xing -不如人,被所有人生生压一头,无论是谁也难免有些怨言妒忌吧”·他看了一眼被宋无黯钉在地上始终未能挣扎出来的蛊虫微微变了神色:“你手上功夫不错,竟然能钉住我的蛊。”
宋无黯冷冷地哼了一声:“还不止如此呢·”他从千机匣中摸出一只乱雪针,数千支细雨针笼罩了北雁若全身,他布起的白雾反而成了他的累赘,北雁若疾退数尺,长袖翻卷挡下了大部分的细雨针,但仍是有不少细针击中了他。
针上似乎淬了毒,中针之处微微有些发麻,不过北雁若修习毒术多年,寻常毒药根本奈何他不得,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妙哉,你下手倒是比你那个师弟狠厉多了。
只是这毒实在用得不怎么样·”·北雁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原本忌惮火焰远远跟着两人的食虫悍不畏死地纷纷冲了上来·那些食虫虽然攻击力不大,但是胜在数量庞大、无孔不入,北雁若火上浇油地扬了一把不具名的毒粉,两人多多少少都被食虫咬了,酥麻感顿时袭来,见宋无黯手上失了力气,北雁若指尖一动,两只蛊虫飞向两人。
宋无黯虽失了力气,但目力犹在,见北雁若再度放出蛊虫,他不敢大意·不知他从千机匣中摸出了什么,一阵冲天火光燃起,四处飞舞的食虫连带那两只蛊虫都被烧焦掉落在地上。
北雁若痛失蛊虫,登时怒火三丈,他刚欲出手,就有个圆滚滚的东西掉落在他的脚边,北雁若一怔之间,一阵白烟闪过,对面的人已经飞快地遁走了·听得耳边“滋滋”作响的引信燃烧声,北雁若猜出了脚边这个东西是什么,他一鞭将那东西抽进了一旁的树林中,只听得“轰隆”一声。
北雁若被巨大的热浪掀了一个跟头,他看着眼前数十尺焦枯的树林,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容:“——好样的,你可千万、千万别让我抓到你·”·宋无黯带着吕玄都将踏青霭运用到了极致,待听见遥遥落在身后的爆炸声方才停下来,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所幸身上带了这么些火器,否则还真不好对付那些讨人厌的虫子。
吕玄都背后再次被鲜血洇- shi -了,宋无黯扶住他:“我背你吧,不过,南夙宁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若是不解决这个问题,我怕那个人下次追过来时就没有这么好解决了。”
吕玄都深吸了两口气:“你向来心细,若是动作太大,以你的眼力不可能发现不了,顾忌也是熏香一类有关气味的东西,待沐浴过后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说是简单,可两人身上的伤口都不少,实在不是沐浴的好时候,宋无黯苦笑道:“自从遇见你,我就倒霉极了。”
平生极少受挫,自从遇见宋无黯就运道急转直下的吕玄都也笑了一下:“大概是冤家,自从遇见你,我也倒霉极了·”·宋无黯无奈道:“现在怎么办”·吕玄都下颌一扬,指着不远处那条小溪:“逐水而行。
你被那虫子咬了,现在感觉如何”·“开始只是有些麻意,我方才提气用了轻功,现在手脚发软·你背后的伤又流血了·”宋无黯忍不住叹气:“还坚持得住吗”·吕玄都苦中作乐:“只得有劳阿拂扶我一程了。”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扶着走进了河水里··第十五章 千里追杀·宋无黯和吕玄都没能躲开北雁若的追踪··被激怒的北雁若一路不远不近地缀在两人身后,时不时放出一些毒蛇蛊虫骚扰,不过他忌惮宋无黯千机匣里层出不穷的古怪东西。
上次险些着了暗天雷的道,北雁若仗着他们两人身上有伤摸不到他的所在,不肯再现身,始终埋伏在暗处,只等着两人坚持不下去,露出破绽,好一击致命··这是两人被北雁若追杀的第三日。
由于北雁若从中作梗,两人没能回成长咸,被他赶着一路向东··吕玄都身上的伤没有妥善处置,他伤势时好时坏,脸色越发苍白,脚步摇摇欲坠,似乎随时就会倒下。
宋无黯状况比他好得多,若是丢下他一个人,想必很快就能从北雁若手中脱身·只是他不肯放弃,非要带着吕玄都一起走··吕玄都从水囊里抿了一口水,他有些发烧,嗓子疼得厉害,却不敢多喝水。
两人水囊中的水已经不多了,能取水的地方倒是不少,只是面对北雁若这样一个精通蛊毒之术的人,即便能打到水,两人也不敢喝·他声音有些嘶哑地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阿拂——”··“我不会走的·”宋无黯斩钉截铁道:“只要我们两个一分开,按他的心- xing -,绝对会先杀了你,再继续追我。”
吕玄都冷笑一声:“那可未必·对他出手的可是你,如今我这般境地,难道不是拜你所赐”·宋无黯动作一顿,吕玄都见此招似乎有效,继续说道:“你这样拉着我,真让我有些弄不清,你是打算救我,还是要拿我当替罪羊。”
他猛地甩开手,推了宋无黯一把,可惜他气力不济,宋无黯没怎么样,反而是自己退了两步,后背的伤处再次迸裂,疼得他险些栽倒··吕玄都厌恶地看着他,厉声道:“你现在就滚我用不着你管”·宋无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此时黑沉沉的,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吕玄都看似撇开头来,瞧也不肯瞧他一眼,实际却偷偷地用余光觑着他的反应·见宋无黯动作,吕玄都微微振奋,却发现他朝着自己走过来了··宋无黯颇为无语道:“你当我傻子吗这已经是这第三天的第六出了,没人可骗,戏瘾犯了吗”·一腔好意尽付流水的吕玄都伸出胳膊任由他扶着,有些无奈道:“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阿拂你肯陪着我演一会儿了。”
“无聊·有这时间不如多逃一会儿命·”宋无黯扶着吕玄都,看了看他背后的伤口,神色有两分- yin -沉:“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吕玄都虚弱地朝他笑了一下:“不妨事,只裂开了一点儿,你的金疮药很有效,伤势已经在好转了·”他有些不死心地问道:“我的演技不真吗你为什么不肯走”·“演技很真。
第一次的时候,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和我分道扬镳·”·“那你为什么不走”吕玄都调笑道:“莫非阿拂心里,真的喜欢我”·宋无黯给了他一个白眼,叫他自己体会:“因为和我分开,你会死。”
“不识好歹之人,自寻死路,岂不是死了正好,死得其所”吕玄都沉吟道:“我看阿拂,不是喜欢多管闲事之人·”·“我确实不是。”
宋无黯观察了一下岔路,选择了东边那条,他接着说道:“不过你对我有恩,我总得看顾一二·”·吕玄都苦笑:“可现在这状况,在继续下去,恐怕你我得一起死在这里。
阿拂此举并非智者之举啊……”·“我本非智者·”吕玄都看进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中,这个人的骨气和执着全部分明地写在里面:“我欠你一条命,本该还你一条。”
“可我之前还伤了你·”·“两码事,这笔债在你死前我会讨回来的·”宋无黯转头冷冷地盯着他:“别想跑,没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次算我救了你,你该把红玉玉壶还我了·”·“那可不行·”吕玄都笑容狡黠:“我们两个还没逃出生天呢,你还欠着我呢·要是你这辈子没还清恩情,下辈子可是要给我当牛做马的,为了你好,玉壶还是放在我这里比较稳妥。”
宋无黯冷哼一声:“无聊·”·吕玄都哈哈大笑起来,自说自话道:“你要是还不清这人情,下辈子我也不要你给我当牛做马,你就——给我当个小娘子”·宋无黯一指戳在他腰间,吕玄都微微一颤,登时疼得眼前发黑,他白了脸色,颇为无力道:“阿拂你好狠的心呐。
难道当牛做马比当我的小娘子好吗我生得这般漂亮,难道会亏了你不成”·“你拿着我的玉壶,我可不欠你什么·”·“那你走啊。”
“你找揍是不是”·吕玄都讪讪闭了嘴,忍不住叹气道:“天可怜见,我可是个伤者·”·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一会儿,遥遥地见了两户人家,前面不远处似乎有一不大的村庄,隔着稍远便能听见鸡鸣犬吠之声。
将近日暮时间,不少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路过门口时,甚至能闻见饭菜的香气··吕玄都可怜巴巴地瞅了宋无黯一眼,见宋无黯不为所动,想来今天也只能继续啃硬邦邦的干粮。
他按了按干瘪的肚腑,提议道:“阿拂啊,我觉得我们可以在村庄里歇息一夜·”·“好教那个满身蛊虫的家伙追上来吗”·“反正我们跑不跑,他也一直缀在后面。”
吕玄都有理有据道:“既然如此,我们干嘛不休息一下呢”阿拂,若你身上无伤,对上北雁若有几分胜算”·“八分。”
“加上我呢”·“……五分·”·吕玄都呆住,忿忿不平道:“为什么加上我,胜算反而下降了呢”·宋无黯如实答道:“你如今重伤,我不得不分心照顾你;你若是无伤,我不得不提防你算计我,胜率自然不如独自一人。”
吕玄都:“……”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宋无黯继续道:“不过没这种假设,若是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停滞在破庙以至于撞见南夙宁,也就攀扯不上这个北雁若了。”
难得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吕玄都只得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好半晌,他才感慨道:“我有一个荧惑的名号,你不若叫做陀罗,陀罗会火星,大凶·自从我们两个遇上,似乎谁都没碰见好事。”
“陀罗主孤寡贫弱,你这是在咒我吗”·吕玄都笑了起来:“看不出你很懂这些吗陀罗之- xing -冷漠- yin -狠,稍有龃龉,便挟怨报复,且专司暗箭伤人,和你是不是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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