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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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2)
·常言道:“世事难料·”叶景川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伸手将那幅画捞起··江湖恩怨·叶鸯会找到此物,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江礼会来无名山长住,亦出乎他的意料;到江州出现时,他虽然紧张,但意外之感确是没了,倒好像他们命中注定,要与江州在这尴尬的时候相遇。
叶景川十指一动,画纸顷刻间化为齑粉·若是清双姑娘看到他一举毁去自己修补了数日的画卷,定要大发雷霆,以下欺上,同他好好地打一架·想到清双,他忽然笑了,倪裳教出的小妹妹,当然和她本人一个模样。
……叶鸯那- xing -子却不知像谁·大约他独具一格,自成一派··从北叶密室中带来的圆珠受到气劲干扰,忽然从台上滚落,掉在水晶棺底,发出好大一声响。
叶景川探头望去,见它并未摔裂,反倒在水晶上砸出个小小的坑,不禁感到好笑··硬碰硬,竟然还不吃亏·伸手握住它,把它放回原位扶正,叶景川暗自思索。
南江那对父子来到此处不知为何,为稳妥起见,他又将与北叶有关的一切事物藏进了这间密室·此处隐蔽,断不会轻易被发觉,但愿事情发展顺利,不要横生枝节··北叶南江争抢了许多年的这玩意儿,现今就在叶景川家里,可他左看右看,也没瞧出这圆珠有哪里稀奇。
叶鸯倒挺喜欢它,然而叶鸯之所以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它质地通透,外表好看,至于它的用途,叶鸯半点儿都不关注··防止尸身腐朽——唉,不过是死人才能用的东西。
到用上它的那时,人都死了,还能享受到什么好处·叶景川感到无趣··顺手敲了敲那口水晶棺,不由得要想,这些世家大族,好像专爱收集此类华而不实之物。
                        ·作者有话要说:肚子疼很生气,有不祥的预感··刀在路上。
☆、第 63 章·今年气候反常,人也总爱生病,年节的味道因而减淡不少,但该举办的盛会仍要照常举办,并不由于这一点点的突发状况贸然更改·和盛会结伴而行的,是招摇撞骗的假算命先生,每年这个时候,算命先生的摊位前头都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实际上大家都晓得这种是江湖骗子,但谁让他们会说漂亮话呢大过年的,谁都乐意听吉祥话,讨好彩头··叶鸯不信命,平时也鲜少去这样的摊子前面凑热闹,见到了就快步走开;他不信,乃是与他儿时经历有关。
他曾被父亲带去算命,那先生信誓旦旦说他会成状元,还预测他长大后文武双全;此等屁话,听在年幼的叶鸯耳里不过一阵轻飘飘的风,风过不留痕,连一丝波澜也未曾留下,可他那精明了一辈子的爹,竟叫这蹩脚的谎言欺瞒,当真付了那先生银两。
从此之后,他爹管教他更是严格,关爱倒是少了,兴许是不想让他泡在蜜罐子里被宠坏,变成个弱不禁风的瓷娃娃·思及此处,叶鸯耸耸肩,暗自想道:“你不宠我,却还有别人宠我,到了叶景川这儿,不还是一样要被宠坏”转念一想,命数好像还真有几分可信,说不准他叶鸯生下来就是要做个白瓷娃娃,让人捧在掌心里关怀。
于是,刚绕到另一边的脚收了回来,叶鸯牵着师妹转过身,又往那算命先生跟前挤·无名山附近的居民都识得叶鸯,也清楚他向来嫌弃这算命摊子,见他朝这边来,便怪笑着起哄,叫道:“小叶公子也来听吉利话啦”·“怎么,这地方是你们家的,只许你们听先生讲话,我就听不得”叶鸯知晓他们并无恶意,带笑反问。
那群乡民拍着巴掌,给他闪开一条道,教他上了前,去找先生算命··今年来摆摊的先生与往年不一样,起码山羊胡是真的,剑亦是真的·叶鸯坐到他对面,细细观察他那双手掌,眨了眨眼,笑意渐敛,复又抬头,认真询问道:“前辈可要问我几句话单凭两眼干看,恐怕看不出什么来罢”·小鲤鱼注意到他称呼的改变,拉住他衣袖的手微微攥紧。
叶鸯其人,向来不尊老不爱幼,行事全凭喜好,能够让他放下高高在上的仪态唤声前辈,这位先生一定不简单·小鲤鱼抿着唇,偷眼打量算命先生,可她资历太浅,再怎样瞧也瞧不出端倪,反而把自己绕得迷糊,像是小兔子落入了猎手的圈套。
“小友准备测算何事”算命先生微微一笑,问出了首个问题··“唔……嗯,算姻缘罢·”叶鸯语惊四座,环绕在他周围的众人一怔,旋即三三两两地笑了。
叶大侠看徒弟看得紧,无名山一带谁不知谁不晓叶鸯想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勾搭小姑娘,纵然不死也得脱层皮··算命先生捋捋胡须,丝毫不受旁人影响:“小友姻缘早至,那人已与你生同衾。
将来之事,白头偕老不大好说,但终归能够死同- xue -,做一对双宿双飞鸟·”·这一个“死”字,从他口中森森吐出,激得围观者起了浑身鸡皮疙瘩,纷纷议论起这算命先生的口无遮拦,不懂避讳。
大过年的,怎可谈“死”他也不知找个别的字来替换·反观叶鸯,却是因先生这一番话喜笑颜开,活像听到了天大的喜事。
有好事者将算命先生的话反复斟酌,发觉先生说叶鸯姻缘早至,业已与那神秘情人“生同衾”,这便是说,早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了·不由瞠目结舌,悄悄退到后排,抚了抚怦怦乱跳的心,想道:不知是谁家的姑娘,这般好福气呢或许亦是江湖中人那可不得了啦这成了亲之后啊,岂不是神仙眷侣,一段佳话·与此同时,算命先生口中那和叶鸯生同衾的人从窗口探出头来,高声喊道:“还不快带你师妹上楼菜都要凉了,却还在外面瞎晃”·“知道啦”叶鸯扯着嗓子回应他,旋即压低声音,又去问那算命先生,“前辈,您再算算我师父,他那位天成佳偶又在何方”·算命先生袖手,双眼半睁半闭:“小友,同样的问题问两次,老朽可不愿意回答了。”
叶鸯大喜过望,更加笃定眼前这位前辈有真材料,与往年的江湖骗子并非同类,当即高高兴兴从怀中掏出银两,置于案上·他动作太快太急,放在怀里的翠玉貔貅滚落在地,算命先生替他拾起,嘱咐道:“此物休要随身携带,财不外露,亦是安身立命之法。”
·江湖恩怨·“多谢前辈指点,不知前辈您——”叶鸯未出口的话被算命先生一个摆手挡了回去,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无门无派,自成一派。
普普通通一名江湖客罢了,不需打听·相逢是缘,聚散天定,小友与我相遇这一场,今生缘分便尽了,何必多问”·好罢,好罢,不问便不问。
叶鸯笑笑,见他有要归还银两的意思,慌忙起身,牵着师妹的手跑入酒楼·小鲤鱼跟着他跑,直跑得气喘吁吁,感觉师兄从来没有逃得这样快过··坐到了饭桌旁,回到了父母身边,小鲤鱼仍在疑惑。
师兄明明问了两个不同的问题,为何那老先生竟说他将同一句话问了两次·哪里问两次啦·小鲤鱼一头雾水,拍拍脑袋,决定先填饱肚子再细想。
可待她吃完一顿饭后,饱是饱了,适才萦绕在脑内的疑问却也与饥饿感一并被消除,化成了烟,化成了雾,渐渐淡去、淡去、淡去··叶鸯离开没多久,那算命先生就收了摊。
他顺着人潮缓缓前行,但不曾去往人群聚集之处,而是在半道上拐了个弯,拐到荒僻的野地里··有人在他身后紧紧跟随,不知何意··“小友也想算一卦吗”先生回头,对上尾随之人。
他的长须在风中簌簌抖动,好似枯黄的草叶随风舞动,伪造出一派虚假活力··来人同他对视片刻,转身折返·先生捋着胡须,长长叹息··江州见到了北叶的翠玉貔貅。
他途经那家酒楼,恰好路过算命先生背后··因着行人身躯阻隔,叶鸯未曾注意到他,然而他的双眼,有相当一段时间停留在叶鸯身上·他听到算命的老人吐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很快又听到了叶鸯的笑,随后视线缓缓偏移,盯住了桌上的银两,望见了桌下的翠玉。
他不可能认错··那色泽,那大小,那式样,分明就是北叶的翠玉貔貅·北叶的翠玉貔貅,在叶鸯手上··江州沿着街道疾行,脑海中的景象却在飞快倒退。
他陷入一场幻境,那幻境中有北叶的山峦,有烧天的烈火,有空空如也的木匣,还有趁着夜色奔往山下的苍老的身影··叶氏老仆带走了一个孩子,听说是最愚钝最懒惰最不受宠的一个孩子,江州始终在找他,却未曾有想要的结局。
细细想来,叶景川身边莫名其妙多出个徒弟,恰好是在那年··从前并非没有怀疑过,但一想到叶景川与北叶不可不说的仇怨,那点疑虑即刻就被打消·逃离的叶氏老仆,带走了北叶唯一的正统血脉,那是北叶的正统。
北叶上一代的正统,杀害了叶景川的父母,北叶这一代的正统,便是他仇人之子,既是仇人的后代,怎有可能好端端地活在他身旁·怎有可能怎有可能江州忽然停步,继而仰天大笑,过往行人无不侧目,以为这半老的男人犯了疯病,登时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离开这条街道。
不无可能不无可能那一模一样的翠玉貔貅,那过分吻合的时间,错不了·叶鸯叶景川哈,可笑·江州神色狰狞,近乎癫狂。
他走了一路,笑了一路··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刻,翠玉貔貅带着腥风血雨呼啸而来,于他眼前停驻,强令他回想起当年,回想起北叶的秘宝,回想起北叶与南江的旧怨。
无耻,无耻江州痛骂无名山上那一对师徒··他们二人,一个拜仇人为师,一个收仇人之子为徒,又行那逆伦背德之事,合该被五雷轰顶,承受形神俱灭,永不超生之苦·若早知北叶后人藏身在无名山,何须大费周章,天南海北去寻找叶景川打得一手好算盘北叶的后人,他带走了,北叶的财宝,他还想要·他定知晓北叶秘宝的踪迹一年前,抑或两年前,他曾去过北地,那时自己派人跟踪,到最后无功而返,甚至还因山中野兽,折损了一名护卫……·江州森森地笑,立在儿子的别院门前。
飞走的过去已归巢,不听话的孩子,仍不愿回家吗·他扣响门环,江礼为他开了门··父亲从外归来,不知怎的,模样有些奇怪·江礼心下生疑,略略打量他几周,确认了眼前此人是父亲,却因他的变化而更加迷惑。
迷茫间,忽听得父亲问:“叶大侠那徒弟,你可认得”·“……叶鸯么自然认得·”江礼脚步不停,声音不颤,那嗓音仿佛一碗端得平的水,分毫不向外洒落。
“哈哈哈哈——”江州狰狞可怖的大笑自耳后传来,几乎要掀翻屋顶·树枝间停息的飞鸟被这阵大笑惊动,拍打着翅膀飞向高空·江礼悚然一惊,猛地转头,当胸而来的是重重一掌,那掌风强劲,直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砸到墙边。
直到摔在地上,他才察觉父亲发现了怎样的事实,登时又惊又怕,挣扎着想要起身,左脸颊却挨了一记耳光··“混账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江州抬腿,在他身上连踹几脚,怒声骂着,“北叶的小畜生,也值得你包庇”·江礼于惊惧间,竟还不忘回护叶鸯:“你有何证据说他是北叶后人”·“翠玉貔貅摆在跟前,休要跟你老子装傻充愣”江州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又用力向下一掼,砸回地面上。
江礼吐出口血,剧痛难忍,但仍要替叶鸯分辩:“翠玉貔貅纵使在他身上,也不一定是他所有北叶覆灭那事,叶大侠亦曾参与,万一此物是他从师父手中得来,你岂不错认仇家”·江州怒极反笑:“我养出的好儿子我养出的好儿子事到如今,居然还向着仇人说话你与那叶景川俱是一路货色,那是仇人之子,他身上哪里值得你记挂他莫不是只狐狸精,给你灌了迷魂汤,好叫你一门心思为他痴傻”·“你是在侮辱我们二人”江礼面露痛楚神色,“你口口声声称他为仇人之子,我的疑问,你却不答”·“想糊弄老子,你还嫩得很”江州扣住他的脖颈,手掌慢慢收紧,江礼于极度痛苦中产生幻觉,仿佛听到了颈骨断裂的声音。
江湖恩怨·父亲在他耳旁,无不恶毒地说道:“那翠玉貔貅,是在我眼前被带走·当日林间起火,阻了我的去路,前方山道上,除却一名老仆,便是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孩子,那是逃逸的北叶正统北叶覆灭当日,叶景川人在佳期如梦,他不过提供了一张地图而已,争夺甚么秘宝,他本就无意参与,他一心只想为他爹娘报仇你道他真有那般神通,真有那般奇诡的思路,竟要一名老仆为他盗取财宝,送往无名山么”·他松开手,江礼剧烈咳嗽,稍稍缓过了气,又说:“就算如此,你也不能断定叶鸯就是那孩子……”·“如何不能断定如何不能”江州暴跳如雷,“是或不是,你自己早有计较,与其质问我,倒不如扪心自问”·江礼呼吸一窒,不再开口,胸腔中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不清楚是何物正逐渐崩溃。
江怡原本在房内缝补衣物,听得院中吵闹,以为是弟弟又在顶撞父亲,但随后传来的声响,教她愈发觉出不对劲·放下手中针线,壮着胆子走到窗畔向外张望,发现地上倒了个人,定睛一看,那不是她亲弟弟,却又是谁惊惧地睁大双眼,目光往旁横扫,竟见到一滩鲜血,再往弟弟面上瞧,嘴角那一点殷红,红得刺目,红得惊心。
她掩口惊呼,强忍着没落下泪来,推开门跑入院内,手忙脚乱地扶起江礼·江礼于浑浑噩噩之中,感觉到有人以指尖拭去自己唇上鲜血,眼睫不由轻颤,朝那只手的主人望去,果然是大姐。
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唤出一声姐姐,江州便转回他身前,- yin -沉着一张脸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可辩驳当你知晓他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就应当传信回南国,将此事告知与我”·“没有真凭实据,你岂能断言他是北叶后人该扪心自问的是你,非我。”
江礼望着父亲,双眼熊熊冒火,然而他实际上已是强弩之末·江州若再打他一掌,他兴许连小命都要交代,如今吊着一口气与人争论,完全是依仗着南江正统血脉的身份,强行支撑。
江怡虽然不懂他们之间缘何爆发如此激烈的争吵,但听了那么久,总能听出些前因后果·她生怕父亲被激怒,再将弟弟打伤,连忙道:“爹爹,您先冷静,兴许小叶公子的身份,不似您想的那样——”·可江州早已陷入癫狂,怎会因她三言两语而恢复冷静她话未说完,便被推了出去,额角恰好撞在凸出的石块上,当即身子一软,无了气息。
“你……你阿姐阿姐”江礼周身冷彻,眼前一黑,全然不能视物,大口大口喘着气,耳畔嗡嗡乱响。
似是过了百年那么久,视野中诸多事物逐渐明晰,江礼腿脚发软,难以站立,几近昏倒·好不容易提起一丝余力,爬到大姐身边,扶起她绵软的身躯,登时看见额角红的白的颜色都混合在一起,黏糊糊一大片,弄脏了她的发,弄脏了她的衣。
                        ·作者有话要说:事情多,急,写得赶,不过剧情节奏应该没有太快··☆、第 64 章·继次女之后,长女也死在眼前,而江州分毫感受不到死别之苦,两条鲜活生命的逝去,在他眼中正如那枝头叶落般寻常。
眼见江礼因大姐死亡而状似痴傻,他不以为哀戚,反倒张狂大笑:“哈哈哈哈——死得好死得好”·他走上前,弯腰提起江礼,另一只手拖着江怡尚带余温的尸体,行至暗不透光的偏房,猛地踹开门,将自己这对儿女一并丢入房中。
江怡的尸体被他抛到桌旁,肩膀重重一撞桌腿,原本摆放整齐的茶杯茶壶登时倾侧,挂在桌沿晃晃悠悠,最终坠落,“啪”地摔成粉碎··那脆响未能唤回江礼的魂,他仍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双目呆滞,只知凝视大姐带血的面容。
静默良久,拖着麻木疲惫的身躯爬到姐姐身边,将她抱在怀里,合上一双眼睛,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外面已是黑夜,但平时黑漆漆的小院,今晚竟多出了点点火光。
江礼茫然,动了动手脚,发觉自己躺在床上·看来在他昏迷之后,有人进过这间偏房,将他移动到此处,还给他盖了层棉被,以防受凉··江礼头脑昏沉,五感亦是迟钝,门外有人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混沌之中,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墙角某物,借着黯淡的光线,隐约能够辨别出人形··那是什么是什么·那是——·江礼耳畔轰然炸开惊雷。
他翻下床,奔至墙角,想唤醒大姐,却在伸出手的瞬间浑身发颤·江怡的眼睛微睁着,一对眸子泛着死亡的色泽,瞳孔中央映出点光,然而那光芒不过是窗外一簇簇火苗的倒影。
它模模糊糊,又张牙舞爪,极尽嚣张,江礼倒抽一口冷气,后退半步,不敢再触碰她的身体,他听见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弹跳,跳得很急,很忙,很慌··“死得好死得好”幻觉当中,父亲一声声叫嚷。
没用的女儿总算都死绝了,她被无名山上的妖怪迷惑,早该去死,没有用的东西,死了是最好··江礼深吸一口气,血腥味道冲醒了他的灵魂·他渐渐能听得清外面那些人的声音。
听着听着,一颗心复又高高吊起·试探着伸出手触碰房门,发现没有上锁,实在是意外之喜·他必须要走出去,但不是这时候,此刻,江州仍在院里··上天仿佛知晓他内心焦灼,并未让他等待多久。
很快,院中的火光熄灭了,一条黑色的长龙走上街,向远处游动·江礼看到父亲带领暗卫离开,哽在喉咙里的呜咽终于显形,他将姐姐的尸身搬上床,双膝跪地,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随后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为免和父亲正面遭遇,江礼走了另一条路,但终是出门出得晚了,行至中途,便已望见一条火舌舔舐着天幕·那火舌正中央,被一团红色芯子包围住的,正是汪家的屋顶,江礼嗅见一股焦糊味道,似是真闻到了,又好像没有。
远远传来人的喧哗,有男人在大喊着“走水啦”,有女人在尖叫,有小孩子呜呜地哭着,哭得像厉鬼,像冤魂,游荡的魂灵于火光中飞到天上去,像神话中的嫦娥般飞进月亮,住进广寒宫。
江礼曾给鲤鱼妹妹讲过嫦娥的故事,她说那月亮上冷啊,任谁住在月宫里,都是要想家的,然而他们越是想,就越是难过,为什么呢因为再怎样想,也回不到家。
江湖恩怨·江礼跑得更快,衣摆卷起寒风,风嗖嗖的,烧焦的味道一股一股往他鼻腔里钻·他离那火场近了,却突然一拐弯,闪身进了小巷,他看到他爹正从汪家后院所对的那条路上过来,紧随其后的几名暗卫团团包围住一个女孩,带着黑色指套的手搭在她肩上。
她爹娘没了,和江怡一样,到月亮上去住着了·今夜有三人效仿当年奔月的嫦娥··江礼默不作声,望着那一行人蚂蚁似的经过·他们走出一段路程,然后他跟了上去。
他隐匿气息的本领超群,有把握不被江州发觉··他腿肚子发颤,两排牙齿轻微碰撞着,发出格格的响·他怕,但他仍要跟着,他不能叫他的小妹妹也走进尸山血海当中,成为那里倒伏的一滩皮肉,他不想要她也腐烂,烂到最后,仅剩下白森森的骨骼。
他惊恐,他慌乱,却又猛然从惊恐慌乱之间找到了什么·战栗席卷过周身,可怖的浪潮消退,剩下的是冷冰冰的思量·他想他不能令死人复生,他不是神明,可是,活着的人,只要他尽力,总能保全的罢他路过河畔,吸一口冰凉- shi -润的无名山的水汽,那曾流淌过小鲤鱼指缝的水流,给予了他支撑下去的力量。
既像蚂蚁又像借道- yin -兵的那群人找到了暂时的落脚点,他们走入街边无人的小屋,那小屋里曾经住过一个乞丐;江礼去年见到过他,今年冬天却是没再见过了,也许他是死了,尸体都腐败得不剩下什么了罢。
哈,陌路人的生或死,如今是顾不上啦江礼停驻于院墙之外,隔着一堵墙听父亲的声音,听女孩压抑的抽泣,她在哭谁呢大约是哭她的爹娘,可她的爹娘……她的爹娘……·悲伤调动了江礼的情绪,他站在那里,额头抵着墙壁,牙齿在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
粘稠的血顺着齿缝往口中倒流,沿着喉管爬下,爬到他腹中,积淀,沉淀,最终被腐蚀,被消化·他静静地流泪,静静地流血,静静地想·他想江州这是孤注一掷了,拼上一切要抢夺北叶不知名的秘宝。
无论叶鸯到底是不是北叶后人,只要江州还惦记翠玉貔貅,他纵然不是,也得是;当然,他真的是,对江州而言,这很好··新年来临,街上人多,江礼不喜欢人多,然而叶鸯喜欢。
今儿叶鸯一定是带着师妹出来玩儿了,江州看到他带着师妹,才想到要用师妹要挟·小师妹是人质,而大姐……江怡,则是江州用来嫁祸的筹码,是江州拿来出气的可怜虫。
江州杀死她,并从她的死亡中挖掘出了报复的快意,他已把叶景川和叶鸯划分到了北叶的阵营,而所有与他们站在同一边的,江怡也好,汪家三口也好,俱是他的敌人·敌人,必须要消灭掉,并且在消灭前与消灭后,都得最大限度地去利用,去压榨,去吸干他们血管中每一滴血,抽干他们身上每一滴油,唯有如此,才算胜利。
江州想得到完全的胜利,因此他真真切切在那样做·他在吸血,榨油,在生生撕扯活人死人们的肉·多年来,南江就好像一头食人的怪兽,飞速地成长,飞速地膨胀,疯子驾驭着怪物,要合谋吞噬更多。
贪欲蒙蔽了人与兽的眼,将他们拖回到同样的起点,杀声一响,暴徒便骑在凶兽背上,朝终点处摆放的虚幻宝物拼命奔跑;这驭兽而奔的人啊,他或许筋疲力尽心怀不甘地死在路上,或许真在路的尽头得到他的宝贝,那几率对半平分,而他忽视风险,一厢情愿地往自己心目中的成功前行,在他前行路上,所有被他视作阻碍的人,皆被他座下怪兽踩死,就地埋葬。
他逐渐与怪兽合为一体,怪兽成了他,他成了怪兽·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暴戾,他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也是他所认为的美德,一切残忍都成就他所钟爱的美,一切冷酷都成为他获胜的标志。
疯子总以为胜利近在咫尺……需要有人来打碎他们的幻想··今夜,江礼不做梦了,他要把江州的梦毁去,他要让江州再不能做梦··杀死一个,又杀死一个,还想杀死多少个多少条人命,才能堆砌好他的楼阁,教他心满意足·不能再有谁的- xing -命,断送在他手上了。
江礼闪身藏入树后,江州自小屋内走出,他目送着父亲远去,江州去往的是他别院的方向··刻不容缓,时不待人,但争分夺秒的同时,务必镇定··江礼默数一百二十下,随后钻入了破败的小屋。
街边的这小屋子毫不起眼,常年无人修缮,屋顶好像随时都要坍塌,屋内又脏又乱,但这无法阻碍江礼的视线·跨入屋内的一瞬间,他望见了墙角蜷缩的女孩,女孩面上挂着泪痕,尚有泪花在眼中闪动。
见到他来,她眼神一亮,旋即又黯了下去,想唤声江礼哥哥,却惧怕那些黑影子,因此不敢出声··黑影子们恭恭敬敬向小公子行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江州吩咐他们在此地看管这姑娘,不能出半点儿差池。
小鲤鱼眼巴巴瞧着江哥哥,盼望他出手搭救,然而江礼未尝分给她一个眼神··“我爹叫我来问她话,你们到外面守着·”江礼烦躁地抓抓头发,踢开脚边石子,自言自语般抱怨,“这破地方——嘁”·抱怨的同时,江礼半藏在身后的右手握紧,留心观察着暗卫们的反应。
他是在演,他是在赌,他不确信这拙劣的谎言能否成功将人蒙蔽·如若暗卫不知江州已和他爆发过争吵,此计兴许能够顺利实施,怕只怕他们知道··怕只怕他们知道·江礼当真怕极了,腿似乎也在抖,但暗卫们听了他的话,并未显露出异常神情,黑影子们排成一队,从他身边经过,站到门外把守。
好,好如此甚好江礼双眼闪闪发亮,欢呼声险些脱口而出·掐了自己一把,强行镇定,装出一副暴脾气,高声道:“冷死了把门带上”·门应声而关。
小鲤鱼傻愣愣地望着江哥哥,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已被打横抱起,瞬息之间翻出屋,撞入眸中的是满天星子·星河美得吓人,挂在天上玉带似的冷冷地晃,冷冷地闪。
那是无温度的美,天生带来凛冽肃杀的冰寒··她没有出声,江礼也没有·与生俱来的默契,令他们同时屏住呼吸,收敛气息,隐瞒了江州的诸多眼线··这是冬夜,天未回暖。
万物都冻在坚冰里··有一滴水,自江礼眼眶中落下,滴上小鲤鱼的眼睫··江湖恩怨·小鲤鱼仰起脸来·她知道冬日的无名山不下雨·她知道雨是天上水。
她知道从天上来的客人,周身不带半丝温度·那水珠温温热热沉沉,乃是凝结了莫大悲恸的一滴泪··它也许是咸的,咸到发苦··江礼未曾前往无名山,而是直奔金风玉露。
他心知自己已成负累,此刻前去投奔叶鸯,虽能带去消息,要他们师徒二人做好防备,却也增加了他们的负担,令他们在抵抗江州的同时分心旁顾·他脚下踩着人家屋顶上的砖瓦,心跳得极乱,但头脑异乎寻常地清醒,他想他如今只需做两件事便好:一是逃去金风玉露,二是嘱托倪裳传递消息,尽快将一切告知叶景川。
火熄灭了,汪家没了·小鲤鱼越过高低错落的房顶,望向月色下一缕浓重黑烟·黑烟在奔月,它在奔月的途中舞蹈,那是它能留给世人的最后一瞥··浓墨重彩。
“江哥哥·”小鲤鱼叫道,“我爹娘……”·“他们不在了,而他们还活着·”江礼压抑着哭腔,脚步不停,“好妹妹。
我是你哥哥·”·小鲤鱼觉察到他身躯细微的抖动,紧紧抿着唇,不肯发声·谁都不能再发声了,唯恐一张口便是号啕·谁都不能再发声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死亡如影随形。
深夜时分,倪裳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披衣起身,走出卧房,发觉那声响是来自楼下,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拍打金风玉露的大门·迷惑攀爬上她的眉骨,好看的眉毛拧起,半夜里突如其来的动静,往往伴随着不祥,她站在楼梯口,犹疑着是否要去开门。
冥冥之中,万事皆有定数,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她的手已经搭在了门闩上··门闩被取下,外面的人撞了进来,江小公子抱着个女孩冲入金风玉露,踉跄着摔倒在门边。
倪裳吓了一跳,反手重新插好门闩,急急问道:“出了何事出了何事你伤势不轻,快快上楼,这孩子——啊”·看清那被江礼护在怀中的女孩之后,倪裳怔在原地。
“倪裳姐,我爹他、他,要对叶鸯——叶鸯那只貔貅——”江礼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极不连贯,但倪裳竟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当机立断将人从地上扶起,扬声朝二楼唤道:“清双那只鸟儿飞走了不曾把它弄醒,给无名山送信”·最后那字声嘶力竭,几乎喊破了她的喉咙。
江礼重重喘着,双眼模糊,依稀望见二楼有一人影急匆匆进了屋··待到爬上楼,江礼三魂七魄已丢了一半,双眼中遍布红丝,非是熬夜所致,而是焦虑过甚·他趴伏在桌面,喉中发痒,掩唇咳嗽,吐出一口黏糊糊的东西。
倪裳点亮灯光,光照去他身边,这才发觉指间粘腻,沾满鲜血,忙撑起身问道:“鲤鱼,你可受了伤”·“哥哥·”小鲤鱼哽咽着唤他,旁的话却也不讲。
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始终没有再掉出来过,仿佛那是什么财富,不可随意挥霍,值得她用心珍藏·她那样宝贝几滴泪水,江礼这有泪不轻弹的好男儿反倒放声大哭,连声道:“是我害你,是我害你我不该到无名山来寻你,我若不来,哪有今日这些事”·在他的哭声与泪滴中,时光飞速倒流。
居所远离南江宅院的侍妾,新生的婴孩,顺水而下的木盆,河边浣衣的新妇,俱化作小小的剪影·听过他的讲述,倪裳心惊,小鲤鱼哀恸,错综复杂的故事像张大网,一张网编织而成需要多少纠葛。
它将一切都网罗··叶景川逃不脱,叶鸯逃不脱,北叶南江逃不脱··江怡,江礼,二姐,小妹,都逃不脱··就连那杀人放火孬事做尽的江州,都被这张网所缠缚。
他以为他置身事外,其实不过局中一粒棋子,自以为霸道地肆意横行着··小鲤鱼,小师妹,小妹·她本姓江··江礼,汪鲤,汪梨郁,江梨郁··由“汪”归“江”,如去左右臂。
这一夜,江梨郁痛失养父母··南江的梦魇,南江的罪恶,如附骨之疽·                        ·作者有话要说:来姨妈了,疼一晚上,但摸鱼倒是流畅不少。
☆、第 65 章·清双立在门边,掌心捧着只鸟儿·鸟儿刚刚带来吉兆,却又要送去噩耗·适才她运笔如飞,一字不落将要事写下,江梨郁之身世,江州之罪恶,以及笼罩住无名山的- yin -谋,都将被这白鸟携带着,落到无名山顶上。
江礼一气说完,整个人脱了力,半死不活地软倒在桌旁,江梨郁想哭,却又不愿引得哥哥内疚,只好躲去隔壁,悄悄抹泪·倪裳害怕她出了事,跟去她身边陪护,白鸟被放走,屋内仅剩下江礼和清双。
“……这么晚了,你去睡罢,吵到你,是我不好·”江礼把脸埋在两臂之间,闷声说道·他的双肩在颤抖,他在压抑哭泣的想望。
“无事,此间只你我二人,若是难过,想哭便哭罢·”清双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沉默片刻,又叹道:“我还欠你一声抱歉呢。
你不是懦夫,是我当初眼神不好,错怪了你·”·江礼想扯出一个微笑,却没能成功·嘴角很快耷拉下来,喃喃念着:“我大姐……她还在那里。
和上次一样,我、我没能救她……”·他的内疚与痛苦感染力太强,甚至通过喉舌,传达给了清双·清双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中痛色,握住他的手,温言劝导:“事发突然,那不是你的过错。
你已救了小妹,从今往后,你们兄妹二人要好好的·”·“对、对·你说得是·”江礼颤着声音,总算不再掉泪,“多谢,多谢。
清双,我已无事了,你去休息罢,不必管我·”·“若是不管你,再出了事该怎么办”清双柔声道,“世事无常,世人皆随波逐流,如今你亦有所感悟,发觉己身原是水中一根浮木,这是已看透了人间,但你莫要忘了,两截木头靠在一起,总比独自漂流要强。”
江湖恩怨·语罢,扶起江礼走近床榻,催他躺下,自己搬来矮凳守在床头·江礼累极,伤势又重,很快便陷入昏睡,清双支着下巴看他,伸手摸摸他的发丝。
目光一转,瞥见他唇边血迹,登时蹙眉,好生心疼··如此过了一夜,到第二日,白鸟飞回,带来叶景川的答复,与此同时,倪裳也为江家兄妹备好马车,由清双护送他们二人,到佳期如梦暂避风头。
登车之前,兄妹两人回望无名山,那高山巍峨,半山绕云,这般美景,不知来年何时方能再瞧见··可怜的白鸟一夜未停歇,刚刚从无名山回来,又被清双带上马车。
它须得在车里稍作歇息,待歇够了,还要去巫山送信给方鹭、方璋·寻他们二人前来,非是江礼的意思,乃是叶景川作出决定,江州其人深不可测,而要对待不知深浅的敌人,助力自然越多越好。
前夜江礼携小妹出逃,江州不久后便已发觉,但为掩人耳目,不好大肆搜寻,只得暗中派人蹲守在城门,又于城中各处悄悄查探·不得不说江礼投奔倪裳是选对了人,江州纵然怀疑金风玉露,也无法做出举措。
况且金风玉露的疑兵之计着实有效,马车出城,城门口的暗卫心生疑窦,却见那车帘被风吹起,里头仅坐了一个姑娘,只好将它放过··车行至安全地带,那端坐的姑娘坐不住了,打开车座下暗箱扶出小妹,掀开布帘问车夫:“如今该安全了罢我这身装束,要到何时才能改换”·一开口,竟是男子嗓音。
前头赶车的汉子闻言笑了,却是女子声线·回首打量一番马车里的人,故意调戏:“小娘子倾国倾城,为何总想着要换掉这身衣裳是面料不舒服了,还是款式不合心意到了巫山,我再为你买更好的,怎样”·清双靠谱是靠谱,但她玩心也太重了。
江礼苦笑,摸了摸脸上的易容·坐回车内,揽镜自照,竟觉得她那句“倾国倾城”倒也贴切,然而自己终是男子,不能假扮红颜,她瞧着自己好看,今生恐怕也只能瞧见一次罢了。
金风玉露的易容技巧,足以将男人变作女人,将女人变为男人,改头换面,修整轮廓,全不在话下·江礼望着镜中那张脸,愈发感到陌生,在倪裳手下,他成了另外一个人。
怔愣过后,猛然回神,复又探头问着:“真不能换掉这身衣裳么”·“路上哪儿有时间留给你换”清双道,“你若真不舒服,到了佳期如梦以后再说。”
她既已发话,江礼不好意思再问·缩回车中,拿纱巾蒙住头脸,把妹妹抱进怀里,百转愁肠凝结·这一去,不知何年再归,巫山风景秀美,佳期如梦安适,但那终究不是家。
江礼的家已不在了,小妹的家同样不在,江州着实有能耐,竟凭借一己之力毁去了那样许多·如今江礼草木皆兵,车轮的滚动,骏马的长嘶,都令他心颤,惟有抱紧小妹,感受到她身上的温度,他方能真切地知晓自己尚在人间。
……·无名山下,枯草摇曳,半青半黄的叶子掉在草丛里,草丛边上有几根断裂的横梁,皆被烧焦,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不谙世事的孩童踩在横梁上头,这里敲敲,那里打打,死去的横梁震颤着,却无法喊出声音。
它的喉舌被火烧毁,它的身躯,有大半在火中化作了灰烬··这是汪家的东西·昨夜汪家突然起了大火,火势凶猛,借着风吞噬整座房屋,汪家三口人于睡梦中死去。
邻人前去救火,没能救回房子,更没能救回此间主人,夜尽天明之后,除却断壁残垣,再无他物··惋惜自是惋惜,别的情绪,却再也没有了·伤春悲秋,不适合乡间的人们。
告别了这一夜,该笑的仍是笑,该活的仍是活,别人家中发生意外,妨碍不了大家自己的事情·年岁照样轮换,江河照样流淌,日子照样平平常常地过··只是无名山不平常。
它注定不平常··有一行人抬着口棺材,于无名山脚停驻,为首那人神定气闲,瞧不出有多悲伤·过路人纷纷猜测,那是汪家的什么远亲,找来殡葬的队伍,即将收走一家三口的余灰,然而瞧那口棺材,又不像是空荡荡的模样。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这种热闹能少看还是少看,看多了着实不吉利·汪家三口人死得奇怪,兴许他们的冤魂要化作厉鬼,找人索命··这般想着,惊恐的人们拉走踩在横梁上晃晃悠悠的孩子,随之而来的,便是厉声呵斥。
晦气这东西,古往今来都沾不得,沾上了就没好结果··众人仓皇着退避,很快作鸟兽散,江州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露轻蔑·摆摆手示意随从放下江怡,他孤身一人,踏上了通往无名山巅的石阶。
无名山不高,这山路不过多久便能走完,山间寂静,使他愉悦,而他最乐见的,还是这山峦被毁灭的情景·他家那头小白眼狼,自以为带走叶鸯的师妹,便能阻挡他上山的脚步,殊不知一切谋划早就成形,多一个理由抑或少一个人质,都不成大问题。
原想利用长女的尸体,嫁祸于人,后来却又放弃·这通说辞,外人也许会相信,叶景川是决计不会信的,与其送笑柄上门,倒不如不加掩饰,索- xing -让- yin -谋亮出獠牙。
江州沿山路疾行,到山巅时恰是正午,叶景川坐在阳光可直- she -处,耐心擦拭一尊雕像,叶鸯立在他身侧·桌面上的玉雕表面平滑,映出刺眼光芒,江州站得较远,看不清它的形体,只依稀辨别出那是种兽,至于这兽是哪家哪类的兽,就说不上来了。
他不去看那雕像,他的视线钉在了叶鸯身上·叶鸯注意到他的眼神,偏过头来,竟对他笑了笑·叶鸯一笑,叶景川也便笑,一面笑着,一面抬头对上江州,道:“前辈造访寒舍,有何贵干哪若要贺年,就免了罢。
近两年不是什么好时候,煞气太重,欢喜不得·”·说完,放下手中软布,玉雕的全貌便呈现出来了·它浑身绿莹莹的,闪着幽光,是头只进不出专会敛财的貔貅。
“这翠玉貔貅,前辈瞧着可顺眼”叶景川特意在“翠玉貔貅”这四字上加重语气,状似无意,却极嘲讽··叶鸯轻笑,江州冷然。
这对师徒,好似浑不知大难临头·他们是有备无患,还是效仿孔明唱空城计,江州一时拿不准主意,于是前行几步,在叶景川身前不远处站定,与之僵持··江湖恩怨·“前辈远道而来,一路颠簸,抵达此处,又殚精竭虑,为南江谋划良多,想必是累得很了,何不过来歇歇”叶景川招呼着江州,转头对徒弟说道,“你去泡茶,要最好的茶叶,最好的水。
这是贵客,须得用心招待才是·”·叶鸯应声,拿起桌上软布,步调不急不缓,走进侧屋··待他走后,江州一撩衣摆,于石桌旁落座,同叶景川隔着一尊翠玉貔貅对视。
叶景川眼神淡漠,江州眼中燃火,一冷一热,本也是平静之相,然而前者眸中那片冰湖底下,暗流早开始翻涌,等待着大动干戈··叶鸯很快端来茶杯,放在二人面前,然而那说是茶水,其中却无几片茶叶,充其量是烧开了的水,没有什么特别。
江州怀疑他存心膈应别人,侧目望去,等他解释,而他不曾开口,仅是冷冷回望,那神情态度仿佛在说:你的茶来了,是好茶,这便喝下去罢··来到别人的地盘上,饮食都要注意。
江州瞟了杯中热水一眼,将其置于桌面,并不擅动·他没那个胆量喝叶鸯拿来的水,谁能保证这小子不会使坏,给他下毒·瞧出江州满腹疑虑,叶景川不禁摇头。
他心里有鬼,因而处处畏惧,处处谨慎,若换作旁人在此,断不会如他一般踌躇··“行了·长辈说话,你跟这儿杵着做什么到林子里头玩儿去罢记得别掏鸟蛋,别捅蜂窝。”
叶景川把对江州的鄙夷全藏在心里,垂下眼睫小口饮着热水,复又抬眼,驱赶徒弟··叶鸯嗤笑:“师父这话说得好奇怪,这畜生又不是人,您关心它是为何再说了,这时节,这地方,哪儿有鸟蛋,哪儿有蜂窝”·“为师说有,便是有。”
叶景川道,“这畜生呢,自然不是人,但它既会叫唤,又会走路,我们只好把它当成人啰。好啦,这儿没你的事情,你自己去玩儿,若是瞧见林中有野兽,怎样处理,就不用师父教你了罢?”·叶鸯不用他教,更没兴味听他们谈话,耸了耸肩,径自走掉。
路过小院中摆放武器的木架,从上头取下佩剑,掂量在手中钻入林子,不过多时,树林边缘处枝叶纷纷摇动,惊起几只留在此处过冬的飞鸟··那鸟是动的,那人是静的。
他们俱是静的,但从叶鸯踏入林中的那一刻起,一颗石子落入了平静湖面,一滴水掉进了沸腾油锅,刹那间天地变色,四面八方袭来的敌意将叶鸯包围·放眼望去,高低错落的枝丫上,蹲着的站着的,尽是些不会发声的飞鸟,尽是些不会思考只晓得执行命令的怪人。
南江的暗卫,是这样的存在没有错,他们放弃了作为人的生活,心甘情愿地为江州作傀儡··无名山上有猛虎,南国同样也有,而这虎与虎,正和人与人一样,习- xing -有所不同。
无名山的老虎,平素安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脾气上来了,欲望上来了,至多吃一只小鸟儿,那南国之虎却与它大相径庭·南国的虎,平日里吃人肉,饮人血,身边还跟了不少伥鬼,充当它的利齿尖牙,陪伴它行凶作恶,旁人一眼望去,全然瞧不出这群鬼头脑里开的是什么花。
人鬼殊途··叶鸯没心思猜测伥鬼的想法··他不信命,不敬神,不怕鬼·千千万万只鬼拥挤在他眼前,于他而言也不过是轻易便能斩断的虚影··暗卫之“暗”,不在于服饰色彩,仅仅在于匿形潜影。
好巧不巧,叶鸯偏爱钻研些歪门邪道,令藏匿在暗处的怪东西显形,是他平生乐趣之一··鬼想来,就来罢·叶鸯双眼轻阖,听声辨位,最近处的一人沉不住气,拔出短匕向树下猛扑;与此同时,叶鸯拔剑出鞘,鬼影幢幢的天地间出现铮然一声响,如鸿蒙初辟,如凤鸟长鸣,清音震荡山林,短匕不敌长剑威力,从中央裂作两截,随它一起裂开两半的,还有一颗头颅。
干脆让红更艳,让白更纯,让那为虎作伥的鬼死得更彻底,让这寰宇间再不生幽魂··林间死寂··再过几息,八方云涌,四面风来,无数道目光直指叶鸯,剑影刀光齐动。
暗卫们动了杀意·叶鸯亦然··叶景川放入林中的非是笼中幼鸟,而是一头与他同样疯狂的野兽·江湖中人,立在风口浪尖,踏着沸水烈火共刀锋,骨子里若不保留几分野- xing -,怕是早被掀翻下去,尸骨无存。
从踏足这片是非之地的那一刻起,人就注定要像野兽,注定要用旁人的鲜血,浇灌自己的生命··人有两面,一面外显,一面内敛··叶鸯将他内敛的那部分隐藏得极巧,极妙。
他从未走进武林,江州不知他深浅几何,还真以为他是叶景川庇护之下的废物一个··可惜叶鸯不是废物·大多人看不穿自己的真面目,他也一样·他对自身的评判,乃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他并非一无是处,他的剑,亦不似他所认为的那般迟钝,与之相反,那剑快到了极致,狠厉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怨和怒,与生俱来的天分,淬炼出了他的锋刃··无名山虽无名,却从来不留无用之物。
叶景川早看出叶鸯危险,否则断然不会将他设置成对付南江的最后一颗筹码·叶鸯从来都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凶器,叶景川爱他,并不意味着要将他永久封存,不逼迫他报仇,并不意味着要妨碍他出手。
叶景川不逼他,同样也不拦他··只要他想,他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剑··距叶鸯上一次动杀念,已不知过去多久,那回的情形,他迄今仍记得清楚·南江派来的暗卫潜藏在船下,被他一击毙命,血在水面上扩散,不过多时便消失。
水,漫无边际的水,叶鸯惧怕它,因为他知道,不论什么东西坠入水中,都将在短暂的动荡之后被淹没,承受窒息的灭顶之苦·他千真万确更喜爱在地面上打斗,尤其是山上,尤其是林间,这样的地貌,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快意,报复的快感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他是不想报仇,可他没有忘记当年在山中跌跌撞撞奔逃的经历,他是恨江州的,只不过多年来这仇恨都叫他藏住了而已··江礼可与他化敌为友,但江州万万不能··叶鸯向来恩怨分明。
谁爱他,他就作陪,谁恨他,他的恶意便加倍·叶景川爱他,是以他肯放下一切,同叶景川共沉沦,而江州恨他,害他,伤他好友,杀他亲人,因此他要将最恶毒的诅咒加诸于江州之身。
他要斩断恶兽的爪,拔去恶兽的齿,令其只能匍匐前行··江湖恩怨·叶鸯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善意有限,不可随意浪费,而江州与其手下暗卫,不值得他消耗所剩无几的善心。
杀人剑出鞘,所过之处血落如雨·南江的精锐,大多在上一年折损于方鹭师徒之手,江州目前无人可用,无名山是后备空虚,但江州这来犯之敌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他安插在林中的这群伥鬼,压根不够入叶鸯的眼,偶尔有几人能在叶鸯身上留下伤口,也不过是借助人数,方能占优·他们人多势众,若无一人可趁乱得手,那便傻到不能再傻,蠢到不能再蠢了。
利刃划过皮肉,叶鸯感到疼痛,步履却丝毫不乱·衣袖挥荡,划出个优美的半圆弧,修长五指扣上偷袭者脖颈,微一发力,抓出五个血流不止的洞口··南江不如北叶,江州不如叶鸯之父。
如若换作叶鸯生父来此,必要先将兵器淬毒··脖颈上开了五个血洞,那人抽搐着重重倒地,他死前的痛苦与挣扎,叶鸯尽收眼底··没甚么残忍的,一报还一报而已。
他们协助江州作恶之时,可有想过今日·假如说北叶是罪有应得,情有可原,那倒也说得过去··可汪氏夫妇做错了何事·江礼那两位姐姐做错了何事·“呸”叶鸯啐道,“帮着畜生办事,也不过是畜生罢了。
汝等对江州忠心耿耿,不如就带着这份忠诚,先到黄泉为他开路”·☆、第 66 章·剑,是迅疾的剑,来去如风,每一挑每一刺都宣泄着无边恨意;人,是怨毒之人,满腔幽愤无可倾诉,只能凭借剑锋,凭借那一招一式,将怒气怨气全部送出。
林间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潇潇的红雨落在冬季,嫣红沾在叶鸯的眼睫上,沉甸甸好像深秋红润甜蜜的果实··也许它真是甜的·叶鸯想··但叶鸯不准备品尝它的滋味。
一片残损的布料自半空中悠悠飘落而下,叶鸯抬手,- cao -控着长剑画出一朵花·残破的碎布顷刻间变得更碎,它被切割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吸饱了红艳艳的雨水。
红雨在凝固,布料在板结,剑锋拨开逐渐僵硬的死物,狠狠刺入尚且温热的躯体·那肢体的主人闷哼,头歪去一旁,没了声音,叶鸯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块冷硬的石头,良久,嘴角浮上一抹笑影。
·倚着树干,仰头望天,阳光刺眼得很·冬天的太阳白花花的,冷冰冰的,像是块挂在天上会发亮的玉·在冬日里,叶鸯有时会想,日月二者是否本为一体,只不过那黑夜消减了原有的光冬天的太阳,和月亮可真是太像了——然后这时他又想,昨夜汪氏夫妇看到了月色不曾他们有没有透过昨晚的月,提前见到今晨冉冉升起的朝阳·不轻弹的泪,噼里啪啦坠下来,叶鸯眼睫之上凝结的红雨受了热泪的感化,粘稠地往下流淌。
他伸手一抹,眼角晕开红痕,活像是效仿女子,在面部上了妆··他上了妆也不好看,总不如师妹这真正的姑娘家柔美漂亮··汪姨心心念念要看女儿出嫁,没成想这竟变成了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愿望。
她本可以……他们本可以·叶鸯深深吸气,想遏制住夺眶而出的泪水,然而那眼泪一意孤行地决了堤,哗哗向下流淌·它淌得凶,淌得急,直令叶鸯喘不过气,胸腔内一颗心剧烈跳动着,难掩的恨疯狂鼓噪,他咬紧唇,齿缝间弥漫上血的味道。
……那血确是甜的,甜到令他发慌,甜到令他迷乱·他如梦初醒般收回剑,手指按压在唇上,强迫自己冷静,不要在此刻走出林间··鸟又静了,人又静了。
这树林子里遍布静谧,静谧带来了死亡的讯息··叶鸯面无表情,独自站在满地横尸当中,将脊背挺得笔直··他收起佩剑,沿来时路离开树林··林深深处,距他的家远了。
他想回家去··江州在同叶景川对弈,翠玉貔貅被他们丢到一旁,弃如敝履·那玉确是上好的玉,雕工精湛,表面光滑,兽的形体大气亦不失优雅,千真万确是好东西,可惜它并非江州所求那物。
人哪,就是这样的,不论眼前摆放的东西有多好,只要非他所需,他就永远发现不了其精妙之处·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道理,拿到此处来用亦不算错,江州瞅着北叶的财宝,忽略面前的许多,岂不正是被“叶”挡了眼,所以望不见高山么·树林里红雨纷纷的那处离山巅远了,虽远不了多少,但仍是远了。
叶鸯走走停停,时不时倚在树干上,坐在草地上,依靠短暂的停歇来缓解周身的疲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躯的疲惫,但这也许是好事,尚能感到劳累,说明他还活着,不至于要跨进鬼门关。
距山巅更近了,石桌旁影影绰绰晃动着江州的面容,晃动着师父挺拔的身姿·叶鸯站定,藏身树后,侧耳倾听着棋子哒哒叩响,好似马蹄·他棋艺不精,就算走上前去,旁观对弈的那两人,一时也无法判定谁胜谁负,非得等到某一方被杀得片甲不留之时,才能够看穿完完整整呈现在眼前的结局。
他在等··棋盘之上,大军压境··当年魏军兵临城下,诸葛孔明端坐城楼抚琴,潇洒自在,悠然自得··那时,孔明先生怎样想·这时候,叶景川又怎样想·叶鸯等待许久,空中没有一只白鸟经过。
压抑,憋闷,窒息·紧跟着失望赶来的,是一丝丝绝望,然而当他看到叶景川如松如竹的背影,却忽然觉得,哪怕是天堑横亘在他眼前,他也要去试着飞跃··诸葛孔明守一座空城,城中尚有老弱残兵。
他们守一座空山,这山当真是空··棋盘上密密麻麻遍布棋子,黑与白连接成大片,遥遥望去,好像一只又一只眼睛·那些眼珠零落、四散,与躯体分离,坚硬而寒冷,如石,如冰。
阳光照在平滑细腻的棋子表层,一点一点明亮闪烁,整个棋盘蓦然间化作天幕,珍珑则成为满天星斗,挂在那里,眨着慑人的眼,映照人间丑恶,所有罪孽,在毫无感情的审视下无所遁形。
叶鸯打了个寒噤,猛地从幻象中惊醒··江湖恩怨·没有漆黑的天幕,没有夜空中的星,那石桌附近,不过叶景川与江州两人··浅浅地抽一口气,错眼瞥见地上雕工精湛的翠玉貔貅。
专属于死物的眼眸中透露出十足的轻蔑和嘲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说法,在无名山上不存在·师父的棋艺,比徒弟强了太多··白子得胜·敌方溃不成军。
这局棋,是叶景川赢了··“承让·”·江州闻言,却仍在笑··叶景川侥幸赢了这一局棋,此乃小气运,而他的大运势,谈不上好··方鹭师徒迟迟未至,这时,无名山真真正正是座空山,叶景川陷入孤立无援之境。
“原来真是唱了一出空城计·”江州笑得- yin -毒,“你再能拖延,又能拖延到何时”·“你若不挑在年节作乱,我又何必效仿孔明”叶景川道,“谁都有家,只你没有,所以你的城不空。”
巨响震撼整座山头,拦在两人之间的石桌轰然崩碎成数块,就连那棋盘棋子都遭了殃,顷刻间被慑人气劲碾磨成粉··惟有那只翠玉貔貅,还好端端地蹲在地面上,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叶景川抽身后撤,同江州拉开相当一段距离,叶鸯移步上前,欲拔剑相助,却被师父拦去身后,护得严实·他周身浴血的模样,自己全看不到,叶景川却瞧在眼里,他清理林中藏匿的南江暗卫,已耗费不少气力,如若这时放任他与江州对阵,无异于送死。
事实证明,叶景川选了对的路·就在他护住叶鸯不久后,江州的攻势如暴雨般侵袭而来,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身后之人的震颤·江州多活过那么些年,可不是白白活着,数年积累的功力,非是叶鸯一名小辈可匹敌,叶鸯的剑固然锋利,但要想同江州硬碰硬,他还不够资格。
“快躲到林间去·”叶景川低声道,“你原不该出来……你一出来,他便盯上你·”·“他想杀我是必然,你若打算替我拦他,那他非得先取了你- xing -命不可。”
叶鸯拔剑,本欲对抗江州,此时却受那真气摧折,只好以剑支地,勉强站立·叶景川知晓叶鸯所言亦有道理,然而两人共同死于江州之手,非是他愿看到的结局,当即轻轻一叹,衣袖振荡开去,亮出兵器,直面强敌。
与江礼不同的是,江州未携刀剑随身,江礼这小子不似他爹,打死不肯练习掌法,偏要持三尺青锋·不过,江州不用兵器,仅凭一双肉掌对敌,这于叶景川而言,倒是个突破口。
长兵对短兵,具有先天的距离优势,而长兵对双掌,其优势更不必多提·但反过来,江州的可怖之处,正在于他那双手掌,叶景川寻此处突破的同时,不得不防·早些年,江州也是扬名江湖的大家,折在那双手下的兵器不计其数,叶景川的剑,保不齐要成为他掌下断兵之一。
·天际飘来一朵乌云,眨眼间覆盖阳光,紧接着,它的影遮住了江州的影·- yin -惨惨的风掀起衣摆,使得江州看上去如鬼如魔,似有无形漩涡出现在他周身。
那双藏在宽大袍袖当中的手猛然一动,环绕在身边的一股气登时从无形化有形,卷带着枯草败叶,直扑叶景川面门··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此乃常人皆明了的道理,可叶景川师徒不久前刚揭了江州的短,他不报复回去,怎么能行·关于江州这般行径,叶景川并未多言,只静默着抬起剑,一把将面前残败生命尽扫落。
折断的草梗,碎裂的叶片,纷纷倒地不起,横七竖八躺在他脚边,一副死不瞑目的情状,而他本人,领口处亦被一条漏网之鱼割开裂隙,万幸不曾伤及皮肤··那片没能拦住的飞叶,直冲着他身后的叶鸯而去。
叶鸯于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过这一击,气力回复少许,登时握紧长剑,一双几欲喷火的眸子死死瞪着江州,仿佛随时准备豁出自己这条命,将其一并拖入死地··叶鸯站稳脚跟,深吸口气,紧握手中剑,扶住叶景川的肩膀,悄声说:“不必护我。
他既不死不休,那与他拼命便是·”·“我却舍不得你有甚么闪失·”叶景川匆匆说完,更上前一步,剑锋直指江州,扬声道,“相识多年,我自认足够了解你,你此番前来,无非是想夺取北叶秘宝,可我若说北叶压根没有宝贝,你怕是不信。
我这徒弟的命,你想讨了去,我倒也不在意,只是你要想动他,须得先过我这关才行·”·“黄口小儿,不自量力·”江州冷笑,“你护得了他一时,难道还能护他一世”·今日上山,江州本做好了败兴而归的打算,但叶景川这做主人的,竟仍滞留在无名山上。
当瞧见他的那一刻,江州便明白,无论今日南江暗卫队折损多少人马,伤亡有多惨重,叶景川都从中讨不了好处··他不走,除非两个缘由··其一,他有所顾忌;其二,他准备速战速决。
一时半刻的拖延,影响不了这次交锋的迅速落幕·叶景川不打算走,他是想在此地,干脆利落地同南江做一个了结··江州五指成爪,掌中好似托了团有形亦无形的东西,右掌赫然拍出,却未伤及对面那两人分毫。
应声崩毁的,是地上那虚假仿品,貔貅的头颅被拍碎,滚在地上混进砂石之间瞧不出原有的形状,叶景川见他如此,悠悠叹了口气··他毁掉这假货,乃是存了不抢到所求之物绝不善罢甘休的心思。
倪裳来信说他见到了叶鸯的翠玉貔貅,此语果然真实··“那东西我扔了·”叶鸯忽然开口,声音颤抖,却没掉出一滴泪,“害人的东西,留下无用,我早该扔掉他,否则也不至于有今日。”
“你方师叔来得可真慢·今朝你我若一齐止步于此,不如约好来年化作不散- yin -魂,到他家里头作怪去·”叶景川没接他的话,反而笑着,另外起了个话头。
叶鸯明白师父在宽慰自己,便眨了眨眼,努力逼回即将落出的泪·这还未到伤心处呢,不至于哭,况且天无绝人之路,方师叔总会赶来相助··江州没兴趣再听他们腻腻歪歪,沉喝一声,双掌拍出。
与此同时,叶鸯一拧身,竟主动脱离叶景川的庇护,来到他身侧为他分担了部分压力·可江州功力之强盛,岂是叶鸯想拦就能拦踏出安全地带的瞬间,他便感到胸口闷痛,当即气血翻腾,猛地吐出一口殷红,沾在衣襟。
江湖恩怨·如若要说这一对肉掌是江州的弱点兼长处,那叶鸯亦是叶景川的弱兼长·叶景川借助他扫清南江暗卫亦不在话下,但偏偏不能拿他来抵抗江州·江州寻到突破点,伸长手臂向叶鸯胸前抓去,居然是要活生生掏出他的心脏,叶鸯大骇,却没能退开,情急之下,只能拔剑去挡。
而他的佩剑,在这时救了主人一命·寒光四- she -的宝剑,削铁如泥,饶是江州狂妄,也不敢以血肉之躯迎击·叶鸯横剑挡在身前,锋刃朝外,倘若江州掌心与那白刃相接,就算能使剑身崩断,双掌亦会染血,这等赔本买卖,江州必然不会去做,他向来只待旁人的命很慷慨,换到自己身上,便极尽吝啬。
叶鸯捡回一条命,来不及后怕,来不及庆幸,眸光一冷,右腕翻转,趁江州收掌后退之际,抖出几道剑光,迅速封住他周身要害之地·江州不以为叶鸯能构成多大威胁,动用浑厚真气拍散那几缕剑影,却忽然望见叶鸯脸上现出诡异的笑意。
那笑,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人脸上见到过··它近乎于狂,近乎于癫,但又具备了迷乱之美,足以动摇所见者的心神,令他们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然而,江礼在叶鸯这儿见到过的,绝不是此类带有迷惑- xing -质的笑容。
他之所遇,惟有真挚··江州不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江州只顾着眼前唾手可得的猎物,居然忘记了背后尚有一个叶景川·他倾身前扑,背后不加防备,空门大露,给了叶景川可乘之机。
这对师徒着实狡猾·先前他们二人你来我往,情意绵绵,当真骗过了江州,直令其认为叶景川会不顾一切地护卫情人,而当叶鸯主动踏入险境之时,叶景川却又不来。
叶鸯在前方做诱饵,他伺机而动,绕到江州背后充当了那- yin -险毒蛇··尖牙一出,剜掉一块血肉·江州适才为躲叶鸯,稍稍后撤,没成想这一退,竟把自己送到了叶景川的剑锋上。
是回身抵御叶景川,还是先解决掉叶鸯·江州眸光一闪,心下有了计较··☆、第 67 章·恃强凌弱,乃江州惯用之手段,他是强横霸道的惯犯。
这些年来倚仗南江这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他作了不少恶,但在同敌手过招之时,如此习- xing -,怎么说也该丢掉·叶景川原以为他会舍弃叶鸯,回身同自己打斗,却未曾想过他竟跟只王八似的,死咬住叶鸯不放。
叶鸯显然也没料到江州会紧咬鱼钩,不舍诱饵,俊朗面容上霎时现出一丝错愕·不过,心间惊诧并未影响到他的脚步,他一旋身,足下踏着碎玉,直把江州往崖边引。
无名山之地势,他比江州熟悉,那断崖陡峭,休说是人,飞鸟瞧见都要惧怕,更何况崖壁光滑,既无藤蔓又无岩石可攀附,任你武功再高强,直摔下去也是凶多吉少··强劲的掌风把叶鸯整个儿笼罩在里面,他只能左闪右避,尽量不直接撞上江州的袭击。
二十年来锻炼出的逃命本事,今时今日俱用在这里了,但愿他的腿脚,不辜负他的期望··事到如今,叶鸯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开自己的玩笑·假如跟在江州背后的叶景川也跟他一样轻松,那便好了。
·越过江州的影子,叶鸯同师父遥相对望,那双眼中的焦灼与担忧,他看得一清二楚,因江州而稍显冷硬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汪水·原来师父当真牵挂着他,见他身处险境,虽一言不发,行动却替其表明了心迹,就是瞧在师父如此担忧的份上,他也得争点儿气。
江州紧追着猎物,十指如勾,屡次抓挠过叶鸯衣袖·叶鸯瞧见那布料被扯得稀碎,不由吃惊·这双手,居然比甚么铜钩铁钩金钩银钩还要可怕,金银铜铁尚不能将人的衣裳划成这副模样,江州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看来在这一双手上,江州是下足了功夫。
可惜他眼界太窄,常年为利奔忙,终是荒废了武艺,酒色财气,也慢慢掏空了他的身体·叶鸯能感觉得到,江州掩藏在锋锐表象之下的那具躯体正无可挽救地滑向衰败,对习武之人来讲,身体的衰弱,无疑是最大的悲哀。
他若肯静心,迟早会成为儿女双全、数代同堂的老人,尽享天伦之乐,他的绝学,也不至于荒废,更不至于无人可继承··但他的心,不肯安静··刹那间,叶鸯心中腾起难言情绪,说是惋惜,却又不像,说是可怜,也不够格。
他只知道那情绪复杂到言语无法描述的程度,非要为它找个合适的形容词,那大约是“苍凉”··距绝地愈发近了,叶鸯暗自提起一口气,准备自江州左侧脱逃。
只要江州再往前跨出一步,迎接他的将是粉身碎骨··叶鸯准备好松懈,然而就在这时,叶景川身侧山路上忽跃出两个黑影,双兵齐出,堵死他前进的路,连出两剑,俱是杀招。
“师父”叶鸯失声唤道,心神大乱·霎时间,他再顾不得甚么以身作饵,再顾不得甚么江州,一整颗心,皆牵挂在叶景川身上。
侧身躲过朝自己拍来的一掌,尚未站稳,便踉跄着提剑去刺那突然出现的暗卫,可拦了一个还剩一个,那没能拦住的,将掌中兵器用力嵌入了血肉之躯··瞬息万变。
棋差一招··南江的暗卫,其“暗”不在于服饰,而在于高超的隐匿技巧··武功可以不强,拳脚功夫可以差劲,但一定要会躲藏··江礼擅长匿形潜影,正是从暗卫身上采取了一技之长,化为己用,但叶鸯从来没见过他使出这一招。
他们功亏一篑,断崖下未能出现江州的横尸··江州收掌,负手仰天长笑··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叶景川仍留了一条命在··那名暗卫没能将兵器送入更深处,就先死在了叶鸯剑下。
叶鸯手臂一摆,长剑横扫,锐不可当·剑锋掠过处,身首分离,血如泉涌,触目惊心··这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叶景川心中浮现出了所谓骄傲。
江湖恩怨·他这一生,只为叶鸯骄傲这一次··叶鸯是他可怜的小鸟儿,是他心爱的情人,是他最得意的孩子··“咳……”叶景川忽地笑了,将叶鸯拥入怀中,身形向后一撤,低声道,“可算来了,等得好苦。”
那条登山之路上,飞来三个人影,在那三人背后尚有数人,或身着南江暗卫服饰,或身着佳期如梦的华丽彩衣··方鹭师徒日夜不停歇,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总算赶到无名山。
叶鸯回首,眸中写满惊诧·从巫山到无名山的这段路究竟有多远,他是知晓的,他早已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但未曾想,方师叔当真赶来救命,时间还卡得这样巧。
倪裳今日未曾盘发,长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有几分英姿飒爽之感·叶鸯望着她的背影,瞧见她衣袖上染的血迹,她先前不曾上山来,兴许是在山下被什么人绊住。
南江到底有多少人,叶鸯不清楚,如今他想,他再也不需要搞清楚这问题了·倪裳既然能上山来,那便说明江州手下的人已不足为惧,他大可以放心··心念电转之间,叶鸯想过许多,而到最后,一双眼不由自主地往师父身上飘,待到看清那处狰狞伤口,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都说不到伤心处,男儿不流泪,可叶鸯这二十年来流过许多次泪,几乎每一次都是对着叶景川·是叶景川专门勾起他的伤心事么他擦擦眼睛,意图遏制那股- shi -意,它却不受阻碍,冲破樊笼。
叶鸯想抱紧师父,却又不敢,过了这样久,师父居然又成了他不敢拥抱的人··上一次不敢拥抱,是害怕自己心痛,此番亦然··若是因着他的动作,使那伤口处的兵器扎得更深,他将用尽余生来悔恨。
“脸色那么难看作甚天无绝人之路·”叶景川道,“扶我进书房里去——唔,在此之前,先把这玩意儿替我拔/出来,硬邦邦的,难受得很。”
“我……师父,我不敢……”叶鸯伸手,复又退缩,他果真一点儿长进也无,至今仍是个胆小怯懦的孩子··师父会失望吗·叶鸯忐忑不安,攥紧衣摆,说道:“我、我先扶您进屋……我喊倪裳姐来,好不好”·这时,叶景川不再讲话,或许是有心无力,或许是默认他的做法。
叶鸯没敢多想,将他扶进书房,去开启密室机关··余光瞥见他们二人离开,方鹭眉毛一拧,厉声喝道:“你跟进去”·此语乃是对方璋所言,他对着倪裳,断不会用这般严厉口气。
方璋一愣,眼中划过怒色,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收了剑追进房中,恰好撞见密室大门洞开,叶鸯惊愕地望向他,他一时心烦,没好气道:“看什么看你胆小如鼠,见点血就吓得不成人样,还得老子来帮忙。”
“……”叶鸯被他这话呛住,半晌没能开口·他说别人胆小,可他从未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处于此般境地,又当如何去做··旁观方璋从叶景川身上拔出那带血的兵器,叶鸯心痛如绞,眼前阵阵发黑,倒好似那短兵非是嵌在师父胸口,而是扎在他心尖,拔出的那一瞬,血淋淋地挖下肉来。
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兀自难过半晌,又想起密室入口还开着,只得强作镇定,搀起师父,缓缓步入密室,背靠那水晶棺坐下·方璋亦跟了进来,但不曾张口讲话,密室的门就那样敞开着,室内三人就这样沉默着,静静地听外面打斗声响。
方师叔与倪裳姐联手,就算杀不了江州,也定能将其赶下无名山去·想到这层,叶鸯便要起身,关闭密室入口·然而,他刚刚站起来,手腕上突然一紧,垂眸望去,师父握住他的手腕,对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师父不让他关门,他只好坐回去,但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心里又觉得难受·叶鸯眼中掠过迷茫之色,呆呆地瞧着师父,过了一会儿,转头去看方璋。
方璋却没有将视线放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身上,他在发呆,他心里也藏了事情,有话却难脱口的,何止是叶景川与叶鸯·“师父·”叶鸯忽然抖了抖,抱住叶景川的手臂,和他紧紧相依,“我冷。”
“今日风大,冷也正常·”叶景川半阖着眼,左手覆在叶鸯小臂上·密室内死一般寂静,寂静到令人窒息·叶鸯呆了,傻了,仅知道握住师父的手,两人十指相扣,仿佛整个天下只余他们互相依靠一样。
……·叶景川笑笑,说了一句话,叶鸯离他很近,听清了他的言语··……·“方兄·”叶鸯忽然叫道··方璋闻声,眼睫微微一动。
叶鸯叹气,恳求道:“能否到外面替我瞧上一眼,江……那人走了不曾”·他想说的,自然是江州之名,但不晓得是怕污了唇舌,还是怕别的什么,堪堪吐出一个字后,那另一个字再难脱口。
方璋定定地站在原处,没有应答,片刻后却转身出了门·不过多时,叶鸯听到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他不曾走,仍在山上·”·“替我叫方师叔来罢。”
叶鸯又说,“他们许久无声,想必是再打不起来了,这时候少个人,该不会影响什么·”·他身在密室内,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因此一切全凭猜测,但他所说,与事实相去不远,是以方璋没有出言反驳。
方鹭带着半身血迹走入密室,抬眼看到叶鸯,满脸惊愕··“方师叔·”叶鸯起身,冲他一笑,“劳烦您了·”·稍顿了顿,自言自语般道:“天无绝人之路。”
☆、第 68 章·叶鸯同方璋步出书房时,江州已在暗卫的拼死保护下逃之夭夭,无名山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皆身着暗卫服饰·不用多看也知道,南江经此一战,必定大伤元气,那些暗卫做的非是刀口舔血的生意,在杀人这一方面,他们经验不足,比不上佳期如梦的人来得狠厉。
江湖恩怨·娇俏的姑娘们不懂得何为“放人一马”,她们只晓得对待敌人要赶尽杀绝·倪裳未曾制止她们,任由她们追杀南江众人去了,她知道江州逃得快,姑娘们多半是追不上的,追不上了,还要回来。
有几名喜静不喜动的女孩,未曾与姐妹一同前往追击,叶鸯瞧见她们正拖曳着地上的死尸,一具一具往断崖下丢·那边断崖下有什么叶鸯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但那里终归不会有人家,并无出现“天降凶尸”一类奇闻怪谈的可能,她们挑在此地毁尸灭迹,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师父呢景川呢”倪裳急红了眼,见他们出来,提起裙子就要冲入书房。
叶鸯的笑还挂在脸上,伸手将她拦住,低声道:“方师叔带他从另一边走了,他受伤略重,须得静养,接下来不能与我们同路·”·“已经走了”倪裳不敢置信,她总觉得叶景川不该走得这样快,难道他当真伤势严重,非得即刻去僻静之地休养不可·想起他胸前那把短刀,倪裳打了个寒颤。
倒也不是不可能……·有方鹭在,一定没有错·倪裳反复深呼吸几回,咚咚乱跳的心终于恢复正常,她抚了抚散乱的马尾,解下发带重新束发·一面束发,一面不忘问叶鸯:“江州那老东西逃了,接下来你待如何”·“逃”叶鸯按住腹部,闷闷地笑。
紧接着,笑声愈来愈大,竟有些癫狂之态:“他想逃他居然敢逃他能逃到哪里去他若逃到天涯海角,我抓住他,必定将他千刀万剐,他若返回南江,我就拉他一家老小给他陪葬”说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紧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倪裳被他吓了一跳,刚要劝他冷静,眼前却突然一花,赤红色的影子飞过她身旁,往山下奔去了。
“阿鸯”事发突然,倪裳花容失色,唯恐他暴怒之下失去控制,长发一甩,追着他跑下了无名山··“……叶鸯”方璋咬牙切齿,险些被气昏过去,但又不好说他什么,只得跟上两人脚步,一边痛骂,一边可惜。
好容易追上了,却发现叶鸯根本不是去往江州逃离的方向·倪裳与方璋找到他的那一刻,望见他身前- yin -沉沉的棺木,霎时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棺木下头垫了薪柴,火还烧着,已将它吞没了一半。
棺盖原本是闭合的,至少在倪裳赶来无名山时,它是闭合的·倪裳和旁人一样,都以为它是汪家远亲搬来此地,收敛汪氏夫妻尸骨余灰之物,但这时瞧见棺中人形,却发现压根不是这样。
江怡静静躺在棺内,恬淡安详,眉目如生··叶鸯隔着大火静静望向她,随后含着泪跪下,给她磕了个头··狂风吹来,火势更猛,棺木周遭有枯草的地方霎时被点燃。
方璋“啊呀”叫了起来,如梦初醒般上前,扶着叶鸯离开火场·他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江怡,然而除却一片火海,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美人如花,却在黄泉。
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就这样飘零在冬季的长风里·她比她的妹妹还要不幸,就连一块小小的坟地,她都没能得到··江州逃得匆忙,把她丢在了这里·女儿的尸身不能救江州的命,他认为自己的- xing -命更重要一些。
方璋心间蓦地漫上一股悲凉,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是我害她·”叶鸯忽然说,“是我害他们,我……”·“你闭嘴”方璋骤然发怒,“事到如今,说这种话有什么用不如好好想想将来要做何事,趁早打算”·“将来将来”叶鸯目视前方,瞳中尽是空茫。
将来还剩下何物除了找江州寻仇,他再也想不到旁的事了·天大地大,竟无他物能勾起叶鸯的兴趣,惟有江州的- xing -命——惟有江州的项上人头·双眼猛地一亮,亮到骇人。
口中喃喃说着:“不错,不错你说得不错我这就去追那老东西,他必定是逃回南江去了我要拉他满门陪葬,一个都逃不脱……”·“你能有如此雄心壮志,自然是好的。
我这就随你去追他·待追到了,你若要杀他全家,我定助你一臂之力·”方璋和倪裳手下那些姑娘们一个样,说好听点叫- xing -格冷酷,说难听点叫草菅人命,叶鸯这番话听在他耳朵里没甚么大问题,对得不能再对,而方鹭若是在这儿,少不得要打醒他们两人,迫使他们收回方才那番言语,并且从今往后不再提及。
·可惜方鹭这时并不在,无人从旁制止··倪裳本欲规劝,却又想到自家那些女孩子做的皆是人命买卖,当即尴尬,闭口不再多言··默然之间,忽忆起某件重要的事:“景川他要修养,是去何处修养他那伤,得歇上几年”·“唔……这不好说。”
叶鸯沉吟半晌,耸了耸肩,随意回答,“方师叔带走他,去了何处我是不知道,至于他那伤嘛,兴许到了明年这时候,就好得差不多了罢”·“你他娘的”方璋毫无征兆地暴怒起来,给了叶鸯一拳,“你拖我师父下水,是想作甚”·叶鸯灵巧避过他的拳头,嬉皮笑脸道:“方师叔自愿来帮忙,你又凭什么不爽”·这个问题问得不错,方璋霎时间偃旗息鼓,虽然面上仍有怒容,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但好歹不再和叶鸯动手。
倪裳提心吊胆,唯恐叶鸯再说出什么话来刺激到方小公子,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看你们这样子,景川的伤应无大碍·今- ri -你们也累了,不如先到金风玉露歇歇脚——阿鸯,无名山上可还有需要带走的物事用不用再回去一趟”·“不用。”
叶鸯摆摆手,“那儿刚死过人,这时候回去,总觉得不好受·”·“衣裳不换了”方璋在一旁插嘴··“你换我就换。”
叶鸯又开始耍贫嘴,“咱俩同穿一条裤子长大,你的就是我的·你换了衣裳,就等于我也换了衣裳;你的衣裳,亦可看作是我的衣裳——”·江湖恩怨·“我呸”方璋再度暴跳如雷,“衣裳来衣裳去,你你我我大半天,讲出来的话屁用没有老子看你就是懒,就是穷,连外衣都懒得换,连置办新行头的钱都出不起,只把老子当冤大头”·叶鸯嘎嘎大笑,竟不反驳:“你说得对。”
方璋扑过去要打他,半道上被倪裳拦住·倪裳着实搞不懂方小公子今儿是怎么回事,讲不了几句话就要打人,只道他连日赶路,心情不好,逮着叶鸯就想拿人当出气筒。
好生哄着劝着,终于安抚好方璋,三人向金风玉露行去,无名山上那几位专门毁尸灭迹的姑娘此时也下了山,莲步款款,腰肢如弱柳舞动,方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望,似乎在往她们几人身上倾洒自己的目光。
看过了她们,方璋又去寻师父,然而直到这一天结束,他都不曾瞧见方鹭的身影··方鹭和叶景川在一处··叶鸯来到金风玉露,大睡三天三夜·如若方小公子清醒着,见到他这样能睡,少不了要冷嘲热讽,可惜这次方璋失去了嘲讽他的机会。
因为他们两人都在蒙头酣睡,谁也嘲笑不了谁··在这期间,方鹭总算是现了身·他已换过衣裳,将自己打理干净,倪裳与他大致交谈几句,打听叶景川现下所在,他却避而不答,仅说好友需要静养,自己已经安排好名医随身服侍,劝倪裳不去惊扰,倪裳闻言,只得作罢。
话题从叶景川身上挪开,跳到了叶鸯这里·方鹭揉揉稍嫌干涩的双眼,用力眨了眨,轻声问道:“阿鸯睡在何处”·倪裳抬手,给他指明了方向。
眼看他踏上楼梯,倪裳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不禁皱眉:“你这么关心别人徒弟,就不怕你家那小东西吃味”·“他一头小白眼狼。”
方鹭轻飘飘撂下这么一句,路过徒弟的卧房,目不斜视,看也不看人一眼,径自向叶鸯所在的那里走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倪裳撇了撇嘴··这群男人,每天搞七搞八,真不嫌麻烦。
- yin -惨惨的灰色包围了叶鸯,他又在做噩梦··他骨子里还是个胆小鬼,每次见到死尸,都要做上一场不好的梦··这回的梦境分外可怖,分外长久,令他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能从自己轻飘飘的身体来判断,这里应当是虚幻的世界,而置身于梦境之外的他的身躯,此刻应当还完好无缺。
有一双手温柔地拭去他额上冷汗,两条手臂将他扶起,他靠在了一人肩头·从对方身上,传来了熟悉的味道,却不是他想见的那人·他哭了,哭得像个婴孩,泪水滚滚而下,他听到一声轻叹。
温柔的人擦干他面上泪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渐渐地,他不再哭,他的意识钻回他的躯壳,他慢慢睁开眼,叫着:“方师叔”·“我在。”
方鹭应声,继而问道,“做噩梦了”·“……”叶鸯瑟缩一下,钻回他怀里,没过多久,又开始小声哭泣。
方鹭再次见到了他情难自控的模样··这个软弱的小孩··假如方璋在自己眼前哭,方鹭或许不会心软,然而此时抽泣着的是叶鸯,情况顿时变得不一样。
对于叶鸯,方鹭总有莫名的偏爱和心疼··这理所应当··“我师父、景川他……”叶鸯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动静,方鹭慌忙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胸前衣料被洇透,温温热热的,方鹭不由得也- shi -了眼眶,赶快闭上眼睛,防止那- shi -意扩散·要知道在这种时候,他若是落泪,叶鸯就更平静不了,叶鸯可以哭泣,他不可以。
千言万语,欲说还休··两人紧紧拥在一起,最后还是叶鸯先开口:“方师叔,明年这时……”·“明年这时,我陪你去寻他·”方鹭语罢,心下大恸。
短短一年而已,说过就过去了·他想··叶鸯精神不大好,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了几句,他又觉得困,再度睡去·方鹭怕他又做噩梦,于是在床边陪护,刚改换了姿势,猛一抬头,却见到徒弟立在门边,神色- yin -沉,眸中似潜藏了一场盛大的暴风雨。
“你回来了·”方璋冷冷瞧着师父,只说出四个字,再无他言··“我回来了,那又怎样”方鹭蹙眉,“难道我一举一动,还要事先向你汇报”·徒弟反了天,竟想管束他的师父。
方璋挑眉,正要发作,望见榻上侧身而眠的叶鸯,微微一怔·叶鸯面上犹带泪痕,纵然在睡梦中,也睡得不安稳,旁人见到他,不禁要猜测他是否又做了一个更可怕的噩梦。
责问的话到嘴边,竟转成了一句“他还好么”·方璋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蠢话,顿时一愣··“你希望他好吗”方鹭认真地问。
方璋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昭示了一切··纵然嘴上嫌弃叶鸯,可真要说起来,方璋仍是希望他好··方鹭也一样,倪裳也一样,江家那对兄妹也一样··叶景川更是如此。
☆、第 69 章·江州回到南国,先召来医师察看伤情·他伤得最重的部位,非是那血流不止的左眼,而是后腰被割开的裂口·在他追赶叶鸯途中,叶景川亦对他穷追不舍,那一剑又一剑皆刺到实处,将他腰间划得一片血肉模糊。
当时他情绪亢奋,并未觉出疼痛,如今冷静下来,便感到痛楚难忍,好像整个人都被从中间剖开,分作两半似的,不由心下暗骂,恨恨诅咒那对狐狸化成的师徒尽快去死··他启程前往无名山时,还是好端端的,回来后却成了这般模样,更别提那随他前去的大小姐。
南江家仆见他孤身归来,总觉怪异,但主人家的事,岂是下人可以过问心里头再奇怪,也只好憋着··那医者为江州办事许多年了,自然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眼见江怡未归,他也不多言,默默替江州包扎好伤口,捋一捋花白的胡须,便收拾好药箱,慢吞吞走出门··江湖恩怨·才跨过门槛,忽听得背后江州问道:“老大夫,我这左眼”·“好生休养着罢。”
那大夫头也不回,直截了当下了定论,提着他的药箱离开,徒留江州在屋内对着他的身影发愣··大夫直言不讳,一语点出江州负伤的左眼已然作废的事实。
这下,哪怕江州心有不甘,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尽快习惯以独眼视物的生活··怔怔地坐了半晌,长叹一声,抚上左目,心中五味杂陈·说起来,他左眼被方鹭刺伤,还是因着倪裳的某些言语,以及一张被她团成团的纸条。
江州动了动身子,自袖袋中翻找出那皱巴巴的小纸片,将它展平,放在桌上·灯影摇动之间,江礼的笔迹跃入眼帘,江州再度叹息,受伤的那只眼睛火辣辣地痛,仿佛有把刀子扎在他眼眶里,左剜一下右剜一下,存心不让他好受。
南江宅院很大,可如今还留在此地的人已经很少,往日繁华盛景终不复,昔日里那些笑靥,不是埋在了黄土之下,就是远走到海角天涯·江礼带着小妹去往何处,江州并不知情,他只知道,儿子选择留下字条,揭开那尘封已久的往事,无疑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江州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其中最小的那姑娘,降生伊始便不在他身旁··她那生母身份低微,生下她后竟不敢留,只将孩子装入木盆,顺水而下,江州派人来接小女回南国时,曾经的高楼已是人去楼空,唯余新燕还在筑巢。
失去小女儿的踪迹,于江州而言乃是平生最遗憾之事,他不止一次想过,若今生还能再遇见当年离散的骨肉,自己定要好好待她,可到头来,这一厢情愿没能敌过他的贪欲,他亲手杀死了抚养小女长大的那对夫妻,亲手织就了往后要陪伴她一生的噩梦。
江礼留下的纸条上,明明白白写着他亦将一切前情告知小妹,当看到那寥寥几字的瞬间,江州就明白,自己这一生,看上去什么都有,到最后却一事无成··随着方鹭师徒的现身,前些年发生在南国的血案,结局水落石出。
江州曾远远见过凶手的招数,断不可能认错·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只是废了左眼,在同胞兄弟或表兄弟当中,他还算是最幸运的··毕竟他的兄弟们,都被方鹭亲手送上了黄泉。
方鹭帮助叶景川对付南江的理由,江州难以推断·此人风格古怪,特立独行,用常理来揣测他的想法,显然是不可能,而若不用常人与他相对照,那他这般行动的原因,就更加不可捉摸了。
江州想到此处,颅内突然剧痛·他连日奔忙,在佳期如梦众杀手的追拦阻截之下逃回南国,一路上没睡过安稳觉,直到这时,他才体会到何为夜不能寐,何为提心吊胆,直到这时,他才领悟到当年逃出北叶的那孩子心中作何感想。
他也很想终止在这里,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他此刻停下,那便是功亏一篑·他的兄弟,他的属下,他的两个女儿,都就白死了··江州紧握右拳,奋力一捶桌面,桌上的纸条被风吹走,飘落在地,其上泪渍在灯下十分扎眼。
北叶的翠玉貔貅尚未到手,怎能轻言放弃待到有了那只翠玉貔貅作钥匙,他就可以打开藏宝地的大门,届时北叶多年来积累搜刮的宝贝都要成为南江的所有物,南江财力增强,地位亦能够更上一层楼。
没有金银财宝堆不出的东西·江州想道··忽而忆起被抛弃在无名山脚的长女··她虽无用,但怎么说也是南江的大小姐,还是得挑个时候,为她造一座衣冠冢。
她妹妹有的排场,她也得有··江州唤来下人,把江怡的身后事交予他们去办·下人拿了银钱,不多讲话,唯唯诺诺地退出房间,临走时再三保证,定会将此事办好。
看罢,没有钱堆不出的东西江州点了点头,支着额角,闭目养神·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轻敲·是啊,没有钱堆不出的东西,部下可以拿钱买,感情可以用钱维系,只要舍得花钱,大家都会帮你。
唯一拿钱也买不到的,大抵是健壮的身躯··左眼复又疼痛起来,江州眉头拧得死紧,鬓边滑落几滴冷汗··方鹭的这一刺,虽不及叶景川给他造成的伤严重,但在他身上留下了最显眼的疤痕,往后余生,他就要带着这道疤过日子了。
江州神情- yin -鸷,怒气冲上眉梢,恨不能把方鹭大卸八块·方鹭的影子在他心目中逐渐扭曲,扭曲成怪模怪样的妖魔··他自言自语,嘟哝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变得癫狂。
门外的仆役听到他在房中砸东西,瓷杯玉器撞击着地面,噼里啪啦全部摔碎,吵得震天响·他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上前去推开门,询问是何事惹得主人不快,依靠财物维系的所谓忠诚不过如此,映在旁人眼里,实在可笑非常。
初始的惊恐过去了,仆役们低下头自顾自忙活,扫地的仍在扫地,刷碗的继续刷碗,再没人关心从那屋内传来怎样的动静·屋内的江州也发泄够了,几十年来,他从未如此疲惫过,他摔累了,他骂累了,于是踩着满地狼藉,走向屏风另一头的内室,仰面朝天倒在了床上。
后腰处的剑伤经受撞击,有再度撕裂的迹象,然而江州已经不在意它如何变化·那只残废的左眼不停刺激着他,推他陷入疯狂··他忽然不想再把罪孽都推到方鹭身上。
一切都是叶鸯带来的,若要兴师问罪,首先得问叶鸯··要不是叶鸯拖他们下水……他们怎会在年节跑来无名山要不是叶鸯叫来他们,自己怎会与方鹭正面遭遇,又怎会遭对方毁去一目江州的意识陷入混沌,真正昏睡以前,他愈发笃定了这个认知:所有的罪,都深深种在叶鸯身上,要想使一切尘埃落定,就得先杀死叶鸯。
·对了,这才对·南江和北叶,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他江州万万不能跟傻儿子一样,糊里糊涂地就上了叶鸯的当··他务必将这份仇恨延续下去,延续下去。
只要叶鸯还活在世上,这仇恨就要延续,他不允许南江子弟选择遗忘··江州嘶声大笑,仿若鬼哭·疯狂地笑了好一阵,双眼上翻,猛然昏倒··父亲有多癫狂,江礼半点儿不知道,他没有千里眼,更没有顺风耳,身在佳期如梦的他,无论怎样也望不见南江。
他看不到南江,也不想去看,从无名山一带逃走后的每个日夜,他满心念着的并非是那曾经的家,而是他的大姐,他的小妹,还有叶鸯··江湖恩怨·与父亲的疯癫不同,江礼的“疯”,不曾表现在明面上,只不过日间呆滞,夜间噩梦不断罢了。
这情形在从前也曾有过的,那时候他家中出了变故,接二连三地出人命,直搞得人心惶惶··如今的情况,较之那年又好到哪里去是好了么是差了么江礼呆望着面前一块空地,地面上倏地出现一个豆丁大小的女人影子,她飞快地长大,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江礼笑了,想去拉她的手,然而他刚碰到她的指尖,她竟迅速地倒下去,变成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她的面容终于明晰了,是大姐,是二姐,是在最好的年岁猝然离世的美人。
江礼微怔,胆怯地缩回手,抱着肩倒回床上,阳光拧成一个漩涡,令他头昏眼花,他一歪脑袋,身体突然失重,猛地摔到床下,地板硬硬的,磕到他的手臂,引起一阵酸麻。
“你不好好睡觉,翻来翻去作甚”睡在隔壁的叶鸯听到他这屋传来动静,便来敲他的门·江礼揉揉眼睛,自地上爬起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好大一跳。
如今哪里是大太阳的正午呀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惟有窗户纸还朦朦胧胧地透着月光·难怪叶鸯语气不善,定是被自己摔下床的声响惊扰。
江礼甩甩脑袋,清醒过来,连忙爬起,一瘸一拐地走去开门·刚要张口赔罪,却又听得叶鸯说道:“你睡觉实在不安分,照你这么摔法,没准儿哪日晨起我推门入内,就能看到你头破血流的惨状。
这样罢,你到内侧睡去,我拦在你外头,咱俩挤一挤,这大冷天的,倒也暖和·”·江礼丝毫没觉出哪里不对,想了想他这番说辞,认为是个不错的提议,便应允了。
即刻转身爬上床,乖巧地躺在内侧,给自个儿盖好了被子,睁着俩大眼睛望向床顶,无助又迷茫··叶鸯回屋拿来枕头被褥,爬到江礼床上舒舒服服躺下,闭着眼睛,好像入眠很快。
江礼受到他绵长呼吸的影响,困意不住上泛,眼皮开始打架,张开嘴打个哈欠,正欲入眠,叶鸯却侧过身看他,轻声道:“我以前睡觉也爱乱动,跟你一样·”·“是么嗯……”江礼迷迷糊糊,竟还知道回应他的话,“你不像是这样的人哪……”·晚上的睡相好不好,难道还能从人的外貌看出来吗叶鸯扑哧笑出声,嘴里睡着:“你若不信,就去问叶……方璋。”
“谁要问他·”江小公子面上登时现出不情愿的神色,整张脸皱成了苦瓜,叶鸯凑近了看,觉得他实在好玩,脸上一皱一皱的,好像癞蛤/蟆··江小公子一名翩翩美少年,有如芝兰玉树,在他眼里竟成了一戳一蹦跶的丑东西,也不知该说他总有奇思妙想,还是该说他眼瞎。
后半夜江礼睡得很好很舒服,而叶鸯自讨苦吃,非但挨了他几下重拳,还领教到了他那威力超群的窝心脚·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阳,叶鸯哭笑不得·不试不知道,一试吓一跳,难不成先前师父与自己同榻而眠之时,睡在外侧的感受就是这样·兴许没有那么糟糕,叶鸯想。
睡相差成江礼这样的孩子,应当不会再有了··唉……·下次不再主动请缨,和江小公子作伴了·得想个法子把方璋骗来··叶鸯打着鬼主意,吃吃地笑。
仿佛又回到前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候··那时他不曾遇见江州,他的世界风光大好·                        ·作者有话要说:癞蛤/蟆。
这个和谐词简直欲盖弥彰··☆、第 70 章·江礼于佳期如梦躲藏数日,足不出户,体验了一把千金大小姐的待遇,除却叶鸯常拿此事做把柄取笑他以外,别的倒也还好。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由勤奋到懒惰的转变,同样可适用这道理·江小公子歇了几天,歇出一身懒骨头,若非他还能感受得到饥渴,恐怕连饭都懒得吃,连水也懒得喝。
他确也用不到喝水吃饭,倪裳每天按着他给他灌药,光喝药就能把他喝饱·那药颜色乌黑,不知都掺了些什么东西,总之闻上去味道不太好·叶鸯今日又被倪裳赶去送药上楼,他脚踩着楼梯,一股苦味不停地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头昏脑涨,差点儿打碎了碗,可那只碗千万千万碎不得,倪裳姐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小心,他若是一不小心,大约再难看到明天的太阳。
叶鸯所受的皮外伤瞧着吓人,但多休养几天,那伤就好了大半,反而是江礼的内伤一直不见好转·江州失控之下,不分轻重,居然将自己的亲儿子打成这般惨状,好在他没下死手,否则叶鸯需要面对的,可能就是一个已经魂归- yin -曹的好友。
比起大姐二姐,江礼着实好运,然而摊上这么一个爹……·叶鸯端起碗,拍了拍江礼的头,哄骗道:“这药当真是甜的·”·“……”江礼瞟他一眼,在榻上翻了个身,拽起被子蒙住头。
“喝一口嘛·”叶鸯又说··“不喝·”江小公子很不给面子地拒绝了他的要求··但凡长了眼睛,长了鼻子,都能知道叶鸯捧了一碗苦药。
江礼不瞎,也不傻,叶鸯说那碗药是甜的,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信·在被子里藏了好一会儿,觉察到叶鸯并没有走,江礼探出头来,说道:“既然这药不苦,你先尝一口看看”·话音刚落,叶鸯的面容变得扭曲,他看看手中那碗药,又看看江礼,勃然变色:“你到底喝不喝”·“你态度这么差,我当然不喝。”
江礼裹着被子,离他远了些··叶鸯磨着牙,盯住他看了半晌,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江礼以为他放弃了逼迫自己喝药,刚要爬起来继续玩骰子,却听见门板被人敲响。
抬眼一看,叶鸯去而复返,身后跟着面沉如水的方璋··他把方璋喊来,其意昭然若揭,是准备按住病患,强行喂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江礼把骰子一扔,跳下床跑到桌边,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药·那药据说是调理身子的,可江礼每次喝下它,都感到五脏六腑齐齐抗议,兴许被亲爹打出的内伤养好之后,他还要承受这药带来的新伤。
江湖恩怨·方璋抱剑立在门前,冷眼旁观他乖乖喝完那碗药,随后举步走进屋内,拿起桌上空碗·江礼注意到方公子面色不佳,好像在和谁置气,但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待到方璋离去,他掐着脖子干呕两声,感觉嘴里一股药味,怎么也散不掉,不由望向叶鸯,问:“这药还得喝多少天我感觉伤好得差不多了,要不,明儿就停了药罢”·“你说停就停成天做噩梦,休息也休息不好,还打算不吃药”叶鸯颇为无语,伸手在他胸前拍了两下,赶他回床上呆着。
江礼这间房的格局有些奇怪,床铺竟然靠着窗·叶鸯每次来他屋里,都要多看两眼窗扇,不晓得他睡这儿,晚上会不会觉得凉··心绪不宁,是该静养,然而他们寄宿在佳期如梦,绝对的安静便成了一种奢望。
佳期如梦这地方,暗地里养着杀手,做着人头买卖,表面上却仍是寻欢场,真可谓是鬓影衣香,夜夜笙歌·江小公子住在此地,没变得越来越虚弱就不错了,还想滋补怎样补呢叶鸯百思不解,倪裳的用意,非是他可以琢磨。
他们所住的房间,位于整栋楼的最高处,从窗口探头向下望,能看见街上的行人蚂蚁似的走来走去,江礼平素无聊,就靠看这景象打发时间·叶鸯不陪他闲聊,他就坐到了床上,趴在窗口往外面看,叶鸯立在他身后,循着他的视线看天上云,看地上人,忽然觉得好笑。
既然想笑,叶鸯就不憋着·或许是他的笑声过于嚣张,令人气恼,江礼闻声回眸,瞪他一眼,语气不善地说:“你笑什么”·“你睡觉那样不安分,又是挨着窗,万一哪天不留神,从顶楼翻下去怎么办”叶鸯坐到床沿,伸出手臂把江小公子拽回来,江礼却死死抓住窗框,不肯松手,不愿意回到床上。
他有好些时日不曾出门,如今已是憋闷难熬,每天唯一的指望,就是趴在窗口透透气,而叶鸯居然要剥夺他的自由,不允许他看窗外的风景,他怎可能接受·“你不要碰我。”
江礼道,“我就算摔下去,也和你没关系·再说了,你是有夫之妇,光天化日之下与别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你他娘的才是有夫之妇”叶鸯恼羞成怒,顺手抄起软枕,往江礼脑袋上招呼。
江小公子不甘示弱,竟拖着残病之躯和他大打出手,房间内一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待到闹得累了,两人一同倒下,江礼翻了个身,继续看着那扇窗发呆,叶鸯亦侧过身来,把手搭在他肚皮上,捏了两把,笑道:“倪裳姐的药可真管用,你在这儿住了没两天,就被养得白白胖胖,养到明年,刚好把你杀掉,熬一锅肉汤。”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江礼的平静再次被扰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翻身坐起,对叶鸯怒目而视,但叶鸯笑嘻嘻的,直令他的怒火无处发散,只能在心间慢慢萎缩。
江礼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面上一派淡然·这会儿叶鸯没了表情,枕着手臂静静地望着他,双方俱是沉默,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要说的话··江礼掀动嘴唇,试图打破僵局,叶鸯却抢先开了口:“你心里头不舒服,就不要总发呆。
越是出神,就越容易想那些破事,想得久了,郁结于心,纵然吃药,也起不到作用·倪裳姐给你抓的药那么苦,你不想喝它,就得先把身子养好,否则,更苦的还在后头。”
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个道理,江小公子并非不懂·倪裳给他的药俱是好物,安排给他的卧房也极舒适,可他住在此地,总觉得心不安,好像亏欠了别人似的。
“你当真不怨我”江礼忽而问道··叶鸯扫他一眼,飞快地错开视线:“怨你作甚我疼你还来不及。”
“……”·江礼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咧着嘴搓搓手臂:“你好好说话”·“我怎的没有好好讲话”叶鸯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玩心又起,一双眼晶晶亮,是明眼人都能瞧出的激动。
江礼暗道不妙,正打算岔开话题,却再度被先发制人,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叶鸯搔首弄姿,腻腻歪歪地朝自己这边贴过来,嘴里还说着:“我这样喜爱你,你竟然嫌弃我楼中那些姐姐妹妹们说得果然不错,男人都是骗子从前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如今竟分道扬镳,恩断义绝你这负心汉哪——”·“……哥哥,你饶了我”江礼抱着枕头,一退再退,最后退到床尾,欲哭无泪,“你心里装着谁,大家一清二楚,何必演这一出戏呢”·他虽未明说,但他讲的那人,分明就是叶景川。
叶鸯面色骤变,眨眼间恢复平静,装作若无其事:“我换换口味不可以吗他又不在,你怕甚么”·“你以为我傻吗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你就喜欢他那样的。”
江礼往后蹭了蹭,缩成一团,“他不在才多久,你就跟疯了一样·你正常点儿行么我害怕·”·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像,没成想竟让他一眼看穿。
叶鸯一愣,顿觉无趣,仰面朝天躺回床上,叹息道:“是啊,他这一走,我便疯了,也只有你能看得出来·你怎知晓我就喜欢他那样的你这榆木脑袋,究竟何时开了窍”·此刻寄人篱下,就算被说是榆木脑袋,江礼亦不敢提出异议。
他忍气吞声,抱紧怀中的枕头,小声说:“是方公子告诉我的·他说你就喜欢被凶,叶大侠总凶你,所以你喜欢叶大侠·”·又是方璋那小子在胡乱放屁。
叶鸯愈发烦闷,恶声恶气道:“是嘛,他这样说那我也告诉你,他得了病,活不长啦·”·江礼信以为真,一双眼瞪得老大,叶鸯看他信了,又继续胡编乱造:“他常年眠花宿柳,染上点儿病也不奇怪。
你回头离他远一些,当心他起了色心,再把病过到你身上·”·“哦……你又说谎·”江礼突然兴趣缺缺,“他要真那样可怕,你舍得叫他照顾我小妹”·别人说得正起劲,他怎么总拆台叶鸯后头的话尚未出口,猛地被他一噎,猝然呛咳。
他寻找的突破口真不错,江梨郁是叶鸯与他共同的软肋,假如方公子当真禽兽不如,叶鸯赶人出门还来不及,怎会让人帮忙照顾师妹·江湖恩怨·叶鸯的谎言被揭穿,再没什么话好讲,蔫蔫地将自己蜷缩起来,满脸都写着落寞。
江礼感觉他情绪不对,但不知他为何难过,只能坐在旁边干瞪眼,不晓得找什么话题同他说··他闷,叶鸯更闷·闷了许久,忽然伤心起来,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滴滚落。
死死瞪着窗口下面那块墙壁,目光似乎要在墙上凿出个洞,叶鸯紧咬着牙,双肩颤抖·离开师父还不到半月,居然就熬不下去了,好在只有短短一年,一年之后,他再去寻叶景川,到那时,不管是天还是地,是江州还是其他仇家,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方璋老说混账话·自己喜欢师父,哪儿是因为师父凶叶景川后来温柔得很,他原本就是个温和的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岂是旁人可随意评判的方璋那样说他们两个,纯粹是嫉妒。
“我想他了·江礼·我想他了·”叶鸯低喃,目光空洞,整个人都呆滞,“我不怨你,但你父亲……”·“莫要再说了。
明日我去找清双讨那方子,陪你上街抓药·总在屋里闷着不好,我们都出门走走·”江礼抱着枕头,坐在床尾一动不动,双眼却紧盯着叶鸯,“你口口声声说我思虑过重,我还以为你这些天来吃得饱睡得香……哈,果真不是那样。”
“要是哪天,你父亲——”叶鸯不接他的话,只顾着讲自己的,还没讲完,就闭了嘴,红着一双眼看楼外白云·天上云是白的,巫山的云很美,美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叶鸯看它们,好像看到一场梦。
梦醒后,镜花水月终成空··江礼忍不住开口:“短短一年而已,你不要太伤心·你不是总劝我么怎的,那一套到你自己身上,就行不通了”·“唔……”叶鸯头痛,于是闭眼,“别提了。
那时候我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疼到自个儿身上,才晓得有多难受·”·静了一瞬,江礼小心翼翼地问:“那……还上街吗”·“赶明儿我来找你罢,我先回房去睡。
你夜里记得关了窗,往床下铺俩垫子,省得磕到碰到·”叶鸯面带倦色,起身离去·临出门时,心神恍惚,险些撞上门框··叶景川不在身边,他竟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难道当真被惯坏,离了师父就什么也做不成吗江礼心下犯了嘀咕。
瞧叶鸯的模样,还没到这程度,但他的确恍惚得过分,这是出于何种缘由·罢了,明日再说·几人一起上街走走,再回来时兴许能好受些··江礼压住那点怪异感觉,慢慢蹭回床头,把枕头放回原位,躺了下去,直挺挺的,宛如一具尸体。
这是他近来惯常的举动,只有一言不发地躺在屋内,他才能享受到片刻安宁·他对着床顶出神,脑内似乎有一个可怕的念头飞速掠过,想抓来它细细观察,略一迟疑,却选择了放手。
☆、第 71 章·江梨郁坐在房间正中央,摆弄着一只水盆,水里上下浮动着鸳鸯与蝴蝶,是她兄长后来重新雕给她的·原本的那些玩物,一半被抛在无名山下江礼的小院子,一半被火烧成了灰,江礼只好再动手给她做几个。
她现在可真挑剔,外面买来的东西,她一概不要,偏要哥哥亲手给她刻这样的小玩意,倪裳对她束手无策,只好对江礼说了,请他每日少发会儿呆,多陪陪他小妹··既然是小妹需要陪伴,那江礼说什么也要去。
他现在不想再见他爹,不想再与南江有任何交集,唯一能令他对生活有点兴趣的,仅剩下他妹妹江梨郁·这姑娘是个宝贝,不光能吊着她亲哥的命,还能吊着她师兄的命,江礼和叶鸯两个人私下里痴的痴,傻的傻,可到了她面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倪裳站在走廊上,悄悄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放心地下了楼··已经数不清第几次被师父赶出家门的方公子坐在楼下,怀里抱了个姑娘,浑身散发着酒气,软成一滩烂泥。
倪裳手撑栏杆,眯眼向下望,忽然又觉得这些男人是越来越完蛋,越来越靠不住·对那女孩勾了勾手指,命她把方公子扶到别处,倪裳袖手,仰天长叹·有他们几人在此,作为青楼的佳期如梦,恐怕要早日关门大吉。
昨夜方鹭前来,邀她共饮,两人随便闲扯几句,就提到了今后的布置·叶景川避世养伤,无名山上暂时不会有人居住,金风玉露只能关闭,而众人回到巫山以后,伤的伤,颓的颓,一时难以重振精神,这等时候,连倪裳都感到分身乏术,竟生出彻底由明转暗的念头。
再三权衡利弊,她认定关闭佳期如梦才是上策,如今北叶没了,叶景川又不在,佳期如梦探听那么多的消息,又有多大用处况且,叶景川似乎曾说过要与徒弟一同退隐,游山玩水,不问世事,由此看来,那些江湖消息,他是不准备再搜集了,关闭佳期如梦亦无妨。
把这想法对方鹭说了,方鹭确也同意,因而倪裳准备过两日就关闭名为佳期如梦的青楼,暗中保留以往做人命买卖的渠道——人可以不抛头露面,可以不常现身,但佳期如梦有那么多人,饭肯定要吃。
要吃饭,必须得做买卖,她们赖以生存的,正是那人命生意,有人买仇家的命,她们才能得来钱财,去购置柴米油盐··倪裳精打细算,觉得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去做那些表面功夫,专心藏身于暗处,对她们而言更轻松·最近叶鸯抱怨了不少次,总嫌楼下的客人太吵,等青楼的门关了之后,他大约就能闭嘴,安心回到屋里睡他的觉,江小公子也能好好休养,至于方璋——·“你那徒弟,真不打算管啦”倪裳打量着方鹭的神情,试探问道。
方璋被赶出门,回了几次家都吃闭门羹,他在师父那儿讨不到好,就跑来佳期如梦发脾气·倪裳想打他,却也打不得,只能嘴上教训两句,而方璋屡次在她面前扮演乖巧小孩,转头又冲着叶鸯发飙。
叶鸯状况本就不佳,哪儿受得了他刺激上回俩人吵起来,方璋不知说了什么混账话,竟气得叶鸯拔剑,若非清双见势不妙,骂了他一顿把他赶到另外一间房里,佳期如梦关门大吉的日期,或许要被迫提前。
今日他跑来这里,只是喝酒,尽管喝醉以后仍旧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但好歹不再寻衅滋事·倪裳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巫山今年有点凉了,以前没这么凉的,这一年是怎么回事莫非所有倒霉事情,都赶在今年降临人间了吗待叶景川回来之后,可不要继续倒霉了,那谁受得了呀倪裳想到此处,无奈地笑了笑。
江湖恩怨·“倪裳姐·”正出神间,忽听得有人叫自己,倪裳抬头望去,看见叶鸯自楼上探出一颗脑袋,冲这边嘻嘻地笑·在他背后,江礼牵着小妹的手,仔细为她披上厚厚的棉袍。
只消看一眼,倪裳便知晓他们这是要出门了,出门走走也好,散散心,不至于那么憋闷,倪裳巴不得他们到外头转悠,总在屋里藏着,于己无益··但江州不可不防。
这厮从无名山逃走以后,躲回了南江养伤,然而他的眼线遍布各地,也许大街上擦肩而过的陌路人,看似寻常,实则与他有关·倪裳托着腮,瞅了叶鸯两眼,抬高声音说道:“你要出门,记得带上个人。”
“我就是人呀,倪裳姐·”叶鸯嬉皮笑脸,“江礼也是人呀·”·江礼闻声,忿忿地瞪他,却不好开口反驳··他明知别人不是这意思倪裳气结,柳眉倒竖。
叶鸯见状,连忙大叫:“好姐姐,我错啦我同你开玩笑的·我们约了清双一起上街,这会儿她正换衣裳·”·“我换衣裳,你嚷嚷那么大声作甚”他话音刚落,清双推开房门,一把木梳被当做飞刀掷出,恰好擦着叶鸯鼻梁飞过。
许是那木齿撞到了叶鸯的鼻子,他抬手捂住半张脸,踉跄后退,抱怨道:“好嘛我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你们把耳朵堵上好了,省得我哪句话说不对了,又叫你们糟心。”
“让我们堵上耳朵你怎不缝住你的嘴”清双说完,砰地关上了门··叶鸯揉揉鼻子,将目光放到那无辜的木梳身上,小声嘀咕:“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是梳完头,用不到梳子啦,把它扔出来,也不说捡回去”·“她那是被你气得。”
江礼为妹妹系好斗篷带子,回身收拾桌上那堆鸡零狗碎的玩意,突然听见叶鸯不怀好意的笑声··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发笑·江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待开口问他,就听到他说:“横竖你现在闲着,把梳子给她送屋里去呗我刚惹得她生气,她这时候不乐意见我的。”
“不行·你去·”江礼反对他的提议,站在桌边一动不动··叶鸯又说:“我进她的房间,我师父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
江礼最烦他把叶景川搬出来说事,当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到走廊那头拾起木梳,叩响了清双的房门·清双余怒未消,听到敲门,以为是叶鸯前来,拉开门扇张口就要骂,突然发觉站在外头的是江小公子,登时变成一只哑了的炮仗,光顾着干瞪眼,什么话也讲不出。
叶鸯见她瞠目结舌,笑到打跌,说时迟那时快,清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江礼手中的木梳,这次木梳不偏不倚,正好撞到叶鸯脑门上,打出他一声惊叫··江梨郁不忍心见师兄挨打,然而叶鸯实属活该,清双这还算脾气好,给了他小小的一点教训,倘若换作脾气更火爆的姑娘……那把梳子撞上的恐怕就不是叶鸯的脑门,而是他的咽喉。
她这样想,叶鸯亦然·叶鸯捂着额头蹲下,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伤心人恰遇到疼痛,皮肉之苦与心上煎熬相互作用,酿成了一坛苦酒,许许多多快被他遗忘的事情,借着此刻的痛纷纷挤了过来,誓要让他疼上加疼。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去招惹清双,他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叶景川还在,少不得要教训人,但他教训完徒弟,还会教训出手伤人的清双……·如果师父还在……·如果他还在,自己哪里用得到和别人调笑·叶鸯极尽委屈。
千错万错,皆在叶景川身上·都怪他不在,无人管束叶鸯,叶鸯才去招惹人家小姑娘··清双拿木梳砸人,这还算好的·木梳砸到头上,顶多起个大包,要么就泛起一块乌青,在叶鸯看来,皮下淤血总比显眼外伤要强。
曾经给他造成外伤的姑娘,历数二十年也仅能找出那么一个,而这位姑娘早已去往地府,假如黄泉路上她走得快,此时大约已做了谁家新生婴孩·叶鸯忆起她,不禁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尽管她的死瞧上去与旁人无关,但她死亡的前因与后果,丝丝缕缕皆牵系住无名山·无名山后来遭受劫难,和她姐姐也有几分关系,抛开北叶南江的恩怨不谈,叶鸯与师父对她们姊妹俩,终究是亏欠。
蹲了好久,叶鸯才起身,钻入屋内对着铜镜细端详·发现额头平安无事,一张俊俏面皮未曾破相,心下大喜,不由原谅了清双··再出屋时,对面廊上已不见了倪裳姐的身影。
她于何时离开,叶鸯毫无察觉,不过,倘若她离开得不声不响,那一定是有事在忙·关闭佳期如梦这事,叶鸯日前曾听好友提及,如今略一思索,总觉得倪裳姐真打算那样做,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然而到底为何不是滋味,却真的说不出理由来。
女人梳洗打扮大抵要多花一些功夫,叶鸯等了又等,盼星星盼月亮,等得花凋零、草枯黄,这才等到清双出门·她打扮前后有多大差别,叶鸯全然看不出,顿时感到自己宝贵的生命被她浪费。
尽管这样想,嘴上却仍谄媚,阿谀奉承之道,他拿捏得很好,三两句哄得清双眉头舒展,终于不再苦大仇深地瞪他,给了他几分好脸面··说要到街上去,但也不晓得上街作甚。
巫山之冬不似北方那般凛冽,而道旁的树木花草,都与它们身处北地的同伴相接近,无一例外光秃秃,像是被人扒光了叶子,做成了晾衣杆·此时花草是这副模样,人们当然失了游山玩水的兴致,可如果不看花草,不去游园,巫山又还剩下多少东西大冬天的,天气- yin -沉,水也- yin -沉沉的,如今天气尚未回暖·一行四人出了佳期如梦的大门,萧索景象即刻跃入眼帘。
清双神情郁郁,一手牵着江家小妹,一手抬起,搁在嘴边不住哈气,借以取暖·她对巫山之熟悉,并不亚于长住于此的方鹭师徒,这儿的美景,早对她不存任何吸引力。
今日她出门,不过是担心两位公子而已,他们二人的失魂落魄,大家伙有目共睹,她要不跟来,真出了意外怎么办·听说出门这事,原是江小公子提的,那他应当有个具体的筹划罢清双咳嗽一声,望向江礼,却见这不认路的蠢货站在街口,满脸茫然。
再转头去看叶鸯,此人眺望远方,又在发呆··江湖恩怨·“明明说了要上街,现在又站着不动弹啦”清双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恨不能揪住他们两人的耳朵,狠狠地揍几拳。
早知道他们所谓的“上街”是站在街口走神儿,她就不出门了,在楼上随便找个房间,从窗口往下看,不也一样是盯着他们吗·兴许是觉察到气氛不对,叶鸯猛地回神,笑道:“怎的不走了要去何处,这便去罢。”
等了片刻,无人应答,垂眸望见江梨郁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叶鸯咧咧嘴,自己接上刚才那句没人接的话:“到前头转转好了·我买点儿小玩意,回头带到无名山。”
话音未落,他已走在其余三人身前·江礼抿唇,看了清双一眼,示意她去自己前面,清双却不同意,竟当街牵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行·这样走了一段,清双觉出他的僵硬,俯身同江梨郁耳语几句,小妹眨眨眼睛,挤到他俩中间,左牵一个右拉一个,颇有几分左拥右抱的风流。
·清双不禁莞尔,江礼面上亦带着笑·正当此时,走在前方的叶鸯忽然回眸,见得三人如此,心下暗叹:叶景川不在身旁,自己竟成孤家寡人了··前方不远处,有商贩兜售零碎小玩意儿,各类玩物琳琅满目。
江梨郁已对它们不感兴趣,叶鸯却走到小贩跟前,与之讨价还价·那东西确是好看,然而不大实用,以叶鸯的年纪,要玩这些也不合适,但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要买来送给师妹。
江礼犹疑着不敢张口,直至离开那名小贩很远,才说:“这样的东西,小妹已用不到了·”·“我买来给师父·”叶鸯低声回答,“我从前送过的,师父一定喜欢。”
那分明只有小孩子才会玩,他缘何赠送此物给叶景川江礼愣了半晌,没弄明白他的意思··这也难怪·他们二人在北叶的过往,江礼怎会知情叶鸯摸着那小人偶的脑袋,笑得十分宠溺。
叶景川不在他身边,从前的事却愈发明晰,少年时候的师父,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偏偏自己年幼,尚不通情/事,后来到无名山上,居然没认出他就是那小哥哥,平白耽误了这么些年。
少年的叶景川,与后来很不一样,但有一点从未变过··从前他喜欢听叶鸯叫哥哥,后来他喜欢听叶鸯叫师祖··叶鸯一开始和他作对,故意恶心他,非要叫他姐姐。
及至北叶覆灭,叶家老仆将叶鸯带上无名山,他还是不愿意遵从叶景川的意思,乖乖叫声师祖,每次都师父师父地叫,叫到叶景川气恼,扬言要打他,方才作罢··江礼见叶鸯面带笑意,心中觉得不对,却不曾多言。
趁叶鸯不注意,他压低声音,悄悄对清双说道:“我总觉得叶大侠……”·“你小声些,别让他听见·”清双闻声,面色剧变,“有些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多话。
叶大哥不在,他疯得厉害·”·江礼乖乖闭了嘴,沉默地盯着脚下石板··江梨郁仰头看他们两人,又看看前面师兄的背影,满眼困惑··☆、第 72 章·又过几日,佳期如梦果真关了门。
关门那天,倪裳钻进藏书小楼,躲在僻静处清点财物·佳期如梦果真富裕,江湖中最富裕的组织,恐怕就是它了,倪裳看着纸上那数字,感到心满意足·休说有进有出,纵然入不敷出,拿这些钱养活一帮人也足够,短期内,她不用再担心自个儿会不会饿死。
他们的余钱,养十个八个叶鸯亦不在话下,哪怕是几十个几百个叶鸯——·——不行,倘若真要养几十个叶鸯,那还真有点儿怕··佳期如梦的姑娘们,平素不住巫山,巫山充其量是她们的临时落脚处。
她们做人命买卖,常年在各地跑动,今朝在天南,明晚也许就到了海北,倪裳关闭佳期如梦,对这些姑娘影响不大·早在关门的前两天,就有人受了委托,收拾行装离开,其余暂时没接到委托的,在后面几日也陆陆续续离去,离去之时,一人带走一只鸟儿,等着用它们传递书信,有它们帮忙传消息,无论身在何处,总不至于断了联系。
叶鸯看那些飞鸟,竟没有一只比得上方鹭家的大白鸟机灵,想来倪裳姐多年训练出的鸟,仅那一只是最好的·最好的宝贝,当然是留给关系最亲近的人——哎,若是自己当年也踏足江湖就好了,没准儿还能从倪裳姐手中讨只鸟来玩玩儿。
叶鸯想着,极尽惋惜··眼看着姐姐妹妹们都走了,清双居然还不动身,叶鸯旁敲侧击问了几回,发觉她当真没有要走的意思·稍加思索,叶鸯想通了她留下的理由,于是会心一笑,不再追问。
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做不来,他和他师父一样,平生只羡鸳鸯不羡仙,旁人谈情,他撮合还来不及,怎可能将其拆散·江礼要知道叶鸯打甚么主意,大概会脸红到脖子根儿。
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叶鸯眼前立马浮现出江小公子满脸通红的模样,登时扶住栏杆,哈哈大笑·他笑出了眼泪,笑到肚子都疼,而引他发笑的那人从他身后路过,看他一眼,嘟哝道:“又笑什么莫名其妙。”
好罢,好罢,莫名其妙就莫名其妙·待他以后反应过来了,谢谢别人还来不及··叶鸯擦干眼角笑出的泪,按住酸痛的腹部,缓了好久,才能直起腰。
春日已至,巫山的水变得活泼·好几场雨落下来,这地方冷了一阵,又开始热,天气反复无常,好像小孩子的面孔,变化多端,叫人难以捉摸··今天也在下雨。
叶鸯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侧着身子透过那巨大的窗口看雨丝·雨丝绵绵,如针,如线,密密的,凉凉的,打在窗框上,浸得木料也- shi -润·叶鸯的眼睛被雨水沾- shi -,他歪歪脑袋,觉得巫山的雨天仿佛少了些东西。
哪里少了东西呢·——对了,巫山光下雨,没有闪电,也不打雷·巫山的雨安静,但也许只是今年的雨安静·这一年来,各地的天象都异于往常,叶鸯记得自己昨儿好像问过清双,她说巫山下雨亦是要打雷的,不过今年有些奇怪罢了。
它安静了好,安静了好·叶鸯巴不得它安静·大雨和大火构成了他今生最不愿碰触的记忆·人都说烤火舒服,饮水痛快,然而火也好,水也好,都必须有个度,一旦超过那限度,它们所带来的就不是温暖安逸,而是无穷无尽的痛楚。
江湖恩怨·那种痛,叶鸯已受够了··他不喜欢下雨天,可他仍是在看雨··天总落雨··他的心里也总有一场雨··叶鸯呆呆地看着,耳畔突然响起叶景川的声音。
师父不在,已有将近三十日了,而在今后的这一年间,他又将孤独寂寞地看多少次雨·好在只有一年·一年之后,又能见到叶景川··叶鸯垂下眼帘,模模糊糊看到一楼厅内倪裳冲他挥手。
她在说什么,叶鸯听不清,但他猜测,倪裳姐是在叫他回屋里去,不要把腿吊在栏杆外头··勾起嘴角冲她笑笑,干脆利落地一个翻身,人已不在原处,徒留一点水光轻晃。
大雨耽搁了人的行程,三日前,叶鸯就已拾掇好了行装,准备动身南下,岂料天公不作美,那天清晨他刚要出门,外头的天霎时间- yin -了,稀里哗啦开始落雨·呆呆地盯着天空看了半晌,叶鸯退回房中,想等雨停了再另作打算,然而老天脾气古怪,他等了整整三昼夜,都没等到雨停。
再好脾气的人,遇见这等状况也要着恼,更何况叶鸯的脾气本就算不上好·他回了屋,并未像倪裳所想象的那样安睡,而是坐到桌前,摊开了一幅画卷·那画卷上的人面,是他熟识的仇敌,他这番南下,誓要与过去做个了断。
·此次出行,叶鸯对外说的是散心,至于内情,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该知道的都不知道·隔着一扇门,他听见江礼正对清双讲话,嘴角不禁勾起一个略带苦涩的笑。
江小公子不愿再回南江,他不回去,倒也很好··江礼的脚步声渐远,往楼上的房间飘去·这几日天气不好,楼内光线暗沉,引发他的噩梦,才停用不久的药又喝上了,他适才下楼来,是从倪裳这儿拿药。
叶鸯抽抽鼻子,似乎闻见了那股药味,倪裳说它是苦口良药,它果真苦涩难当,叶鸯比江礼还怕苦,他宁可病着,也不愿去抱药罐子,他总觉得自己的病还未治好,就要先苦死在治病的路上。
除却江礼,旁人俱不知晓叶鸯亦有心病·江小公子本欲将此事如实告知倪裳,但在叶鸯的威逼利诱之下,直到最后他也没说·他不说,叶鸯反而感谢他,假如被倪裳姐扣留在佳期如梦,每日强行喂药,自己的行程又将往后拖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顺利南下。
倘若一年后必须要回到无名山,那南下之事绝对不可拖延··叶鸯算日子算得很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再次见到师父之前,他有几件事必须要做完··那天正午,雨势减弱,又过两刻钟,许久未见的太阳终于舍得出来。
叶鸯喜出望外,飞奔至藏书小楼,珍而重之地将那幅画收藏好,复又回到房间,取走行李,踏出了佳期如梦的大门·街上空气清凉,使连日困顿顷刻间一扫而空,叶鸯稍候片刻,等来一辆马车,车中伸出只洁白如玉的手,轻轻掀起帘子,露出方鹭的面容。
“上来罢·”方鹭说··叶鸯避开地上水坑,小心翼翼地爬上车·他钻入车厢,看到角落里方小公子的脸色,不禁笑了·这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不管己身境遇如何,看到方璋倒霉,他总是舒坦的。
“你笑什么”方璋抬高声音,恶声恶气地骂道,“你这小贱人,再笑一声,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成天犯贱的是你。”
叶鸯回嘴,“每天出去拈花惹草,挨打挨骂那不是活该你不知悔改,贱兮兮地勾搭别人家姑娘,非得等哪天身染恶疾,才肯消停·”·“你敢咒我”方璋大怒,拍案而起,竟是不顾场合,要在车内同叶鸯打斗。
方鹭蹙眉,一掌将他拍回座上,警告般看了两眼,他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在人前老实,在人后呢叶鸯心下冷笑,越看他越觉得可恶。
相识这么些年,眼睁睁看着方璋日益堕落,说不惋惜是不可能的,而惋惜够了,随之而来的就是厌烦·方鹭同此人朝夕相处,竟还兀自强忍着,没提剑把他切成片,真真是奇闻怪事一桩,像方小公子这样的恶徒,放到哪儿都是人人喊打,谁叫他乱摘桃花枝,又不晓得悔改。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方鹭想到什么,忽然问:“南江那孩子,也知道你要出门”·“废话连篇”方璋翻着白眼,抢先答了这问题,“他早先几日就说要出门,佳期如梦谁不知道这事”·他如此态度,直令叶鸯心头火蹭蹭往上冒,言语间不由得也带了八分火气:“师叔问我话,你插嘴作甚”·“我张嘴说话,还得先问你不成”方璋嗤笑,“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忒把自己当个人。”
叶鸯不理他,转头对方鹭说道:“江公子与师妹皆知晓我要外出,但此行之目的,未尝有人告知他们·”·方鹭刚点了点头,身旁的徒弟又开始惹祸:“你们两人凑在一起,专说废话。
怎的,是打算说一路废话,一直说到南江”·“你少说两句·”方鹭听得心烦,胸口又闷得慌,于是摆了摆手,将车厢留给他们二人,掀开帘子,坐到外头赶车。
叶鸯坐在车内,听他与那车夫简单交谈几句,随后马车短暂地停了一停,车上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此刻马车尚未出城,车夫大可以慢慢溜达回去,路上经过酒楼面馆,还能先坐下吃两口饭,惬意得很。
车夫惬意,方璋却不··叶鸯眼瞅着方小公子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活像去找街头杂耍者拜了师学了艺·他愈看愈觉可笑,偏偏心里堵得难受,笑不出来··良久,方璋咬牙切齿地指责道:“你果真是个灾星”·叶鸯耸耸肩,不置可否。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方小公子种了什么,就会收获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你且清醒些罢·”叶鸯低声念了这么一句,跟小狗似的将自己蜷成一团,枕着包袱,盖着衣裳,闭上双眼。
每天整得神神道道,有何用处方璋心下烦闷,压根没细想他那番话的意思,骂了声娘,背对着他躺下,继续生气··躺了不到一刻钟,老觉得不舒服,只好坐起来。
上下摸索一通,没摸到哪儿不对劲,想了又想,认定是马车过于颠簸,才导致自己无法入眠,因而朝外头叫道:“你赶车慢一些,颠得要死,没法睡觉”·江湖恩怨·方鹭不讲话,但马车的速度当真慢了。
走得慢了,方璋仍不满意,翻两次身,还睡不着·看叶鸯睡得香甜,登时愈发嫉妒,掀开帘子一角,对师父说:“你进来·”·“我坐进去,换你赶车”方鹭反问。
“你说什么胡话当然是让他赶”方璋瞪眼··“让他睡罢,莫要扰他·”方鹭拢了拢衣领,哈一口气,见徒弟不动,便又补充道,“你也睡去。”
睡什么睡根本就睡不着方璋气急败坏,甚至想给叶鸯一脚,将人踢醒··正当他伸出腿意图使诈的时刻,方鹭悠悠一叹:“你们若不养足精神,等到了南国,因此吃亏怎么办”·他永远是拿这些事来压人。
方璋哼了一声,退回车内··方鹭仰头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拉车的马儿心情好,吃饱了,喝足了,跑得也快··用不了几日,就能抵达南江。
☆、第 73 章·南江才送走一位小姐,另一位又出了事情,而大小姐似乎比二小姐更倒霉一些,甚至只有一座衣冠冢·停留在院内的那口棺,里头装的是几件生前的衣物,听说她的尸身,被抛在了无名山一带,再没有归家的机会。
于宅院内洒扫的下人经过那乌沉沉的棺木,下意识地往棺中瞧了一眼,如若大小姐的尸身此刻躺在里面,怕是味道大得很··生前再怎样美,死后也不免腐烂·想到那红颜化白骨的场景,着实令人遍体生寒。
·江州的左眼状况不太妙,近来几日都躲在房中静养,但装了长女生前衣物的那口棺已在院内停了两日,假如继续停留下去,恐怕有些尴尬·因此,稍作歇息之后,他便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准备于今日将那衣冠冢迁入山陵。
对于江怡之死,江州如今可谓是半分愧疚也无·他的心,从头到尾都装着独子,至于女儿是死是活,他平素不会管·他一生的好心,都倾注到了江礼身上,仅有的内疚,全给了素未谋面的小女儿江梨郁,而可笑的是,江礼并不愿意接受他的偏爱,竟带着小妹离开了无名山,至今仍然不露行踪。
他们不露行踪,却也和暴露无甚差别·天下仅有几处,是江州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南江无法探查的,除去北方酷寒之地,就是金风玉露、佳期如梦·江礼是南国人,受不了严寒气候,塞北常年覆雪处,他断不可能去,那么,他就是藏在佳期如梦里头了。
他以为那儿安全,以为父亲决计想不到,可实际上,江州略一猜测,便能知晓··后备空虚的无名山,难以阻挡江州的脚步,那佳期如梦呢·江州认为,若在此时贸然出击,前景将不容乐观。
经过上次那番缠斗,南江暗卫折损过半,此时尚未恢复元气,反观佳期如梦众杀手,却士气正旺,从无名山上一路杀下来,竟还打算乘胜追击·忆起当日逃命的情形,饶是江州身经百战,也感到心有余悸。
暗卫之能,终是比不过训练有素的杀手团体,真要打斗,南江占不到优势··还是要从长计议··叶景川擅长维持表面平静,实则暗中捅刀·巫山那对师徒,乃是受他所托,杀害南江众精锐。
若无他在幕后- cao -纵,南江还不至于像今天这般虚弱,假如那批曾杀上北叶山头的精锐尚在,区区一个佳期如梦,还入不了江州的眼,更遑论成为他的心腹大患··外头的天色一会儿晴,一会儿- yin -,天空明明暗暗,晃得江州头昏。
春日里似乎是容易犯困,他支着额头,这般想道·片刻后,撑着桌面疲惫地直起身,慢腾腾走到里屋,躺回榻上,闭目养神·还有相当一段时间留给他歇息,哪怕他睡上一觉,也能及时将长女的衣冠冢送往山陵。
仆役们行色匆匆,自他窗前路过,却无一人发出声音·江州需要绝对的安静,所以南江大院里头,不管是人还是兽,都不允许出声··几名下人路过后院的草垛,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难道在后院里竟有老鼠不成·他们神情古怪地对视一眼,向那草垛走去··江老爷正在歇息,万不能因为这一只两只老鼠受了惊。
天色暗又明,云彩来又去,江州歇够了,终于睁开眼睛·他仍旧不能习惯用独眼视物,总感到万分别扭,一旦睁眼的时间长了,右眼就胀得生疼·习武之人,身上每处都至关重要,四肢五感缺一不可,倘若失去一样,对阵之时就免不了要吃亏。
江州起身更衣,门外突然出现一名仆役,手中端了碗茶·江州看他眼熟,未起疑心,召他进来,坐在桌旁将那茶水喝了,便问起自己安排下去的事·起初这仆人回答得好,到后来,却是一问三不知,江州感到怪异,正待斥责,却听见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刺耳可怖,仿佛索命冤魂疯狂的嘶喊,江州辨别出他的声音,周身剧震,刚要出招,心口猛地一痛,低头望去,但见一把短刀没入身躯,鲜血汩汩向外流··从佳期如梦走出来的人,都会易容的招数。
方鹭与倪裳私交甚笃,她会的,他多少也会一手··那名“南江仆役”大笑抬头,扯下易容,露出本来面目,层层遮掩之下,果然是叶鸯的脸孔··江州瞪大双目,半句话也说不出。
“倪裳姐劝我小心,怕我运气不佳,有来无回,今儿看来,我运气还是不错·”叶鸯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今天是晴是雨那般随意·他摸着下巴,笑了一阵,又说:“江礼是我好友,我杀你,并不影响我喜爱他,但南江的家业,他恐怕不愿继承。
你当年烧了北叶整座山头,今日我也把南江烧了罢你那些好兄弟,在地下等你作伴,可也等得太久啦·”·“暗……暗卫……”江州剧痛之下,竟还不忘自己养的护卫。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叶鸯出现在这里,南江暗卫怎会一无所知,不采取任何行动··“哈——他们先行一步,到前头开路去了·”叶鸯微笑,指尖抵在刀柄上,用力往前一推,“江州前辈,来生再会。”
江州向后一仰,躺倒在椅背上,随后整个身躯无力滑落·他这一世,曾声名大噪,曾叱咤风云,到头来,竟死于籍籍无名之辈的偷袭·如此下场,着实可笑,可悲,可哀,可叹,但叶鸯将留给他几分薄面。
江湖恩怨·方鹭走入屋内,在江州面上摸索,继而从袖间取出几只瓷瓶·他拧开盖子,将瓶中之物倒在掌心,轻轻揉搓,叶鸯站在他身后,看他忙活·约莫用了半柱香的工夫,方鹭转过头来,面孔已然改换,竟与横尸在地的江州无二。
“衣裳便不换了罢·”叶鸯道,“死人的衣裳,穿了晦气·”·“连死人都装了,还谈什么晦气”方鹭微哂,把江州的尸体拖入内室。
偌大的南江宅院,今儿十分冷清,方璋假扮作小厮,与重新戴上易容的叶鸯蹲在院内,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院落正中央那口棺木·他们未曾见过南江二小姐下葬时候的情形,但适才听“同伴”们交谈,多多少少知道了一些细节。
江州的一双女儿死后,棺木都摆放在相同的位置,那些人们“触景生情”,回忆起早就埋入山陵的二小姐,在那儿感叹着世事无常,红颜薄命··薄命的何止是红颜叶鸯摇头,扶着墙壁站起身,捶了捶发麻的双腿。
他蹲得太久,血液不畅,此刻稍稍一动,酸麻感觉就自脚底钻上来,刺激得他面容微微扭曲,险些不顾形象地叫出声··从前在无名山上,叶鸯偶尔也被罚跪·跪久了和蹲久了,感觉其实是一样的,猛然站起身时,双腿必定麻痹,压根挪不动步子,然后他装出可怜兮兮地模样,惨叫两声,必定勾得叶景川前来细看。
罚他的是师父,后悔的也是师父,一面骂骂咧咧,一面替他揉腿的还是师父·叶景川口是心非,分明难受,嘴上却总不说,每当想起这茬,叶鸯便觉好笑,如今回忆起来,倒觉得那些年是自己使用苦肉计的巅峰。
可现在叶景川抛下他,独自静养去了,他再想用苦肉计,也没人肯上当··江州左眼戴了一只眼罩,站在院中指挥几名下人搬运那庞大的棺材··不幸被选中的倒霉蛋们背对他,哭丧着脸,吃力地将本该空荡荡的棺材抬起,忽而惊觉这东西好像又增添了一点重量。
大小姐生前的物品不少,倘若老爷把它们都堆了进去……那这分量,也算正常··疑惑在他们眼中一闪而过,转瞬湮灭·他们拿钱办事,从不去管不该管的事,从不去问不该问的细节。
主人家的事,和他们无关,横竖只为了混口饭吃··怀抱着这样的心态,一行人抬着沉甸甸的棺木,渐行渐远··叶鸯与方璋跟了上去··由方鹭假冒的江州坐上马车,一路与运送遗体的队伍同行。
这支队伍正运送遗体去往南江山陵,尽管身在队伍当中的人对此全不知情··棺木原不似这般沉重,它之所以沉重,是因为它吞下了一个成年男人··真正的江州于此长眠。
叶鸯看在江礼的份上,并未对他的遗体做出什么,反倒还给了他安然下葬的机会,让他得以进入南国江氏的祖坟··但叶鸯的“善”仅限于此,这口棺,仍是以江怡的名义入土;至于江州,他没有资格得到碑文镌刻,没有资格得到灵位,更无资格享受后人的供奉。
拿钱办事的下人把棺木送入山陵,叶鸯混迹其中,在雨中双膝跪地,对着那方石碑跪拜·他跪得真心诚意,他跪的不是棺中的江州,而是碑文所铭刻的江怡,以及江怡身边,那没有名字的南江二小姐。
短短几行字,概括了她们的生平··在如花般娇艳的年纪,平白遭受了暴雨侵袭·风停雨歇之后,绿肥红瘦,花瓣簌簌凋零,吸饱了水的泥土当中,仅留下行将腐败的根。
深深的惋惜与绝望,难言的内疚与愤恨,交织着出现于叶鸯脸上··完美的易容是最佳掩饰,它遮挡住叶鸯的所有情绪,让他看起来与旁人相似··惟有叶鸯知晓,身边众人的泪都落得虚假,而他的泪落得诚实。
午夜梦回时,叶鸯常常见到已故的江怡·非是冤魂,非是厉鬼,她不过是带着笑容站在那里,美得像朵春花·她美,她素净,她纯洁,她无辜,旁人或许都做过错事,可她由始至终都无罪。
她走得毫无道理··上天想收走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讲道理··二小姐病逝那年,叶鸯曾编造出一个传说,用来哄骗江礼··“天上有神仙看二姐姐生得漂亮,就把她带上天宫啦。”
“你不要哭了,她在天上看你呢·她做了天上的仙女,日子可比你好许多·”·这样的胡话,江礼却也信了··今时今日,叶鸯又搬它出来,蒙骗自己。
江怡和妹妹一样,做了天上的小仙女··☆、第 74 章·下人们发觉老爷今日很奇怪··这怪异并不浮于表面,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有胆子大的人悄悄打量江州,总觉得老爷不是老爷,倒好似换作了另外一个人。
但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样子,衣裳,也是平时爱穿的那身··许是痛失爱女,独子失踪,一时无法接受,心中难过罢·这样想着,却没敢多问。
默默无言地回了南江宅院,忽听说老爷准备遣散仆役,闭关静养,潜心修行,将来吃斋念佛,积德行善··目送众人离去,叶鸯抬眼看到黄昏的颜色洒在房顶瓦片上,晶晶亮。
残阳如血··金乌向西坠落,夜色笼罩人走茶凉的大院·方鹭除去易容,换回自己的衣裳,一推开门,就看到阶下独坐的、亦恢复本来面目的叶鸯·大红的灯笼在叶鸯身旁摇晃,漾开一圈暖融融的涟漪,驱散了黑夜的冷,为此间三人带来一点宝贵的光。
“方师叔·”叶鸯说着,似有哽咽之声,“我曾想过,待到江礼接管南江,我便来南国玩一玩,拉他作伴,可没想到——”·“世事难料。”
方鹭看了他好久,才想起来应当说些什么,可是,话刚脱口,又后悔了·正如方璋所说的那样,废话能少出现就少出现,“世事难料”这四字,已是人尽皆知,如今再将它提起,又有何意义·方鹭是个敏感到极致的人,话一讲出来,觉得不对,立时住口,警惕地望着叶鸯,生怕对方感到不快。
然而叶鸯并不似他那样心细如发,听他吐出这四个字,只是点了点头,继而失魂落魄地望向那盏红灯笼··江湖恩怨·灯笼的红灼伤了叶鸯的双眸,令他头昏目眩,但在晕眩之间,竟又叫他捕捉到一点清明。
他深深看它一眼,拍打着衣上浮尘,慢慢悠悠地起身,恰在此刻,方璋自后院转出来,道:“东西都放好了,你准备何时动身”·“客栈里头房间已订好了,这就点火把它烧了罢。”
叶鸯回答,踏上凳子扯下那只高高悬挂的大红灯笼,随着方璋入了后院·方小公子的视线越过叶鸯,投到师父身上,状似无意,却弄得方鹭浑身不自在,只得轻咳两声,整整衣领,趁着天黑出了门去。
白日里与南江护卫拼杀时烙下的伤疤,这时忽然开始作痛··方鹭悄悄离开江氏大宅,沿着街道缓缓踱步·手臂上的刀口白日里并不张扬,可到了夜晚,经微凉的春风那么一吹,伤处周围的皮肉竟撕扯着疼将起来。
它疼得出其不意,方鹭未尝防备,行走间牵扯到了,登时轻轻地叫出声音,那声响极细极轻,好似小奶猫有气无力的哼哼··及至走进客栈,这阵痛楚仍未缓解·方鹭寻到白日里预定好的上房,点亮灯光,自行李中翻出药箱,忍着痛洒上药,创口处有如针扎。
长痛不如短痛,若不敷药,只怕刀口痊愈更慢,既然如此,还不如早早愈合来得好··离家多年,几乎每次受伤都令方鹭难以忍受,但难忍是一回事,习惯却又是另一回事。
他难承受,但他已经习惯·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就好像叶鸯习惯了叶景川的存在一般,方鹭已习惯了接受痛苦,尽管这感受于他有害··处理好伤口,方鹭坐到窗前,目不转睛地眺望江氏大宅上空的火光。
他凝望它,心中想的却是它熄灭后的模样·今夜复仇的火焰再度燃烧了,可这兴许是它最后一次现身了罢烧过这么些年,火势总该减弱,弱到最后,就要消弭。
火与仇恨之间,亦有共通之处,无人纵火的那天,恨意将离开人世·江小公子能放下吗叶鸯能放下吗方鹭突然替他们感到疲惫,他伏在窗边,静静地合上眼睛。
后来,关于那一夜南国江氏发生的变故,坊间流传着诸多版本的传说··其中流传范围最广的,乃是说那江州痛失子女,一夜疯魔,遣散仆役护卫之后,一把火将华美宅院烧得干干净净,片瓦不留。
·人们唏嘘着,感慨着·唏嘘感慨过后,各忙各的事情,各走各的路··别人家的事情呀,能少管,就少管·任他朱楼倾塌,任他荣华富贵散作飞烟,又与我何干·——江小公子亦是这般想的。
他暂住在巫山,便只关心巫山的事,他仅仅在乎明天是否能够放心地出门,其他的事情,哪怕是听见了,他也全当没有听见·南江的变故,他不是没得到消息,他知道了那起意外,然而他将它划分为了别家事,纵使听闻消息,也一笑而过,全当旁人在谈论什么奇闻轶事。
狡兔三窟,江州不会那样轻易就死去·江礼这样看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他眼中千真万确是狡诈的形象,是- yin -谋诡计的代名词·他认定江州未死,说不定眼下还藏匿在某处,伺机反扑。
可在这一天,清双接到了一封由飞鸟送来的信··然后她告诉他,从今往后,大可以自由自在地上街去··江礼定定望着她,无法自控地要往更深处想,然而在触及内部核心的前一瞬,他惊恐地缩回了头,像是一条受了惊吓的小狗。
他不敢拨开迷雾,他宁可不见真容··檐外风铃轻响,暖风送来阵阵春花香·他怔忡一刹,提起佩剑出了门去,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仿佛无家可归的一缕死人魂,他呆呆地飘到街口,瞧见叶鸯。
四目相对,叶鸯面上少见地没有漾开笑意·江礼看他一双眼眸黑沉沉的,犹如潭深千尺,不禁愣了神··但他很快又笑了,笑得一如往常,眉宇间有着少年英气,却无端添了沧桑。
就那样,他站在街口,背着离开时随身携带的包袱,惬意地拍拍衣袖,抖落满身风尘,看上去闲适又轻松··紧接着,他步履轻盈,走到江礼对过,问道:“怎么一个人出来清双今日不陪你吗”·“啊……”江礼微怔,“我想静一静,便没有拉她出门。”
两人并肩而行,专往城中僻静处走·踏过长街,踏过小桥,絮语铺了满路,给每一块青石板都染上缤纷颜色·叶鸯面上挂着笑,而那笑不曾落到实处,江礼则始终低首垂眸,不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周遭色泽艳丽,正值大好春光,此间二人却只顾伪装·外界的暖,透不进他们心里,风再柔和,也化不开万丈坚冰··“江礼·”叶鸯又叫了他的名字。
江礼脚步微顿,稍稍仰首,似乎还在犹豫是否要看身边的人·不待他思考出个妥善的处理方式,先被死死扣住肩膀,这儿无人经过,叶鸯抓紧他,哭得放肆··“对不起。”
三个字如同惊雷,砸入江礼耳中··“你对不起谁”江礼神情木然,“是他对不起你,要杀要剐,本该随你的便·”·“那是你父亲,江礼。”
叶鸯低声道,“我对不起你·”·像是溺水的人沉入湖底,脚腕上黏着淤泥,空气全被夺走,余下无止境的窒息··当啷——·佩剑坠落在地。
逃避,果真是徒劳无功··叶鸯依然扣着江礼的肩,好像怕眼前的人就此远走高飞,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这时,他不再为自己辩驳,只急急忙忙地保证:“是我做错,对不住你。
你等我一年,我必当偿还”·“我不要你还”江礼想到某种可能,眼神霎时间变得凌厉,一把挣开他的手,自地上拾起佩剑。
转身往前走出一截,似是气不过,复又折返,揪住他的衣领骂道:“你这蠢货”·“我会还你的·”叶鸯眼神迷茫,经他一呵斥,竟还有些委屈。
“说了不要你还”江礼暴怒,“你从未亏欠我,少自作多情了谁稀罕你的——”·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江礼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随后极其缓慢地蹲下去,掩住了自己的面容··江湖恩怨·江州死了·那诡计多端,好像能凭借- yin -谋权术成功活到最后的家伙,居然以这样平平无奇的方式死了。
江礼花了好久,才勉强接受这一事实··当时叶鸯外出,众人都瞒着江礼,如今叶鸯归来,他们竟还要隐瞒·他们想编谎话,那是他们的事,江礼气闷,不戳穿这拙劣的谎言,却也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只每日坐在房间里,一壶接一壶地饮酒。
他酒量不太行,叶鸯怕他难受,便来他屋里坐着,两人也不说话,成天面对面干瞪眼·若是旁人来陪,倒也还好,可来的偏生是叶鸯,这可触了江礼的霉头·如今他看到叶鸯,就想起那所谓的“偿还”,心下愈发烦躁,恨不能敲开此人的脑袋瓜,看一看里头是否装满了天下所有大江大河的流水。
叶鸯自以为欠了江礼的债,说什么也要还,然而江礼清楚,要不是自己那混蛋老爹在外惹事生非,哪儿能生出后面这许多事端要叶鸯背这口黑锅,可真有点儿冤。
灌下口酒,江礼的脾气又上来了,猛一抬手,便将那杯子甩飞出去,可怜的瓷杯遭他迁怒,撞到门框上粉身碎骨,被迫殉了地下的亡魂··“要撒气冲我撒,别毁了东西。”
叶鸯温声哄着,蹲在门边弯腰捡拾地上碎片·他神思恍惚,碎瓷便割破了他的手指,江礼望见一点殷红刺目,心上一疼··“你过来·”江礼哈出一口气,酒味悠悠飘散,叶鸯诧异地回头看他,仿佛听不懂他的话。
不管他能不能听懂,总之这事得挑明了说·酒壮怂人胆,当年叶鸯借着酒,对江礼吐露心中真言,今日江礼也要借助酒意,跟叶鸯谈得明明白白··“他害死我两个姐姐,却真正关爱我,并且我与他血脉相连,你说他死了,我不惆怅是假,但要我恨你,我着实恨不起来。”
江礼斟酌片刻,想采取个委婉的措辞,最终败给了一团乱的思路,只好选择开门见山··叶鸯微微张口,面上讶异之色更深一层··江礼豁出去了·颤着手抓起另一只酒杯,倒满酒液,浅饮一口,低声说:“若每人都要去恨,谁又能幸免小妹该恨我爹么该恨你么倪裳姐该不该恨你我你同叶大侠之间那一番纠葛,你都能梳理清楚,为何到了我身上,反而看不透呢”·他又气又急,最后问道:“叶鸯,你说实话,北叶南江那些仇怨,你是不是都记得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才非要分得这么……这么……”                        ·作者有话要说:往后没有甜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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