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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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4)
·因为厮杀来得莫名其妙,所以曾经强烈的仇恨,必然会在某一代被淡忘··如果江州不做强行干预的那只手,在仇怨湮灭的前夕泼上新的血色,一切都将平静地步入坦途。
叶鸯或许会住在无名山上的小窝里,或许会跟着师父走遍海角天涯··江礼或许能与小妹相认,或许掩盖秘密,在她身旁伴她度过一生··江怡或许不会死。
无名山上或许不会发生意外··……·可没有“或许”,没有“如果”··该向谁讨债欠了债的人都已死了,没欠债的也已死了,难道还要多添几条人命,方能算得上圆满·江礼狠狠一抹脸,僵硬地转过身,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
江夫人已骇得说不出话,只颤着手为他拂去面上尘土·在尘灰遮盖之下,江礼的双眸依然明亮,江夫人恍然了悟,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清醒的,不曾被人迷惑心智··“我儿。”
江夫人喃喃道,“你要回家来·”·“我终有一日会去找您,但不是现在·”江礼低声说,“不是现在,也不回南江·”·他态度坚决,令江夫人无言以对。
南江暗卫没能拦住方璋,看样子也没能追上,此时恰好折返,江夫人扫了叶鸯一眼,摇了摇头,擦擦眼睛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她带来的暗卫们并不多话,见她要走,便提起铁笼和里面的狼,随她一道离开,叶鸯松了口气,猛然发觉自己已冒出一身虚汗。
“你过来·”江礼忽然道··“我不过去·”叶鸯双腿一软,忙扶住墙,“我怕你捅我·”·于是江礼收了剑。
☆、第 89 章·“气虚体弱,内息不稳——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清双从盆里捞出一块- shi -哒哒的布,甩到叶鸯脸上,温热的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在枕边浸出深色痕迹。
叶鸯想张嘴跟她扯皮,怎料才一开口,一股气呛入喉管,竟把他刺激得不停咳嗽··清双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伸手拿开那块- shi -布,道:“一会儿不盯着你,你就跑出去作天作地。
你若死了,我回头还得挨骂,你做什么偏要去送死”·“我这不是没死”叶鸯随手抹去逐渐滑落的水滴,坏心眼地将它们蹭在清双袖口。
清双好端端的衣裳登时深一块浅一块,好不滑稽··只要叶鸯想跟别人讲废话,必定可以漫无边际地胡扯上一天一夜·清双懒得与他多作纠缠,把- shi -布叠成小块,给他擦脸。
她下手粗暴凶狠,叶鸯的脸皮都要被她搓掉一层,疼得嗷嗷直叫,终于不在捣乱之事上多花心思··江夫人未能成功带走儿子,兴许受了打击,干脆一走了之,再没回过这家客栈。
女鬼一事,叶鸯与方璋默契地绝口不提,但他们不提及,江礼照样能猜·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中,又莫名其妙地留下一把他曾带在身上的小刀,确是他母亲能做出来的事。
然而江礼仍未知晓,当母亲把小刀塞进叶鸯手中的时刻,叶鸯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他总觉得叶鸯无时无刻不在做梦,可叶鸯的表现,却又让他感到此人每时每刻都很清醒。
叶鸯是在清醒地做梦,还是在迷惘地前行,江礼暂时给不出答案,他怀疑某些人能一边正常,一边发疯··质问母亲的那股劲头已经过去,江礼身心疲惫,抱着剑转出房间,留下清双一人照看叶鸯。
清双倒不觉得他做甩手掌柜,她所有的坏脾气一股脑儿倒在了叶鸯身上·她历数叶鸯诸多罪状,从挥霍无度讲到嗜睡如命,再从惹是生非讲到讳疾忌医,直把叶鸯贬得一无是处。
叶鸯明白她在说气话,也不反驳,只静静地听她唠叨,须臾之间,居然又想起了无名山上的时光··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飞掠,叶鸯心惊,暗道不好·这恐怕是死亡的先兆,他得抓准时机,完成未竟之事。
他摸了摸额上软布,略有一些茫然,但这一丝迷茫顷刻逝去,他伸手一拍床板,道:“叫江礼进来·”·“做什么”清双疑惑,却仍旧依言照办,将门打开,扬声唤江礼进屋。
此刻恰是一整个夏日里最炎热的时候,人与牲畜都在打瞌睡,是以清双的嗓音未曾被嘈杂淹没,直直钻入了江礼耳中·江礼诧异回首,走进房间,看到叶鸯背对他侧卧,喊了两声,竟没人应,心中狂澜大作,慌忙去探鼻息,发觉人还没死掉,这才松懈下来,颓然坐在床边,神情落寞。
“忽然叫你进屋,又什么都不说,这人真有意思·”清双哂笑,端走水盆·她离开时没有带上门,穿堂而过的风轻撩帷帐,拂过江礼鼻尖,他正出神,冷不丁被吓一跳,立时弹了起来,惊惶不可名状。
待到看清那经过的仅仅是几块布而已,他烦闷地捏了捏鼻梁,自床边拾起佩剑,又回到了廊上··他不能一边想着南江,一边看着叶鸯·他无所适从·他做不到这样。
他想他的选择是对的,然而更多人恐怕无法接受·淡忘似乎是无奈之举,江州曾对他说,只有弱小又卑劣的人才会淡忘·他几乎不敢想象江州如果看到他的内心,会说出怎样的话来劝他放弃那种不切实际的念头,放弃改变为仇恨而存的南江。
叶鸯比他不幸,或许也比他好运··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叶鸯已经能够尝试着改变自己的命··北叶消失得太早,而它的消失,铸成了如今这个与江礼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叶鸯。
叶鸯对自身的评价极低,江礼听过他的醉话·不过,倘若世人都要按他的标准进行自我评判,那么世间将要充满废物,再无一个能人·想到这里,江礼忽而笑了。
他发现叶鸯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傻··江湖恩怨·说好听点儿叫固执,说难听了就是傻··兴许叶鸯亦能觉出自己的愚蠢··世人皆愚钝。
江礼心情大好,冲着一楼的漂亮姑娘吹了声口哨·那女孩抬眸望见他,登时羞红了一张脸··清双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抡起一件外袍往他背上抽去,嘴里骂着:“学什么不好,偏学方璋勾三搭四你们男人果真都一个德行,万花丛中过,处处都留种。”
“我没有·”江礼一缩脑袋,嗫嚅道,“心情不错,吹个口哨而已,这也不行”·“你怎不对着母猪吹口哨”清双踹他一脚,他没躲成,本就沾了尘灰的外衣立马脏得不能看,只好接过清双翻出的干净衣裳,进屋去换。
世人皆愚钝,江礼自己也愚钝··他傻就傻在这里——乐极生悲的含义,他至今不懂··假如愉悦之感出现得太过莫名,那在它背后隐藏的一定是霉运。
叶鸯能深切体会到这一道理,还要拜叶景川所赐··叶景川教会了他许多,从为人到处事,从剑法到诗书,叶鸯所知悉的,无一不是叶景川手把手传授·此时此刻,那教会他许许多多的人就站在他眼前,温柔地牵着他的手,可那张面容逆着光,看得不很清晰。
叶鸯拿开覆在额头的软巾,努力起身想钻入叶景川怀里,却被按了回去,重新盖好被子·虽然看不清叶景川的神色,但叶鸯想,他这时一定是又无奈又气愤,毕竟不听话的小孩又把自己折腾成了病恹恹的模样,令他心生不喜。
“师父·”叶鸯握住他的手,小声说,“我是不是太傻了”·“你能认识到这点,也算是有进步·”叶景川哼笑,“我从前说你傻,你还不服,怎么突然开窍了”·叶鸯眸中的光黯淡下去,不胜委屈地望向叶景川:“我太蠢、太幼稚了。
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世人皆愚钝·”叶景川摸摸他的脑袋,仿佛安慰一条受伤的小狗··他言语简短,内涵深刻,叶鸯似乎捉住一点什么,却终究尝不出个中真味。
片刻疑惑过后,委屈与自责又将叶鸯席卷·他轻轻勾住叶景川的小指,低声道:“江公子是个好人·”·“你再夸他,我便要生气了·无名山的醋,你想尝一尝吗”叶景川俯身,微凉的双唇在叶鸯颊边蜻蜓点水般掠过,引发一阵战栗。
无名山的醋,叶鸯从小尝到大,那滋味酸酸的,还带有一点甜,在别的地方,可体会不到这样的滋味,它是无名山的专属,是叶鸯的专属··但江礼千真万确是个好人,就算被叶景川酿造的醋淹没,叶鸯也得告诉他这个结论。
两厢对视半晌,叶景川败下阵来:“好么,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认为怎样做较好,就那样做罢,我如今管不住你,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说是伸不了那么长,实际情况恐怕并非如此··不愿多管而已··“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就要被我送出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叶鸯不怀好意地问着,他很久没尝过无名山的醋味,不知怎的,今天突然想尝一尝。
叶景川却不上他的当,非但不动怒,反而十分大度:“你想给谁,尽管去给·那不是我心心念念的东西·”·叶鸯奇道:“听上去,你心有他物”·“我心有所属。”
叶景川捧起他的手,轻轻落下一吻··活了二十年,叶鸯见识依然短浅,这等小伎俩,也能将他哄得团团乱转·心里那头鹿死了又活过来,活过来之后又一头撞上南墙再死一次,又酸又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
叶景川是真挺会办坏事的,他做过最坏的事便是令属于叶鸯的小鹿砰砰乱撞,死去活来无数次··再次俯身,叶景川换了个地方亲吻·他转移阵地,从叶鸯的手移动到叶鸯颈侧。
紧接着,细密的吻落在叶鸯眼角,随后又落在鬓边,或许是因为穿堂风微凉,叶景川的吻不似以往那般温热,但其中的缠绵,不掺杂半分异样··叶鸯想要看清师父的眼睛,但叶景川没给他这个机会。
手掌覆盖双目,目所能及处全是黑暗,甚至瞧不见从指缝中漏进来的天光·无限的黑暗放大了叶鸯的心跳,叶景川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你可以放下仇恨,可以放弃北叶的财产,但唯独不可以放下我。”
叶景川的手指,在叶鸯心脏的位置缓缓画着圆圈··“我不允许你放下我·”他说,“你要记住,不论你与谁交情好,能好到跟你上床的,只有你景川哥哥。”
“你……你莫非也是个傻的”叶鸯哑然失笑··“世人皆愚钝·你我即是众生·”叶景川隔一层薄被拥住他,叶鸯没感受到多少重量。
这拥抱重逾千钧,却也轻如鸿毛··原本想与师父多谈些事情,奈何心力交瘁,支撑不了多久,恍然不觉之间,竟然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床边那位置上果真有个黑影,叶鸯大吃一惊,鲤鱼打挺般一跃而起,然而坐在床边的人,不是他的景川哥哥,而是捧着药碗的江小公子。
他居然随身带着佳期如梦的那只碗··难道是用它喝了太多次药,喝出了感情·“我听见你与人说话,便来屋里看看·”江礼把药碗托在手里,倾身细看叶鸯那双眼瞳,幽幽道出后面半句,“屋里没有别人,你在与谁交谈”·“恐怕在说梦话”叶鸯笑笑,“我与师父同住的时候,也曾说过梦话,至于内容,不太记得了。”
江礼突然腾出一只手,抚上叶鸯眼角··那里有一点亮晶晶的水渍··“做噩梦了”他问,“你哭什么”·是不是做噩梦,只要叶鸯不说,他就无从知晓。
“分明是美梦·”叶鸯道,“喜极而泣,你懂不懂”·江湖恩怨·江礼张口,好像还想追问什么,却忽地想起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药务必趁热喝,因为它越凉越苦,并且有损药效··叶鸯受不住苦,江礼便给他买了包糖·他含着糖块,腮帮子有规律地鼓动,仿佛山间的松鼠··皱着脸消灭掉一碗药,叶鸯艰难地做出几个吞咽动作,压下那股呕吐的冲动。
药是好东西,不能浪费,再者,倘若因为少喝一碗药,而生出旁枝末节,岂不是吃了大亏·方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这时候正倚着门框,抱臂旁观叶鸯的精彩脸色。
他不似江礼那般纠结,更不似叶鸯这般紧张,瞧见叶鸯被那碗苦药刺激得直想吐,竟然还吹了声哨··“你干什么”叶鸯没好气地问道。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方璋涎着脸摸进屋内,在叶鸯腹部揉了一把,“你若生个孩子,他该叫我伯伯·”·“放你娘的屁”叶鸯满面怒容,拍开他的猪蹄。
☆、第 90 章·将近十年过去,早已化作焦土的北叶连最后一点痕迹都被雨打风吹去,叶鸯把江礼带到这附近时,周遭的景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短短两载,此地样貌又与那年不同,不知叶景川是否也注意到。
山中已没有狼嚎回荡,仅剩下鸟鸣啾啾·那匹狼本就是江夫人豢养之物,她不在这里,她的狼自然不会出现·江礼与她起冲突的那日,她便离开北叶故址,携暗卫南下,返回她的家乡。
由于牵挂母亲,江礼对周遭事物的兴趣衰减,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飞禽走兽,一概吸引不了他的注意·然而叶鸯手中那东西叮叮当当晃得极好听,纵使江礼的心飞到了别处,眼睛还要往他那里飘。
飘着飘着,总算看清叶鸯手里提了什么·黄灿灿的一大串,全是被穿在一起的钥匙·江礼并不了解钥匙的用途,只是看叶鸯带着它们往山上走,觉得十分怪异,因而问道:“这山间莫非有人居住”·“此处荒芜数年,附近又发生过灭门惨案,怎会有人居住”叶鸯回身,冲着江礼亮了亮他的“爪子”,露齿一笑。
江礼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尴尬地咳嗽一声··越往山里面走,杂草就越茂盛,它们肆意生长着,狂妄得过了头,竟让人从中瞧出几分诡异·叶鸯止步,短暂停留,指着一丛足有半人高的草说:“你可知道它为何能长得这样高”·“兴许是因为土质肥沃……又或者它原本就能长到如此高度。”
江礼恹恹地回答,不准备猜谜语··“那你可知晓此处土壤肥沃的缘由”江礼应付完一个谜语,叶鸯居然还有下一个谜语给他猜。
这回江礼被问住了,老老实实地摇头··叶鸯露出- yin -森森的笑容,江礼打了个哆嗦··本不该接他的话茬·在这般氛围下,他不可能讲什么好事情。
江礼没来得及阻止叶鸯,眼睁睁看着他拨开杂草··草丛里歪歪斜斜躺了一具尸体··“……”·此地土壤肥沃的原因,大约是找到了。
仿佛吞了苍蝇下肚,江礼的脸色精彩纷呈··叶鸯却哈哈大笑,蹲下去拨弄那具尸体的脚尖··尽管尸体没有知觉,不会抱怨,但江礼认为,给予逝者应有的尊严,是有教养的表现。
此人死于非命,本就很惨,倘若发现他的人没有将他好好收葬,而是侮辱他的遗体,那岂不惨上加惨·江公子摸着良心踌躇片刻,想劝叶鸯挖个坑,让这倒霉蛋入土为安,哪想刚迈出一步,本该无知无觉的尸体竟然开始动弹。
一刹间,青红黑白数种色彩交替在江礼眼前闪过,他的脸亦随之改变颜色·变脸的招数,他居然能够轻易学成,真可谓聪明绝顶··草丛中的尸体一蹦三尺高,飞起一脚踹向叶鸯肚腹。
他的面孔正对阳光,是以江礼识破了他的真身··哪儿是死于非命的旅人,分明是看中此处凉爽,躺下小憩的方璋··他居然也不怕蚊虫·江礼感到不可思议,又见叶鸯往自己身旁逃窜,忙不迭闪身躲过,继而拍出一掌,将其送到方璋身前。
方璋抓到他,不敢下重手,唯恐把人打坏,只好黑着张脸,去捶他的右肩··攥在叶鸯手里的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晃动起来,犹如被风吹过的铃铛·江梨郁近来很喜爱风铃之类的小玩意儿,为讨她开心,江礼给她买了一串,这时正挂在她的窗前。
再过几日,他们继续北行,风铃就要离开窗扇,转而住进马车·它是没有根的东西,光会跟着风晃,跟着人动,要让它自己决定去留,它无法做到··“我叫你在山上等我,你怎钻进草里想喂野兽还是想喂蚊子”叶鸯咂咂嘴,替江礼问出了他没敢说出口的问题,又说,“草里虫子可多了,你不怕挨咬,我可怕得很。
你离我远一些,别把虫子招到我身上,我若生病,你负担不起·”·方璋身上带了师父给的香囊,无畏蛇虫鼠蚁,叶鸯说他,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其中似乎暗藏了一点轻蔑,还有一点鄙视。
方鹭送那只香囊时没有避着人,叶鸯当然知道方璋为何不怕蚊虫·方璋一笑,叶鸯便明白他起了炫耀的心思,当机立断截住话头,高声说着:“你们上次来,是走哪条路我辨不清方向,还得要你带我走。”
“既然要我带路,你刚刚废话些什么”方璋弯腰拍拍裤腿,转身带领二人往林间走去··山中确实无人居住,连废弃的房屋都没有。
这也难怪,此山是北叶藏宝之地,又流传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鬼故事,要想在山上安家,非得多吃几百颗熊心豹子胆才行··南国的山峦鲜少有荒僻的,不过山上大多修了坟。
有时到了夜里,荧荧鬼火浮动,从远处都能望见它们扭曲的影子,直令小儿夜啼,莽夫望而却步·江礼从小听着山鬼传说长大,故事里的山鬼非是神话中的美人,而是青面獠牙,尖齿利爪,一旦咬住人皮,就要撕扯下一块新鲜的肉。
在此类过分夸大的传说影响下,他对天下所有的山生出了恐惧··江湖恩怨·他怕山中有鬼,叶鸯怕水里有鬼,俩人倒也真是绝配,个顶个的傻··孤身行路,恐怕多有畏惧之感,然而数人同行,多少能舒坦一些。
接下来这一段路,叶鸯再未搞怪,没了他故意吓人,山中再无可怖之物,但江礼发觉他的神情异常严肃,这好像是比鬼怪更值得害怕的东西··他紧紧抿着唇,一手握着那串钥匙,一手牵着江礼。
方璋走在二人跟前带路,时不时跟他搭话,他便嗯嗯啊啊地接,只是不附和也不反驳··方璋是个大嘴巴,还是个喜欢享受的大嘴巴·他每次北上,都要到处招蜂引蝶,每到一处,就勾搭一群姑娘。
生得好皮相,似乎可以为所欲为,可为所欲为着实过分··他同叶鸯搭话,从酒馆老板娘说到青楼头牌,话题越来越往下三路走·叶鸯听得苗头不对,猛然回神,打断道:“莫要说了。
你沉溺美色,总有一天栽跟头·”·“我不沉溺她们·”方璋道,“家养的花,种一棵就好·野花算不得干净,亲亲就免了,抱抱勉强可以,至于那档子事嘛,你情我愿,做个几回没有什么。”
“家养的花”叶鸯声调一下子拔高,“当心他听见你放狗屁,上手活撕了你”·他家养的花到底是谁,江礼无暇关注,总之不会是清双。
方璋与叶鸯在此话题上意见相左,大致说了几句,便不约而同地转换话题,谈起那串钥匙,以及和它们相匹配的门·江礼听不懂他们的谈话内容,只听明白叶鸯终于打算收回什么宝贝,但叶鸯有怎样的宝物,确实也同他没有关系。
自己为何被他带来这里江礼愈发迷惑,脚下步伐乱了,险些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倒,幸而叶鸯在旁扶了一把,才没把两颗门牙摔断,变成个丑丑的缺牙怪。
他站稳的同时,方璋忽然拔剑,顷刻间绿叶零落,枝条坠地,一扇嵌在岩石间的门展现于三人眼前··“是这儿没错·”用剑尖一戳门上的记号,方璋旋身,冲着叶鸯摊开手。
叶鸯晃了晃钥匙,不清楚他需要哪一把,索- xing -将一整串全丢了过去··单独一把钥匙也许很轻,但一大堆钥匙却沉得要命·江礼清清楚楚地听到方璋骂了句娘,随后钥匙们跌落在地,激起一大片历史悠久的尘。
“……刚刚没扔准,再来一次”叶鸯讪笑··“你闭嘴·”方璋将钥匙拾起,两眼一翻,走去开门。
他开了第一扇门,还有第二扇门;开了第二扇门,竟还有第三扇门·北叶的先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用机关守卫宝库,而是简单粗暴地安了无数道门··此刻,跟在方璋身后的那两人终于明白,原来那些钥匙竟然都有用,按照悬挂的次序,一把一把开过去便是。
“真是有病·”叶鸯脚下踩着祖宗给他留的山头,心里想着祖宗给他攒的财物,嘴上却毫不留情地骂着祖宗,并且压根不觉得自个儿忘恩负义··“你要去拿何物”江礼突然问,“你带我来此,又有何用意”·“等打开门,我把钥匙给你拿着。”
叶鸯道,“也许最后一道门里面……好东西有很多·”·“快到了·”方璋在前面开门,钥匙飞速轮换,用过一把,疾行数步,再换另一把上阵。
江礼看得花了眼,几乎以为他拿的不是钥匙,而是一朵黄澄澄的花,开在这久不见阳光、仅有壁上明珠发亮的山洞里··不知走了多久,钥匙终于都用过一遍,把守北叶多年来积累的最后一道大门,被方璋轻轻推开。
“上次来拿,取得不多·换了两把佩剑,搬了九箱美玉,拿走些银两雇人搬运——拿了多少,这会儿记不太清,不过佳期如梦那边有记录,你回去看便是。”
方璋掰着手指,口头与叶鸯清算账目,后者应声,接了钥匙塞给江礼··目光交汇的刹那,江礼望见他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叶鸯很快转过头,又去推那扇门,方璋侧身给他让路。
他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地看了会儿,回首对江礼笑笑:“你过来罢,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东西·”·江礼越过方璋身旁,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别人家的地方,他不该随便走动。
然后他抬眼看,看到满天闪烁星河·大大小小的珠玉宝翠,竟嵌满三方石壁,惟有穹顶处仍保留着黑暗,显出突兀的质朴··琳琅满目,金银遍地,箱箧垒成高台,美玉在其间生辉。
而它只是江州想要得到的附加赠礼··☆、第 91 章·“这便是你父母想要的·”叶鸯尽量把语气放得和缓,好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
其实他并不想在此刻提起江州,可他不得不提··满室奇珍,是江州所求的一部分,亦是江夫人所求的一部分·北叶南江冲突频发,若说无人打对方家产的主意,恐怕连当事者都认为那不真实。
假如单枪匹马杀到江州眼前的不是叶鸯,而是他的某位兄弟,或者他的父辈,他们一定会先盘问出南江宝库的所在地,再了结江州的- xing -命,然而仅有叶鸯具备活到最后的好运气。
他放弃吞并南江,放弃夺取南江的财富,不是因为江礼,而是因为他自己··他的想法,从来惊世骇俗,不循常理··叶鸯低垂眼帘,望向江礼手中的钥匙,漾起一个极好看的微笑:“喜欢吗”·“……什么”江礼没听懂他的意思——也许是听懂了,但不敢真往那方面考虑。
“这是你父亲想要的,也是你母亲想要的·”叶鸯将最初的那句话复述一遍,又说,“今天我把它送给你·”·尝试着去拉江礼的手,却被对方避开。
叶鸯微微讶异,借着洞壁上的珠光,瞥见江礼显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坏消息··“我爹娘或许很想要它,但是……”江礼不再盯着门内堆叠的财宝,他将钥匙塞回叶鸯手中,低声道,“……但是我不想要它,我不需要,我不想要。”
江湖恩怨·江礼无法接受北叶的家产,正好似叶鸯无法接受南江的财富·尽管它们令不少人趋之若鹜,可除了它们的主人之外,不论谁得到它,都是一笔不义之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两人大约都不算真正的君子,却在尽自身所能,效仿君子处世··气氛一时间竟有些僵硬,方璋掩口轻咳,想替他们打破这令人生畏的沉默。
叶鸯回首,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那阵咳嗽声登时停止,留下的依然是寂静,寂静环绕着整座山,环绕在叶鸯周身··“没人说你想要,摆出那副表情作甚”叶鸯拍拍江礼的肩,又把钥匙推回去,“是我想把它送给你。”
从他的语气中,江礼听出了不祥的意味·叶鸯总把不吉利的话挂在嘴边,他本身不以为那些语句有问题,但别人总与他看法不一··这回江礼收下了他的馈赠。
他将山中宝藏拱手相送,送出的不是一件两件物品,而是一颗真心·江礼从不肯糟践谁的真心··晃动钥匙,叮当叮当的声响格外清脆,悦耳动听·江礼最后施舍给北叶的宝物们一个眼神,关上了布满灰尘的门。
北叶的财富不是他想要的,他从未打过这些东西的主意,停留在他脑海里的与北叶相关的人事,除去叶鸯和叶景川,便是那只翠玉貔貅··当时江州正是因为看到翠玉貔貅,才重燃了贪欲和野心。
“你有心事”不待江礼开口,叶鸯便率先询问·江小公子实在是一个很容易被看透的孩子,相比叶景川那样的老狐狸、方鹭那样的闷葫芦、方璋那样的小恶霸,他简直就像一张薄而轻的纸。
纸薄且轻,边缘倒十分锋利·他对人事有独特的判断,凡是他不认同的,都要被他割伤,吃点儿苦头··如果被别人看透,江礼兴许要恼羞成怒,或是死不承认,不过对着叶鸯,一切原则与习惯都可违背。
那不是爱意,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一种特殊的、难以言喻的信任·非要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的话,“惺惺相惜”能勉强应用··“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江礼直言不讳,“和北叶有些关系·”·“但说无妨·”叶鸯笑道··江礼深吸口气,保证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他不确定叶鸯听到他的问题,会不会当场翻脸:“我在意的,是那只貔貅。”
貔貅二字一出,勾动叶鸯隐秘的回想·刺鼻的血腥气,居然还没有散尽,仍在他的回忆中弥漫·他望向江礼,笑意渐收:“我已将它扔下无名山……那么小一只东西,如今已找不到了。”
闭上眼睛,感受着身旁风声的涌动,叶鸯在黑暗中静立,调整好情绪,这才再度开口:“要用它开启的密室,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唯一有价值的,在我师父身上,须得一年之后,方能重见天日。”
“到那时,你会带我去吗”江礼问··“我不带你去,难道让你好奇一辈子”叶鸯失笑,“你总想那些有的没的,等上一年,又能怎么”·虽说他总把一年之期挂在嘴边,但实际上已经不到一年。
三百六十五日,不过一天又一天、一天接一天地过,管你心急与否,时光都不急不缓地行走·江礼知晓心急无用,只得叹息··叹息过后,江礼上下打量起叶鸯,提醒道:“那东西我可没有半点儿兴趣,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又给我准备什么大礼。
它们太贵重,我消受不起·”·“放心便是·那东西我喜欢得紧,须得让我师父拿着它当信物·”叶鸯嘻嘻直笑,看一眼方璋,又回来看江礼。
另外两人总觉得他这个“信物”前面少了俩字,但也不好意思说,不约而同地咳嗽起来,转过头去··方璋自觉无趣,晃晃脑袋,哼着小调离开此间·叶鸯与江礼像来时那般跟在他身后,钥匙提在江礼手上,随着他的步伐摇动。
江小公子接受了叶鸯的馈赠,依然有些忐忑,走出几道门,忽地问起叶鸯将财产赠予自己的缘由·在他看来,叶鸯大可以将它们留下,就算要送,更合适的人选也不是他,而是倪裳。
然而叶鸯不管他那一套,只觉得他叽叽歪歪,简直没个人样:“那本就是我的东西,还不是爱给谁就给谁我把它给你,你收着不就行了,哪儿来那么多话你这屁多话稠的样儿着实欠揍,你要是我亲弟弟,我非喂你几顿拳头。”
“问你几句而已,不愿说就别说了嘛·”江礼不满,“天天嚷着要打人,好生粗鄙无礼·”·叶鸯笑着,扑过来作势要打他,江礼“咦”地叫起来,又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小人才动手哪你要做君子还是小人”·“动不动搬几句大道理,叶景川没收你做徒弟真是可惜。”
叶鸯一扯江礼的面皮,把他的脸扯得变了形,“你真想知道我为何把它给你”·江礼当然是真想知道,否则也不会问出这个听上去很愚蠢的问题。
看他坦然承认,叶鸯笑得更高兴,更狡诈:“父亲给儿子留遗产,不是天经地义”·江礼:“……”·方璋人在前头,耳朵落在后头,闻声插嘴:“他爹死了。”
这话说得没错,他俩的爹是都死了··叶鸯飞起一脚,脚尖正中方璋左臀,似乎在谴责他的多嘴多舌··这年头,实话实说竟也是错··那一大串钥匙原本就沉重,而当它被叶鸯赋予新的含义之后,江礼再拿着它,竟感觉自己手里托了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山路上,他做了无数个深呼吸,努力自我说服,在心中反复念着“不过赠礼而已”,结果却适得其反,非但没轻松起来,内心反而更压抑··身为北叶后人,竟将自己应得的财产转手赠送给南江的小公子,该说叶鸯傻,还是该说他太重义气江礼莫名紧张,老感觉叶鸯此举别有隐情,但又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用意。
·江湖恩怨叶鸯一向是对他好的,从未把对江州的仇恨转嫁到他身上,不管是在无名山下的小院里,还是后来在佳期如梦,他总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前几日的利用……·……然而就算是利用,亦有不会伤人的前提。
叶鸯待江礼很好,好到他无所适从·他深知江州对叶鸯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叶鸯能把他和父亲分开看待,无疑令他吃惊··北叶的财富一夕之间易主,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指不定会在江湖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可叶鸯并未动用倪裳的人脉,对此大肆宣扬。
他只是进行了秘密的交接,偷偷摸摸地把这份好礼送给他的朋友,倘若他认识路,恐怕会亲自带江礼前来,而不是求助于方璋··他是为了补偿南江的损失吗·可他并没有必要去补偿。
多半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送个礼物··他出手阔绰,随手派送出如此珍贵的宝藏,要让他师父知道,一准骂他败家··江礼正出神,走在前面的方璋突然停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向叶鸯,发出一阵怪笑。
“你笑什么”叶鸯横眉怒目,被他弄得极不舒服··“忽然间想起,昨夜有人发了悬赏·”方璋搓搓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叶鸯感到不妙:“悬赏谁谁发的悬赏”·“江夫人悬赏你·”方璋如是说,兴奋的光芒愈发闪亮。
爱财如命的方公子掐着手指头算数,不由喜笑颜开,比出四根手指头,兴高采烈地看向叶鸯:“你值这个数”·江礼:“……”·叶鸯:“……”·真是个好数。
额角抽痛半晌,叶鸯耐着- xing -子说道:“好啊·待我死了,你就从我身上拿件信物,去找她领赏·”·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就当是你爹我给你留的遗产。”
·☆、第 92 章·入了伏天以后,风变得极闷热,有如一条黏哒哒的舌头挂在人们身上,直捂出满头满身的汗·南与北的界限,在这时候不甚分明,横竖都是闷,走到哪里都闷,并不因你是南方人或北方人而有所改变。
往年这时候,江礼呆在家中挺尸,方璋躲在巫山的小院子里闭门不出,叶鸯则每日跑进无名山的树林,冒着被蚊虫叮咬出一身大包的风险纳凉·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人总能想出各种应对伏天的方式,来度过暑热难耐的时节,走不脱的便抱着冰入眠,能远走高飞的,纷纷拖家带口北上。
今年叶鸯就“拖家带口”,做了叶景川故居的不速之客·雪山果然是雪山,纵使天气闷热,山间积雪依然晶莹,于阳光下闪闪发亮,有种别样的美感·那雪果真是雪,伸手摸去冰凉冷硬,直要将人的手指头都冻住,暑热经它一冷冻,霎时间被削弱,逃离了这排斥它的地带。
从未来过塞北的江礼,竟能扛得住此间严寒,看来关于南国人的传言不可尽信·但是叶鸯总觉得,待到入夜以后,呼呼的山风刮起来,江礼能不能扛住,那还两说。
或许是雪吸收了周遭声响,或许是形形色色的生灵不肯惊扰此地的宁静,总之雪山里静谧至极,与叶鸯上次来时大致相同··他们上回来此,有叶景川带路,一行不过四人,却远比今日这支队伍要吵闹,想来是心境不同,遭遇亦有所不同的缘故。
叶鸯慢慢往山上爬,时而左顾右盼,没觉得这儿和之前有哪里相似,却也没觉出有哪里变化,只得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人心要想安宁,务必摒除杂思,平心静气,而这境界,叶鸯今生恐怕永不能至。
一颗心躁动不安,连带着叶鸯整个人都浮躁·额头冒出一层薄薄虚汗,胸腔内砰砰乱响,脚下迈的步子毫无章法,有几次险些绊倒·方鹭不动声色地扶住叶鸯手臂,牵引他稳稳当当往山上走,方璋见得他们如此,半妒忌半愤恨地“嗤”了一声。
方璋的意见,没能影响方鹭什么·微弱的抗议,他向来直接略过·叶鸯倒是注意到方璋发出的怪声,犹疑着回头望去,很快就被方鹭拽回来,不由分说地架着他朝山顶走。
“师叔·”叶鸯小声叫道··“嗯·”方鹭应了,等他讲话··方鹭应得太快,叶鸯一时没能组织好语言,支支吾吾半晌,不知道该怎样开口,正当此时,不远不近的地方忽地传来冷哼,显然又是方璋在作怪。
两束灼热的目光钉在叶鸯背上,好像要把他穿透,再透过他的身躯,烧化整个山头·这如芒在背的感觉令叶鸯浑身不适,可他突然间感到头晕,暂时还离不开方鹭的手。
尽管晕眩无比,场面话还是要说的·叶鸯强打精神,低声道:“师叔,您看他不高兴了·”·“谁不高兴”方鹭刻意抬高声音,好让方璋听见,“不高兴就滚蛋,哪儿来这么多事。”
此语一出,- yin -阳怪气的方璋终于停止捣乱,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十分不甘心··若是放在往年,叶鸯还有闲心调侃他,调侃过后,也有余力去安慰,然而这会儿叶鸯已自顾不暇。
眼前被雪堆晃得发花,叶鸯匆匆停了脚步,用力闭眼·刚想睁眼迈步,双腿就阵阵发软,要不是方鹭在旁照看,此刻多半已跌下山去··“没休息好”方鹭轻声询问,略一弯腰,想将他背上山顶。
叶鸯连忙阻止:“不过是行走太久,有些疲惫而已,多歇一歇便能好·天色尚早,上山不急于一时·”·方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就近寻到一块大石,拂开其上积雪,与他并肩坐下。
那石块很大,表面平整,根基稳固,不怕倾斜,不怕坠崖··两个姑娘家一路不曾多言,但看她们的样子,也是累得没有余力·叶鸯挥挥手,招呼她们过来,四人坐在石块上,各自占据一席之地,总算能松口气,揉揉酸痛的脚腕。
·江湖恩怨江礼并不觉得疲累,因此不与他们争抢·况且这四人都有歇息的理由,他无法要求谁起身给他让位·不贪图小便宜,不与人争来抢去,是江小公子与人交往的习惯,却不是方璋的习惯,此人修炼到了一定境界,脸皮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竟要强行把叶鸯从方鹭身旁赶走,自己鸠占鹊巢。
或许是狗占鸟巢··“他累了,你少动他罢”江礼皱眉,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清双拧开水囊,灌了一大口水,还未完全饮下,便急着点头附和。
在他们二人眼里,方璋的行径恶劣到令人发指,原本就是因为叶鸯感到不适,众人才稍作停留,他怎能为一己私欲,逼迫叶鸯起身·方璋似乎知晓自己触犯众怒,没再给叶鸯制造麻烦,袖手在旁站着,也不作声。
他之所以知晓,并非因为他听进去了江礼的话,更不是因为看到了清双的表情,而是因为方鹭的神色发生了改变·那一点失望与痛心,被方璋看在眼里,好像一把刀横在他面前,逼他收手,逼他止步。
可他偏不停·非得折腾点儿事,他才能高兴··把行李搁在脚边,方璋一屁股坐到了师父腿上·方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沉了下去,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把方璋赶走。
有外人看着,师父理应给徒弟留几分薄面,方鹭可不是心黑的叶景川,他正如表面展现出来的那样,心软且心善··是相对而言的心软与心善··碰见不值得心软的小王八蛋,他那些好脾气持续不了多久,便要飞到九霄云外。
忍了方璋一会儿,方鹭终于忍不下去,强压着火气问道:“你歇够了没有”·哪知小王八蛋抓住了他的弱点,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头去问叶鸯:“你歇够了没有”·叶鸯:“……”·虽说力气恢复不少,但叶鸯仍然头昏,气息也未调节好,此刻上路,跟要他半条命也没什么差别,方璋问他这一句,其心可诛。
为了不让方鹭气恼,叶鸯只好违心地说:“……已歇够了,这就上路·”·语罢,抱着行李起身,继续往山上走,没再等方鹭搀扶··许是没料到叶鸯竟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方璋愣在原处,没有动身,半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鹭一看徒弟就来气,听他没事找事也来气,看他不动弹就更加来气,当即一掌甩在他脸上,清脆的声音响彻山谷··“这真是——何必呢”那一巴掌太狠太响,江礼听见动静,腮帮子隐隐作痛。
别过头与清双又嘀咕一句,两人一左一右牵着小妹的手,飞也似的往前方赶去··他们急于脱离漩涡中心,甚至于越过了叶鸯,走到了整支队伍的最前端·叶鸯不禁无语,扬声道:“你们走那么快,可认识路”·“初来乍到,当然不认得路。”
江礼回首,脚步未停,“但那不成问题嘛,走到岔道我们便不走了,在道口等你·”·若真这般,倒也无妨·叶鸯摆摆手,由他们去··山间忽然起了风,近似于无名山的味道。
发丝擦过叶鸯耳廓,扎得他有些痒,不禁抬手揉搓耳尖,驱逐那细碎的痒意·雪压断树枝的响动钻进他耳朵里,好像某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嚓嚓声,分明是两种不同的动静,粗略一听,却又相同。
一双手按在他肩上,可惜不是他真正等待的人··“师叔·”叶鸯茫然,看着眼前一片白雪,轻轻说道,“我总觉得在这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不要想了·”方鹭站在叶鸯背后,伸手覆盖住他的眼,柔声劝告,“若是眼晕,就少看那些雪·精力不济,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那的确不丢人··叶鸯叹口气,旋即收拾好心情,微微一笑:“有劳师叔扶我上山·”·正当此时,方璋又跳出来搅局:“我扶你。”
“我怕你把我推下山·”叶鸯同他开玩笑,一边走着,一边斗嘴·直到气力难继,才收了声,任由他们搀扶··起初是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一个,很快就变成了两人架着一个。
又走出十来步,叶鸯头一歪,迷迷糊糊睡死过去,剩下方鹭师徒面面相觑··三人已走到岔路口,率先上来的江礼正在前方不远处等候·他见叶鸯昏睡,放下包袱想背他上山,却被方璋摆手制止。
惯常冷漠的方小公子,今儿居然大发善心,要背叶鸯爬山,这实在不合情理·江礼感到奇异,把眼睛揉了又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不由怀疑方璋被鬼附体··被鬼附体也好,良心发现也罢,总之他背起叶鸯,仍然健步如飞,连气都不带喘。
江礼和清双跟在他后头,咕咕叽叽讨论了老半天,最终找到了他精力丰沛的缘由··在背起叶鸯之前,方璋根本就没拿多少东西,也没有帮别人背过小孩子·清闲了一路,精力丰沛才算正常,倘若在如此状况下他还感到疲累,那他大概虚得不能再虚,方小公子从此就要更名为体虚公子。
江梨郁突然拉了拉哥哥的手,嘴唇微动,好像说了什么,但谁也没听见她的声音··“怎么”江礼问,“是累了吗哥哥背你好不好”·江梨郁摇头,走出一段,又撅起嘴:“师兄他不舒服。”
“他休息不好,所以不舒服·”江礼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妹妹,只好如此搪塞··“哥哥——”江梨郁晃动他的手,双眉紧蹙,对他的答案很不满意。
然而,也没人能够说出一个更完美、更易于理解的答案了··太早地把人情世故灌输给小孩子,似乎过分残忍··还是等她再大些,再慢慢说与她听··江礼心肠一硬,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师兄休息不够,晚上莫要惊扰他,乖乖同清双姐姐在一起,知道么”·“嗯。”
江梨郁低了头,没过多久复又抬眼,紧盯着叶鸯的身影···江湖恩怨☆、第 93 章·雪山上的风总夹带着尖锐的寒意,激得人头脑清醒,而短暂的清醒过后,往往伴随着额角的剧痛。
不正常的终会受到惩罚,不论过去、现在或将来,都是这样··叶鸯日间睡过,夜里又睡不着,没有胃口,草草吃过两口饭,便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一轮明月发呆·这座山离月亮很近,古人云“手可摘星辰”,大约正是形容此刻叶鸯所见之景。
原来这座雪山极美,但不知为何,上次来时,叶鸯居然没有发现过··兴许是由于那时叶景川在身旁,分散了他大半注意·细细一想,的确如此·只要叶景川在,叶鸯眼里永远盛不下别的,他仅有的那点儿见识,全被用来琢磨叶景川这个人。
大风用力撞击着门窗,今夜的风格外暴戾,好像要替主人教训不成器的徒弟·然而它们再凶猛,亦无法穿透厚实的墙壁·墙角的火炉成为叶鸯周身温度的唯二来源之一,令他维持体温的另一事物,则是他手中捧着的装满热水的杯子。
白日里有多晒,夜间就有多冷,叶鸯终于领悟了这一要诀·他将拳头放在嘴边,低声咳嗽··先前的经历,让他对自己的承受能力作出了错误的判断·昔日的他能抵御雪山上的夜风,如今的他却不能。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与他一样难以抵抗凉风侵袭的,还有此时正站在外面轻轻叩门的人·叶鸯瞥见门缝中露出一只乌溜溜的眼睛··“既然来了,你就进屋,在外面站着吹冷风作甚”叶鸯道,“回头让别人看见了,又要说我的不是。”
声音不大,恰好够江礼听到·江礼短促低沉地笑了一声,推门入内·叶鸯口中的“别人”是谁,江礼不甚在意,他搓搓手,靠近木桌倒了杯热水,学着叶鸯的模样,把瓷杯捧在手里。
热气从杯中飘出来,变成一缕游丝荡在半空·被冷风吹僵的手又灵活起来,江礼伸出手掌,弯了弯手指头··叶鸯望着他笑:“今晚怎么又来了是怕鬼,还是怕冷”·“有些冷。”
江礼回答,“外面风吹太响,吵得我睡不着,发现你也没睡,便想进你屋里坐坐·”·叶鸯掀开裹在身上的被子,像护子心切的大鸟张开翅膀那般抬起手臂,把江礼罩进了棉被。
倪裳派了人看顾这院落,房中被褥枕头常常拿出去晒,于是到了夜里,它们就散发出好闻的香气,那是光的味道··江礼深深嗅着那气味,半晌才说:“我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来到这个地方。”
“以前的伏天,你在南江怎样过”叶鸯蜷起腿,弯腰抱住双膝,侧头等待江礼的答案··在诸事不顺的一年里,这还是江礼首次听见他说出“南江”二字。
沉默片刻,江礼调整呼吸,试图回忆南国的夏天·不过对他而言,南国的春夏秋三季,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南国之夏,较春秋更暖一些·伏天闷热,间或落雨,雨下得没有规则,尽随老天心意。”
江礼掰着手指,往叶鸯身边靠拢,絮絮讲述,“一到下雨,天就很闷,水里的鱼都探出头,浮到上面来吸气·我小时候总趁着下雨天去捞两条鱼·”·“若是雨下得大,你也出去”叶鸯问。
江礼摇头:“倘若雨下得太大,风多半也会很大;而且天色发黑,没多少人会挑那时出门·”·“听你描述,南北之夏的差距,不似我想得那般明显。”
叶鸯垂下眼帘,复又望向窗外,“……南国一年四季,却有三季是热的,这倒很稀奇·”·南国的春夏秋冬当中,与北地最为相似的是夏,而它大概也是唯一的相似之处。
“你们那里,江河湖海总是很多·”叶鸯又说,“你喜欢水吗”·“没有海·南国没有海·那些江河是要汇入海里的,但我长这么大,仍未见过它。”
江礼纠正叶鸯的小失误,继而回答他的问题,“我喜欢水,我们那边的孩子应当都喜欢水·方公子是巫山人,亦属南国地界,你看,他也很喜欢水·”·恐怕没多少人会讨厌水,尤其是在炎炎夏日里。
水之清澈凉爽,足以让人身心愉悦,将一切烦恼抛诸于九霄云外·可惜叶鸯怕水,向来只敢在浅处与它亲近,稍微深一些的地方,如果一眼无法望到水底,他决计不会靠近。
江礼知晓叶鸯畏水,但从未探究过他畏惧的原因·不窥探旁人的秘辛,是江礼的一个习惯,他并没有那么多疑问··而这时候,不等他发问,叶鸯却先开口:“我倒是很怕水。
从前我被水淹过一次,自那时起就怕了它,师父总拿这件事来念我,嫌我胆小如鼠·”·叶景川的原话其实并不像叶鸯说的那样好听,只是他一时想不起原话是怎样说,便照着自己的理解,对江礼大致描述。
如果他没记错,叶景川说那些话的时候,还处于厌恶他的阶段,因此把话说得很刺耳、很伤人··那倒也无所谓,毕竟在师父挖苦徒弟的同时,徒弟也在给师父添乱,令其常常发怒。
“叶大侠会那样说你”江礼疑道,“我想他很喜欢你……”·“那是后来的事·”叶鸯只笑,“他一开始讨厌死我了。
我第一次到无名山,他硬要我叫他师祖,我当时想啊,这人真是有意思,分明长了一张能做我哥哥的脸,凭什么要跟我爷爷一个辈分我不愿意叫他师祖,就只叫他师父。
他要我给他洗果子、捏脚,我就先给他捏脚,再拿果子给他吃·他生气了,骂我一顿,我便告诉他,我爷爷就喜欢别人先捏过脚,再拿果子·”·江礼听得嗤嗤直笑。
室内太安静,他不敢笑太大声,因而憋了一半的笑声被藏进肚子里·没一会儿,腹部开始鼓胀,他只好腾出一手去揉肚子·慢慢把那些笑声揉散了,揉入四肢百骸,融成零零星星的暖,犹嫌不足,是以又往叶鸯身边蹭去,俩人肩膀碰着肩膀,紧紧地挨在一处。
“那后来,你有没有叫过他师祖”江礼追问··江湖恩怨·“当然叫过·人在屋檐下,低头的时候总得有·”叶鸯捶捶腿,思绪飘回很久以前,又落回很久之后。
叶鸯当然叫过叶景川师祖·不过,当他这样称呼叶景川,通常是别有意图··他们在床上的时候,叶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师祖师父好哥哥多种称呼轮换着叫,直叫得叶景川兴奋,连带着小景川也兴奋,然后被翻红浪,共赴巫山。
那只是他们两人知道的事··又谈了一些从前在无名山上的过往,叶鸯终于累了·打着呵欠拭去眼泪,拿走江礼手中瓷杯,与自己那只一起放回木桌,又坐到床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看遍地明月光。
江礼亦感到疲惫,此乃长途跋涉所致·他爬山时累得不轻,直到现在,双腿还微微发颤,迫切地需要休息··叶鸯挺了挺脊背,动动脑袋,好像要同江礼对话,然而那两片嘴唇还没来得及动弹,人已被拖入睡眠的深渊。
他靠在江礼肩上,很快沉沉睡去,江礼探手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并无异常,这才放心··小心翼翼地扶着叶鸯令其平躺,江礼除去外衣,掀开棉被一角,极快速地钻了进去。
一颗心砰砰直跳,貌似很紧张··它在紧张什么·我在紧张什么江礼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又不是第一回黏着他,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为什么总想黏着他·怕他走丢怕他不见还是担心他忽然淡出自己的生命·江礼摸索着抓住叶鸯的手,感觉那手指像石头一样冰凉。
两汪热泪忽地上涌,他用力睁大眼睛,借着月光细看叶鸯面部的轮廓,小声叫道:“哥·”·叶鸯迷糊着应声,但没真正醒来,也没接他的话··外面的风变小了,窗户那边却出现轻微的响动。
有人站在外头,想打开窗··理应戒备的江礼没有动作,因为他透过窗缝,辨认出外面是清双··清双眨眨眼,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与江礼对视,似乎在询问他今晚是否准备留在叶鸯屋内照看。
江礼摆摆手,竖起食指,又指了指沉睡的叶鸯·清双笑笑,替他们关好窗·月色满山,一夜静谧,风在奔忙,人睡得安详··握着叶鸯的一只手,江礼心中很不是滋味。
费力地去够另一只,摸到的还是一片冰凉··且把它们放在自己这儿暖一暖罢也许能叫这一夜不那样难捱··紧盯着叶鸯的脸,江礼又开始迷惑。
从巫山一路来到这里,他当真是为了看一眼雪色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对赏景不那样热衷如果不是,真正的理由,该是什么·“……”心念电转之间,江礼有了答案。
叶景川··今晚叶鸯提到最多的,不是南国,不是巫山,甚至也不是北叶··是叶景川··恐怕叶鸯本人对雪没多大兴趣·他生活在北叶的那些年,早就见惯了落雪,哪里会感到稀奇·这座雪山的意义,不在于其上终年覆雪,只在于叶景川。
所以无论是冷是累,无论有多痛苦,叶鸯都要来··他哪里胆小如鼠他的胆子大得很,令人望之生畏,不敢与他相比··江礼张了张口,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
叶鸯听不到·此刻他静静安睡··☆、第 94 章·和谁同榻而眠,并不能决定叶鸯做怎样的梦·说来尴尬,这一夜睡在江礼身旁,他却梦到了叶景川,还是十分上不得台面的那种梦。
春梦了无痕,完全是哄小孩子听的,待他们长大了便会明白,春梦非但不可能了无痕迹,其痕迹还明显得很·叶鸯满头大汗,自梦中惊醒,瞥见高高昂起的小兄弟,不由大窘。
趁江礼尚未睁眼,慌忙盘膝而坐,平心静气,好容易才把小兄弟的兴致压下,热汗已沾- shi -了衣领··夜间极冷,日间极热,叶景川的家乡就是如此怪异。
分明是伏天,却完全没有伏天的样子,除了外面刺眼的阳光之外,其余的景观令人看不出此地正是夏季··叶鸯抹掉脸上剩余的汗,推推江礼唤他起身·清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但顾忌着某人还在睡觉,不敢贸然进屋。
倪裳不与他们同行,江礼这几日又总黏着叶鸯,方璋在偷懒,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煮药送药的重担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清双身上·外面日头毒辣,她站在阳光底下,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叶鸯有些过意不去,见江礼动了动,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便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把房门打开,接过清双手中的碗,将碗内苦药一饮而尽。
喝药喝出了饮酒的豪气,其感受却不见得比饮酒舒爽·叶鸯一时逞能,后患无穷,药液方一下肚,腹内立时翻江倒海,激得他险些把刚咽下去的药全吐出来··清双眯着眼看他,瞧出他不舒服,塞给他一块糖。
叶鸯接了糖块,嘎吱嘎吱嚼着,后面床上的江礼被这阵声响搞得焦躁,伸手在床上乱摸一气·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摸到了叶鸯的枕头,下一瞬,枕头就跑到了他的脑袋上,死死压住一只耳朵,似要钻进他的耳朵眼里去。
“叫你叫不醒,推你也不动,吃块糖倒把你吵起来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怪病”叶鸯道,“既然醒了,就快起床,少学方璋偷懒,睡到太阳晒屁股都不动弹。”
清双低笑,似乎在笑江礼,又似乎在笑方璋·她接过叶鸯手里那只空碗,低头大步离开,影子在地上投下漆黑的色块··说来也真奇怪,清双回屋不久,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叶鸯抬眼一瞥,发现空中有几朵洁白的云遮住了太阳光·云是好东西·巫山有云,无名山也有云·叶鸯以前最爱看云的变化,也常常在水面上观察云的倒影。
他害怕水底,但喜欢天空··阳光不再直- she -白雪,总算能让人舒服一点儿·光太亮也是种困扰,适当的- yin -暗反叫人喜欢··床上的江礼哼哼几声,无意识地扭动身躯,宛如一条长虫。
叶鸯见他一时片刻没有要清醒的迹象,便不予理会,从房间角落搬来矮凳,坐在门前看雪·无名山一带的雪有时也算得好看,然而堆不成雪人,捏不成雪团,就连晶莹的冰凌,存在时间亦不长久,几乎不成气候,哪儿能比得上真正的雪山·江湖恩怨·作为北地人士,叶鸯对冰雪有着没来由的喜爱,却也谈不上非常喜欢。
他只是贪恋雪天的静寂,贪恋那抹洁净·覆雪千里,掩盖污秽浑浊,大地白茫茫一片,好似天上仙境·人间有多少苦多少痛多少恨,似乎能暂且忘却,哪怕是最贫穷的人,也会为铺天盖地的白色而失神。
一双看够了白雪的眼感到疲倦,不由自主地闭合·抛弃了视觉,听觉便愈加灵敏,叶鸯听到了鸟儿盘旋声、振翅声、人语声、脚步声以及风声·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他脸上,有谁静悄悄地走过来,停在他跟前。
“上次来时,此间并非这般面貌,若不是亲眼得见,我恐怕不能相信·”方璋抱剑,围着叶鸯转了几圈,用鞋尖轻轻踢地上的雪··叶鸯睁眼看他,笑道:“今年天气反常。”
“老天爷心情不好·嘿哟——”方璋东扭西扭,伸个懒腰,甩甩胳膊·他动作太大,剑鞘撞到了叶鸯的脑袋,直叫后者气得发笑,扬言要打得他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即刻回屋取来佩剑,把矮凳踢到一旁,专心致志与方璋切磋·昨儿休息好了,状态就是不一样,叶鸯连出数剑,将方璋逼退五步,不禁大悦,接下来的招式也流畅不少。
方璋轻敌,竟被他占去上风,纵然后知后觉地回神,想借助猛烈攻势取胜,却已让对方把控了主动权,再无转圜余地··比试第一轮,叶鸯出其不意地取胜·方璋不服,硬拉着他要再来一次。
叶鸯舒活舒活筋骨,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应允他的请求,剑锋划过地面上薄薄的积雪,掠起可迷人眼的白尘··若是叶景川站在这儿,看到覆雪的山峦,看到用剑的自己,是会故作不屑,还是不吝赞美叶鸯忽地出神,没留心方璋的剑已到身前,再醒悟时,寒芒刺目的剑尖已离他很近。
惊叫一声慌忙避过,叶鸯埋怨道:“我还未调整好,你怎的忽然出手”·“面对劲敌,可没人给你调整的机会·”方璋讥笑,“与我过招,还想旁的事情把你的闲心收一收,好好同我比试一场如何”·方璋的水平,当然值得叶鸯心无旁骛地与之过招。
叶鸯抿唇,道一声抱歉,眸光霎时转冷,提三尺青锋,带七分杀意,如白虹贯日般向方璋攻去··“好”方璋高喝,“这才是你”·旋身避其锋芒,反手刺出一剑,剑刃相撞,发出令人头皮酥麻的声响。
叶鸯咬牙,奋力前冲,却扛不过方璋的力气,僵持几息,只好抽身后退,暂且示弱··方璋并未乘胜追击,而是东一剑西一剑,毫无章法地胡乱出招·他的剑术- yin -险狠辣,独辟蹊径,这不是方鹭教他的招数。
杀人的剑,角度总是刁钻·方璋摸得透叶鸯的套路,叶鸯却摸不透他的,因此显得左支右绌··第二回切磋,以叶鸯气力耗尽,无力抵抗为结局··“本以为你那招数不适合持久作战,但如今看来,大概是我失算。”
叶鸯席地而坐,微微喘气,胸膛不甚明显地起伏·方璋蹲在他身旁,嘻嘻直笑,伸手为他拭去额上汗滴··屋外煞气弥漫,罡风涌动,江礼早就被惊醒,这时候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扒在窗口看他们两人。
叶鸯不经意间回头,撞见他闪闪发亮的眼,稍稍一愣,旋即怒道:“起这么晚,还不洗漱,衣衫不整,像什么话回去回去,穿好衣服再出来晃你这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活该挨一顿揍”·“嘿——我早已洗漱过了,你空口白牙在这里诬赖人,可真讨厌。”
江礼撇嘴,拍着窗框发脾气,可惜他这满头乱发的形象全无威慑力,看上去好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压根没有他想象中威风八面的气势··叶鸯对他的愤懑不屑一顾,又同他斗两句嘴,忽然听他问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他明知故问。
叶鸯摆摆手,随便应付:“我们在切磋·”·得了他的回应,接下来的话题便好说·江礼转而望向方璋,跃跃欲试:“方公子的剑很厉害,不知这剑术可有什么渊源”·方璋两眼一闭,就要张嘴开吹,叶鸯唯恐他误人子弟,连忙高声打断:“他那剑术不适合你,你切莫跟着他学”·江礼这样温和的- xing -子,压根就不适合方璋那- yin -狠的杀人剑术。
江小公子生来就该是个风雅青年,谦逊有礼,温润如玉,他使的应当是君子剑,他的剑招,不该与杀手扯上关系··要是把方鹭教的那一套搬出来,多半能完美贴合江礼本人的- xing -格,但方鹭恐怕不愿意再收徒。
并且,他先前受叶景川所托,曾杀过江礼或远或近的亲戚,甚至恐吓过江礼本人,如此复杂的纠葛拦在中间,实在不适合做师徒·像叶景川那样不靠谱的师父,世间有一个就已足够,像自己这样好笑的徒弟,也不能再多一个了。
叶鸯苦笑··责怪地瞪了方璋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耽误大好青年,方璋轻哼,别过头去,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叶鸯身上飘,好像在等他发表有用的意见··叶鸯不理他,径自对江礼说道:“我记得你从前想过拜景川为师……他的剑术极其精妙,但在我看来,也不太适合你。
方才你所见的那一套,乃是杀人剑,非狠戾者不能使用,而景川的剑术,其间也融合了一些杀人招式·你心无杀念,怎能用得了这样的剑方师叔的剑法温和如水,那倒适合你。”
“哈,你说来说去,竟想把人往他那里推”方璋最不愿别人与自己抢师父,登时杀气满溢地盯住了叶鸯,继而审视起江礼··“有谁要与你抢师父”叶鸯直翻白眼,“他的剑法已经大致成型,稍作指点便是,哪儿用得着拜师”·方璋还想说什么,叶鸯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打得人闭上嘴,旋即回身,食指遥遥一点,对江礼道:“你把自个儿收拾齐整,拿上剑出来,我看能不能指点你两招·”·☆、第 95 章·江礼将信将疑地望着他,最后决定交付信任。
那满头乱发往后一闪,闪出了叶鸯的视野·方璋咧咧嘴,学着叶鸯盘膝而坐,眺望原处的山巅出神·这一带不止一座山峰,也不止一堆雪,其他山上人迹罕至,兴许雪会更白一些。
江湖恩怨·然而到了更高的地方,雪却不见了·终年的苦寒令万物难以生长,雪花亦失去踪迹,惟有长久的荒芜伴随它,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千年万年··人喜欢居住在平原丘陵一带其实是有道理的,毕竟高处不胜寒。
平凡、平坦、平整,是要比高峻艰险之处安逸太多··叶鸯闭目养神,不曾起身,也不曾驱赶方璋离开,他只是静静地等,他知道江礼会来··没过多时,房门口传来嘎吱声响,方璋回首望去,恰见江礼口衔发带,手持木梳,一双眼滴溜溜转动,透露出些许焦急。
当即笑道:“你慢慢梳,我不会走·”·说了不走,那就是真不走·江礼放下心,转回屋内仔细打理鸡窝似的头发·折腾好半天,桀骜不驯的乱发终于臣服,总算变回了能够见人的模样。
江小公子满意地点点头,抓起佩剑跑出房门,直奔叶鸯所在··刚要出招,叶鸯忽而改变主意,拍拍身旁空地叫他坐下,说道:“我适才想了想,天下剑术之根本,似乎无甚差别,唯一能称得上差异的,恐怕只在于用剑之人的心境。
我不敢教你剑招,只能与你谈谈别的,你可愿意听”·“且说来听听·”江礼掸掸衣袍,于他身旁坐下,摆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叶鸯沉吟片刻,接上不久前中断的话,继续向下讲述:“教你用剑那人,可对你提起过快慢之分出剑要快,心要慢,类似的言语,他对你说过不曾”·江礼摇头:“用剑便是用剑,一心求快不就好了么”·“天下万事,贵在沉稳。
若是沉不住气,反容易露出破绽·不论是守是攻,但凡能沉静如水,皆有获胜之可能,一味前行不可取,须得适时退让,才能从战中获利·”叶鸯嘴角含笑,屈指在剑身上一弹。
长剑嗡鸣震颤,似乎在应和他这番话,并提醒江礼听从··“我大致懂得了·你继续说·”江礼“嗯嗯”两声,随手在剑鞘上抚弄一把。
其上花纹凹凸不平,硌得他手掌微微发痛,却产生出另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叶鸯清清嗓子,又说:“与人相斗时,出剑务必要快,但发力不宜- cao -之过急。
以你之能,应当鲜少遇见旗鼓相当的对手或强敌,多半是些鸡鸣狗盗之辈·对待这种人,记得留几分力,打伤即可,打死就不太妙;你不适合杀戮,该学着点儿怎样留手,下手要有多重,出力要出多少,皆是你应当考虑的事情。”
江礼讶然道:“若他想杀我呢”·谈到留手的话题,务必谈到对方是否有杀心·叶鸯对此早有预料,闻言只是笑笑,不慌不忙地对他解释:“若他要杀你,那你不可不防。
真气收放自如,需要练习很久,杀与不杀的界限,更是需要时间来判断清楚·其实你的问题,仅仅在于难以判断对方目的与水平·在江湖间行走,你必须要学会看人。
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这样多,街头老妪、算命先生,可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昨日帮扶过的孩童,可能转眼将你出卖,准确判断对方是个怎样的人,怀有怎样目的,时刻保持警醒,是你要学习的生存之技。”
原本说的是要探讨剑术,话题为何突然绕到了为人处世江礼甩甩胳膊,小声嘀咕:“我怎么觉得你在教我做人呢”·“你不靠杀人吃饭,当然要从兵器和武学当中发掘出一点其他的东西。”
叶鸯说着,似笑非笑地看向方璋·他口中靠杀人吃饭的家伙到底指代谁,在这一眼当中暴露无遗··方璋不以为然,伸展开长腿捶了捶膝盖,把剑放到一旁。
叶鸯望向他随意搁置在地面上的剑,又望向江礼怀中的剑,只觉物似主人型·这两把剑,一个随便放置也无所谓,一个天生就该被人珍视,这倒与持剑之人给他的感觉十分相近。
方璋野蛮生长,放荡不羁,江礼却行端坐正,一丝不苟,他们的天- xing -不同,心境不同,因此剑也不同··“别以为剑只是剑,与人无关·对你来说,剑握在你手里,就代表着你的为人。
你心存善念,不宜运用杀人剑法,惟有君子之风,才贴合你的本- xing -·”叶鸯长吁口气,下了定论··心中若有善念留存,自然不愿痛下杀手·如果善人使用为杀戮而创造的剑法,非但杀不了人,用不好剑,反而显得婆婆妈妈,招人耻笑。
江礼似有所悟,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说道:“我明白了,你在夸我·”·要说在夸他,那倒也是真的,可这番话的中心,绝非对他的赞扬。
叶鸯又气又笑,一时间有了“孺子不可教”的想法··抬手在江礼脑瓜上拍了一下,把人拍得低下头去:“怎的这么贫和谁学的净教坏你”·江礼虽不擅此道,但他初出茅庐,就把叶鸯气个半死,假以时日,必能取代方璋,跻身于“讨人嫌排行榜”上金字首席。
那排行榜是叶鸯自己排的··曾经的首席留给叶景川,后来叶景川被撤下来,换上了方璋··且让方小公子一直高居榜首罢,江礼学谁也好过学他·叶鸯露出糟心的表情,什么话也不想多说,而看不懂别人眼色的方璋竟在此时蹭到他身旁,张口便说:“你也指点我两招呗”·方璋需不需要指点,叶鸯一清二楚。
别听此人语气一本正经,那满肚子坏水,倒出来能没过泰山山顶·他的正经,基本都是假正经,他求人指点是假,随口胡言是真··既然对方随便问,那么叶鸯就随便答。
叶鸯瞟了方璋一眼,话里带刺:“你就算了,杀人剑法挺适合你,不需要改·”·言下之意,乃是他坏到了骨子里,实在没道理去学别人的君子之风··被叶鸯这么说,方璋十分不服气,即刻反驳道:“我可不止会一套剑法。”
不止会一套剑法,能说明什么叶鸯挑眉,嘴角弯起:“所以啊,你不止有一副面孔·”·哪怕他的剑法能伪装出一派风度,他这个人也没有那种风度,伪装出来的都是假的,一个人就算有一千张面容,也只有一张是他真正的脸,其余的皆为假货,没有任何价值。
江湖恩怨·修习了不止一套剑法的,何止方璋自己叶鸯的讽刺太明显,马上被对方反唇相讥:“那你也一样·”·一样一样,当然一样。
他们两人身上,相同的地方可多了去·叶鸯捧腹大笑,仿佛被他的话逗乐,笑了好久,这才平静下来,说:“没错,我也一样·不过我师父不可能知道,我很少在他面前杀人,你就不同了。”
——讲到此处,突然停下,嘻嘻直笑··被他戳中痛脚,方璋恼羞成怒,立即扑上前来,二人扭打成一团··江礼看不出他们是真动手还是假动手,叶鸯的那番话把他说懵了。
眼下他满脑子转着的,尽是区分真假的方式,可事实上,就连眼前这二人的相处方式,他都无法看穿,又怎能看穿他不熟悉的人·不管怎样,劝架总是对的。
“不要打了·”江礼叫道··那两人闹得正欢,谁也没有应答··余光瞟见不远处房中的人影,江礼灵机一动,扬声道:“方——”·刚吐出一个姓,方璋霎时间僵住。
扭头看去,方鹭果真站在屋内,正透过窗口与他对视··“……”·方璋一跃而起··然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方鹭摇摇头,身形隐入黑暗,不知是嫌弃徒弟愚蠢痴傻,还是单纯不想看到他的脸。
挫败感如风一般席卷而过,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方璋垂头丧气,继而大怒,扑到叶鸯跟前,准备继续与之厮打·叶鸯察言观色,发觉他气得很了,暗叫一声不好,起身便逃,方璋在他背后穷追不舍。
恰好此时,方鹭又改了想法,他再次靠近窗口,轻声道:“过来·”·叶鸯喘着粗气停下,不住拍打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听见没有师叔叫你过去,不要追我了。”
“兴许他在叫你·”方璋站在那儿,头也不回··“我在喊你·”方鹭皱眉,“过来·”·“‘你’是谁”方璋问,“我认不认识”·叶鸯重重地抹一把脸,神情惨不忍睹。
他对江礼使个眼色,后者会意,来到他身旁将他带进了屋··方鹭依然扶着窗台,牢牢盯住方璋的后背,似乎在等人回心转意,收起周身的刺··风扬起一片雪沫,雪堆顶部被风削平,仿若巨石遭到侵蚀,一点一点风化成灰。
方璋回头,沉声道:“有话便说·”·话到嘴边,却也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了·方鹭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弹动两下,目光移向他处,双眉仍旧拧得死紧:“别瞎胡闹。”
“你偏心他”方璋嗤笑··“有人上山·”方鹭答非所问,匆匆撂下四字,“砰”地关上了窗。
方璋眯起眼,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看了半晌,旋即大步走向叶鸯的卧房,隔着一道门提醒他:“今晚怕是有人来·”·“知道了·”叶鸯在门内应声,又说,“不要出屋,不要来我房里,我能应付。”
☆、第 96 章·自打叶景川不在身边,叶鸯就愈发娇气,天热了他不吃饭,天冷了同样不吃·江梨郁端着碗在他床前站了好久,他才坐起身,勉为其难地喝下半碗稀粥。
有些人没良心,吃娘的喝娘的,放下碗筷就骂娘;叶鸯虽不算没良心,但他的行为跟放下碗筷骂娘其实没什么两样·他的确不骂娘,也不骂任何人,然而他喝完粥之后,嘴巴一抹,眼睛一合,径自躺回床上,挑明了不想与人交流,纵然是江梨郁,亦不能使他开口。
江梨郁并不介意师兄的冷淡,她从这反常的冷漠当中读出其他意思,因此未尝多言,摸了摸叶鸯的额头,便捧着碗离开·叶鸯悄悄把眼睁开一条缝,望向她开始伸展的背影,不由感叹小姑娘终于要长大,说不准哪天就变成无名山下一枝花,吸引各路英雄豪杰踏破门槛来求亲。
到那时候,江礼会替代她的父母为她把关,赶走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叶鸯伸了个懒腰,侧过身背对窗口··夜还未深,天光微明·日月同天,一方在西,一方在东。
渐渐地,月轮取代了夕阳,清辉覆盖千里江山,天下山川河流,平原丘壑,无一处不与月色相拥·叶鸯静静地睁着眼睛,却不肯回身欣赏夜景·他静思的时间已足够久了,不再需要无限度的安静。
叶鸯阖眼小憩,手掌轻轻按压胸口·长久的心悸,令他胸闷气短·过去的二十年间,他从未察觉到自己的虚弱,而如今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刻,他常常产生出命不久矣之感,连白日里短暂的愉悦,都被他认作“回光返照”。
这不是好兆头·过于担忧死亡,终会使它提前到来·叶鸯单手抚胸,缓缓吐出一口气,背后的窗扇被人推开,陌生的气息钻入房间,此人为赏金而来··江夫人开出的价格,于叶鸯而言算是个天价。
连方璋都为之动心,难保不会有更多人垂涎·难以安眠的夜晚,不可能只有一个,只要江夫人的悬赏一日不撤销,叶鸯的人头就时时刻刻都有掉落的危险··那人翻窗进屋,仓促间碰倒一只花瓶。
花瓶倒下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晰,叶鸯不禁皱眉··手脚笨成这样,是谁给了他信心,让他认为自己可以拿到这份赏金·笨就算了,偏要趁夜取人首级……就这水平,夜晚是给他的暗杀对象造成阻碍,还是给他本人造成阻碍·叶鸯很想笑,但忍住了,没有出声。
左手缓慢挪动,碰到压在枕头下面的短刀··他用不惯短兵,不过偶尔拿来玩玩,往别人身上刺一下,想来十分有趣··黑影慢慢逼近,映在墙壁上的轮廓逐渐明晰。
叶鸯手臂紧绷,悍然挥刀转身,割裂来人喉管·鲜血沿刀口喷溅而出,多数洒在帷帐上,少数落在床铺,晕开深深浅浅的颜色,像白纸被打翻的墨汁浸染·叶鸯抬手一抹,擦掉颊边血滴,随手丢弃短刀,疲倦地向后一仰,合上眼睛。
江湖恩怨·天太冷,血腥气因而变淡,然而不管它有多淡,总是真正存在·叶鸯原想不管不顾地睡去,把烂摊子留给方璋来收拾,眼前却不停晃动着幻影,直令他的视野蒙上浓重的红。
他不是很喜欢红·他喜爱的红仅限于红烛光红盖头红罗帐,除却新娘出嫁,新郎官娶亲,再没一种情况能让他对铺天盖地的红产生些许好感··额头渗出冷汗,叶鸯蓦地睁眼,拔刀割裂帷帐。
吸饱鲜血的布料沉沉坠下去,将地面上那具尸体掩去一半·叶鸯起身,把另外半幅帷帐也割断,盖住那死不瞑目的无名来客,血腥气遭到阻碍,再次变淡··它又淡了,可它还在。
叶鸯不想下床,不愿掌灯,他没兴趣观察满地鲜血,更没兴趣做什么清理·他放下兵器,无言枯坐,眼前的画面倒在无限延伸·从房间里倒伏的这一人身上,他竟瞥见了无名山中树林之间的那场厮杀,那是他平生最痛快的一次,亦使得他不敢回想。
耳聪目明,乃是常人所具备的特征·但凡无病无灾,哪个人不是听得见、看得清但很残酷的是,真正的耳聪目明,竟又是常人无法企及的境界,世间太多人站在它的门槛前,穷尽一生也不能跨越。
心智受到蛊惑与蒙蔽,人就会一败涂地·江州是这样,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心无旁骛四个字,写起来容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上加难,哪怕是叶景川,都不得其门而入。
叶景川为何失手,中了无名鼠辈的算计·那自是因为他心有隐忧··他一颗心牵在了徒弟身上,便算不得心无旁骛·他犹豫,因而失误。
不过,一心一意去做某件事,为了单一的目标不停奔走,是否也会陷入困境·世上道路千千万万条,每条道上千千万万人··有人东奔西走,浅尝辄止,从不深入探寻。
有人一条路走到黑,撞墙碰壁亦不回首··成败并无定数,执着并不可耻··然执念太重,易生心魔··造过一次杀孽,是否还有第二次·无名山上的树林,算不算一场迷障无名山,算不算是他的心魔·叶鸯没有再往下想。
他已摸到了答案的边角,却不想在此刻将其从淤泥中捞出··为了快活一些,他开始想叶景川··而叶景川显然令他快活得过了头·他探手下去,发现某个地方又顺应了本能,正高高昂首,洇- shi -一块布料。
师父可真有意思,明明不在这里,竟也能……·叶鸯开始后悔方才割断了床帐··他费力地掀开被子,露出双腿,往床内退缩·古怪的感觉爬在他腿间,某处有些空虚,某处有些鼓胀,而不论空虚或鼓胀,显然都让他不舒服。
这事做过几次,竟还没能习惯,也没能掌控要领,看来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只是叶景川不太可能来教他这些··叶鸯藏在棉被筑造的城墙之后,努力自我疏通,但终究少了点儿什么。
恨恨地磨着牙,他翻过身,自暴自弃一般,舔舐自己修长的手指·他庆幸他那一双手生得好看,又好看又中用,才是它存在的价值··终于,空虚吸收了饱胀,饱胀替代了空虚。
然后它们再次交替,反复交替·叶鸯咬住被角,小猫似的叫唤,双腿像被人折断过,使不上半分力气··伏在枕间歇息半晌,嫌弃地扯落身上衣衫,摸黑下床,将那把沾了粘稠液体的短刀丢进水盆。
但听得哗啦一声响,水花高高溅起,叶鸯点亮灯盏,双目横扫,看见盆中浮上一层薄薄的红,其间兴许夹杂了白色,抑或是人眼瞧不出的已融进清水里的肮脏东西··“……”·叶鸯的坏脾气突然爬上来,他捞起短刀,步出屋门,寻到个僻静去处,将其抛下山峰。
但愿不会有谁捡到它……永远也不要有人捡到··回到屋内,借着昏暗的火光将床铺清理干净,叶鸯跨过那具死尸,重又爬上他的床·窗户打开了那么久,血液早已凝结,室内一片清爽,再没闻见别的气味。
他不想把尸体挪出房间——或者应该这样说:他如今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尸体挪出房间·爱别人是很费力的事情,爱自己同样费劲··叶鸯懒了倦了困了乏了,翻过身躲进棉被里,不再管地上那家伙。
它横竖都冻成了冰块,纵然化身邪祟,也无法行动自如·等它真发生了奇怪的改变,再拧掉它的头亦不迟··“呸·”叶鸯把脸捂进被子里,小声骂道。
他正自我唾弃··该是多不要脸,才会在一具尸体旁边做出那样的坏事·下手时未尝留情,干渴时丧失理智,他已和疯子相去不远,唯一的区别大约在于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姓,理智回笼之后还能感受到羞耻。
心不善,行不端,叶景川该为有他这种徒弟而感到羞耻,虽然他们师徒两人都好不到哪里去··地上的尸体,叶鸯不管收拾,自有旁人替他收拾·方璋起了个大早,悄悄摸进他房间里,拖走了地上的死尸抛入深谷,又绕回去处理满地血迹。
被浸透的帷帐是不能要了,叶鸯把它们割断,倒给方璋省了力,但床单被褥上的血,怎么说也得洗一洗··“起来起来·”方璋伸手拍打叶鸯的脸颊,“给你换床被子。”
“不换”叶鸯人不清醒,脾气却很大,非但不给方璋面子,反而给了他一记绝命踢·方璋“嗷”地嚎了一嗓子,用力一扯,把整条被子撤走,叶鸯登时赤条条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方璋捂住双眼:“我不是有意的·”·“把我被子还回来·”叶鸯皱眉看他,伸手管他要被子,似乎还想继续睡。
情有可原,情有可原·俩大黑眼圈挂脸上,一看就是昨儿没睡够··方璋怕他冻出毛病,又怕他□□地跳下床和自己打架,当即做出决断,把被子给他扔了回去。
反正除了他们两人,没有谁会注意那一丁点血迹··江湖恩怨·若是有人注意到,就把锅推给清双··被子落回身上,叶鸯却忽然睡不着了·伸长手臂从床头摸到衣裳,慢吞吞穿好,睡眼惺忪地去寻水盆,低头一看,登时摆出一张臭脸,厉声道:“谁往我脸上画东西”·“你昨儿没睡好,整出俩眼圈挂在脸上,怎还怨起别人来了”方璋道,“你还睡不睡了你要不盖那条被子,我给你洗了去,省得我师父又给我找事。
——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专会折腾老子,我呸·”·“我折腾你是因为你欠收拾,他折腾你是因为他生气·总而言之,你他娘的活该,别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你。”
叶鸯“噗”地吐出一口水,闭眼甩甩脑袋,发觉自己已记不清昨晚那具尸体躺在什么位置··忘了也好,把该忘的事都忘掉,想必能活得很舒服。
话又说回来,像方璋这样平素对旁人漠不关心的家伙,突然开始大献殷勤,随便想想都知道有猫腻·叶鸯斜着眼睛瞟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今日懒得为我善后……怎的,这是忽然转了- xing -子”·“你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方璋叠好被子,随手拍打几下,将厚厚一卷棉被扛上肩头·临出门前,回头对叶鸯说:“小心着点儿,别被谁捅死了,你说好要把赏金给我,万万不可食言。”
“那你来护着我呗·护好了,钱就是你的·”叶鸯撩动水波,观察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盆中之水,总令人感觉无趣,一方水域,非得有烟波浩渺之象,才能让人觉得它美。
但叶鸯不喜欢水··他盯着那只水盆拧起眉··☆、第 97 章·一张脸在波纹中显形,却不是叶鸯的面容·他瞠目结舌,伸手去触碰这熟悉又陌生的脸,然而指尖入水的那一刹,除了冰冷,再也没有其他感受。
蓦然间一声惊雷划过耳畔,撕裂所有伪装出的静谧,叶鸯惶惶然仰首,透过窗扇遥望远山莹白雪色,勉强从一片素净中捞回自己的神智,双手紧握成拳,剧烈喘息··重又低下头,水中倒影恢复成了自己,但叶鸯受过惊吓,总不能真正安心。
端起水盆走出屋,将满满一盆水尽数倒掉,瞅见模糊不清的盆底,方才松懈,不再那样紧绷··掩耳盗铃,自我欺骗,兴许就是在说他这种人··世间鲜少有人能够正视自己的执念,而叶鸯不觉得自己是少数,他认为他更接近多数,他很平庸。
虽说平庸亦具备平庸的好处,但叶鸯偶尔也会羡慕跳出凡尘的世外高人·他们将欲求尽量降低,不为世俗所累,无论是爱恨还是名利,在他们眼中皆为浮云·叶鸯自认为修炼不到家,达不到他们的境界,爱恨与财富,他暂时还很难放下。
兴许一辈子也放不下,再过一辈子也放不下··目前他依然没有忘记叶景川的打算·叶景川已成为他心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与他的血肉黏连在一起,若要忘却,若要割舍,必将经历一番苦痛,并且在痛苦过后,兴许还不能真正将其忘记。
那浮现在水中的容颜,恰是叶鸯无法舍弃的实证··他深吸口气,猛地一拍脸颊,把那古怪心思拍飞出去·覆水难收,既已决心将其倾入江河,那就应当任其随大江滚滚东流。
叶景川教过他,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他叶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一个好男儿,怎就婆婆妈妈,割舍不下·将水盆往桌上重重一砸,盆底与桌面相撞,竟有金铁交击之声。
看来连木桌都有铮然傲骨,要同这莫名撞到自己身上的家伙较个赢输··风过窗棂,撩起叶鸯鬓发,柔柔地抚弄·叶鸯放弃了欺负水盆与木桌,转而回到床边,蹬掉鞋子,和衣而卧。
方璋拿走了沾染脏污的棉被,没来得及给他换一床新的,但他横竖也不睡回笼觉,将就着躺一会儿未尝不可··门板倏地发出“吱呀”一声响,它拖长了声调,生怕屋里的人听不见有人推门。
叶鸯动动耳朵,不转头也不翻身,只待那人走上前来,该说便说,该问便问··进来的不是方璋·这厮抱走叶鸯的棉被,此刻兴许还在水潭旁边刷洗,一时半刻找不了叶鸯的麻烦,更遑论摸进他屋内给他生事。
“这就醒了”叶鸯仿佛自语,那话却明明白白是对着身后友人所讲··江礼尴尬地抓抓头发,道:“才醒没多久,记挂着你,就进屋看看。”
叶鸯翻过来面对他,又支起半身,目光玩味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个来回,方才说道:“你娘亲真奇怪·”·江夫人乃名门之后,又嫁入南国大家,世人对她的评价,多为褒扬之词,鲜少有人拿“奇”或“怪”这一类字眼说事。
叶鸯此番言论,若是被江夫人娘家听去,多半要把他拽出来打,若是被江州听到,少不得也要同他唇枪舌剑战上几轮·然而,江夫人的娘家远在天边,江州业已魂归地府,谁也没听见叶鸯这一句话。
自己的亲娘被别人说奇怪,江礼竟不生气,反倒说:“你且讲讲,我娘怪在哪儿”·“她一面认为我要害你,一面又笃定我不会害你,这还不叫奇怪”叶鸯挤眉弄眼,貌似在打哑谜。
江礼思索他这句话,总觉得好像只是字面意思,往里深挖,也挖不出什么东西·娘亲认为叶鸯要害人,故而广发通缉,悬赏他的项上人头,但与此同时,她在无意中相信了叶鸯不会害人,至少不会将她的宝贝儿子当作人质。
“好罢,仔细一想,是有些怪,兴许她自己都没察觉·”江礼耸肩,“我又向着你说话,她要知道,得恨死我了·”·“此话怎讲”叶鸯挑眉,难道江夫人是传说中那种河东狮,吼一吼大地都要抖三抖,从不允许夫君和儿女违抗她的命令·又或者江夫人家大业大,江州名为迎娶,实则入赘,南江的势力,实际上全掌握在夫人手中·嚯——如此推测,好像有几分道理。
江礼羞愧地低下头,全然注意不到叶鸯变幻多端的神色,自顾自向下说着:“我先是离家出走,去寻小妹,后是与你相识相交,再加上清双……”·江湖恩怨·听他的意思,原是自己想得太多。
江夫人强势不假,可她的眼界,比起江州而言还是窄了点儿·江州对这些家长里短漠不关心,而夫人关心得很,上到儿女终身大事,下到侍妾所出幼子,她都要管上一管。
假如她不管这么些事情,一心做江州最忠实的助力,当日攻上无名山的人,兴许又要多出一群··叶鸯忽地想起江梨郁被生母丢弃的缘由,不禁心生忌惮:她管这么宽,管这么严,女人长到她那个年纪,莫不是都要变得可怕非常师妹可千万不要学她们,真变成那副模样,可就讨厌了。
心口不一是叶鸯的特色,他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往往不是同一件事,这会儿他又故技重施,借助插科打诨,掩盖惊恐慌忙··“哦你娘为你的终身大事东奔西走,你就念着清双”叶鸯揶揄道,“你娘若知道佳期如梦是个怎样地方,少不了要大发雷霆;到那时,你待如何”·这问题问得好哇·佳期如梦此地,明面上是青楼。
假如江夫人不知内情,只见皮毛,定会斥责江礼不知廉耻,从烟花之地带姑娘回家·反过来想,倘若她知晓佳期如梦的真相,恐怕又要念叨门户有别,逼着江礼跟这成天打打杀杀的女子断绝往来,回到南国继承家业,娶一个安分守己的大家闺秀,再不济,小家碧玉也比杀手出身要强。
叶鸯想得很长远,而他想得到的,江礼自然也能想到·此刻江礼万分后悔方才那一时嘴快,明明才把这茬糟心事忘掉不久,经叶鸯一提醒,它们居然又冒了上来·他连连哀叹,整张脸皱巴巴好似苦瓜,叫叶鸯看了直发笑。
发问的人向来只管抛出问题,不管解答,那被当头一棒敲晕的可怜人却是困惑·江礼站在原处,呐呐半晌,手指绞紧衣摆,眼神飘忽·突然瞥见桌上茶壶,登时仿若见到大救星,忙不迭说道:“你渴不渴我倒杯水拿给你”·甚么倒水,完全是他给自己找的台阶·叶鸯暗暗发笑,明面上却不拆穿,抬了抬下巴,矜持高贵地回话:“确是口干。
倒水去罢·”·江礼如释重负,重又现出明快的笑容,溜到桌旁倒水·昔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子,经历了一番磋磨,最终长成了如今的模样,叶鸯望着他的侧影,不由感慨万千。
“我们第一回见面,是个什么情况,你可还记得”叶鸯半阖双眼,手指搭在腿上,轻轻打着拍,那边江礼听他发问,下意识去追溯·时光溯回到中途,零碎记忆扑面而来,江礼吓得一哆嗦,自壶嘴倾倒而出的清水稍有偏斜,登时泼洒成一幅古怪地图。
不打不相识,用在他们二人身上可真是贴切得不能再贴切·江礼再度忆起当日酒醉失言的自己,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叶鸯一定是被激怒了,所以想报复他,娘亲千不该万不该派人来打扰叶鸯的好心情。
“昨夜那人,真是我娘派来的罢”江礼欲哭无泪,忐忑不安,“他可有伤到你分毫”·叶鸯从鼻孔里出气,万分轻蔑:“三脚猫功夫若能伤到我,我便随你姓江”·“既然没伤到你,为何忽然翻起旧账”江礼拭去瓷杯外沿的水珠,把水端到床前,递给叶鸯。
如今他开始怀疑叶鸯小心眼,若非心眼小得像针尖,岂会把往事记得这么牢·“你可想岔了·”叶鸯淡然道,“我并非记仇,只是觉得很奇妙。”
“那又有何妙处可言”江礼不解··他总在说这件事奇妙,那件事也奇妙,然而江礼看过去,却没感到有多神奇··大概他生来异于常人,遇事总会多想一层。
看破平凡表象,便能刺探到玄妙内里,而窥破萦绕在外的迷雾,必定需要慧眼如炬··“抛家仇,弃私仇,化敌为友——这不是妙得很么”叶鸯一口气把水灌下半杯,舔舔嘴唇。
听他这么说来,江礼似有感悟·接过水杯,心中涌现一点难言滋味,双唇掀动,意图与之交谈,最终却了无声息·世事变幻多端,有人化敌为友,有人反目成仇,妙是真妙,奇是真奇。
人心常变,人事因此几经更易·因果相生,正当如此,感慨便是,无需多言··此刻江礼不过想起无名山下那方小院··冬去春来夏又至,故地重游之日,却是遥遥无期。
“他把你那床被子抱去洗了,我今晚与你同住如何”江礼侧目望向屋外,随口说道··叶鸯没料到此间竟然只有一床棉被,当即僵在原地。
怔忡半晌,才问:“他总不能把被子整个泡进水里去罢”·虽不至于此,却也好不了多少·江礼保持缄默··……原不该对见财起意的方璋怀抱期望。
叶鸯一时间心如死灰··回头还是得换床棉被··☆、第 98 章·这厢叶鸯正因方璋而恼火,那头江梨郁随着清双在山间漫步,好不快活·清双似乎曾经来过这里,山间何处有突出的岩石,何处有冰封的水潭,她都一清二楚。
江梨郁虽与清双不算很熟,但二人都是姑娘家,总能找出一些共同话题·清双是佳期如梦出身,平素听命于倪裳与叶景川,而叶景川恰是江梨郁的师父,有他在其中连接,两位姑娘之间的线,就轻而易举地牵了起来。
既然不好谈家人,不好谈友人,那谈一谈师父,终归是可以的罢·玉树临风,高大俊美的男子,曾经也是一棵没长大的小树苗·江梨郁把手揣在袖中,俯身嗅山间一枝花,淡淡幽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她想师父从前亦和她一样矮小,后来是历经了许多年月,才成为天下闻名的侠客·她未能见证他的改变,但是,回到他居住过的地方,抓一角虚无的影,也可当作慰藉。
清双掸掸衣袖,拈了片飘落的花瓣·山风劲猛,不知惜花,竟把姹紫嫣红尽数吹去,当真应了那句寒风无情·北国霜雪养出的人,亦如这冷风刚烈,炎阳似火烧不热他,掌中温暖融不化他,他好像生来就要站在山巅,俯视芸芸众生。
初见叶景川那日是怎样情形,清双其实已记不得了,零散的记忆中,仅剩下一点冰冰冷冷的味道,像山顶终年积雪,像梅花凌寒怒放,一派清冷矜贵·她那时不喜对方做派,总觉惺惺作态,然而身为晚辈,纵有再多不满,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
久而久之,竟习惯了他那副样子,再后来和他打照面,亦能壮起胆子,随口开几句玩笑··江湖恩怨·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便是叶景川留给她的最初印象·回溯往昔,清双发觉叶景川很少出现,偶尔现身,面上也基本不带着笑。
相比倪裳的言笑晏晏,叶景川那张脸好像石头,非得拿一把凿子,才能在他眼角刻出几道笑纹··莫非剑术造诣达到巅峰以后,练剑之人会被剑同化·似乎有些道理。
江湖中的小鱼小虾们,不正是经常学着名师的腔调,评价叶景川的剑法·人剑合一之境,非常人所能抵达,不过那几个字却好写得很,但凡识得几个大字,都要迫不及待地对其作出评价。
至于说对还是说错,倒没太多人在意,毕竟他们只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平凡惯了,不能登顶,也不愿去攀登··“你师父那人冷得很,我原以为他今生只收一个徒弟,没想到后来为你破了回例。”
清双伸出食指,在雪堆里戳出一个浅浅的坑,江梨郁扫了那坑洞一眼,随口回答:“在无名山上的时候,他倒不冷;我从小就见他住那里,称得上是平易近人。”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笑起来极好看,不过对叶哥哥很凶·”·她口中的叶哥哥,自是指她师兄·小女孩儿无意识的言语,居然牵扯出了过去的称呼,清双从来不知他们之间还有这层渊源,当即一怔。
无名山上的叶大侠,或许和佳期如梦的那位判若两人··他笑起来很好看,- xing -情温和,譬如春风··世人对女子的偏见,在他心中或许没有·他教导江梨郁读书习字,耐心程度甚至于超过其双亲。
但他对着叶鸯,却是要严厉不少,这兴许是因为他对两个徒弟所抱的期待不同··“嗯我听你师兄提起过,说他时冷时热,时好时坏,讨厌得很。”
清双转转眼珠,开始思索叶鸯那番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直觉告诉她叶鸯所说是真,江梨郁所说亦是真,至于她亲眼所见,更是真到不能再真·这叶景川,还有挺多面孔。
江梨郁嘻嘻一笑:“师兄练剑不认真,读书写字也不认真,师父当然要罚他·他自作自受,怎还赖上别人·”·“兴许不止这些呢,还有旁的事情。”
清双想到那些风言风语,不由得也笑起来·叶鸯瞒得可真好,连他师妹都对这段关系不清不楚,甚至于听不出别人的弦外之音··清双一笑置之,将此事略过不提。
阳光照在雪上,一会儿变一个方向,雪堆的色泽因此有了些微不同·它的光来源于空中金乌,金乌向东,光泽便随之向东,金乌向西,那光亦随之西去;而它色彩纷呈,更由天边日月云霞随意摆布,朝霞色赤,白雪即染上丹红,晚霞深紫,地上艳色便添深一层。
时至夜间,明月皎皎,清辉万丈,暗色天穹之下,千里缟素之上,珠光莹莹,又是一副摄人心魂的美景··江梨郁提着裙摆,在雪上印出一枚小小的脚印··她这习惯,倒跟她的两位哥哥相近。
“雪千变万化,当真趣味无穷·”江梨郁道,“不晓得在师兄眼里,是雪的变化更有趣,还是师父的变化更有趣”·“你要这么问他,他断然要支支吾吾,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清双笑言,“都说关心则乱,他太关心师父,所以谈到就慌;又说当局者迷,师父时冷时热,究竟是因为谁,他竟也看不清楚·”·雪变过多种模样,到头来依然是雪。
叶景川有无数面孔,哪一个是他·其实哪一个都是他··只不过他从来不向这里的人,展示他在那里的模样··叶鸯能见识到他的冷热,能感受到他的爱恨,不正意味着离他最近,最能触碰到他的心门·尽管清双和叶景川的接触少到可怜,仅限于他给佳期如梦众人安排的任务,但她与倪裳关系密切,大大小小的事,总听过几耳朵,叶景川的一些小习惯,她无意中也记得。
如他这般谨慎之人,若非遇见叶鸯,否则断不会褪下外壳,露出真容··陌生者不清楚他的好恶,不清楚他的- xing -格,他的一切全都是谜··倪裳与他自幼相识,到后来却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惟有叶鸯能与人侃侃而谈,一路说到东,再一路说到西,其地位之特别,可见一斑··既然他与大徒弟的关系是那样子……和这小徒弟,又有多亲近清双忽而感到好奇。
于是她问:“你当初为何选了他做师父”·在她看来,江梨郁成为叶景川的第二个徒弟,必然是父母登门请求的结果·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梨郁摇头否认了她的说法:“我本无拜师的念头,入他门下,亦非我主动选择。”
不是徒弟拜师,难道是师父选了徒弟清双大为惊奇··一眼看破她的疑问,江梨郁哈了口气,搓一搓手,接上刚刚那番话:“并非我拜他为师,亦非他择我为徒。
他做我师父,不过是因为叶哥哥当初开玩笑,说想要个小师妹,我又恰好上山来玩耍而已·”·无巧不成书··叶鸯动动嘴皮子,就有了个聪明伶俐的小师妹,他如此好运,清双不禁眼气。
但转念一想,南江北叶与无名山的纠葛可谓源远流长、环环相扣,而在江梨郁身上,亦有着不可或缺的一环·叶鸯与她相遇相识相知相伴,竟说不出是福是祸··江湖虽大,但也小。
放眼望去,众生皆有缘分牵引,至于那缘分叫善缘还是恶缘,肉眼凡胎无法分辨··江梨郁一双手揣在广袖之中,伫立崖边眺望群山··山势险峻,飞鸟不得越,走兽无处攀。
或有行人自此路过,少不得头晕目眩,脚底打滑,抖如筛糠·想尽快走完这段路程,却又畏惧高山深谷,生怕稍有不慎,跌落下去,尸骨无存··换作胆怯的孩子来到这里,恐怕早放声痛哭,要回到阿爹阿娘怀里,要去寻已长大成人的阿兄。
江梨郁不胆怯·纵然她怯懦退缩,身后也早没了阿爹阿娘·她的哥哥尚是小孩子,不能很好地照顾她,因此她被迫快速成长·此时她站在山间,闭上双眼饮一线清凉的风,娇俏面容之上现出超脱年龄的肃穆。
江湖恩怨·万籁俱寂··天地无声··因长途跋涉而感到困乏的心灵,终于在这白茫茫的山中,寻到了一隅安息之地··静·极静··她深爱这份宁静。
山川拥着她,她拥着山川·站在至高处,虽然不胜严寒,却开阔了眼界与心胸··一刹间,南江北叶的恩怨纠葛,熊熊燃烧的大火,飞溅的鲜血,都被埋进泥土,封入坚冰。
多日的心结,在遇见满眼莹白之后,居然没有变得更加冷硬,反而悄悄松动·江梨郁置身于师父曾居住过的这里,冥冥中听到了他的声音··微弱呼声转瞬即逝,耳畔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江梨郁抬起手,隔着一层血肉,感应到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叶哥哥依然是她的叶哥哥··师父依然是她的师父··她更名改姓,骨子里却仍是无名山下平民百姓家的小鲤鱼。
养育她的无名山,像她做了多年,不愿醒来的好梦,而真正给予她生命,让她来到人世间的亲生父母,却亲手缔造了她的噩梦··哪怕冲洗过无数次,沾在衣上的血腥味也无法彻底祛除。
除非把灵魂整个儿荡涤一遍,否则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永远不会离开她的记忆··她所承认的父母亲,不是江州,不是那素未谋面的生母,而是丧命于江州手下,死无全尸的两人。
若有许愿的机会,她定要舍弃江梨郁这三字名姓,安心做回无名山脚无忧无虑的汪鲤··可那样一来,爱她护她的兄长,兴许不能再见··江梨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犹疑,被清双一把捉住。
“神色郁郁,愁眉不展,定有心事·”清双悠然道,“是在担心你的师父师兄,还是在担心你哥哥,抑或在想你那狼心狗肺的亲生父亲”·“他的狼心狗肺,难道已人尽皆知”江梨郁低声自语。
略一定神,转而迎上清双,絮絮说道:“自从师父闭关,师兄便愈发虚弱,咳血之疾,梦魇之症,日日夜夜纠缠·哥哥送药过去,喂他喝了数月,却也不见他转好,歉疚、忧虑郁结于心,竟也引发诸多不适。
究其缘由,果真是那老匹夫作恶多端,无事生非,为着一己贪欲,偏要将一池清水搅浑·他虽是我生父,却令我一无所有,姐姐说他狼心狗肺,说得着实不错·”·语罢,神色忧郁,眉间笼上一层幽怨,更不似她这般年纪本该有的天真烂漫。
清双探手,轻轻抚她发顶,低声劝慰:“我与你那两位姐姐,曾经打过照面,她们一温婉一泼辣,动静不同,却都招人喜欢·如今认得你,听你剖白一番心迹,忽又发觉你外冷内热,有你大姐的皮,有你二姐的骨,二者杂糅,竟生出别样气势。
爱憎分明,真真是件好事,拿得起放得下,又是一桩好事;倘若寻到间隙,不妨劝劝你两位哥哥,他们心事太重,负累过多,长此以往,易生恶疾·逝者已矣,叹惋无用,倒不如珍视生者,互相扶持,共踏前方长路。”
“姐姐那句话,倒与师兄往日所言相接近·”江梨郁忽然说··“是哪一句”清双微怔··江梨郁皱眉,依照记忆复述叶鸯当年旧语:“执念太重,易生心魔。”
“他分明看得很透彻,怎么到了自己这里——”清双一言未尽,叹息先出··江梨郁道:“不过是当局者迷·”·☆、第 99 章·谈话间,两位旁观者自半山腰走回山顶,途中遇到方鹭,他手里捧了只碗,托江梨郁给叶鸯送去。
江梨郁接过那沉甸甸的药碗,心念百转千回,她的师兄终于成了药罐子一个,一整天也没别的事好干,只能不间断地吃药,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药味儿··药汤满溢,气味扑鼻,江梨郁皱皱眉,捧着它敲响了师兄的房门。
她那师兄扬声唤她进来,而待她走入屋内,抬眼便见到对方长发披散,正坐在床上与她亲哥哥玩翻花绳··这东西原是江梨郁幼时玩剩下的,不知叶鸯从哪个角落将它翻出来,揣在身上带到此间。
江梨郁摇摇头,她身后的清双也摇头,她们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种不屑,大大刺伤了那两人脆弱的心··“花绳有甚可玩小孩子的东西,没有那么多趣味。”
江梨郁来到床边,把药碗往前一递,碗口直抵着叶鸯鼻尖,“赶快喝药·”·“你的口气,倒好像咱师父·”叶鸯摇头晃脑地感慨道,“昔日相识,小妹如春花初蕾,到而今,物是人非。”
不待江梨郁开口反驳,江礼便先与他对上:“谁是你的小妹这是我的妹妹,你想要兄弟姊妹,自去外头捡一个回来,休要打别人家小孩的主意。”
言谈之间,似有不快,然而针锋相对皆是表象·他们你来我往说上几句,争论的中心离不开江梨郁这个小妹,恍惚中三人又回到了无名山下,可惜他们身旁已没有叶景川。
别家少年为楼上红袖争风吃醋,端的是风流情趣,叶鸯与江礼平生首次与人抢姑娘,竟然是在小妹面前争宠,着实令人啼笑皆非··他们闹腾起来像要不死不休,翻旧账算新账的本领,一个赛一个强。
江梨郁作为旁听者,简直哭笑不得,忍了许久未曾作声,直待叶鸯说到某件事,终是忍不得了,举着药碗又往前送去一截,催促他赶快喝··叶鸯把碗接过,却不急着喝药,仅将它捧在手里,嘴皮子仍不闲着,依旧拿情/事调侃江礼。
他最近愈发放肆嚣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小妹和另一当事人正在身旁,他居然也敢把那些话往外说··江小公子的婚事,向来使得旁人为他发愁·方至弱冠,便谈婚事,于他而言太早,于他母亲而言,却急得好像火烧眉毛。
叶鸯自然不似江夫人那般真正关心小公子迎娶哪家姑娘,但在调侃这事上,却不甘落于人后·如若叶景川在此,少不了要数落徒弟:自己的事,向来不上心得很,别人家一旦有事,就开始咸吃萝卜淡- cao -心。
简而言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故意谈及江礼的婚事,把清双搬出来调侃,江礼起初还能好声好气跟他辩驳,到了后来,连分辩的耐心都已失去,索- xing -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下一掌,强行打断他的言语。
江湖恩怨·挨了江礼一掌,叶鸯终于安静·其余三人都以为他要乖乖喝药,暗自松了口气,哪想他安静了短短一刹,重又开口,说起江礼的娘··不与病人计较,是江礼的好涵养。
他耐着- xing -子听叶鸯叽叽咕咕,手指无意识地弹动,敲打自己的膝盖·他必须做点儿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否则定会不分轻重,一拳砸到叶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
本以为叶鸯能说几句好听话,最起码不要再提清双,没成想他兜完圈子,竟然旧事重提:“你娘亲以为我招惹你,发了好大一次火,有我拦在前头,她再见到清双,或许能舒坦些。”
江礼气道:“你三句话离不开我们两个·”·清双伫立桌旁,捧杯凉茶自斟自饮,闻声接话:“好么叶大侠就教出你这么个家伙,别的不干,对自己也漠不关心,偏爱说别人的家长里短,胡乱打听,好嚼舌根。”
·叶鸯立马反驳:“我何时对自己漠不关心”·他对自身的冷漠,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瞧出几分·清双口干,懒得跟他扯皮,仰头灌下一杯茶,叶鸯把此景看在眼里,不由撇了撇嘴:“牛饮。”
一口茶含在嘴里,尚未咽下,便听到他形容别人是牛,清双两眼一瞪,险些当场发火·幸而凉茶够凉,雪山够冷,冰冻了她的情绪,不然叶鸯这屋里,今儿甭想太平。
他们三人若干起架,师父的故居恐怕没法再要·江梨郁连忙打圆场:“师兄,你说得兴起,便记不住喝药·赶紧喝了罢,喝完上床休息,盖床厚被子,睡个好觉。”
她一出声,叶鸯的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头也转了过来,但那张嘴仍然犯贫:“你和谁学的呀越来越像老妈妈了·”·“……”·江梨郁今年不过十余岁,到他嘴里竟变成了老妈妈。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回不用江礼出手教训,小妹先给了师兄一巴掌,端端正正印在他后心··“打得好”江礼叫道,“看在你身体不适的份上,我们对你百般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不收拾你一顿,恐怕治不了你的皮痒”·三人一拥而上,夺走叶鸯手中药碗,按住他的四肢,把他镇压在床上,掰开嘴灌药。
叶鸯口中呜呜直响,仿佛有话要说,但无人愿听他的废话·众人都想尽快把药汤倒进他肚子里,一了百了··方鹭心细,可今日也许他忙中出错,忘记给叶鸯捎一块糖。
苦涩药汁入喉,沿喉管流泻而下,叶鸯难受得呜呜乱叫,一双充满希冀的眼在江梨郁和清双身上转来转去,试图从她们那里找到他赖以救命的糖··然而他一无所获,药汤悉数入腹,糖块始终没有出现,他只好独自消受那股经久不散的浓浓苦味,捂住嘴作干呕状。
苦肉计用得多了,就算他当真难过,也没人敢相信·唯一无条件相信他的那人,这时没在他身旁候着·叶鸯干呕半晌,除却换来江礼一句“是男是女”,别的再没等到过。
几人笑闹一阵,洗完被面的方璋跑回山顶,喊江礼一同去劈柴·他们一行六人,两个是小姑娘,叶鸯又是被着重关照的病号,方璋自然不能拖他们充当苦力;他私心不愿去找师父,因此江礼就遭了殃。
不劈柴,就不能烧火;不烧火,就不能吃饭;不吃饭,就都得挨饿·江礼权衡利弊,无可奈何,只好起身随他出去,假劈柴以锻炼臂力··方璋走掉不久,方鹭又叩响屋门,他把清双叫去,说有倪裳来信。
倪裳给清双寄信,多半是指派任务,清双神色一肃,整好衣领离开,临走时不忘带走床头空碗··房中少了两人,突然显得冷清·江礼与清双先后出屋,仅留下江梨郁在床边陪伴叶鸯。
叶鸯将头发向后一撩,坏笑着问道:“你今儿跟着二嫂出门,觉得她这人怎样”·“你自己定下来了,就老- cao -心别人的事·她是挺好,但那与我们又没多大关系。”
江梨郁探手入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边找着,一边对师兄说,“她与我哥哥又没成亲,无名无实,你偏要我叫她二嫂,那你呢我该叫你师娘,还是应当改口,称师父为大嫂”·石破天惊。
叶鸯猛地弹起,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他面目扭曲,神色略有些狰狞:“这话谁教你的”·“方哥哥说的·”江梨郁一派坦然,毫不犹疑地出卖方璋,“你想算账,找他算去。”
一个两个的,确实都很有出息··叶鸯感到窒息··江梨郁又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总算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上身前倾,把那块曾经沾血的手帕还给师兄。
“师兄的东西,我洗干净了,忘了还你·”江梨郁温声道,“如今师父不在身边,师兄须得多多当心·”·这丫头知道的,好像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叶鸯盯着那块手帕,嗓音低沉:“你从哪里得来——”·“师兄,保重身体·”江梨郁不回答,只拍了拍他的手背··叶鸯沉默片刻,放弃追问:“好罢,我会多留意。”
江梨郁犹不放心,捏着衣角驻留,叶鸯被她盯得呛不住,出言安抚道:“此间已无事,你愿去何处玩耍,尽管去便是·”·末了,又补上一句:“少跟方璋那厮来往。
他说话像放屁,只能随便听听,千万不能往心里去·”·他这番话,亦是只能背着方璋说说,要真让正主听见了,同他打架都是轻的··江梨郁深知这两人不对头,与其说是好友,不如说是仇敌。
不用旁人挑唆,她就已把师兄的话归结为偏见,尽管随口应了,却真正没能记住··不知怎的,屋内忽有些闷热,江梨郁左顾右盼,见窗扇关着,便走去开启一条小缝。
在外面虎视眈眈已久的凉风寻见机会,立马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叶鸯伸个懒腰,浑身放松,躺了回去,嘴里说着:“这风倒是舒服,每年夏天来这里避暑,吹吹凉风,确也不错。”
江湖恩怨·“明年夏天,我们还来么”江梨郁问··“明年夏天——”叶鸯话说一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续上后半句,“——到明年这时候,我就跑不动了,或许要老死在无名山。”
☆、第 100 章·被拉去充苦力的江小公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拉他过来的方璋兴致勃勃,两人一冷一热,对比鲜明··木柴咔咔地碎裂作几半,方璋以之为奏乐,兴冲冲谈天说地。
江礼兴趣缺缺,闷头劈柴,时不时嗯嗯啊啊地附和,仅有听到叶景川师徒的讯息,他才会抬起头,竖起耳朵··方璋觉察他的变化,对此嗤之以鼻,转而问起他悬赏一事。
江夫人的赏金丰厚,亡命之徒大多惦记,方璋亦不例外,并且方公子乃近水楼台,可先得月,叶鸯就在他身边,他想要拿赏金,还不是易如反掌·这话题本就敏感,江礼不由提高警惕,以一种怪异的眼神望向方璋。
后者不以为冒犯,嘻嘻笑着,要求对方将来为自己做个见证··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晚间吃什么饭,江礼粗略一听,没听出多大问题,便认为他在开玩笑,随口答应。
得了这句应允,方璋笑得更乐,然而江礼此时已低下头去,继续劈柴,是以未曾见到他喜笑颜开的模样··转眼夕阳西下,炊烟初上,余晖铺满半座山头,方璋不知从何处搞来一只野兔,于是晚间饭桌上多了一道烤兔肉。
叶鸯好吃懒做的本- xing -顷刻间暴露无遗,对着那兔肉垂涎三尺,恨不能即刻伸手抓住它,一逞口腹之欲··向来没有不爱吃饭的人,只有叫人提不起食欲的饭菜。
叶鸯被烤肉香气勾得魂都飞了,肚子咕咕直叫,胃口大开··出于忧虑,叶鸯被迫消减了对食物的需求,如今食欲凶猛反扑,直令他倍感饥饿·他饥肠辘辘,亟待兔肉入腹,清双本要动筷,忽望见他一双眼饿得发光,好似一匹空腹多日的野狼,只好暂且投箸,放弃那盘烤肉。
方鹭眼看着叶鸯狼吞虎咽,微微摇头,随后盯住徒弟,上下扫视一番,问道:“往- ri -你从不下厨,最近为何如此上心”·方璋意味深长地冲叶鸯笑笑,回答了师父的问话:“想让他吃点儿好的。”
方鹭不置可否··叶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知道他们在交流何事,但不插嘴,也不接话茬,只低头扒饭,万分专注·江礼瞧他吃得香,不禁食指大动,举起竹筷,和他抢肉。
叶鸯惊呼一声,骂道:“臭小子,你是饿死鬼投胎么我多日不用膳食,这会儿饿得很,你竟还要抢我的饭吃”·江礼不甘示弱,运筷如飞:“菜摆在桌上,本就该是众人共享,你独霸一盘,实乃恶习。
我们本是好友,理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今我与你共患难,你却只顾自己享受,真真令人发指·”·他义正言辞,并且有理有据,于情于理都能说通,叶鸯纵使不快,亦无法辩驳。
干瞪着眼生了会儿闷气,最终把烤肉分了一半到江礼碗中,江小公子这才停止滔滔不绝的讲话,心满意足,抱得兔肉归··又过十日,天气转凉,山间景色也已看厌,晨间江礼按着叶鸯喝过药,便整理行装,准备返程。
方鹭先众人一步,早早下了山去,方璋却没跟他一道出门,依然逗留在山上,围着叶鸯打转··若非叶鸯对师父的忠诚天地可昭日月可鉴,江礼怕是要怀疑他与方璋暗中牵线搭桥,瞒着叶景川做了些不法交易。
不过,以目前形势来看,方璋之所以突然黏住叶鸯,多半是为了江夫人的赏金··可就算他眼红赏金,也不好拿·江礼怪怪地盯着他,趁叶鸯不注意,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想从我娘那里领赏”·方璋直言不讳,承认了自己的意图,却又再三保证不会伤及叶鸯。
他不伤叶鸯,又拿赏金,怕是要欺骗江夫人·江礼神色不愉,但未曾多言,只暗自下定决心,如若他欺骗娘亲,答应为他作证的那句话便直接作废,全当是随口胡诌。
车马上路,即刻招惹来一群不速之客,他们接二连三地现身,无非是为了江夫人的奖赏·倘若他们戮力齐心,呈合围之势,叶鸯早晚被磨得筋疲力尽,然而他们不光同叶鸯一行人打斗,还要窝里反,往往在叶鸯出手之前,就已打得头破血流。
乌合之众,不成气候,纵然豪气比天高,心机比海深,亦派不上半分用场,叶鸯渐渐习惯了看他们窝里斗,有时心情好了,还能够笑个一两声··舟车劳顿,精神疲乏,但方璋并未放松对叶鸯的看护,偶尔有人浑水摸鱼,趁乱突袭,皆被他斩于剑下,化身荒野横尸。
江礼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杀人剑,如此- yin -狠毒辣的剑法,一招一式都攻击对手命门,的确不是自己所能驾驭·就连握剑的方璋,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与此同时,江礼觉察到方璋对叶鸯的保护似乎过了头,甚至于他看叶鸯的眼神里,都掺杂着古怪情绪·而这种保护与情无关,更与某些下流心思毫无牵系·那是一种情有可原,但又让人不快的东西。
怀抱着重重顾虑,江礼找上清双求助,清双却告知他那两人惯常如此,习惯便是·当真惯常如此么江礼并不这样想,可他一时间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他不好去问方鹭,小妹与方璋交集不多,更不可能知悉此人的变化,于是他只好把疑惑掩藏,寸步不离地跟紧叶鸯··叶鸯发觉他的异常,却没多问,也没赶他离开,任由他紧跟自己,好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江湖客因悬赏而来,又因悬赏而去,丧命者不计其数,可来人依然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注意到江礼,暗地里为其母通风报信之徒·江夫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儿子的消息,心急如焚,遣人送信数封,欲劝爱子归家,只可惜江礼并无此意,虽有回音,尽是安抚言语。
久而久之,江夫人看出端倪,不再提及此事,书信往来也渐渐少了,不过金银财帛一类,倒样样不落,被不同的人冒险送到江礼手中·江礼不懂她的执着,却也不好拂她的意,终究血浓于水,生养之恩,不容忘记,那些珍宝无一例外都被收用,物尽其用,才是它们应得归宿。
忙乱着,无措着,晒过夏日炎阳,见过所谓“秋老虎”,冷雨又潇潇落·一行人抵达巫山时,正值夏末秋初,一路走走停停,竟也没耽搁多久,终是在预计期限内回还。
江湖恩怨·这时江梨郁已然习惯了打打杀杀的日子,只要不是她亲身上阵,任周围杀声震天,亦无法将她撼动分毫·她那张脸上,再找不见多少慌乱,至少在人前是如此。
然而叶鸯和江礼都知道,那仅仅是她伪造出的假象,她眼底深处,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匆忙··回到巫山没过多久,清双赶赴苗岭,替代昔日好友解决一名麻烦人物·倪裳为她打点好一切,在细雨蒙蒙的清晨送她西去,叶鸯凭栏下视,吹声口哨,道:“西出阳关——无故人哪。”
“什么西出阳关少说两句,睡你的觉·”倪裳闻声回眸,嫌弃地摆摆手,赶叶鸯进屋··叶鸯撇嘴:“睡不着。”
“睡不着也给我回屋呆着·”倪裳道,“你一受凉又要生病,病了还得花老娘的钱抓药·钱就那么丁点儿,经不起花,你就不能省着些”·叶鸯理屈词穷,掉头离开,回屋背对窗扇侧躺,闭目养神。
养神养了没多久,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悠扬笛音,和着落雨沙沙,形成撩人心弦的韵律··他不敢推窗察看,甚至不敢动身,怕惊醒这一场好梦··金风玉露的漂亮姑娘精通琴棋书画,唯独不擅管乐。
倪裳不会吹笛··在外面故意撩拨他的人,一定是久未相见的叶景川··是去见,还是不见·不待叶鸯想出个结果,外面的笛声停了。
楼门之外,江梨郁撑着伞,倪裳在她身侧把玩掌中竹笛·细密雨帘自伞沿倾下,烟水朦胧中,依稀又是当年·美人未老,花容月貌犹存,时至今日,那天江梨郁偶一回眸所见之景依旧印刻在心底。
乌发红衣的女子,东方的艳阳,一切都美到不可思议,猛然一瞥,全不似在人间··“学了月余,总算学成·怎样,吹得可还行”倪裳把笛子抛起又接住,神情中隐隐透出得意。
江梨郁牵动嘴角,轻声道:“好听·”·时过境迁,人世在变··金风玉露的花魁娘子,终是学会了吹笛··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彻天际,却只是干响雷,不再降雨。
楼外笛音消失了半个时辰有余,叶鸯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此刻被雷一激,更如石子落入池塘,翻起千层浪·常言道触景伤怀,睹物思人,这些道理他自然明了,可他从未知晓,连随处可闻的笛声都能令他想起叶景川。
楼下传来高声喧哗,是方璋与江礼起了争执·他们二人近日冲突频发,叶鸯起初还规劝两句,结果发现磨破嘴皮也无用,只好采取放任对策,随他们去··没了叶鸯和稀泥,那两人的争吵愈加频繁剧烈,今儿能为一把伞打架,明儿就能为一杯水骂街。
自打入秋,整个佳期如梦,乃至整个巫山,都静得不像话,惟有他们两个吵吵嚷嚷,把气氛带得活络··倘若这二人不闹,叶鸯兴许会怀疑自己已经死去,死在了巫山萧瑟的秋雨里。
说来好笑,旁人的争吵,竟成了他活在世上的证明··胡思乱想间,楼下的争执暂告一段落·叶鸯阖着眼,听得有人气冲冲跑上楼来,哐哐砸门·门板不堪其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以示抗议,叶鸯心下暗笑,声线却四平八稳,清清嗓子,对那捣蛋鬼说道:“别砸啦,屋里没人”·“屋里没人,难道是狗在讲话”叩门声停了,江礼从缝隙中露出一双眼,努力转动眼珠,去看床上的叶鸯。
叶鸯翻身,与他隔门对望:“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干就滚蛋,少来招惹你哥哥我·”·“就是闲着没事干,才来招惹你·怎么,不可以”江礼又开始拍门,“既然醒着,还不快放我进去”·“你好不讲道理”叶鸯气结,赤着脚跳下床,准备把江礼放进屋内。
手刚搭上门板,却听得窗外怪声大作,有一物撞破窗户,直扑进房间··☆、第 101 章·劲风过耳,一柄雪亮钢刀擦过叶鸯鬓角,钉入门板,入木三分·叶鸯深吸口气,猛一矮身,又听得一阵嚓嚓声,数枚飞镖从来人袖间飞出,险些刺进他后心。
江礼隔门望见屋内情形,大惊失色,叶鸯轻咳,向后翻滚,顺手一拉房门,正拍门的江礼猝不及防滚进屋来,直直撞上那偷袭者··来人可能并不识得叶鸯,但必定识得江礼。
江夫人唯恐旁人误伤爱子,早早叮咛嘱咐过,江礼若是被伤及一根毫毛,纵然叶鸯身死,他们也无法拿到赏金··尽管对方下半张脸全数隐藏在面巾之后,叶鸯仍能够从他双眼中掘出愤怒。
他在江礼肩头轻推,意欲追杀叶鸯,江礼却于电光火石间领悟了叶鸯的战术,像条蛇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足··偷袭者怒而低吼,又见叶鸯提剑攻来,不由双目大睁,奋力推开江礼,翻身坐起,飞也似的跃出窗户。
那扇窗经他大力撞击两次,窗框摇摇欲坠,忽然刮来一阵风,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木框登时“哐啷”一声掉下了楼··叶鸯喘口气,凑近窗前向下看,生怕意外坠落的木框砸伤行人,然而楼前长街空荡荡,并无人值得他担心。
刚想缩回脑袋,角落里不知谁人摆放的伞突然动了·叶鸯大骇,以为油纸伞吸收天地灵气,荟聚日月精华,修炼成了妖精·如此这般想了许多,熟悉的嗓音忽传入耳,眯眼下望,仔细打量,发觉那根本不是什么油纸伞成精,而是方璋坐在伞下搞怪。
微微启唇,准备询问他为何雅兴大发,撑伞赏雨,却在此语脱口而出的前一瞬觉出某处怪异非常·叶鸯神色骤然转变,横眉怒目,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分明见到有人来,竟也不替我拦住他”·“一个小毛贼,有甚可拦”方璋掏掏耳朵,浑不在意的样子,“你们二人合力抓贼,还不是手到擒来”·他说得轻巧,可若是叶鸯睡着,未能及时给江礼开门,也许就要变成死尸一具,提前到地府拜见阎王。
叶鸯双耳嗡嗡鼓噪,似有无数个小人儿煽风点火,撺掇他冲下楼,掐死这混账王八蛋··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方璋便是那能活上几千几万年的绝世大祸害。
叶鸯忽然意识到这小子貌似身体康健得很,几乎没患过病,挨再毒的打,受再重的伤,照样能活蹦乱跳,这也许就是所谓好运··江湖恩怨·适才坠楼的窗框,居然也没能砸死他。
叶鸯以剑劈砍残留的木块,木屑片片崩落,撞上他手背,酥酥麻麻的疼,他却不皱眉头,专心致志地削了几块木头下来,不顾江礼劝阻,用力向楼下抛去··方璋未曾预料到叶鸯竟有这般血- xing -,当即手忙脚乱。
想要跑开,但佳期如梦的大门被他亲手关闭,站在原地不动,又顾忌木块砸中头顶·慌乱间躲开两次,这才想起手中有伞,忙以伞蔽身,跑去开门··看他离开街道,叶鸯便把他的去向摸得一清二楚,登时拍开江礼搭在肩头的手,执剑冲出卧房,翻越栏杆纵身而下,抬腿便是一脚。
方璋撑伞挡住他的飞踢,但没能防住他手中兵器,刹那间白虹飞袭,鬓边微凉,伸手一抚,指尖沾上几缕碎发,是被切断烦恼丝··“被你这么一削,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长上来了。”
方璋抱怨,“那小贼未曾伤你一根汗毛,你何必动怒”·“你乐意放小毛贼进屋,我就乐意削你头发·”叶鸯道,“还不快快闭嘴你若再多放一个屁,我就把你送到城西做和尚。”
方璋吞了口唾沫,后退一步,扔掉那把被踢坏的伞,低声说:“不如送到尼姑庵”·他在打什么主意,在拿什么开玩笑,叶鸯一清二楚。
下意识地仰首望向二楼某扇紧闭房门,半怒半恨地摇了摇头··徒弟不成器,师父就要生气·方鹭近些年来屡屡动气,少有笑影,想来与方璋的本- xing -难移脱不了干系。
南江二小姐来到巫山找方璋讨要说法的那回,这混球就把他师父气得大病一场,叶鸯还以为他多多少少会从中吸取教训,结果今日又听到他嘴贱·如此一来,才恍然大悟:有些人的毛病,用上一辈子也改不掉。
方璋的死不悔改,与他人稍有差别··别人是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方璋却连江山都懒得改··叶鸯不想再跟他胡闹,收起佩剑,转身上楼·被他那么一气,居然气得饱了,此刻腹中非但不空,反而鼓胀。
想想师叔多年来每个日夜都要受他的气,还要因他殚精竭虑,叶鸯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师叔清瘦的缘由·气到吃不下饭,可不就瘦了么·回到屋中,蔫蔫地往床上一躺,对着那扇惨遭毁坏的窗发起愁。
江礼望着窗扇,同样愁眉不展·倪裳才带着小妹上街没多久,这边就坏了一扇窗,待她归家,怕又要大发雷霆,掏出算盘按着他们算账··“早知今日如此,当初就该劝你把北叶那些东西留给佳期如梦。”
江礼赧然道,“住在这儿白吃白喝,还常常搞坏物件,着实难堪得很……”·“方璋那混球都没难堪,你难堪什么”叶鸯不以为然,“他在这里不光白吃白喝,还白嫖,你见倪裳姐找他要过半个铜板”·江礼嗫嚅半晌,又说:“至少他师父会付钱。”
叶鸯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平时不见你这么聪明,一到跟人较劲儿,你比谁都精·她没找你要钱,那是因为她出得起,她手下的姑娘们边玩边打边数钱,但凡抽出十之一二,都能给你置办一身新行头,你吃她两顿饭,她还能跟你计较”·“你越来越凶了。”
江礼不悦,“就不能对我笑一笑”·自打清双走后,江礼无事可做,愈发黏着叶鸯·叶鸯睡觉,他跟着,叶鸯饮食,他盯着,就连沐浴,都要搬另外一只木桶进屋,面对面泡着。
叶鸯暗自翻白眼,更觉得他不找叶景川拜师简直就是双方的损失,这般相似的二人,怎就无缘做师徒·“你越来越烦了·”叶鸯随口应答,“你天天缠着我,我光忍着不揍你,还冲你笑想得倒挺美。”
木椅声声叫唤起来,江礼挪到叶鸯近处,把脸凑到他手边,胡搅蛮缠:“来来来,打,照脸打,打完笑一笑·”·昔日的南江小公子,如今沦落成泼皮无赖,不晓得是跟谁学坏。
右手高高扬起,轻轻落下,叶鸯露出一个假笑,问:“满意了否”·不能说满意,但也不能说不满意·江礼直起腰杆,捶了捶肩,主动转换话题:“今晚吃什么”·“你到楼下去,把那王八犊子扒了皮扔进油锅,我们晚上就吃他。”
叶鸯说着气话,腹中饱胀感逐渐消失,竟是被江礼这一句话问得饿了·满怀惆怅地摸摸肚皮,裹住被子往床里一滚,悄悄盘算着何时外出觅食··佳期如梦楼内空空,仅剩下他们几位,从前足不出户的倪裳因生活所迫,只好每日亲自上街采买,回来洗手作羹汤。
然而她带回佳期如梦的,尽是瓜果蔬菜之类,少见半点儿肉星,叶鸯又对素菜兴致缺缺,因此食不下咽,面对素菜,想念荤腥··方璋细皮嫩肉,架到火上烤一烤,也许很好吃。
叶鸯舔舔嘴唇,开始追忆从前吃过的美食··饿的时候,越想食物就越饿,可叶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五花肉、酱肘子、大包子……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肚子咕咕直叫,催促他外出买点小吃。
叶鸯踢开被子,重又穿好鞋,烦躁地拍拍衣摆,道:“我去外面找东西吃·”·“她们快回来了,你打算这时候出去”江礼打个哈欠,随他出屋,一边走一边念叨,但直到两人真正出门上街,顶着绵绵细雨站在包子铺前方,也没有撞见倪裳。
皮薄馅多,香飘十里,是叶鸯爱吃的大肉包··倪裳并不忌讳肉食,只不过前几月吃多了肉,如今看到荤腥便觉得腻·说来凄惨,她吃肉的时候,叶鸯跟着方鹭,因此没能吃上,这会儿叶鸯回到巫山,想跟她一起享口福,她却厌了肉味,拉着叶鸯一同吃素。
江礼和叶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吃肉包也要一块儿吃,才感觉吃得舒心·两人蹲在街边,人手三只大包子,满嘴流油,口齿生香··忽然,两双女儿家的绣花鞋停在他们面前,叶鸯认得那鞋上的花,瞬间抬头,谄媚笑道:“姐姐回来啦”·“你们两人什么毛病”倪裳皱眉,“蹲在雨里吃包子”·江湖恩怨·“冒雨偷吃,别有一番风味。”
叶鸯振振有词,又望向小师妹,问,“鲤鱼吃不吃包子”·江梨郁手中捧着饼,腾腾热气直往上冒·她看看叶鸯,再看看手中的饼,摇了摇头。
“嗨·”叶鸯笑了·他想巫山的包子再好吃,那也是别人家做的,对小师妹而言,还是汪姨亲手包的包子更美味些··忆起汪氏夫妇,叶鸯眸中掠过一层- yin -翳。
虽说现在他们活得还算舒坦,但那些事真真切切发生了·无名山依然无名,却再非最初的无名山·巫山的云和雨都变了,倪裳都变了,还有什么人,什么物,是永恒不变的·闷着头吃完余下的一个半肉包,叶鸯摇摇晃晃站起身,把油纸团成一团,抛入檐下摆放的小桶。
那桶里没有雨水,在- shi -润的天气里依然保持着一份干燥,纸团掉进去,慢慢舒展开筋骨,像是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孩童伸着懒腰·                        ·作者有话要说:快结束了。
☆、第 102 章·“孽子……”·“不忠不孝……”·“愧对列祖列宗——”·如蚊蚋般的轻微声响自虚空中传来,在叶鸯耳际嗡嗡震颤,而他不论向东向西,向北向南,都逃不出这层层叠叠的围困。
那言语声好似重峦叠嶂,将人堵在其间,叶鸯身在此山中,不识真面目,连下山的路径都难寻··嘈杂人声把叶鸯团团围住,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目所能及处尽是熟悉或陌生的人影。
亡故的近亲远亲齐齐俯身看他,七嘴八舌数落着他的卑劣,仿佛他唯一的价值,仅剩下供人发泄无处安放的怒火··他们缘何愤怒,叶鸯知道一些,却不敢提,更不敢问。
他感到自己像只折断翅膀的小鸟儿,摔进凶猛可怖的狼群·尽管知晓这是梦境,那感受却无比真实,惶惑不安,惊恐莫名,化作一把锤子重重敲击他的天灵··影子们讨论着叶鸯的罪状,他本人倒没什么兴趣细听。
他微眯着眼,在那一圈鬼影中寻找无名山上的某人·找来找去,一无所获,滞留此处紧盯着他的,竟没有叶景川,叶鸯心生疑窦,暗暗想道:莫非这群死鬼视其为祸国殃民的妖孽,早已将他浸了猪笼·尚未来得及细想,肩头忽然搭上一只手,于群狼环伺之中扶他起身。
叶鸯足下轻飘飘,软绵绵,仿若踩着云雾·回身一瞥,刚要开口,竟一头栽倒,挟着那人共同坠入深渊万丈··“……”·叶鸯惊醒,心跳如擂,大汗淋漓,眼前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稍微动弹,感到四肢酥软无力。
轻轻咳嗽,发觉嗓音已哑,不知是否在梦境中挣扎着发声,惊扰了陪他入睡的江礼··往旁看去,事实证明他猜测得没错,江礼已然醒了,正揉着惺忪睡眼,一拱一拱地往他身边蹭。
叶鸯抬手抹一把汗,只觉手心手背俱是冰凉,额角水珠滑落,当真冷汗潸然··江礼看他如此,料想夜间的梦不太对,睡意登时一扫而空,匆忙问道:“怎忽然醒了是做噩梦”·“或许罢。”
叶鸯双臂环膝,将额头抵在膝盖上,疲惫地闭上双目·他能觉出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在一点点消失,犹如细沙上留下的脚印被风浪抹除·清醒地感受到记忆流失,是一种很古怪的经历,这就好比玉盘珍馐摆放在面前,香味扑鼻,可当人夹起一块仔细品咂,却又发现索然无味,入梦时惊恐,梦醒后平静,大约正如此。
但那梦境终是给叶鸯带来了不好的印象,这会儿他抬首四顾,望见满室黑暗,总认为屋内各个角落中还潜藏着未曾离开的鬼影,待他睡去之后,又要冲出藏身地,抓住他的脖领子,驳斥他的叛逆。
这等时候,叶景川若在他枕边,他多少能安下心·小孩子们最怕的非是挨打挨骂,而是自己孤零零地受罚·有人陪着一块儿遭罪,一块儿倒霉,当然比孤身一人要舒服些。
叶鸯撩起被角,拭去面上的汗·此时他身上的冷汗已干透了,不再如方才那般黏糊糊的令人不适·他向后躺倒,打算继续安睡,然而胸腔里的那玩意儿不停乱动,吵得他睡不着觉。
“分明每天喝着药,怎还做噩梦呢”江礼凑过来,伸手摸摸叶鸯胸口,“做了什么梦很可怕——心跳得这样快,那是有多吓人”·“除非喝碗孟婆汤下肚,否则该做梦还是得做梦。”
叶鸯调侃着,并未回答他后面的一连串疑问··江礼本也没指望叶鸯一一作答,笑了两声,便躺回去,不再追问·从他身上透出来的温热烘暖了叶鸯,叶鸯往被子里缩了缩,跟他挤成一团,心里稍微平静了点儿,睡意渐渐上涌,极缓极慢地掀了掀眼皮,继续去寻周公。
周公可解梦,然而叶鸯后半夜睡得舒服,既未做噩梦,亦未做美梦,全无一物可供人推敲解密·他一直睡到天色大亮才起身,舒活舒活筋骨,昨夜的噩梦消失得不遗踪影。
叶鸯精神抖擞,跃下床榻,盥洗过后便向门外奔去,不意撞见江礼·江小公子愁容满面,手里掂了封新送来的信笺,依他神色推断,那信是江夫人写的,多半又在催促他回到南江。
他总在此处滞留,无怪乎引人忧心,叶鸯拍拍他的肩,道:“若无事可做,不如回家看看罢”·“我若回去,决计不能再来巫山了。”
江礼哂笑,“母子相见,又不差这短短几月,再等些时候也无妨·”·嘴上说得轻巧,眸中流露出的不忍却将他出卖·叶鸯探手,抚平他眉心褶皱,低声说:“到了年节,也不回家”·“这不还没到吗”江礼往后错身,按住叶鸯的手,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真到过年……真到那时再说。”
离年节可还有好久,他这一句“到那时再说”,可把这考虑的时候硬生生推迟数月·叶鸯但笑不语,越过他身侧想要下楼,却被一把抓住发尾,冷声质问:“你去哪里”·江湖恩怨·南国多江河,江礼是名副其实的家住河边,理所当然管得很宽。
叶鸯顾左右而言他,企图蒙混过关,却无法转移江礼的注意力·也许是收受了谁人的贿赂,如今他一天天把叶鸯盯得死紧,连一点独处的时间都不给留··他兴许怕叶鸯一时想不开,寻根上吊绳挂在房梁悠悠荡荡,可叶鸯真真不是那样的人,也并无寻死之理。
他监视得严密,直教叶鸯感觉自己多了个老妈妈,往后他有了自己的儿女,必定是一位烦人的父亲··叶鸯此番外出,乃是要去方鹭家中偷闲,这事万不能让方璋知道,否则往后数日,佳期如梦将要鸡犬不宁,又或者来个字面意思的鸡犬“升天”。
“我找方师叔喝茶,你也要跟着去”叶鸯道,“你真想去,倒也可以,但不要告诉那混球·他若知道,非把我活活撕了不可。”
江礼“哦”了一声,又说:“我今日没兴趣喝茶,不过送你过去,应当可行·”·“你送我出门,还不如陪小妹搭木屋·”叶鸯摆摆手,忽然一个转身,连跨数级,三五步跃至大门口,转眼间消失在江礼视野之内。
江小公子尚未脱口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不由气恼··江梨郁老早就听见他们对话声,叶鸯没走多久,她便打开了门,试探着望向哥哥·江礼没好脸色,愤愤一踢栏杆,余怒渐消,回身对上小妹,又换上一副笑靥。
对着天可以发火,对着地可以怒骂,唯独对着妹妹,不能有半点儿坏脾气,务必摆出好脸色··再说叶鸯溜出佳期如梦,没多久便看到方璋提溜着篮子,心不在焉地朝这儿走来。
赶快与之错开,临时改道,抄小路跑去方鹭居所··方璋对此一无所觉,他眼前仅有被日光照得白花花的地面,周围车马行人,皆与他无关·叶鸯离去时未尝发出大的响动,形迹也不引人注目,是以方璋全然不知他刚从自己附近跑开。
北地没有春秋,而巫山一带的春秋,要说特色鲜明,好像也差了那么一点儿火候·下过几趟雨,这边空气也开始发凉,稍微一刮风,立马冷飕飕的,冻得人恨不能即刻穿上冬装。
一路走来,叶鸯看见已有畏寒者提前翻找出了棉衣,他搓搓手臂,觉得这几日虽说发凉,却未凉到要穿棉服的地步·自嘲地笑了笑,将这等想法归咎于回光返照,叶鸯放慢脚步,拐回大路,慢腾腾地去往目的地。
方鹭喜静不喜动,能不外出就不外出,这也正是他极少离开巫山的原因·他想到外头多走走,与他不想在路上花费时间并没有什么冲突·春夏两季,他外出较为频繁,而到了秋冬,他就好像冬眠的小生灵一般,躲在暖风厚被里,安详地呆上半年,叶鸯在这时候找他,他不可能不在家。
站在屋前石阶上,叶鸯正正衣领,扣响铜环·方鹭从里面打开门,见到是他,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他进了小院··小院里少了烦人精,地方更显开阔,长风拂落的三秋叶被主人家拢成小堆,积在院落一侧,吸饱了水,红的更红,黄的更黄,色泽妍丽,有如二月春花。
·叶鸯的目光于其上停留片刻,恍然间瞥见一点熟悉景致·追忆往昔,北地的红叶比这还要红,然而它们最终叫野火焚尽了,已变作焦黑枝干,歪七扭八地躺在新生矮树之间。
待到矮树渐高,独木成林,当年景色或能重现,但到了那时,前来赏景的已非往日之人··他敲门时,方鹭刚打开库房,想趁这难得的清闲,好好收拾旧物·年节虽未至,但提前清扫,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强。
前年这时候,那不省心的小兔崽子正到处惹事,方鹭又急又恼,没顾得上打理库房,如今屋门大敞,里面逸出的寒气令人战栗,就算是站在院落正中央,日光直- she -的地带,亦无法驱散那股清冷。
方鹭一面与叶鸯交谈,一面在心里骂着徒弟,若非这小子百般阻挠,库房里怎会积压如此多的杂物上回命他打扫清理,他定是阳奉- yin -违、偷工减料。
“那小王八蛋,眼下还在佳期如梦”谈了没几句,方鹭忽而问起徒弟·他语气不善,叶鸯不禁打了个哆嗦,强笑着回答:“大约是在的。
我出来时,刚好看到他往回走·”·话刚说完,却听见有人砸门,口口声声叫着师父,叶鸯悚然一惊,连忙躲到墙根·方鹭才舒展开的眉复又拧到一起,叶鸯分明听见他骂了一声。
随后他隔着门对外面的徒弟说:“你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你的师父·”·“那我想找你·”方璋死缠烂打,整个人都贴到门上,眼巴巴地往里看。
若非不合时宜,叶鸯几乎就要笑出声,但这时他不能笑,亦不敢笑·假如他发出声音,被方璋察觉端倪,定会亲眼目睹这厮从温顺小白兔摇身变成暴怒大野狼··方鹭缓步上前,越过门缝与之对视:“你想找我,我却不愿见你。
佳期如梦多好,怎不在那呆着”·依惯例来看,哪怕方璋不接这话,也绝不愿走开,但今日他一反常态,不过心有不甘地晃了晃铜环,往后再无声音。
叶鸯探出半身,好奇地望向师叔,发现对方正冲着家门发呆··伫立良久,方鹭才回过神,勉强对叶鸯笑笑,随后神色凝重地走入库房·黑暗把他的背影吞没,令叶鸯好生不自在。
叶鸯走向那黑漆漆的门,途中忽听得一声似远似近的笑·这笑音冷冷的,像是在讽刺他,又好似自嘲··猛然惊觉,回首望向墙头,方璋正趴在那里,叼着一根淡绿的草。
☆、第 103 章·叶鸯在屋内呆了多久,方璋就在门外蹲守多久,当叶鸯离开小院时,正值薄暮,艳光斜照,于方璋颊边洒下一抹淡淡的影·倚门吹了声口哨,唤得打盹的人睁开眼,四目相对,各怀心思,面上露出虚假逢迎的笑。
“你看这日轮被山河啃去半边,像不像你那张脸皮”方璋嘴上笑嘻嘻,心里早骂遍了北叶上数十八代祖宗,叶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于是反唇相讥:“你瞧这流水潺潺东去,正好似你那旧情人一去不复返;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看你这旧的去了,新的也没怎么待见你。”
江湖恩怨·“妙哉”方璋呵呵冷笑,“以景喻情,着实有才”·明面上是夸赞,背地里却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思在里面。
叶鸯也呵呵笑,连声道:“过奖过奖·”·双方面对面假笑了好半天,肚子忽然咕咕地叫起来,这才意识到该用晚饭,而非一坐一站,赖在方鹭家门口扯皮。
趁着方鹭还没赶人,两个小王八蛋飞速重修于好,肩并肩回了佳期如梦··天气转冷,已到贴秋膘的时候,倪裳又开始炖肉,两人隔着大老远,就闻见从楼中逸出的肉香。
佳期如梦的招牌如今已摘了,不知内情的外乡人初来此地,闻见这股肉味,兴许要把它当作酒楼··楼上的窗尽数敞开着,暖融融的灯光自房间里飘出来,笼着楼外水雾,形成一团团奇异的光球。
叶鸯忆起往年北地那间客栈,又忆起无名山下金风玉露,忽然驻足不前··这景象太熟悉,予他一种虚幻之感,恍惚间他还是那个傻兮兮的孩子,时常停步,仰头看一扇窗,要从窗后寻一个人,只有望见此人,方可心安。
不过当日站在长街上,于万家灯火中仰首远望的人,不是叶鸯,而是叶景川··叶鸯不由要想,那时自己在他眼底,是何种模样·怅然思量着,忽见光影摇曳,有声音嘈嘈切切,很快又归于沉寂。
叶鸯惊醒,这才发觉自己居然站在街上出了神·方璋已不在他身侧,四顾寻找,无所收获,料想是抛下他站在外面,独自回到屋中··仿佛要验证他的猜想一般,这念头冒出来没多久,方璋就从楼内转回街上,奇怪地看他一眼,问:“傻站着作甚怎么还不走”·“你可真讨厌。”
叶鸯说,“自己走了,丢我一个人在此处·枉我想着你,念着你,时时刻刻要去寻你·你当真是个丧尽天良的东西·”·起初方璋以为他在骂自己,然而从他语气揣摩,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细心观察他神色,猜度他心思,不禁脊背发凉,连那自楼内吹出来的暖风,都化作了森森鬼气··结舌半晌,强压住怪异感触,上前一拍叶鸯左肩,驱赶走缠身游魂。
把尚在浑噩当中的人领进门,侧目看去,竟还是神游天外的表情,方璋霎时惊怒,喝道:“你这一天到晚,疯疯癫癫,竟好似被鬼迷了眼”·话音甫落,叶鸯周身一颤,如同懵懂孩童,呆呆地望向发声者。
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啊”地一声叫出来,喃喃道:“是我魔怔了·”·“你命不该绝,为何沉溺往事,无法自拔再如此拖延下去,不待旁人来取你的命,你自己先把它送了出去。”
方璋焦虑过甚,手指不停拨弄剑穗,但并无出鞘之意··叶鸯抬眼往楼上瞧,看见某扇门后晃动着三个人影,稍矮一些的是小师妹,个头最高的乃是江礼,第三位盘着发髻,钗上珠光熠熠,无疑是倪裳。
他们几人在此,为空旷的地带增添了几分烟火气··“不用旁人来杀,我先暴毙而亡,不正合了你的意”叶鸯微不可闻地吐出这么一句,对着方璋摇摇头,先他一步踩上楼梯。
方璋想再骂他两句,但没能骂出口··或许是被戳中隐秘的愿望,又或许被勾出不好的联想,总而言之,方小公子这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其余四人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各有各的想法,谁也没有贸然开口,打断他的沉思。
叶鸯清楚他所想,全程缄默不语,只待他按捺不住,率先讲话,然而他始终安安静静,除去吃饭咽菜,一张嘴再也不动一动·思及往日“鹌鹑”一说,不免惆怅惘然,又隐隐感到可笑。
·令他想要发笑的究竟是谁,就不得而知了··倪裳今日身子不适,酒足饭饱后便回房歇息,而方璋孤魂野鬼似的晃出房间,往楼顶攀爬,好像要趁着天黑,欣赏秋月。
江梨郁帮两位哥哥收拾好碗筷,乖乖跑去洗手净面,她本想帮忙擦擦桌子,却被江礼打发走,只好进屋去陪她倪裳姐姐··秋夜微凉,水波更凉·二人并排蹲在后院的水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他们的话题天南海北绕了一圈,漫无边际,不知从何而起,更不知从何收尾·聊着聊着,就真无聊了,转瞬间陷入沉静··虫鸣沙沙,树叶亦沙沙作响,二者混杂在一处,压制了悠悠鸟鸣。
夜鸟忿忿不平,拍打双翼,试图扯出更嘹亮的歌喉,但最终由于嗓音沙哑而偃旗息鼓··江礼双手搓着竹筷,口中念念有词,叶鸯忍俊不禁,道:“你洗几双竹筷,却弄得好像在摇色子,莫非我今日走后,你去了赌坊是赢了还是输了,不妨说来听听”·“别闹。”
江礼正色,“吃喝嫖赌,我只沾前两样,后面那俩,一概不搭边·”·叶鸯大感稀奇,放下盘子将他细看一番,摇了摇头:“你若不沾后两样,当初我就不会在佳期如梦看到你了罢”·“佳期如梦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心里该有数才对。”
江礼避其锋芒,转而把疑问抛还给叶鸯·后者哈哈大笑,重新拾起杯碗瓢盆,借着身后灯光涮洗,随- xing -哼着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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