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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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出师 by 鳖壳鱼梓酱(下)(5)
·江礼听了一会儿这陌生的曲调,忽然想到今日晚饭时所见的怪异景象,因而发问:“他脸色那么差,看样子心境不妙;你日间出门,是在外头碰上他了”·“并非我碰上他。”
叶鸯回答,“我出门不久后,远远瞧见他在街上走,便临时改道,与他错过,哪想他脑袋搭错了筋,不知怎的,去而复返,又去他师父那儿闹腾·闹了没多久,他师父打发他走,我听着外面没声儿,以为他真走了,刚离开墙根打算进屋,忽听见有人笑,回头一看,他就在墙头趴着瞪我呢。”
“真有点子吓人·”江礼咋舌··“是挺吓人,不过也就那么回事,闹着玩儿一样·”叶鸯换了一只碗刷,继续跟江礼胡侃,“他本- xing -不坏,但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着些,休要轻易答应他什么事,不然他逮到机会,必要坑你一把。”
江礼刚要说自己断然不可能轻易对方璋作出许诺,心念电转之间,忽地忆起塞北雪山上那玩笑似的言语,不由大窘:“你的提醒,为何不能来早一些”·江湖恩怨·听他这般讲,叶鸯的心跳几乎骤然停止。
抓着瓷碗深深吸了两口气,故作镇定道:“这混球——他对你说过何事”·“无非是关于我娘的赏金·”江礼耳畔洋溢着树叶抖动的声响,叶鸯的吸气声在他那儿便显得不可听闻。
叶鸯看他专心洗碗,不忍道破真相,只好敷衍着接话:“若他对你扯这些,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他有贼心没贼胆,假如他敢伤我,就等着被他师父追杀到天涯海角罢。”
依方鹭的脾气,这也是能做出来的事·江礼“嗯”了一声,权当应答·叶鸯复又哼起小曲,可江礼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再度打断了他哼到半截的曲。
“你们归家时在楼下吵架,都吵了些什么东西”江小公子双眼亮闪闪,满盈着求知欲··求知欲是有的,求生欲可能没有·叶鸯挑眉,未曾与他计较打断别人的罪过,耐心解答他的疑问:“也没怎样吵,不过是他看我颓丧,感觉生气。”
一语终了,锅碗瓢盆已刷干净·两人离开水池,将其放入橱柜,又绕回去洗净指间粘腻,站在外面吹了吹夜风,这才舍得回屋··江礼仍在思索叶鸯最末那句话,想来想去,却没感觉他颓丧到令人厌恶的地步。
直觉他隐瞒了细节,但没有实证,不好明说··无来由地烦躁起来,江礼把它归罪为秋虫声杂,致人烦忧·跺着脚骂了几句飞虫吵人,便拍打着衣袖,躲进房中。
要论吵闹,他其实比秋虫更过分·锲而不舍的追问,早让叶鸯想敲打他的脑袋瓜,碍于情面,不便如实相告而已··他问过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叶鸯让他搅得睡不着,闭上双眼一直躺到后半夜,亦没有半点儿困意。
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乱晃,上演一出古怪莫名的大戏··叶鸯虽合着眼睛,眼珠却依然在转动·闭眼闭得太紧,装睡装得太用心,反倒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没在睡,欲盖弥彰四字,嵌在他额上当真合适。
察觉到这点,他索- xing -不再假装,径自睁开双目,侧身与墙壁对望·凉如水的秋夜催生了奇异的情绪,那是从前所没有过的·若有若无的风吹拂过他的背脊,好似情人的双手,可惜失却温度。
过去数年,叶鸯一贯认为,仅有多愁善感的女子才会伤春悲秋,而当春真的伤了,秋真的悲了,他才感到那并非多愁善感,只不过睹物思人,因境生情罢了·晚春确是伤感,深秋确是悲凉,严冬更不必说,一年当中,惟有盛夏时节可驱逐悲情,让人觉得自己还有很久好活。
☆、第 104 章·窗外夜色由淡转浓,继而由浓转淡,晨光渐明,赶走了仅剩的困倦,叶鸯睁眼睁得久了,便不想合上,时至今日,他方才明了,原来清醒是种毒,亦能勾人上瘾。
眼见得外面天光亮起,屋内却依然是黑糊糊一片,桌椅橱柜皆看不分明·叶鸯静悄悄地坐起身,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眺望天边鱼肚白,忽感到有些不适,另外还有些可惜。
这种不适大约来源于经久未眠的痛苦,惋惜与失落,则源自于漫漫长夜无人作伴的孤单··叶鸯从未一夜无眠,不论是在北叶,还是后来到无名山·从前他不光睡得着,并且睡得很香。
这会儿他像是不能入睡,又像是不敢入睡,真正怯懦的孩童,也就是他这样了,连睡眠都令他感到害怕··一夜不睡,精力看似充沛,实际上却不堪一击·叶鸯把目光自窗外收回,重新落入昏暗的屋内,登时感到双眼酸涩,仿佛迫他闭眼,躺下休憩。
无可奈何,只好照办·可闭眼闭了没多久,酸涩感的确消失了,本该出现的困倦还是没有出现·叶鸯因而放弃了再度入睡的念头,披衣下床,借助外面熹微的光线,从木架上取下一本书。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取下一本书,为何偏偏拿了这一本书·他想这举动也许是装装样子,也许是打发时间,好让失眠之人看上去不那么无聊·事实也正如此。
简单翻了翻前头几页,他便失去了兴致,面对着摊开的书页,怔怔发愣··识字的清风调皮尤甚,总爱趁人不备,掀动轻薄纸张,一册书在它们无形的手指间欢快地抖动,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好似后院高树被风闹出的动静那般清脆响亮。
叶鸯舔舔唇,将乱动的书页压住,揉了揉胀痛的左眼,沏一杯茶小口啜饮,心不在焉地想着旁的事情··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窗外掠过,紧接着窗户暗了半边,有谁挂在外头,轻轻叩击叶鸯的窗。
只有梁上君子才不走正门,看来这家伙是打定主意不做好人,偏要充当那作女干犯科之徒·叶鸯无奈,将书合上,又拿瓷杯压住,以防它挥起手臂狂舞,随后小心地绕过桌椅,来到窗畔,把窗扇打开一条缝,与悬挂在半空中的家伙对视。
“你怎知我醒着”叶鸯唯恐惊醒江礼,是以将嗓音压得极低,不过在万籁俱寂的此刻,哪怕是飞虫振翅声都格外清晰,更何况他的讲话声方璋哂笑,竖起食指,故弄玄虚地摇头,一弓身就要进屋。
大早上不打招呼就敲窗,还一言不合就要钻进别人的卧房,这绝非有教养之人能做出的事情·叶鸯的坏脾气被他激起,一把拍在窗扇上,恶狠狠瞪着他,道:“你要想睡觉,回你自己屋里睡去。”
“独守空房,寂寞难熬,所以来你这儿寻点乐子·”方璋说完,使劲眨了眨眼,貌似快熬到极限,于是不再乱开玩笑,径直切入正题,“我那间房离这儿太远,实在是撑不住,就让我在你屋里小睡一下,待睡醒了,给你拿钱。”
“我稀罕你那点钱”叶鸯挑眉,极为不齿,但还是把窗户全部打开,放他进屋··方璋跳进来,落地无声,犹如一只骄纵成- xing -的猫,闹了一整晚脾气之后,于清晨披着满身露水,悄无音息地钻入房间小睡。
他跟叶鸯似的熬了个通宵,若不睡觉,白天必定要犯迷糊,把大事小事一并耽误··他换下鞋履和外衣,占据了叶鸯原本的位置,躺在压痕上面,肆意舒展着自己的腿脚,睡在内侧的江礼并不知晓床上已换了另外一人,兀自咂嘴说梦话,甚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去够方璋的手臂。
且让他们俩就这么睡着罢·待江礼清醒,发现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别人,定要大吃一惊,怀疑自己尚在梦中··江湖恩怨·叶鸯没兴趣看他们睡觉·当整个屋子的人都在休息,仅剩下他独自清醒的时候,这份清醒便意味着无聊。
他推门出去,换了间房·佳期如梦这样大,总有供他歇脚的地方··阳面的房间一年四季燥热难耐,叶鸯躺下没多久,浑身出了层热汗,只好悄悄摸回去,打个地铺贪凉。
他翻过身,腹部与地面隔物相贴,凉丝丝的煞是痛快·满足地打两个滚,抱着枕头兀自睡去··因着入睡太迟,这一日叶鸯醒得很迟·他睡着没过多久,江礼便醒来,看屋内另外两人睡得死沉,没好意思把人叫醒,任凭他们睡到饭点。
吃喝嫖赌四者,打头的“吃”是方璋平生第一要务·当饭菜香气钻入他的鼻孔,他便禁不住撩拨,克服了重如泰山的疲惫沉重,闭着眼爬起身·他困,可他更饿,宁愿闭着眼吃饭,也不愿饿着肚皮安眠。
眼周挂着两圈硕大的黑影,方璋披着外衣晃出屋门,游魂一般飘进饭香四溢的那间房,倪裳离得老远看见他迈着拖沓的脚步,疑惑地眨眨眼··叶鸯睡眠浅,醒得更早一些,却也早不到哪儿去,充其量多出个穿衣梳头的时间。
两人手撑着脑袋,一副恹恹神情,眼睛半睁半闭,慢吞吞地吃饭吃菜,咀嚼吞咽,谁也不讲话,谁也不斗嘴,竟比平常要和睦几分··席间少了喧闹,有人胃口大开,有人食不下咽,而倪裳属于后者。
她的视线在这两人面上横扫,心头疑云重重·夹了块肉放在碗里拿筷子戳着,心不在焉地说道:“昨儿屋顶上有奇怪的响动,听着像鸟又好像人,不知你们是否也听到了这动静”·“是白天,还是夜里”江梨郁没领会她的意思,还在往嘴里塞菜。
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较多,江礼夹了一筷子炒肉片送到她碗里,接过倪裳的话茬:“夜间我睡得沉,没听见响动,白日里倒有鸟雀叽叽喳喳不停叫唤,吵得很·”·“你们两个是没听到,我可听到了;我不光听见那东西乱跑,还亲眼看见他长个什么模样。”
叶鸯来了精神,呱唧呱唧开始胡侃,方璋被他吸引了注意,斜睨着他,打算听听他能怎样瞎编··小妹好奇心旺盛,连连追问道:“那真是鸟儿吗还是什么怪人”·“昨夜那东西非鸟非人,不过跟我们一样,生了胳膊腿总共四条,两只眼睛,一双眉毛,一只鼻子,一张嘴。”
叶鸯喝口稀粥,望向方璋,促狭地笑了,“——要论他的奇妙之处嘛,他长得跟你有几分相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璋冷笑,假惺惺地奉承他:“描绘得当真精彩,令我有身临其境,亲眼视物之感。
只是不清楚这几分相像……究竟有几分呢”·他这算是自投罗网叶鸯放下饭碗,矜持严肃地将人观察一通,末了答道:“有几分相像可不好说。
粗略一算,当有十分罢·”·“……”·方璋无言,憋着怒气摇了摇头,心口闷痛,好像要被他气出恶疾,当场暴毙··嘲弄过方璋,叶鸯心情大好,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闷了,换上旁的话题跟倪裳闲聊。
江礼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江梨郁倒是一刻不停地在吃,满满一盘炒肉片,起码半数进了她的腹中··叶鸯食欲不振,喝完半碗稀粥,咽下几筷子菜,已然到了极限。
索- xing -放下碗筷,倚在桌沿跟倪裳唠嗑·从前在金风玉露时,他便这样多话,而那时候他跟倪裳交谈的重点,总离不开叶景川·而今他刻意回避着与叶景川相关的事,倪裳有所察觉,并未揭穿。
然而仅有坦荡面对,才可说明他已经真正放下,不再介怀,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反在倪裳心尖平添一笔怪异颜色·听他说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倪裳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脑海里有道光划过,可惜没能抓住。
她眼睫微垂,盯着桌面出神,直到身边有人离席,才猛然惊醒··“不吃了”她习惯- xing -地问了一句,回身望向站在门边的方璋。
后者伸个懒腰,长出一口气,笑道:“吃饱了,回去再睡一觉·”·“吃了睡,睡了吃,哪天变成个大胖子,再没有姑娘愿意要你·”叶鸯冷嘲热讽。
方璋恶声恶气道:“非得姑娘来要我吗”·“也是·”叶鸯说,“杀猪的卖肉的肯定乐意要你,并不非得是姑娘。”
曲解对方的意思,是把天聊死,把人气死的第一步··叶鸯一向做得很好··方璋怒火攻心,身形微晃,险些被他气昏·离开时同手同脚,甚至走错了方向。
“你看你把他气得……”倪裳喃喃说着,“他最近可没去闹你,何必气他呢”·“他闹我和我气他,那是两码事嘛。”
叶鸯嘿嘿直笑,又道,“趁如今还能让他生气,先折腾他几回,待到没法气着他了,也不感觉吃亏·”·“你话里有话”江礼皱眉。
叶鸯疾口否认:“你多心了·”·他落荒而逃般离开饭桌,借口午后小憩,重又避入房中··但当江礼去屋内寻他,却找不见他的踪影··一个大活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未尝遗留下线索,他何时离开,去往何处,竟变成了无解之谜。
☆、第 105 章·小舟荡在波心,一泓秋水倒映山峦萧索,木叶纷纷摇落,于岸边洒下几片,如同画者手腕轻抖,往纸上泼了数滴与素净底色迥异的墨·日头不似仲夏时节那般毒辣,又不似深冬那般冷淡,恰到好处地挂在天穹正中央,散发着柔柔的光和热。
叶鸯不喜日光直- she -,因此躺在舱内,半阖着眼听身侧环绕的潺潺水声·他依旧不会水,惧怕着传闻中会拖人下水做替死鬼的古怪东西,但不可否认,水面上的确要比他处更静谧一些。
在佳期如梦,他静不下心来想事情,这不怪佳期如梦太喧闹,只怪他心志不坚,容易受外物干扰·他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取了足够用的银两,留下一张给江礼的字条,便偷跑出来,向无人之地求一个心安。
恰如前夜所想: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地方可令他静心,总有一个地方不会使得他日日夜夜睹物思人,感慨甚么物是人非··江湖恩怨·忽然感觉指间有些粘腻,叶鸯挣扎着起身,离开船顶下的- yin -凉,将手掌浸入水面浅层。
凉丝丝的水流很快包裹住外来的客,轻柔地洗去尘灰,还他洁净·叶鸯抬起手,抖落晶莹水珠,眺望周围群山,一股清凉气息从心间升起,直把连日心忧扫荡而空··撑船者吹了声哨子,撩起衣摆在船头坐下,小舟不再移动,但风依然推着它,径自把它推到力所不能及之处。
叶鸯回到舱内,不再侧卧或横躺,倒跟那名老者搭起了话··说是他找对方搭话,其实也不尽然·早在他登船时,老者就已同他交谈过,只不过简单说上两句就仓促终结。
两人萍水相逢,也许能谈很多,也许一句话都不讲,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皆是正常的··“老人家是巫山本地人么”叶鸯问道,“才上船时听见您的口音,似乎跟我师叔不太相同。”
老者掬水净手,随口回答:“祖上原本在北地,不过早几十年前,就举家迁来此处,将它当作家乡,也未尝不可·”·一语尽了,略略颔首,把话题引到叶鸯身上:“你这后生,言语间颇有几分北方人的味道。
你从何处来来此地作甚”·“晚辈出身北叶,家破人亡后,被一忠仆护送至无名山;去岁无名山生变,授业恩师避世隐居,我无家可归,只好来到巫山,投靠师叔。”
叶鸯直言不讳,将家底尽数抖搂出来,末了又道,“人总说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我这未曾出师的,竟也快要死了·由此能见,世事难料,朝不保夕·”·老者捋着花白胡须,沉吟不语,半晌才说:“北叶是好地方,南江亦是好地方。
从前几年见过这两家的孩子,都是极好的·”·叶鸯便笑:“孩子的确都好,那大人呢我不喜欢南江那糟老头子,也不怎么待见我爹,总感觉他们是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
晚辈不才,看人仅能看个表面,不知老人家有何高见哪”·南江仅有一个糟老头子,正是死去还没满整年的江州·老者敲了敲船桨,似是笑了,然而他的表情被掩藏在乱须之后,叶鸯看不清他的神情,就连他的心思都无从揣摩。
“我一介平民,不参与江湖事,更不曾与那两家人交游,并不知晓他们究竟是怎样品- xing -·不过,料想你不会说谎,他们大约正如你所言,心狠手辣,罪孽满身。”
老人悠然叙道,语速缓慢,声调平稳,听不出他在这段言语中掺杂了何种感情··他许是不愿对此发表意见,所以抛出个模棱两可的说辞·叶鸯不去管这些,他的注意力被对方给他的评价吸引而去。
转转眼珠,捧腹大笑:“尚在无名山时,师父总嫌我爱扯谎,怎到了您这里,我竟成了实话实说的典范老人家这般待我,我却知羞了·”·“小孩子么,平日里扯两句谎,想少挨几顿骂,实属常态。
我养过一双儿女,又养过孙儿、外孙,还能不晓得孩子们心中怎样想退一步说,休看我如今老了,我也曾是小儿·”老人咧嘴大笑,“小事上说两句无妨,不要坏了大事便好。”
叶鸯思前想后,历数平生二十年,发觉自己还没因为说谎而坏过大事,底气足了起来·果真是叶景川那家伙从前看他不顺眼,惯爱吹毛求疵,下回见到叶景川,他一定要与其好好说道说道,按着对方的头给自己赔礼道歉。
老人察觉到他情态的变化,因而问道:“瞧你这眉毛都要飞出去的样子,是想到了何人、何事”·“还不是我那师父”叶鸯无所谓地耸耸肩,开始大倒苦水,在旁人面前把叶景川数落得一文不值。
老者边笑边听他讲,又问:“你已无兄弟姊妹,父母双亲,本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身旁仅有他在,他怎不待你好些”·叶景川嫌弃徒弟的时候是真嫌弃,可对人好的时候也是真好。
叶鸯抿唇,不知应当如何作答··过了好久,才赧然回应:“兴许是我从前太惹人厌,令他不快,看见我就觉得烦·”·稍稍停顿,继续说道:“虽然他凶得很,- xing -情也反复无常,但他也是我仅能倚仗的人了。
我被亲人惯坏,总不想长大,拜入他门下之后也是这样·过去几年,外界风雨一直靠他挡着,一旦他不在,我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不晓得·”·“对人生无望,也是因此”·“自然。”
叶鸯躺倒,怔怔望着船顶那一片乌黑,不再多言··船身轻颤,随后调转方向,往岸边行去·叶鸯阖眼,天光云影顷刻间静止,仿佛从未辗转,从未徘徊。
·及至岸边,叶鸯下船,回望一眼为他撑船的老者,讪讪地笑:“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归家去罢·”老者摆摆手,搁下船桨,上岸后,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叶鸯沉默着,久久无话·他似乎想通些事,可那真相又朦朦胧胧的,像罩了层烟水,打定主意不让他看分明··罢了,罢了·其余的也不必去管,他只需记住叶景川是个老王八蛋。
这个认知使叶鸯心情大好,即刻抛弃烦恼,一溜小跑回了佳期如梦··江礼还在为他的突然失踪而气愤,这时看到他出现,登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他的脖领子,质问他去往何处。
叶鸯并不回答,只说江礼越来越像老妈妈··若是江礼脾气再火爆一点儿,还没等叶鸯自裁,就要先丧命于他手中·叶鸯对自己的认识其实还满清晰,很多时候他一开口,就是让人想打他。
叶景川对他发火的原因有三:一是他做错了事,理应受到责罚;二是他说谎,企图逃避罪责;三是他嘴欠,常常顾左右而言他,对旁人的怒气视而不见,压根不懂何为“服软”。
可惜叶鸯醒悟得太晚,或者说直至如今也未醒悟,叶景川想看到乖巧听话的他,确是要等到下辈子了··教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徒弟,叶景川当真命苦·他和叶鸯生来不对盘,一个喜怒无常,一个惹人生怒,假如有下辈子,还是不相见得好。
叶鸯感到一丝可惜,不过来生的事,只有到了那时才能知道··换而言之,下辈子的他,和如今的他有何关系·江湖恩怨·那已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兴许人也没有下辈子··“有些饿了·”叶鸯忽然说,“晚间我们吃点儿什么我还是想吃包子,趁着现在天色不晚,要不要上街去”·“谁要吃你一天到晚只记得吃喝”江礼跳脚。
叶鸯故作疑惑:“但我听见你肚子叫了·”·“谁……谁肚子叫了你说话要讲实证,不能凭空污蔑·”江礼咽了口唾沫,固执地嘴硬。
紧接着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肚子不听话地咕噜噜叫起来,叫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万分响亮··叶鸯随口说说,没成想他真饿了,顿时绷不住,笑弯了腰··笑过骂过,二人勾肩搭背,趁天幕未黑,跑上街去寻找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午间用饭时,叶鸯曾说方璋吃了睡睡了吃,迟早变成一头懒惰成- xing -的肥猪,然而当他自己吃了睡睡了吃,“肥猪”一论便不再适用,他自诩劳逸结合,可谁也不知道他劳了哪门子劳。
江礼点着灯给母亲写信,如往常一样劝她撤下针对叶鸯的悬赏,顺带旁敲侧击地告诉她外面很好,自己想多玩玩,待到过了年节再回家·他一面写着,一面往床上看,叶鸯正揉着腹部,猪一样不停哼哼。
哼哼声极其影响江礼的思绪,早已在脑内编排好的说辞,一到落笔就要被打断,中断的次数多了,脑海当中所有词句皆惨遭抹除,化为惊人的空白··江礼愤然摔笔。
“嚯你做什么啊”叶鸯大惊小怪,“这笔长牙,咬到你手指头了至于这么摔它”·“……”·他身边那些人,没能被他活活气死,简直就是奇迹。
“你躺着就躺着,别总哼哼·”江礼耐着- xing -子说··“我无聊,没意思·”叶鸯道,“你别写了,有甚可写不如来陪我讲话。
过了年节,就没法再同我讲了·”·“这是何意”·叶鸯自知失言,赶忙挽救:“随便说说罢了·你继续写,我不闹你。”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大概两三章就完了,谢谢有人看我胡说八道在这里·☆、第 106 章·叶鸯言出必行,果真不再去闹江礼,可他不闹,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表露出极致的静。
他静过了头,整日躺在床上不睁眼,不说话也不动弹,要是没看见他胸膛的起伏,或许会觉得床上躺了一具死尸··一个不会表达自己想法的人,和尸体也无甚差别,不过鉴于他仍会吃喝,尚在喘气,还是该脱离出尸体的行列。
冬季过去一半,清双从苗岭归来,她回到佳期如梦那日,江礼下楼去迎·叶鸯未曾动身,只卧在榻上掀了掀眼皮,觉得江小公子这回该舍弃好友,陪伴美人··但不晓得是江礼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还是清双犯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毛病,这两人非但没有避开叶鸯,反倒每日坐在他房中唠唠叨叨,甚至不顾他是否有回应。
如此这般,度过了三日又半,叶鸯终舍得睁眼,对清双说道:“看来你还是呆在苗岭,不要回佳期如梦比较好·”·“唔……”清双沉吟片刻,表情怪异,“这都冬天了,还有鸟儿在叫”·“……”·叶鸯才被她气活,眼看又要被气死,江礼连忙打圆场:“莫要动气。
她只是怕你闷,说两句话逗你·”·清双弯了弯眼睛,推倒面前堆积的木块,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瞥向叶鸯:“有些人整日不说话,脑子里又转着甚么鬼念头是移情别恋,看上了东家的小公子,还是瞧上了西家的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叶鸯透过如今的清双,看到了将来她变身絮絮叨叨老太婆的模样,于是出言警告·江礼何等聪明,听他说一句话,便知晓他心有不满,连忙插嘴说:“我确也好奇你终日不说话,是在考虑何事。
假如你愿意,不妨说来听听·”·“真打算听”叶鸯瞅他一眼,自床上坐起来,“倒也没想什么·不过是在考虑,人若死了,究竟是痛苦,还是不痛苦。”
恐怕没几个大活人闲来无事会考虑这种东西·清双托着腮看他,从嘴角到双眸都仿佛在说“你有病”··她不爱想这些,自然提不起兴趣,江礼却认真思量了一番叶鸯提出的疑问,然后答道:“许是没感觉的罢……既然死了,应当再无感受,可我的确也无法同死人交流,无法贸然定论。”
清双转过头看江礼,好似在问:他有病就算了,你也陪着他发病,这算怎么一回事·江礼兀自沉浸在这剑走偏锋的考题当中,未曾注意到清双的目光。
起初他还以为叶鸯躺在那里仅仅是睡觉,忽然之间发觉事实并非如此,而是旁人太过粗浅,不由肃然起敬,直将叶鸯看作新一代宗师··叶鸯不曾注意到他眼神的变化,真正是在考量那个难题。
江礼所提到的,他前几日也有想过,但始终不能将它与旁的细节串联起来,直到这句话从他以外的人口中说出,他才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讲得也是·死人不会开口,活人猜测再多也毫无意义,是我疏忽了。”
叶鸯自言自语般说道,“非要等死过一回,方可知晓这问题的答案·”·“可到那时,就算知道了结果,又怎样告诉旁人”清双喝口水,觉得他们商量这种事,简直是又晦气又无聊。
“你说得也是·”叶鸯好脾气地笑笑,离开了那张他赖以生存的床,看样子又饿了··他下楼觅食,走到门边,忽又回首,对江礼道:“你我不知死人的感受,活人的感受该有罢假如死一个活一个,是生者更苦,还是死者更苦”·江湖恩怨·问完这番话,没等人回应,就大步走下楼去,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江礼与清双面面相觑,感觉他反常态度中间夹杂了轻微的暗示··清双舒了口气:“他自己多心也就算了,还要拉着别人跟他一块儿疑神疑鬼,真是……”·“但愿是多心。”
江礼挽起袖管,把她不久前推倒的木块重又垒成一座城池,兴致勃勃道,“我们适才说到哪里了”·清双递给他木块,支着下巴瞧他搭建,猛然间被他这么一问,竟是懵了,记不起那谈话进行到哪一步。
呆愣半晌,只好重新起个话头,说起在苗岭见到的新嫁娘··江礼带着笑听她讲述,清双却不满意,推着他的手臂嫌他不细听别人讲话·江礼无奈,只好停了动作,掂量着手中那块木头,指腹摩挲着木纹,随口问她:“那姑娘好看吗”·“大眼睛长睫毛,眉毛又细,头发又黑,嘴唇还红,好看得我差点儿去抢亲。”
清双说道··“嗯·”江礼应声,继而再问,“我与她比起来,哪个更顺眼些”·“我瞧你不顺眼。”
清双故意激他,“哪家姑娘要嫁你,铁定是眼神不好,待嫁过去之后,还要为你动气·谁爱沾这霉运谁就去,反正我没那心思·”·“我看你挺顺眼。”
江礼低头,摆弄指间的木块,“往后不要再咒自己眼神差了·你若不喜欢南国,我也不强拉你去·”·清双放得开,闻言嘻嘻直笑:“说要陪我,还不是紧盯着好兄弟兄弟如手足,不可或缺”·“我怕是要谢他罢……当初他下脚若再狠一些,我如今不光得少一个兄长,还得少个弟弟。”
江礼叹气,脸上却没有多少惋惜··没过多久,在清双的注视下,他再也无法维持住表面的严肃,蓦地大笑出声··叶鸯坐在楼梯上,手里抓着一只烧鸡,侧耳偷听楼上传来的笑闹声。
清双这姑娘聒噪了些,但她该安静时亦能安静,因此并不惹人厌烦·倪裳喜欢她喜欢得紧,把她当宝贝一样看待,是以她养成了张扬的- xing -格,全然不似无父无母的孤女,倒好像豪门世家的大小姐。
金枝玉叶··生得好看,路也平坦,她的运气是不错··方璋抓着半只鸡腿,同叶鸯并排坐着,咯吱咯吱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舔舔手指,对楼上那两人提出批判:“整日吵闹,不知廉耻”·“你比他们更过分,你白日宣- yín -。”
叶鸯幽幽说道··方璋一噎,连连咳嗽,鸡骨头差点儿卡进嗓子眼··过了没多久,又愤然谴责:“聒噪至极,如同老鸨”·“师叔那么讨厌别人多话,怎么还没把你打死”叶鸯立马接茬。
方璋沉默··啃完一只鸡腿,底气稍足了几分,壮了壮胆子,再度启唇,却迎来叶鸯的当头一棒··叶鸯以睥睨众生的姿态表达出对他的蔑视:“吃一只鸡而已,竟让你变得如此多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改天喂你块木头,你是否能安静几分”·方璋兵败如山倒。
“我看你不是来吃饭,而是来找茬·”方璋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一些,以防他一时兴起,改口头攻击为拳脚相加··原以为能听见叶鸯的冷嘲热讽,哪想等了半天,竟什么也没等来,惟有一句轻飘飘的“不错”,顺着风吹到他耳边。
方公子忍气吞声,啃完最后半边鸡翅膀,借口去后院丢骨头,离开了叶鸯的视线··丢完鸡骨,感觉手掌十分油腻,于是取水洗手,待到油污尽去,才悠悠回转·绕回楼中时,恰好遇见叶鸯举着一双油光闪亮的爪子迎面走来,不由大骇,连连退却,唯恐那沾满油的爪子勾住自己新换的衣裳,平白多花时间清洗衣物。
叶鸯仔细净手,头也不回,方璋拍拍上衣,从他身边走过,不意被他- shi -淋淋的手扯住衣袖,袖子上顿时多出一块显眼的印迹·生- xing -喜洁的方公子低头一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 cao -”叶鸯被他吓得一哆嗦,反手就是一捧水泼过来,“你有毛病”·他们二人凑成一堆,非得有个率先疯掉。
双方冷静半晌,决定在倪裳骂人之前暂且握手言和··江梨郁在房中读书,忽听见院里有人大叫,即刻推开窗扇,趴在窗口向下望·四面扫视一周,没看到有人为非作歹,水池旁边仅有两人,一个是她师兄,一个是她师叔家的王八蛋。
“师兄·”她叫着叶鸯,“你们在做什么”·叶鸯头一抬,看见了她,立时转换神情,扮出一副严肃模样,驱赶道:“去去去,没你的事儿,读你的书去。”
“哦·”江梨郁撇撇嘴,合上了窗··“别总是凶小姑娘·”方璋说,“多可爱一女孩子,跟你混在一起愣是被带成根狗尾巴草。”
叶鸯有充分证据怀疑方璋对小师妹图谋不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擦擦手背上的水珠,状似不经意地提点道:“你喜欢安静的,她可不一样·”·“有没有人说过你想得太多”方璋轻声笑,“喜欢很多人和选择一个人,是可以共存的。
你不懂么”·“嗯,我懂·”叶鸯回答,“你只是心碎成了很多片,每一片爱上一个人,可惜你的小兄弟不能碎成很多片,它还爱干净。”
方璋不再说话了·他想叶鸯今晚找上他,恐怕是在发泄心中的苦闷,在这时候争吵,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叶鸯会在争吵的过程中时不时刺他一下,存心不让他好过。
人都有两面,表面光鲜,内里灰败·前人后人皆是这般,白日里、灯光下,色泽妍丽,五彩斑斓,到了万籁俱寂,沉沉黑色笼罩天地的时刻,积压的- yin -暗就涌出来,或张牙舞爪,或静静流淌,总之要寻找到一个宣泄的破口,否则它们会把人撑坏。
江湖恩怨·但凡是个人,都得有点儿旁人不可知的秘辛,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特殊的分别·叶景川和方鹭也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他们的徒弟还是人,是人就不能免俗。
“我上回同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记得了”叶鸯坐在水池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糖,放在嘴里嚼着·方璋伸手从他那儿要了一块,用牙尖细细地磨,过了半晌才低低应声:“记得。”
只记得不管用·叶鸯不怎么放心,猛地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想说些什么,但到了最后还是问:“真记得了”·方璋点头,不厌其烦地向他保证,两人又陷入沉默。
他们以前呆在一处,能说上许多话,从来没有如今这无话可说的尴尬的沉默·时间像是一把很可怕的刀,凿得穿石头,杀得死英雄·美人如花凋零,青丝渐染霜雪,若要细想,便发觉世间竟无一样值得欣悦的事。
良久,方璋敲了敲膝盖:“江夫人那里……总觉得有些不妥·”·“有舍才有得·”叶鸯道,“你想想清楚罢·是打算要她的钱,还是另有选择”·这次方璋也没能立马做出决断。
说来也怪,他年岁渐长,竟然愈发优柔寡断,连做一个决定,都要磨蹭上好半天·如叶鸯所言,有舍才有得,似乎要想过得安稳,就得丢弃掉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做派,在这里犹豫,在那里犹豫,权衡利弊,努力找出两全其美的方式,来换得完美结局。
叶鸯了解他的踌躇·扫他一眼,深吸口气,白日里喝过的药汁好像要翻上喉头,一股令人欲呕的苦味·叶鸯忽然红了眼眶,悄声说:“那药似乎没多大用处。”
“想治心病,要用心药·”方璋不看他,双眼盯着前方黑黝黝的地面,“对不起·”·“道歉作甚又没有你的错。”
叶鸯曲起手肘碰他,和他开玩笑,“你这算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方璋看得淡生死,不光是别人的生死在他眼中平淡无奇,就连自己的生死,他都不甚介意。
从前叶鸯拿他的狗命来开玩笑,他会扑过去和人闹作一团,但说到底,非是生气,佯怒而已··今夜显然是个例外,方璋没有笑··他笑不出来··“等过了年……”他开口吐出四个字,后面的话再没说,只抬起手臂,用力勾了勾叶鸯的肩。
“这一年过后,应当会更好罢·”叶鸯按着胸口,呼出一口气,渐冷的空气中,那口热气很快凝结成水滴,像从他唇齿间逸出一片薄薄的白雾·巫山多云,多雨,多水,多雾,神话里襄王眷恋的不知是神女,还是巫山的水雾雨云,又或者那拥有惊人美貌的神女本就是水雾雨云的化身。
云水缭绕的江南美得过分··方璋适才没有笑,如今却笑了··“过得好不好,也都是那样子·”他说,“我看开了·”·叶鸯起身回房,结束了今晚的交谈。
这年的年末,无名山下了场雪·雪不大,没多久便化了,比不得叶景川家乡雪山的气势磅礴,却有种淡雅清新的味道·琼玉乱屑纷飞,为台上说书者增添了几分沧桑,小酒馆里坐满了人,听醒木一拍,一段往事重又开场。
“说到那五十余年前啊,有这么两户人家:在南的是江,在北的是叶;原本世代交好,怎料这奇珍异宝横空出世,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世交变世仇,争夺不休五十年之久,断送人命无数。”
“道是江湖恩怨,向来你死我活,争斗永无止休;今朝你杀我妻儿,明日我灭你兄弟,一桩接着一桩,旧恨叠着新仇·人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当这冤仇落于己身,又有几人吞得下那口气,有几人不想大仇得报这南江北叶你来我往好几十年,甭管直系旁系,都被血洗过几遍,见识过几回火冲天。
这后来啊……”·“说了多少年,还是这般路数·”角落里几人当中,有名青年如此评判道·他放下酒杯,伸个懒腰,扬声唤他师妹:“小鲤鱼,走了”·那女孩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他叫到,连忙离席,跟上他的脚步。
数人离了酒馆,到外面去,叶鸯眯眼,仰头看雪,江礼走在他跟前,于素白之间印了两排灰黑足迹,叶鸯“哈”地笑了,抬脚去踩··江礼回首,与他对视。
今昔交错,人却如故··倒也有许多时候,不是人变了模样,而是万事万物都变了模样,唯一不变的,在其中就显得突兀··叶鸯袖手轻笑·又是一年落雪时节。
年关将至··“除去这场雪之外,今年好像没什么年味儿·”清双忽然说··叶鸯回头看她,面上犹带笑意,但眼神有些冷:“越往后过,就越没年味儿,习惯便好。”
一切悲苦,其实皆可以习惯,习惯不了,只好继续悲伤,继续品尝那一点苦痛,让它愈演愈烈,演化成庸人自扰··看得开是好事··毕竟执念太重,易生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搞完··(这是一条来自5.25的消息)·摸完这点儿本来想搞搞方师叔,但最近受了刺激,打算先捞出另外一条鱼。
篇幅不长,应该花不了很久··☆、第 107 章·金风玉露像是有人打理似的,一年来竟没积多少灰,然而黯淡无光的桌面终是暴露了它的孤单·叶鸯打水来擦洗桌面,费了好大劲才令它光洁如新,片刻后坐在水池边清洗脏污的布匹,却又想道:今年擦过木桌,待到明年却还要落灰,这样一来,擦洗与否,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想到此处,便失去了兴致,颇为无趣地坐在那里发呆。
愣了半晌,倒觉得是自己矫情的毛病犯了,总爱无事生非,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就着冷水洗净手,回到房中兀自辗转难眠,入眼的尽是灰蒙蒙景物,鼻端也缠绕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这气味好似在提醒他,已有三百六十多个日夜未曾回到无名山。
一年之期,的确说短也短,说长也长·他现今站在一年的末尾回头望,感觉这数百日夜好像大江大河东流水,不舍昼夜,飞快流逝,而当他置身其间的时候,却从未觉出甚么岁月如梭。
江湖恩怨·想着无名山下的雪,想着无名山上的人,叶鸯很快睡过去——其实倒不如说是昏过去更贴切一些·早在离开巫山那时起,他便整晚整晚地失眠,他的思想背叛了他的身躯,常在不该活跃的时刻分外活跃,使得他无法安稳入睡。
不过,这突发的状况让他想起从前,从前叶景川嘲讽他贪睡,曾说过生前久睡不如死后长眠··那时叶鸯怎样回答·死人已无法体会到睡觉的愉悦,亦不会受疲惫所扰,靠死亡而获得的长眠,本身就无意义可言。
然后叶景川把他按在床上打了一顿,充分扮演好了严师的角色··窗外微雨夹杂细雪簌簌而落,窗内红烛光摇曳,于人面颊上涂抹了一层暧昧不明的色彩·晦暗光线恰能够掩藏那些不便外露的情绪,比如求而不得的执念,比如对命数的喟叹惋惜甚至于痛恨。
叶鸯梦见了叶景川,他从来没有这样明白他眼前所见仅仅是一场梦境··他梦见绵延至天际的红霞与野火,梦见冷冷的雨在伞面胡乱跳动,梦见积雪压弯了树枝,梦见架上的书册画纸齐齐伸展开它们的手臂,向他展示叶景川藏在其间的字条。
温言软语,疾言厉色,谈不上深切的爱意,谈不上刻骨的仇恨,走马灯一般闪过,最后定格在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容··叶鸯睡得不熟,很快醒了··醒来时长天未明,料峭寒气冒冒失失地闯入屋内,叶鸯揉揉眼睛,去寻找和楼下的木桌一样覆盖尘灰的铜镜,借着天光与烛火,打量自己的面容。
兴许是回光返照,他的气色瞧上去还不错··躺回床上静候半个时辰,耳畔逐渐有了人声,江礼和清双在廊上交谈,清双的鸟儿叽叽喳喳叫嚷,聒噪地吵个不停·清双时不时呵斥它,要它安静,可惜它我行我素,依然固执地扯着嗓子。
与他们同道而来的方璋仍旧沉默··叶鸯艰难爬起,舔了舔嘴角,娇小可爱的身影在门外晃动,小心地唤道:“师兄·”·“来了·”叶鸯应声,推开门抱住她,亲吻她的鬓发,没头没脑地撂下一句,“乖孩子,师兄爱你。”
虽然小雪未曾停止过哪怕一刻,但上山的路出乎意料地好走,似乎有某人知晓他要来,早早打点好了一切,只待他出现在山顶,推开那扇离别多日的门扉·叶鸯破天荒头一遭感到天公是善解人意的。
过去许多年里,有很多次,他以为他这一辈子交不了好运,而生命从来没有一苦到底的时刻,深究那些细节,多少也有几分甘甜··为一瞬的甜蜜赔上- xing -命,想来算是值得。
那是他今生最划算的买卖··看到熟悉的屋顶,叶鸯脚步微顿,旋即飞也似的朝它奔跑而去·但他最终停下的地方,并非院中的大树,亦非树下的石桌,更不是门窗紧掩的卧房,方璋远望着他的背影,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你师父来了·”清双突然说··方璋闻声回头,果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漫天飞雪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点墨色·方鹭少见地穿了那身衣裳,黑与白对比强烈,扎疼了人的眼睛,方璋别过头,不知怎的竟感到心虚。
他得了首肯,他理所应当,可他真真切切在心虚……他在畏惧什么·方鹭拾级而上,越过他身旁,随后脚步微顿,看向清双··清双低眉敛目,轻声道:“你们进去罢。
我和她在外面候着·”·江梨郁惶惑不安,睁大眼睛,拉了拉她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按住了手背,几乎是用拖的,带到了院中那棵大树之下··高树早已不复春夏时节的枝繁叶茂,此刻的它,不过是光秃秃的几根枝杈。
可那茁壮有力的枝杈,稳到不能再稳地为她们承接了雨雪侵袭,它站得笔直,站得坚忍,没有抖落一片雪花··方鹭走到身旁,叶鸯恍然未觉,他推开书房的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场好梦。
书房中空无一人,而叶鸯不去动那些书,不去碰桌上未点燃的烛,他轻车熟路地摸到书架前,开启了通往隐秘处的幽径·四下里静极了,江礼屏住呼吸,他看到四方珠光点点,温和地环抱住房间正中央那口水晶棺。
假如说南江是头庞大的嗜血凶兽,江州是凶兽的头颅与心脏,那么他所豢养的暗卫,正是巨兽锋利的爪牙·多年来死在南江爪牙下的人不计其数,上到武林高手,下到平头百姓,其间甚至有富贾贵胄,而在上一年,鲜血写就的名单之间,还要再增添一个叶景川。
无名山上那一战仿佛是场闹剧·它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有做好准备,它便急急忙忙地来到,卷来大团乌云,带走数人- xing -命·如今回想起当日情形,叶鸯仍感到毛骨悚然,命数的无常,他在那时候又一次认识到了。
天公不作美,对人总无情,每当他看见一束光,并因此而奔忙,那就是光芒行将熄灭的前兆··世上有许多事,才刚开了一个头,就猝不及防地结束,直让当事人措手不及。
叶鸯活了短短二十年,措手不及了无数次,说来很可笑,每一次都有关于叶景川··复杂的心绪他说倦了·到生死关头,风花雪月,爱恨情仇,其实都已淡化,唯一鲜明的,是对生的渴望,是对前途未卜的担忧,是让不信命的人也想病急乱投医的恐惧。
叶鸯跪在那里,满手尽是粘腻鲜血,双眼空洞,耳畔嗡嗡作响,浑身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转瞬间洇透衣衫,化为他沉重的负累·叶景川握着他的手,双唇一张一合,那每一个字,叶鸯都能听懂,然而当它们组合成连贯的词句,他却宁愿自己是名痴儿,一生只识得痴傻疯癫。
“师父·”叶鸯喃喃低语,怔望着眼前人,紧握他的双手,贴在自己颊边·他睁着眼,眼眶干涩,死到临头,竟然流不出泪来··他迭声叫着叶景川,各种称谓变来变去,时而生疏,时而亲昵,旁人听来怪异,但仅有他们二人才知,那每一声每一句,都叫得极有道理。
“滚下山,你出师了·”叶景川皱眉,像是讨厌他这副样子··“我不·”叶鸯忽然来了脾气,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紧·无名山上的密室里面没有风,可冬天的气息渗透进来,把热血都冻成冰,叶鸯感觉喉咙间像是卡了冰锥,又冷又硬,顶端尖锐,刺得他生疼。
·江湖恩怨·叶景川赶他几次,没能赶走,最后便放弃了,看着他不再出声··“你……”叶鸯动了动嘴唇,困难地吐出一个单字,旋即归于沉寂。
这时叶景川忽然笑了,他反过来抓住徒弟的手,在心口处点上一点··“别难过了,好罢我最后教你一招,你看,你一点它,就把我困住了,往后你走到哪里,我都陪着你。”
叶鸯游手好闲,曾言今生不涉医术,- xue -位与筋脉的位置,他从来不记,叶景川拿点- xue -寻脉这回事来骗他,一骗一个准··所以此番明知是假,他仍愿相信。
“不该这样的·”叶鸯小声说,不知是在抱怨谁··“人来世上走一遭,并非都有波澜壮阔的结局·”叶景川说完这句,急急地喘,随后又道,“我很爱你。”
叶鸯攥着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咬着牙强作镇定,却已把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好容易定下神,立刻去摸那颗圆珠,他呆呆望着它,忽然拔剑劈砍。
“能保五年,还是十年”·“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不清楚,也许就是一千年罢。”
伴随着一声脆响,碎屑飞溅,叶鸯将一千年斩作两半··“你一半,我一半,这才算得上公平·”叶鸯颤声,自言自语··江礼右手紧握,退至门边,不敢再看。
“你若早日告知我实情,我一定不好奇那北叶的东西……你带我来这里,你、你竟真忍心……”江礼背脊抵着门边的墙壁,险些站立不稳,半晌,狠狠地抹一把脸,道,“你随我走,不要在这里。”
“抱歉·你先出去罢·”叶鸯闭眼,将额头抵在水晶棺边沿,“等我片刻,马上就来·”·江礼转身,木偶似的走出密室,脱力般靠着书架坐下,方鹭随他一道出门,摸了摸他的发顶。
刹那间,热泪决堤而出··冥冥之中有所预感,猜到了他缘何留下一句抱歉··人总由一刹想到一生·心动一瞬,便要约一辈子;一夕相拥,便以为天长日久,石烂海枯;一朝深情外露,只觉此情可越沧海、平山岭,与天地同寿,日月齐辉。
然人情易变,人世易变,昨日之誓可忘,明日相拥非他,负心女从来不缺,薄情郎亦非罕见,又谁人胆敢夸口道钟情,说今生永不移情别恋·我与世人不同。
我平生心动仅一瞬,只贪恋一夜巫山雨云;爱他一朝,念他一夕,而后生生死死,皆如襄王一梦··我与旁人不同,从未敢向他求情深··而他予我月明风清,予我江上笛声,予我塞北雪,巫山云。
他即是我十年长梦不复醒··那好年岁不及半生长,却也胜过一生··人来世上走一遭,并非都有波澜壮阔的结局··平淡不可惜,一点儿也不可惜。
“多谢你陪我到这里·”叶鸯又舔了舔嘴角,对方璋眨眨眼··“你别笑了·”方璋说,“还没有哭起来好看·”·“哦……”叶鸯咳嗽一阵,声音渐低,“也不知道说点儿好话。”
他如从前那般,躺在叶景川身边,小心翼翼地去勾对方的小指,好像那上面当真拴了根红线··江礼扶着墙走进来,脸色白得吓人·耗费半身气力,挪到水晶棺旁,伸手一探叶鸯鼻息,周身猛地发颤。
不死心地去摸脉搏,想听见强有力的跳动,可惜摸了很久,还是同样的结果··从前有人说江小公子脾气犟,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掉泪··然后他见了几回棺材,充分证明了这句话纯属鬼扯。
看一眼那半颗圆珠,江礼默然不语··是两个五百年··本不应停止在这里,但今天既然来了,只好先度过今天··本不应停止在这里,但平淡其实也不可惜。
一点儿也不可惜··江梨郁抬头看漫天飞雪··往日里师兄惯爱吓唬她,说天上一下雪,地上就成片成片地死人,没准儿哪天,就轮到他们··原来话真的不能乱说。
人在做,天在看··可天公到底长没长一双眼睛江梨郁想··“咳……你娘那边,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下山途中,方璋忽然这样说。
江礼已然麻木,听见他的话,也只觉不痛不痒,简简单单地“哦”了一声,道:“好,我记得·”·叶鸯本人都没意见,他能替叶鸯说些什么·但方鹭反应极大,不可置信一般瞪着那孽徒,抬手便是一耳光。
不待方璋辩解,身旁的墨色已然淡出视野,快步往山下行去··只到看见此情此景,江礼才勉强笑笑:“你贪心不足,早早中了他的算计,这怕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留给我的,分明是一声谢,不像你,只得一句抱歉·”方璋捂着发痛的面颊,执拗地在此处与江礼争锋··方公子得到一声谢,哥哥得到一句抱歉,师叔与倪裳姐姐,定然也得到了相应的东西。
那我呢江梨郁想··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直让她浑身战栗··言犹在耳··“乖孩子,师兄爱你·”·“说到那五十余年前啊,有这么两户人家:在南的是江,在北的是叶;原本世代交好,怎料这奇珍异宝横空出世,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世交变世仇,争夺不休五十年之久,断送人命无数·”·“道是江湖恩怨,向来你死我活,争斗永无止休;今朝你杀我妻儿,明日我灭你兄弟,一桩接着一桩,旧恨叠着新仇。
人总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当这冤仇落于己身,又有几人吞得下那口气,有几人不想大仇得报这南江北叶你来我往好几十年,甭管直系旁系,都被血洗过几遍,见识过几回火冲天。
这后来啊……”·江湖恩怨·“三五载过去,却还是陈词滥调,也真说不腻·”姑娘吸吸鼻子,搁下酒碗起身,推了推兄长的肩,“哥——走了”·“好。”
江礼笑答,“是该走了·你嫂嫂在山路上,该要等得着急·”·人事如沙,风来风走,皆有变化··唯余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无名山。
此山无名·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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