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府志+番外 by 越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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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府志+番外 by 越书
文案:小明台,风华貌,·十年不梦江州闹··关山月,镜水边,·百闻一见盛元宴··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言宓竹之词陶轶 ┃ 配角:许安阳陆今晨卢州林霜降等 ┃ 其它:南府·第1章 东台戏一·江州的冬日一如既往地- shi -冷,清晨的大街上空无一人,竹之词拢紧了家里刚送来的大氅,赶往城北刘字书斋取他前几日当掉的砚台。
正走在半道上,竹之词瞧见前方驶来南郡王府的马车,陈岳南在车队的最前方,骑着一匹黑鬃毛的马,原来他不见的这几日是陪南郡王外出了,想起这几日江州有传言说明年初老太妃六十大寿的时候要把她的孙子接回来,竹之词猜这次南郡王亲自外出很有可能就是去接回那位小公子。
陈岳南看见了他,朝他点头示意,竹之词也同样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人都朝各自目的地继续前行··等竹之词取回砚台回到南府已将近午时,他先将砚台放回卧房,再去大厅吃饭。
到大厅的时候,他发现陈岳南身边坐了个他不认识的人··他在往自己座位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人··这人眉目清秀,骨节分明,皮肤白皙,不像是习武之人,不过竹之词是不会凭这个就去断定他的身份的,就像卢州,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用起暗器来确是一把好手。
“诸位,这位是刚来的陆今晨陆先生·”陈岳南见人都到齐了,就向众人介绍了这个人,  “陆先生是习武之人,今后会住在东院·”·南府是历代南郡王的门人居住的地方,分为东院和西院,东院住武士,西院住谋士。
竹之词住的就是西院··陆今晨起身,向众人微微颔首,众人面上皆表示欢迎,心里却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大家各怀心思地吃完了一顿饭,竹之词与好友言宓慢悠悠地挪着步子往后花园去,却被陈岳南截了道。
“言先生,王爷请您去一趟王府·”陈岳南这人,对别人都是随意得很,对言宓却总是异常地尊重··言宓在南府的时间比竹之词和陈岳南都要长上几年,但比言宓早来的人也有,竹之词却不见陈岳南对他们那么小心翼翼地尊重。
“可知是何事”言宓面带微笑,礼貌地询问,竹之词内心忍不住吐槽这只笑面虎··“不知,可能与良川回来的那两位有关。”
良川是北郡的地盘,据陈岳南透露,这次南郡王外出,就是去良川接小公子陶轶和他的生母云夫人·不过陶轶不是南郡王的儿子,南郡王陶铖只有两个女儿,陶轶是他的弟弟陶涉的孩子。
当年陶涉从京城带回云夫人,想娶她做妻子,老太妃不同意这个来路不明的儿媳妇,把陶涉逼得带着妻子去了北郡良川定居·那时的云夫人已经有了身孕,在陶轶即将出生的时候,陶涉却去了当时正值战乱的东郡,再也没有回来过,云夫人一人抚养儿子长大。
明年年初就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老夫人不满陶铖只有两个女儿很久了,趁此机会逼着陶铖去良川接回孙子··听了他的话,言宓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竹之词:“你上次不是调查过那位云夫人,可有什么消息”·“说实话,除了知道她是京城来的,还真没别的了,不过以前伺候过她的下人说,听她的口音不像是京城来的。”
竹之词摇着他的扇子道··“嗯,我知道了·”言宓平静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言宓到南郡王府后直接被领进了书房,在书房里等着他的除了南郡王,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这大概就是从良川接回来的小公子陶轶。
陶轶一身素衣,面容疲倦,许是舟车劳顿所致,他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站着,透着一股书卷气··“本王的意思是,轶儿今后由先生来教·”陶铖在说完一些客套话后,道出了真正目的。
言宓观察了一眼陶轶,陶轶也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这个小公子的眼中有寻常小孩没有的平静和沉稳··“既是王爷的决定,那臣定会好好教导小公子·”说完后,言宓朝陶铖行了一礼。
陶铖缓缓点头:“那以后便麻烦先生了·”·陶轶跟着言宓走出书房后,言宓转过身,对他讲道:“以后臣每日都会来王府教您课业,您做好准备了吗”陶轶盯着前方,在很长的沉默之后,言宓听到他干净清脆的声音,“嗯”。
而此时,南郡王的夫人正在房中给自家兄长写信·南郡王妃姓荆,本家是京城宣平侯世家,现任宣平侯是她的哥哥荆青平·这荆夫人近几日因陶轶的事情一直寝食难安,因为她生的两个孩子,全是女儿,大女儿陶管彤,二女儿陶洵美。
因着这,老夫人早就开始惦记着云夫人生下的儿子,终于在她快六十大寿时命陶铖去接回了他们母子··陶轶的到来让荆夫人感到了威胁,即使他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陶轶奉陶铖之命送言宓出府,途中路过后花园,碰见了自己的母亲,连忙行礼,言宓见到云夫人,却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陶轶和云夫人都略带诧异地看向他,幸好言宓很快就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朝云夫人行了礼。
云夫人与言宓客气地聊了几句后便吩咐陶轶送言宓出府··在南郡王府大门处,陶轶似是想要询问刚才的事,却终究没有问出口,言宓也不多说,向他行礼后就自己上了马车。
这晚的言宓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还在京城,还是孩童的模样,还是少年得意的样子·他又梦到自己在宫里,他的姐姐带他见各种王公贵族··“这是西郡王的长女,白云县主。”
“我们今晚也要出城,正好可以带上你,等到了临安,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好吗”画面又转到他出逃的那一晚,白云和那个男人私奔,正巧在城门口碰上了他,三人一起到了临安,他要往西走,他们要往南走。
“那你记得,遇到麻烦了,就拿着这块玉佩去甘城找我妹妹白月,她会帮你的·”··他梦到了更多的东西,丞相和东郡王的谈话,囚禁他的黑屋子,他姐姐在刑场的哭声……所有的一切都像鬼怪一样围绕着他。
言宓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双眼,满室寂静,待他缓过神来,他的枕巾已- shi -了大半,额头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往下滑落··言宓起身,借着月光去桌边倒了杯水,直接灌进了喉咙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毕竟都过去了十二年,直到今天再见白云,那些刻意回避的事情又像洪水猛兽般朝他涌来··如果他没有推测错,当年白云身边的那人就是陶涉,估计是因为两人也是私奔,就没有告诉他陶涉的身份。
他打开了藏在床底下的木盒子,又在盒子的最底下找到了那时白云给他的玉佩,他当时拿了玉佩,最终却没有去找白月·因为在他往西走的途中,传来了丞相和东郡联合叛乱的消息,丞相被捕,不日后行刑。
他赶回了京城,正好是丞相行刑的时候,即使正午的太阳再毒辣,也无法阻止百姓围观的兴致··在各种辱骂声中,他只听见他姐姐歇斯底里的哭泣,他不敢上前,不敢面对她,他再次像个囚徒一样逃出了刑场,逃出了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发文,弄了好几个小时,心累··第2章 东台戏二·瑞安六年腊月二十八,南郡江州的风华台上正热热闹闹地排着戏,老太妃指明了今儿个要来看戏,谁也不敢怠慢。
刚吃过午饭,老太妃就到了风华台,台下最前排正中摆着一张特殊的椅子,是老太妃的专座,左右再各一张椅子,搁以前是荆夫人和陶铖的专座,然而这次不一样了·还没等陶铖坐定,老太妃就拉着陶轶的手,满眼慈爱道:“轶儿最近的课业很辛苦吧今儿个就别管着这些,陪奶奶好好听个戏,啊”说着她就把陶轶往她右边的椅子上拉,正打算入座的荆夫人一愣,死死地盯着陶轶。
陶轶自然知道这是荆夫人的位子,连忙挣开了老太妃的手,恭恭敬敬道:“长幼尊卑有别,这位子理应是伯母的,孙儿待会儿还得去看望母亲,就不在这边上麻烦祖母了。”
他说完后还向老太妃鞠了一躬··老太妃看着孙儿这么懂事,着实心疼:“你母亲身体不适,是该去好好瞧瞧,等会儿走的时候就不用告诉我了,替我也多看看她。”
纵是她当年再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在有了这个孙子后,也不得不对她态度好点儿·何况陶涉已经不在了,她再计较这些又有什么用,失去丈夫的痛苦,她也曾经历过。
一旁的荆夫人见了这场面,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冷笑,她的两个女儿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待陶轶走后,荆夫人才端端正正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言宓他们在后排也都听到了前面的动静,等陶轶走到他身边时,他低声问道:“云夫人身体可是真有什么不适”·陶轶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老师,最终选择了说实话:“母亲不喜欢听戏,每次看见或听见这些戏她就头疼。”
言宓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稍稍愣了一下,他的印象里,白云虽然对戏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却也是会陪着亲朋好友一块儿听的,难道这些年来,她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吗·在言宓想完事情的时候,戏已经唱了大半,陶轶早就回王府去看他母亲了。
竹之词昨日回了家,他本名程瑞羽,是江南首富平江程家的三公子,平江距江州不过半日的路程,他每年都是回平江过的年··言宓一人闲来无事,去了城里最大的茶馆听说书人讲故事。
似乎是怕什么来什么,今天这说书的讲的正巧是前东郡王陶勋的事儿,言宓本想走人,却一眼瞧见角落里坐着的陆今晨,他迈出去的脚立马收了回来,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了下来。
言宓今天听的这个话本儿,前半部分讲的是陶勋和小明台名角儿林霜降的风流史,后半部分讲他的狠辣手段和贼子野心··“话说那陶勋当时啊,在京城里的表现就初露端倪,暴露了他的野心。
那天白老太后请各位王公贵族看戏,唱到一半,老太后亲自问他那惊鸿台上的戏怎么样,陶勋啊嘴角微微上扬,说了十个字,你们可知道是哪十个字吗”那说书的醒木一拍,自个儿接了下去,“不羡舞惊鸿,犹念小明台”·“这位东郡王也是个风流才子,他这话一出,立马传遍了整个京城,小明台开始吸引大批的老百姓,林霜降和林岁末也开始进入整个大晏的视线。
林家的小明台对陶勋之后的造反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关于这小明台啊,首先要说的就是二林,这二林是谁呢就是小明台鼎盛时的林家当家的林霜降和林岁末……”·对于这讲了百八十遍的陈年旧事,百姓倒是一直很感兴趣。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畏惧过去,言宓也是愿意听听这些民间说法的,虽然每个人说的话本大致都是一样的,但是对于一些细节的理解,各人有各人的不同··他只见过陶勋两面,一次是白老太后宴客,一次是丞相与他在相府密谈。
当时众人眼中的陶勋,已是个狠角色,表面上看似风流成- xing -,背地里却精明得很,他的手段,狠绝地道··正听到一半,南府里派了人来茶馆寻他,说是有要事。
那人眼尖,也瞧见了陆今晨,把他也一并喊了回去··回到南府已是傍晚,大厅里气氛凝重,陆今晨和言宓挑了个位子坐下,听坐在最上头的陶铖发话··其实事情很简单,就是林岁末出现在了北郡桐乡。
不得不说,北郡真是个太平盛地,东郡曾有叛乱,南郡有南府为患,西郡则从来都不姓陶,相比之下,什么事都没有的北郡实属难得,也怪不得一出事人人都往那儿跑··本来林岁末的出现不关南郡什么事,可是陶铖刚从云夫人那儿得知,他们当年在良川定居后没过多久,陶涉就收到了陶勋的来信,那时东郡失败已成定局,陶勋想让陶涉将身受重伤的林岁末平安带出东郡。
陶涉欠着陶勋人情,陶勋押的也就是这份人情·陶涉最终去了东郡,却再也没有回来···老夫人知道了这事,立马催促着陶铖派人去桐乡找人··众人正商讨到一半,竹之词赶了回来。
“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卢州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忍不住好奇道,“你这回来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你是中午就知道了这事儿”·“可不,年底我大哥去了趟京城跟宫里头做生意,今儿个刚到家,就告诉我们出了大事,东郡叛乱时跟陶勋一起逃逸的那个林岁末好像有了消息,宫里头已经派人去了桐乡。”
这就说明,京城得到消息的时间比他们早,并且他们已经行动了··“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必须得行动·”陶铖一拍桌子,定了去北郡的人选,竹之词,卢州,陆今晨,林千业,徐疏。
这五个人,除了竹之词,其他都是习武之人··“程兄,这你先拿着,可用来防身·”卢州在出发前往竹之词的袖子里塞了几件暗器·卢州出自清潭山庄,这本是个医药世家,可真正让卢家闻名于世的却是他们家的毒药和暗器。
·一行人做好了准备,于清晨破晓时分出发了··第3章 东台戏三·桐乡在北郡最北的地方,再加上这是腊月,众人越往北走越难以忍受严寒,好在他们的马还算争气,能在这种天气顽强地走下去。
只是奇怪的是,他们这一路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北郡王似乎对自己的领地极其放心··出发后的第七天傍晚,他们来到北郡元阳县,这个地方已经很接近桐乡了,众人遂打算休息一晚,第二天一鼓作气到桐乡。
“小二,来几壶桂花酒”众人一走进元阳唯一的客栈里,就听见了二楼传来的声音,一抬头,看到个穿着打扮都很讲究的男子,他正斜斜地靠在栏杆上,欲倒不倒。
本来招呼着竹之词等人的小二赶紧跑上去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公子,咱们这店里没有桂花酒,只有白酒·”·“白酒”那人皱了皱眉头,但一会儿又眯起他的桃花眼笑了起来,“白酒倒也可以,正好暖暖身子。”
“诶,我这就去拿·”小二连忙答应··“等等·”那人突然拉住小二,凑过去低声问道,“那些人可是今晚要来住宿的”·“正是,他们刚到呢。”
“哦,是吗”那人饶有兴趣地瞧了眼在楼下与掌柜的商量住宿事宜的五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许二公子,咱们的酒都等了半个时辰了。”
那人背后的房门突然打开,里面的人扯着嗓子喊道··许安阳被打扰了兴致,边往屋里走边回应他,语气有些不耐:“急什么,待会儿喝不倒你·”·小二极有脸色地跑下去拿了几坛白酒上来。
这时的竹之词等人也商量好了客房,往楼上走去··在许安阳他们的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竹之词往里头瞧了一眼·里面坐着大概六七个人,全在吃酒聊天。
刚才竹之词特地留意了那人讲话的口音,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是京城来的··大过年的,京城来的,干什么的·答案简直昭然若揭··只是竹之词奇怪的是,京城的人比他们早得到消息,行动应该也比他们早,怎么还会在这里碰上他们。
听刚才有人叫那个男人“许二公子”,众人大致也猜到了关于他的一二··京城许家二公子许安阳·许安阳的父亲是当今太尉,他的姑姑则是当今太后,他兄长最近也上任了刑部侍郎,可以说,许家现在在京城是如日中天。
待合上房门,竹之词等人才松了口气··“莫非许安阳就是这次京城派来的人”林千业略有些吃惊,因为这许二公子,无功无过,酷爱游山玩水,而捉拿反贼是大事,居然派这么个人来,皇帝是不怕到手的人飞了吗·“他们还要了那么多坛白酒,明天是不打算上路了吗”徐疏也对他们的行为表示好奇。
于是,经过一番商量,众人打算今晚夜探他们房间··深夜,陆今晨和卢州小心翼翼地在许安阳等人的房间屋顶上开始了行动··他们揭开了一片遮蔽地方稍小的瓦片,凑上前去看,下午这间众人吃酒的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许安阳不在里面。
“两位可看够了”突然有人拍了拍陆今晨和卢州的肩膀,两人皆是一惊,一回头,那人笑容满面,一双桃花眼却是欲笑不笑,仿佛还在睡梦中,这不是许安阳又是谁·还没等他们俩开口,许安阳就把食指放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等你们很久了,怎么才来,再晚点儿我就要回去睡觉了·”许安阳用略带倦意的语气轻声地抱怨··陆今晨和卢州:“……”·陆今晨察觉到卢州想要动用暗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卢州将暗器放了下去。
许安阳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阻挠你们的意思,我既然来找你们了,那是敌是友你们还分不清楚吗”·“许二公子有什么事不防直说。”
卢州开门见山道··“我呢,奉皇上和太后之命,前来将造反贼子带回京城,但是我无心朝政,实在是不想淌这趟浑水,找不找得到他我都可以回去交差,所以我这次打算卖兄弟一个面子,你们怎么看”·“许公子的意思是……林岁末给我们”卢州狐疑地看着许安阳。
“正是,今日留一面,他日好相见嘛·”许安阳赞赏地拍拍卢州的肩膀,转身就打算下去,突然又回过头问道,“对了,还不知道兄弟是哪来的”·“南郡。”
陆今晨想要拦住卢州说话的嘴,却迟了一步··“原来是南郡·”许安阳灿烂一笑,仿佛要与这月光融为一体,让陆今晨和卢州陡生寒意。
·两人回到房间,将刚才之事告知了剩下三人··“不,许安阳应该还没那么大胆子,许家再厉害,也是在京城皇帝眼皮子底下办事,他这话多半是皇帝的意思。”
竹之词摇着他的扇子大胆地进行假设··陆今晨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这皇帝为什么不想抓住林岁末和陶勋呢”林千业道出自己疑惑。
竹之词与陆今晨对视一眼,陆今晨收回眼神,对着还在燃烧的炭火道:“许是过惯了安逸的生活,不愿理会这些肮脏的过去,又或者是这位皇帝有着不该有的妇人之仁。”
“那我们应该顺着他给的路子走下去吗”林千业道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走啊,为什么不走,皇上都已经亲自给我们指路了,不走下去岂不是对不起他。”
竹之词收起扇子敲着自己的手掌,悠悠地说··最后,众人商议,不管许安阳说的是真是假,他们明早都必须要赶在许安阳他们之前出发去往桐乡··第4章 东台戏四·天微微亮,竹之词就被陆今晨叫醒,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一打开门就被门口斜靠着的人吓了一跳·许安阳笑看着他道:“早啊·”·竹之词被他吓醒了一半,迷迷糊糊间回了句“早”,然后揉着还睁不太开的眼睛下楼去了。
小二准备好了早点,其他四人围着桌子吃到一半时,竹之词才开始动筷子··众人吃完就去收拾行李准备马匹,只留他一人在桌上,竹之词未觉不妥,老老实实地吃着他的早饭。
·在快喝完一碗粥的时候,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因为他的肚子开始疼了·他赶紧跑了趟茅厕,结果回来还不到一刻钟,他又赶去了茅厕··饶是再傻的人也猜出来了,早上的粥有问题,竹之词第一反应是许安阳,但一想又不对,为何只有他一人有反应再一想,竹之词大概明白过来,他瞪着从他面前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的卢州,捂着肚子喊道:“你小子给我过来。”
像是早料到了一样,卢州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整理东西,只是脚步越来越快了··竹之词气不过,直接扑到了卢州背上:“你们太过分了,禽兽,简直禽兽”·“兄弟,我们这也是为你好,你非习武之人,体质与我们有些差异,桐乡乃极寒之地,你去了反倒不好。”
卢州压低了声音对他道,身子却在慢慢地挣脱他的束缚··“那你们为何给我下药”竹之词死死地揪住卢州的衣服,不肯放他走。
卢州老脸一红,想来自己也有些对不住他,便怀着半分诚恳道:“这不许安阳还在这儿嘛,我们怕你被他们误会,就让你逼真一点儿·再说了你有那扇子和我的暗器在,不会有什么事的。”
“呸”竹之词感觉肚子比之前更疼了些许,压着嗓子问,“这药效得过多久才能停止”·“不久不久,我特地选了我们家药效最差的一种,兄弟还是很够义气的。”
卢州好似邀功一样急急忙忙地回答,结果换来竹之词一记瞪眼·眼看着竹之词又往茅厕方向去,卢州赶紧跑走了··待陆今晨、卢州等人出发后,竹之词虚脱地趴在桌子上,许安阳晃啊晃地晃到了他的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你可好些了”他这一副好似关心的样子让竹之词想起来与他拼命,可他现在终究有心无力,于是装作看不见他的样子闭眼休息··见他不搭理自己,许安阳也不恼,只是缓缓道:“他们是不放心我们,想让你在这儿看着我们吧”·竹之词无话,继续闭眼休息。
“其实你们真的多虑了,我许二向来说到做到,从不曾有过背信弃义之事·”·竹之词终于睁开他的眼睛,两个眼珠子轱辘转了一圈后,他问道:“你的那些人,他们去哪儿了,怎么只剩下你一个了”·“没什么,只是让他们多睡了会儿而已。”
许安阳说的云淡风轻,但竹之词已经猜到了他多半也是给他们下了药,看来皇帝要放他们走这件事只有他一人知晓··“咱们来下盘棋吧·”许安阳不知从哪掏出个棋盘来。
竹之词挑起一只眼睛看他,发现这人的脸上就写着“无聊”俩字,不过正好他也无聊,于是决定与许安阳在棋场上一决高下·至于桐乡那边的情况,他已经无心担忧了。
话说那四人一进到桐乡县内,就看到一辆装饰尚可的马车朝他们奔来·马车驶到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车夫纵身下马,向他们行了个礼,他们不明所以却也立马下了马回礼。
“小人奉县令之命前来迎接许二少爷·”车夫低下去的头一抬,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哪位是许少爷”·徐疏和卢州面不改色地推了一把夹在他们中间的陆今晨,陆今晨一个踉跄往前了一步。
车夫连忙站到他面前,再次行礼:“许少爷一路奔波,怕是辛苦了,不如坐上这辆马车休息休息,片刻便可到县衙了·”说完之后,他又上前了一步,紧贴着陆今晨的耳朵道:“县令大人说林岁末已经由我们扣押,就等您去捉拿归案了。”
陆今晨一瞥,只见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谄媚,不过即使再嫌弃这人,他也不嫌弃马车·于是,陆今晨大摇大摆地坐进了县衙的马车里··一路无话。
陆今晨这一路坐得十分舒坦,除了脚有点麻,所以在下车时,他对车夫是大加赞赏·车夫以为自己拜的菩萨显灵了,居然得到了太尉家公子的夸赞,于是他一高兴又心甘情愿地帮忙把所有人的行李都搬到了县衙的客房里。
陆今晨一下马车就被县衙门口的衙役给往正厅请,卢州等人根本没有机会与他说话,只希望他这个“许公子”能撑久一点··“许大人”县令一见着众人拥着陆今晨就赶紧冲了上来,“下官在此恭候多时,午膳和客房都已经准备好了,大人是要先用餐还是先休息”··陆今晨讪笑:“县令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此次是奉旨办事,不便多留,只是想先知道这林岁末的情况如何。”
县令退后一步,又行了个礼,道:“北郡王早已经吩咐过下官,林岁末已在我们这儿关押了五天了·”·陆今晨拿不定主意,回头去看卢州等人,卢州回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陆今晨遂道:“那本官还是想先看看这造反之徒。”
于是县令亲自领着陆今晨等人走向了关押林岁末的那间牢房··这间牢房原来并不是牢房,只是为了林岁末,特地将其改成了一间较为舒适的牢房··一行人跟着县令来到牢房外,看到里面有个人背对着铁栏在练字,他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很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和背上,如泼墨般写意,再加上他挺拔的身姿,颇有几分谪仙的味道。
第5章 东台戏五·林岁末听到一阵阵脚步声渐渐逼近,以为是狱卒的照例检查,并不打算搭理,但听到开锁声时,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间,他的嘴角微翘,像是在对谁微笑。
铁栏外,县令恭恭敬敬地向陆今晨请示:“牢房里脏乱不堪,许公子还是不要进去了,下官去将林岁末带出来就行了·”“不必·”还没等他说完,陆今晨就推开门自己就去了。
县令还想说什么,又被卢州等人挤到了身后··“林先生·”陆今晨停在林岁末身后,低低地喊了一句·林岁末闻言回头,几个人已经将整间屋子都挤满了。
林岁末起身,对陆今晨温和一笑:“你是”·陆今晨迟疑了一下,这时县令赶紧挤上前来喊道:“大胆反贼,这是京城许太尉的二公子许安阳,还不快快行礼”·“京城来的动作倒是快。”
林岁末嗤笑道,“可是许贵妃的母家”·“大胆,当今许太后你也敢置喙”县令的胡子吹得飞了起来,脸色涨红。
林岁末的眼神突然像箭一般- she -向县令,冷笑道:“是啊,这么多年,我都忘了她已经是太后了·”·陆今晨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连忙转身对县令说:“本官与林先生有些话要说,还请县令安排一下。”
县令闻言,左看看右瞧瞧,外头的狱卒还真不少,忙赔笑道:“下官这就去办·”·等县令处理完狱卒想回到牢房时,被暂时守在拐角处的徐疏和林千业给拦下了,纵有几分不放心,他也不敢跟许安阳带来的人起冲突,只能站在那儿干等着。
牢房里,陆今晨向林岁末作揖,林岁末只是淡淡道:“许家的公子,何时需要向我这等下贱之人行礼”·“先生误会了,在下并非许安阳,在下是南郡王派来的人。”
“南郡来的”林岁末听到南郡时语气明显有了变化,是那种压抑的感觉,“你凭什么说你是南郡来的”·“先生可还记得十年前赶去了东郡不顾生死救您的人吗”陆今晨突然抬起头与他对视,“在下今日,就是为他而来。”
“你们,真的是南郡的人……”林岁末突然笑了起来,“我等了那么久,总算不是白等·”·陆今晨摸不透他突变的情绪,只能先默不作声。
“你们要找的人确实在我这里,只是,他恐怕不是你们要的样子了·”听到林岁末的话,陆今晨的脑子里突然冒出很多种可能,但最可怕的那种,他不愿去想。
“你们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吗”林岁末的话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敲在陆今晨的脑海里,敲碎最后的幻想··“他在哪儿。”
“他就在这儿·”林岁末转身,在他的床下掏出了两个骨灰盒·他将其中一个交给了陆今晨,将另一个紧紧地抱在怀里··陆今晨注意到了他怀里的那个骨灰盒,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林岁末笑笑:“这是陶勋。”
他说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介绍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节哀·”不知为何,陆今晨很快地说出了这句话·节哀,节谁的哀林岁末和陶勋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节哀·林霜降·陆今晨突然想起来那天的说书人说的故事。
陶勋与林霜降有情,林霜降在宴会上帮陶勋刺杀皇帝失败,当场被暗卫杀死,东郡的叛乱自此开始,最后,在陈将军的带领下,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叛乱终于以东郡的失败而告终。
之后的事情,陆今晨并不知道,他还没听完整个故事就被叫回了南府·现在想来,陶勋要么是被他们救走了,要么就是尸骸被他们找到了··想起自己手中的东西,陆今晨轻声道:“可否请先生将陶涉二爷的事告诉我们,在下除了代表南郡王之外,还带着白云县主的嘱托。”
“是我对不起县主·”林岁末抱着陶勋的骨灰盒,坐回到那张长凳上,跟陆今晨讲后来的事··东郡失败已成定局,陶勋在再三考虑后,写了封信给陶涉,那个欠着他人情的南郡二少爷。
他也不确定当时的处境陶涉会不会来帮他,但他只剩下这一个希望了,幸好,他押对了,陶涉来了·陶勋在信里让陶涉把身受重伤的林岁末平安带出东郡,陶涉做到了,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陶涉在救出林岁末后,又回了东郡来救他。
当时的战事已接近尾声,东郡兵马所剩无几,陶涉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救出陶勋,无异于登天··但陶勋终究是低估了这位他曾经以为是二世祖的陶涉·陶涉将他救了出来,自己却受了重伤,在北郡逃亡的途中,陶涉去世了。
他临死前说,死后要将他烧成骨灰交给他的夫人··“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林岁末亲抚着怀中的骨灰盒,不知何时眼中已蓄满了泪·他生了副好骨相,连默不作声地落泪都是好看的。
陆今晨差点着了迷,回过神来的他问道:“那为何要十年之后才将他交出来”·“这十年,就当我自私吧,我贪心地想要多活几年罢了。”
·不,陆今晨脑中不停地回响着一种声音,那声音告诉他,不该是这样的·许久,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响起:“那陶勋呢,他什么时候去世的”·林岁末终于抬起头来看他,在无声的泪水中开口道:“七天前。”
就像是一条鱼跃进了江河,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陆今晨将林岁末带出了牢房,接着,他直接和卢州等人向县令要了马车带着林岁末离开了··在即将驶离桐乡时,林岁末下了车,风吹动他厚重的斗篷,他也未去搭理,一行人只看着他抱着一个漆黑的骨灰盒,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陆今晨想起自己在那间牢房里看到的字—·不羡舞惊鸿,犹念小明台··第6章 东台戏六·“你又输了·”许安阳一脸得意地收起自己的棋子。
“什么叫又我们总共就下了三盘,你赢了我两局而已·”竹之词撒气般将棋子丢在棋盘上,转头望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窗外什么都看不到,竹之词皱了皱眉头,手中的扇子扇得飞快,心里泛起阵阵不安。
“别担心,能有什么事,桐乡离这儿不过几十里地的距离,很快就能回来了·”瞧他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许安阳忍不住安慰道··果真,过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就回来了,夜半时分的客栈因为四人的归来充满了寒气,掌柜和小二不敢抱怨,只能不停地在一旁生着火炉烧着热水温着酒。
竹之词一眼就发现了陆今晨手里拿着的骨灰盒,他愣了下,又看后面没有其他人跟进来,便颤着扇子问:“这,这是林……”·还没等他说完,卢州就打断了他的话:“林什么林,这是咱二爷陶涉。”
许安阳本已走上了楼梯,听到这话,脚步一转,又下来了··众人这才意识到还有他在场,顿时都没了声··“呵呵,许老弟,你这是……”竹之词尴尬地笑道。
谁知许安阳就在长凳上坐了下来,慢悠悠地倒了杯温酒,慢悠悠地喝完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道:“你们只管聊,不用管我·”·……·众人见他真没有走的打算,便都想着上楼去说,不料许安阳先开口道:“竹兄,兄弟把这机会让给了你们,你们总不见得听都不让我听这结果吧”·竹之词脸上有些挂不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卢州说:“你留下可以,但现在在客栈角落的那些人,你让他们撤走。”
·许安阳笑了笑,道:“小事·”说完众人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声音就没了··“请吧,各位·”许安阳伸出手示意他们坐下,五人互相对视了几眼,都陆陆续续坐下了。
陆今晨把林岁末告诉他的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想不到南郡的陶涉世子是此等重情重义之人,在下佩服,不知道皇上知道了会作何感想·”许安阳托腮微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动听。
竹之词拦下他的酒杯道:“许老弟,你喝多了·”许安阳微醺着脸看着竹之词,但笑不语·竹之词不再理会他,直接问其他人:“那林岁末呢,他在哪里”·“他……被我们放走了。”
林千业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么做好像不太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什么,放走了”竹之词内心的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陆今晨倒是很淡定:“反正留也是留不住的,不如让他自在些离开。”
“真是可笑,他最后居然是与一个害死他姐姐的人在一块儿·”许安阳突然嗤笑道··“林霜降与陶勋有情,她的死,有很大可能是自愿的。”
徐疏解释道··“哈哈哈哈……”许安阳笑得更大声了,“你们看过林霜降和林岁末的戏吗你们知道吗,他们在台上的动作声音几乎是一模一样,民间传说陶勋第一眼就看中了小明台上的林霜降,可是谁知道当时小明台上的究竟是谁呢”·“你什么意思”众人皆皱起了眉头,顺着他这个说法继续下去的故事太过于扭曲。
“不管台上的人究竟是谁,都只能是她·”·弘正十六年,东郡永安,小明台··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坐在看台的最前排,饶有兴致地盯着台上唱戏的人。
许久,他招来身边的小厮,问道:“这里的角儿叫什么名字”小厮知道自家这位爷是动了兴趣了,可他实在分不清这台上的林家姐弟,便含糊道:“是对龙凤胎,姐姐叫林霜降,弟弟叫林岁末,今晚演的是他们的成名作千山尽。”
那位公子的眼睛还是不离台上唱戏的人,嘴里却喃喃道:“这不是正中本王下怀吗”·在后台卸好妆还来不及换掉戏服的林霜降被门外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管家老陈趴在门上,胡乱地拍着喊着:“大小姐,不好了,出事儿了。”
林霜降干脆不换衣服,急急忙忙打开门,老陈一见到她就说:“东郡王上咱们家来了,点名道姓了要你·”·东郡王陶勋,林霜降是知道的,绝不是个善茬。
“他现在还在那儿吗”·“在,他亲自来的·”老陈忧心忡忡,林霜降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么多年,她为林岁末和林家的戏班子付出了多少,他是看在眼里的,他可不希望这样一个好孩子被陶勋盯上。
“我先去会会他,老陈,让岁末晚点回来·”林霜降换掉戏服就往家里赶··大厅里,陶勋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看到林霜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他脸上带了一丝笑意:“林姑娘不必着急,咱们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见。”
林霜降冷了脸:“王爷日理万机,小人怎敢浪费王爷的时间·”··“既然不想浪费本王的时间,那今晚就随本王回王府可好”陶勋继续步步紧逼。
“为何”·陶勋的笑突然有了几分真心:“今日姑娘一出千山尽,让陶某如见谪仙,再难定神·陶某私心,该将这仙人藏入府中。”
听了他的一席话,林霜降的手心已出了许多的汗,然而,她还是顺着陶勋的意思说了下去:“既是谪仙,又如何能让王爷如此顺利地得到呢”·陶勋大笑:“你说的对,本王还是会尊重你的想法,只是,别让本王等太久。”
等陶勋一走,林霜降就跌坐在了椅子上··第二日,这位在台上被奉若仙子的人踏进了东郡王府的大门··许安阳凭着酒劲已经完全放开了,他一手搭在竹之词的肩上,一手抢走了他的扇子,迷迷糊糊道:“你们说,林霜降为什么要帮陶勋行刺这事儿如果她不干,会落到谁的头上你们说呀”·“林霜降可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她心机绝不比陶勋少,那她为何要与陶勋合流还有陶勋,他舍得林霜降死,却千方百计要保她弟弟的命,又是为什么两个人都在演戏罢了。”
许安阳用竹之词的扇子狠命地敲打着桌子,竹之词看不下去,直接抢了回来··陆今晨看向卢州,无奈道:“这就是你给他下药的结果”·卢州讪笑道:“本来以为是安神药,没想到效果反了。”
最后,还是徐疏一掌把许安阳劈晕了过去,将他送回了房间·可是他醉酒说的话,却在众人心中泛起了一圈涟漪··或许是真的,这场戏,从他们初见那晚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到目前为止,东台戏的大部分已经显露出来了,还有一些收尾·这章写了很多遍,其实自己还是不太满意,以后有时间还会改一改的··第7章 东台戏七·明明累了一天,陆今晨回到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安阳的话。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陆今晨起身开门,门外是同样奔波了一天的卢州··“卢兄,这么晚了,可有何事”·卢州神色严肃,不似平时的模样,口气强硬道:“我有些事要问你。”
陆今晨心里一咯噔,意识到不会是什么好事··“关于林岁末的事,我也就知道这么多了,卢兄要是想……”“别打岔,我不是要问你这件事。”
卢州直接截了他的话,“我们进去说·”·陆今晨只能不太乐意地让他进来··卢州在他屋里转了一圈,四处打量·“卢兄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吧。”
陆今晨径自坐到桌边,倒了口茶·卢州也坐了下来,他将一只手搭在桌子上,一边盯着陆今晨一边轻轻地敲打着桌子··终于在陆今晨快要爆发的时候,卢州开口了:“白云县主,是谁”·卢州听到了他和林岁末的对话,这是陆今晨的第一反应,只是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若是我没记错,西郡倒是有个白云县主,只是,她在十三年前就暴毙了·那你口中的白云是谁呢为何你还要受她的嘱托带回陶涉”·陆今晨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了拳头,眼神隐在黑暗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卢州也不指望他说什么,继续自己的话:“而十三年前,陶涉去了趟京城,带回来云夫人,这应该不是巧合吧·云夫人就是西郡的白云县主,是吗”·“是。”
“那你呢你是谁,你又为何会知晓此事”·“我……”·“罢了,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不管你是为何来到南郡,既然来了,大家就都是朋友。”
卢州再次截了陆今晨的话,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只一句,你最好不要做任何对南府,对南郡有害的事·”·陆今晨苦笑了一下:“放心吧,我不会的。”
卢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天快亮了,我先走了·”·第二日,竹之词等人打算在客栈再休息一天,许安阳却是要先走了··“各位,门外自有南北路,咱们后会有期。”
许安阳骑着马消失在北郡白茫茫的大地上,他的身后明明只有几名部下,却如统率着千军万马,气吞山河··他要是有这方面的心思,在朝堂上说不定还会有一番作为,竹之词突然对许安阳生起了惋惜之情,只是可惜,他把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了。
竹之词他们回到江州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南府里,仆人爬上了梯子挂彩灯,厨娘忙着做元宵,陈岳南在教他孩子功夫,陶轶正听着言宓给他讲大晏历史……·从北郡回来,竹之词感觉自己苍老了几分,看什么都像是雾里看花。
“你怎么了”言宓推了推他,天色快暗了,陶轶早就回了王府,新挂的彩灯已经点上了,幽幽的光辉映在两人的脸上,颇有些滑稽··“没。”
竹之词用力摇了摇头,方才他又走神了··“去吃点元宵吧,从北郡回来后,你还没吃过东西·”·“嗯·”·吃饱喝足后,竹之词总算是舒坦了些,于是他又轻摇着扇子道:“言兄,咱们上街去逛逛灯会吧。”
言宓轻笑,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竹之词·两人戴上斗篷就晃悠悠地出了南府,街上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诶言兄,你瞧,那人有点眼熟啊”河岸街上,竹之词指着前方树下披着黑色厚领斗篷的男子道。
言宓远远地看了眼,道:“能不眼熟吗,那是荆莫非·”·“荆莫非”竹之词多看了几眼,“还真是,他们今年来得倒是早。”
·“前几天就来了,许是为了荆夫人考虑·”·“因为云夫人和陶轶”·“嗯,荆家这时候派他们来南郡,恐怕就是想看看南郡的态度。”
“对谁的态度陶轶还是荆家”竹之词的语气有了些脾气··言宓挑眉看他:“你是为轶儿打抱不平”·自从知道了陶涉的事后,竹之词对云夫人和陶轶这对孤儿寡母就更多了几分同情,此刻的他觉得荆家做的事着实不厚道。
正说着,荆莫非就瞧见了他们,只见他温和一笑,手上捧着个花灯就过来了··“言兄,竹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言宓见到他过来,回了他一个同样温和的笑。
荆莫非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让言宓感觉很舒服的人,他是宣平侯荆青平的嫡长子,曾在苍南山书院求学,即使只有十八岁,却是养的一身好气度·往年他和弟弟荆莫隐总是在正月十八来到南郡为老太妃祝寿,今年却是十二就来了。
“好久不见·”竹之词回了个不咸不淡的笑,“荆公子今年来的早啊·”·听出了竹之词的不快,荆莫非也只是笑笑:“是挺早,毕竟是老太妃六十大寿,正好还可以赶上一趟江州的元宵灯会。”
“莫隐呢怎么不见他”言宓适时地找了个话题··“他方才说想一个人逛逛,就自己跑走了。”
其实荆莫非也不知道,此时想一个人逛逛的荆莫隐正牵着一个姑娘的手,那个姑娘还是他俩的表妹,南郡王府的大小姐,陶管彤··“哟,荆公子这盏灯可是求姻缘的。”
竹之词注意到荆莫非抱着的花灯,可不是岸边很多年轻人用的那种吗··荆莫非低头看着手中的灯,温柔地好像在看一件宝物,笑意直达眼底··竹之词顿时觉得自己刚才小人了,·与言宓、竹之词道别后,荆莫非走到岸边,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入了河中,不知这花灯能不能漂到京城,漂到她身边。
满河的花灯,满河的情谊,影影绰绰,那人就在对岸与他欢笑··第8章 故人曲一·云夫人是在十六的下午拿到陶涉的骨灰盒的,陶铖别过脸,不忍去看她的表情,但是仍感觉到了她双手的颤抖。
陶铖建议暂不公开此事,等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过了再做打算,云夫人自然没有异议··还是这天下午,言宓和竹之词坐在南府后花园的假山上晒太阳,竹之词摇晃着扇子用略带慵懒的声音向言宓讲述了他们的北郡之行。
“照许安阳的意思,陶勋看到的人就是林岁末,而林霜降那天如果不承认自己是那个人,陶勋就会找上林岁末,只是她没想到陶勋早就知道了那是林岁末,而故意找上了她。”
竹之词赞赏地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许安阳是怎么知道的”言宓突然抛出个问题··竹之词耸耸肩,无奈道:“我怎么知道,这人看起来才刚刚及冠,却是通透得不得了。”
言宓若有所思道:“王爷过几日进京述职,我打算同去,到时候再探探许家和荆家的究竟·”·“你要去京城”一瞬间的困意全部都消失了,竹之词不可思议地瞪着言宓,“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哪次让你去京城你不是拒绝的”·是啊,十三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这次不同·”·“有什么不同难不成你是为了……”竹之词扇子一转,接着道,“陶轶”·见他不回答,竹之词奇道:“他才跟了你一月不到,你就为了他做这些”·言宓眯眼瞧着王府的方向,过一会才道:“他于我,有救命之恩。”
竹之词自是不解,言宓淡淡道:“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按此番荆家的意思来看,陶轶日后在南郡将会难以立足,若荆家再用陶管彤或陶洵美来与各权贵联姻,那南郡就真没陶轶什么事儿了。
言宓想了很久,才做了这个打算,毕竟那个地方,他并不想回去··正月十八来得很快,老夫人一高兴就大行赏赐,连南府的人都得到了众多好处··陶轶在十九的早晨给言宓送了两罐茶叶,说是云夫人的意思,言宓默默收下了,果然她还是那个万事都会思虑周全的云姐姐。
往年陶铖都是和荆家两位公子一同进京的,今年也不例外··“言兄,这是你第一次去京城吧,等你到了京城,我们带你好好玩一圈儿,京城有趣儿的地方可不比南郡少。”
一路上荆莫隐的嘴就没停下来过,众人都有些头疼,终于,荆莫非也看不下去了:“莫隐,别老是打扰言兄,还有姑父还在马车里休息呢,小点儿声·”·荆莫隐吐吐舌头,将马骑得离言宓又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言兄你别怕,我哥是假威风,等到了京城,我罩你。”
言宓转过头看了一眼才十六岁的荆莫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希望他和荆莫非,以后都不是别人利用的棋子··一行人到京城后就分了路,荆莫非和荆莫隐要回荆府,陶铖带随从去了朝廷安排的行馆。
安顿下来后,言宓挑了长安街上的一家茶馆,靠在二楼俯瞰长街··坐在他邻桌的是两个年轻姑娘,一个穿着苏绣锦缎,戴着镶玉蝶恋花步摇,面容姣好,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另一个虽也着苏绣,绾的却是双丫髻,应该是小姐的丫鬟。
果然,那丫鬟对小姐说:“小姐,咱们出来有一个时辰了,该回去了吧·”·小姐不耐道:“急什么,你快看下面,胭脂铺那儿,那两个公子,怎么样”·丫鬟向下张望着,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她说的那两个人,然而,她皱着眉头道:“好看是好看,可是小姐,两个大男人逛胭脂铺,估计已经有主了。”
·“弦音”小姐佯装生气地瞪着自家丫鬟,“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说完也不顾她的反应,继续盯着街上的那两个人。
“我觉得,黑衣服的这个人更合我胃口·”这位小姐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言宓闻言,好奇地去瞧楼下那两人·一人通身黑衣,看起来丰神俊朗,眉眼之间尽是凌厉,似是个习武之人,且杀伐果断;而与他同行那位,穿着深色衣裳,头上只简单地横插着一支素簪,与竹之词一样摇着把扇子,看似有些温和。
谁知弦音哭丧着脸说:“小姐您可千万不要乱来,咱们快回去吧,否则太尉大人又该生气了·”·言宓倒茶的动作的一顿,转过头去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小姐。
京城只有一个太尉,太尉也只有一个千金,那就是先帝亲封的翊善县主许安秋··而那位小姐的回答更是证实了言宓的猜测,她说:“怕什么,今日皇上召了一大群人去宫里议事,爹恐怕得日落了才能回来。”
“可是……”弦音还想说什么,被许安秋给截住了:“打住,打住啊,大哥忙得脚不沾地,二哥自己还玩儿不过来,哪有功夫管我,娘去庙里烧香祈福了,也得有一阵子呢。”
言宓顿时觉得这位县主有些有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许安秋出生时,他已经七岁了,当初相府送去许家的贺礼还是他挑的,现如今,这个女孩已经长大成人亭亭玉立了,他却成了隐姓埋名之徒。
趁天色还早,言宓打算绕另一条路回府,这条路虽远了一点,却可路过相府·相府门口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只是物是人非,这里换了主人,他也不再是那个能随意进出这里的小少爷了。
言宓离开相府门口时,丞相廖岑刚从马车上下来·被皇上突如其来的指令召进宫去忙了一下午,廖岑也没闲情去注意那是什么人,只扫了一眼就匆匆往相府里去··言宓听到身后马车的声音,知道是丞相回来了,但是他此刻不敢回头。
落日的余晖洒在整条街上,言宓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慢慢走上回去的路··第9章 故人曲二·宏正十八年,京城··赵亦如正在房中对镜梳妆,小陈宣坐在一旁的木板上,双手捧着小脸看着她。
“宣儿,你说,这两支簪子哪一支好看”赵亦如两手各拿一支簪子,转过身来问陈宣·陈宣立刻摆正了坐姿,严肃地答道:“左手这支。”
“为何我明明觉得右手这支更甚”赵亦如瞧了瞧左手这支,笑盈盈地问他··“因为你是去参加太后的宴会,谁都知道太后的目的是给皇帝选妃,右边这支太过夺目,不妥。”
还只是小孩模样的陈宣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煞有其事道··“嗯,宣儿说的有理,说是选妃,但谁不知道太后早就把西郡那两位接进了宫里,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
赵亦如把玩着那支素簪子,“何况……·“何况你与陶行义已经有了婚约·”陈宣连忙抢着说道··赵亦如瞪他一眼,脸上泛起了阵阵红晕。
“小姐,该出发了·”丫鬟恰好在此时轻叩房门··赵亦如起身,拉着陈宣的小手道:“你与我同去,切记不可捣乱,不可胡闹·”陈宣像个小大人一样故作老成地点点头,赵亦如轻拍他的头以示满意。
刚进宫门口,赵亦如就碰上了白老太后的外甥女,西郡王之女,白云和白月··“亦如·”白云上前亲切道··“云姐姐,月儿。”
白月从白云身后钻出来,笑呵呵道:“亦如姐姐有了行义哥哥,还来这儿”·“月儿·”白云急忙拦住白月的口无遮拦。
白月吐吐舌头,将注意力转向赵亦如身边的小陈宣:“这个小娃娃倒是可爱,你叫什么名字”·被她称赞的小娃娃抬起头,目光炯炯有神道:“陈宣。”
赵亦如忙道:“宣儿是我表弟,宣儿,这是西郡王的女儿,白云和白月县主·”·“宣儿小小年纪气度不凡,日后必定会有一番作为·”白云夸赞道。
赵亦如笑着谢过:“承县主吉言·”·“各位少爷小姐,时间不早了,宴会快开始了·”有个宫人在身边提醒了一句,众人遂往太后的明华宫中去。
天色暗了下来,明华宫中点满了蜡烛和灯笼,明晃晃地照着每一个来赴宴的人,觥筹交错间,众人心照不宣,唱得一出群芳宴··太后在上头瞧着,比对各家小姐,始终觉得自家的这两个是最出众的,由此心情大好。
不过,她又留意了几位别家的小姐,许贵妃正得势,该拿几个去与许家抗衡··赵亦如带着陈宣早早地退了出来,却在相府门口遇到了陶行义,陈宣很有眼色地自己先进了府,留下两人。
陶行义是皇族中人,其父是先帝的亲弟弟,在京城有爵位和土地;赵亦如则是当今丞相赵泽明唯一的女儿·两人的婚约是先帝在世时定的,就算赵相有多不情愿,也不能反悔,何况陶行义与赵亦如本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陈宣蹦跶着往院子里跑,不小心撞到了人,被撞的是个大人,自然没事,只是陈宣被自己弄的往后退了两步··“宣儿,怎能如此莽撞,还不见过王爷·”丞相跟在那人身后,见此情况,连忙呵斥陈宣。
陈宣捂着撞疼的脑袋,抬起头来与那位王爷对视,只见那人眼神- yin -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陈宣被那人盯着,想开口道歉,喉咙却如卡了根鱼刺般难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臣教子无方,还望王爷见谅·”赵相上前将陈宣拉至身后,隔住了他的视线,陈宣终于觉得好受一点,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是丞相的公子”陈宣听到那位王爷颇具挑衅的声音,接着是丞相的声音:“是臣妹妹的孩子,从小就在臣这儿长大。”
·“哦那丞相可要看好了·”又是那个讨厌的声音,不过他说完就走了,丞相只回头看了陈宣一眼就跟着他出去了··陈宣赶紧跑回房间锁上房门,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即使满怀心事,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地方,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最放心且依赖的地方。
第二日一大早,丞相就将赵亦如与陈宣叫去了书房,说的是赵亦如与陶行义的婚事·两人皆是惊讶,平时的丞相对陶行义说不上讨厌,却也绝不是满意,怎么会这么早就将赵亦如嫁过去。
然而丞相说,到时候会与陶家商量,争取在月底就成亲··这完全出乎了两人的预料,待回了房间,赵亦如一改刚才在她爹面前幸福的样子,正色道:“爹爹这么急,肯定是相府要出事了。”
陈宣完全同意,如果相府出事,那赵亦如肯定会受到牵连,而把她嫁入皇家,至少陶行义还可以保护她··可是相府会出什么事呢陈宣想到了昨晚那个脸色- yin -沉的王爷……·月底很快就到了,丞相如之前所说的一样,把赵亦如嫁给了陶行义。
陈宣没法跟过去,只能日日往返在陶行义的王府与相府·可是在成亲后的第七天,陈宣没有再出现在王府了··赵亦如很急,丞相便派人告诉赵亦如陈宣病了,不能见人,赵亦如开始盘算着等他痊愈了就把他接来王府。
只是她不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那天晚上,陈宣听到了丞相和那位王爷的谈话,被丞相发现了,关进了黑屋子里·他在黑屋子里被关了整整十天,直到有一天,有个仆人给他送饭时忘了锁门,他才逃了出来。
他不敢去找赵亦如,丞相肯定在那儿附近安排了很多人,于是,他去了许府··“东郡王与丞相意图谋反,还望大人尽快告知皇上·”·他装成送信的孩童,将字条给了许家看门的小厮,小厮看了字条,哪敢怠慢,立马去回禀许老爷。
许家现在正处于上升期,靠着一个许贵妃是不够的,想要再上去,许家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无人看着他,他又跑离了许家,现在只要出城,他就暂时安全了··第10章 故人曲三·天黑着个脸,- yin -沉沉的,仿佛快要落雨了,陈宣快到城门口时,远远地瞧见了在城门口站着的廖岑,他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廖岑是赵相的学生,陈宣觉得在这儿碰到他不会有什么好事,万一廖岑把他送回相府,他就完了,于是他躲在了角落里·可是直到夜色降临,廖岑也没有离开城门口。
眼看出城的人越来越少,陈宣开始着急,直到城门关上他也没找到机会出去·他只能先溜到旁边的小巷里过一晚,小巷的尽头停着一辆马车,鬼使神差地,陈宣朝马车走了过去。
除了马车,四周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陈宣爬上马车,里面没人·陈宣实在是累的不行了,就想着在马车里休息一下,只要撑着不睡就行·然而终究是十岁的孩子,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半夜,陈宣被一阵动静吵醒,他转了转眼珠,白云正盯着他看··陈宣被吓得彻底清醒了··“醒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这儿睡吗”白云温和地问他。
陈宣摇了摇头,掀开帘子看到街边的风景在后退·“我们这是去哪”他沙哑着声音问··“送你回相府啊·”白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陈宣却突然大吼道:“不行”·“你怎么了”·眼眶里的泪珠就要落下来,陈宣拼命将他们逼回去,要哭不哭道:“拜托了,云姐姐,我不能回去。”
这副样子直接撞到了白云的心坎上,白云安抚着他,让驾车的人暂时停了下来··“那你想去哪我送你去亦如那儿可好”白云试探着问,谁知陈宣头摇得更激烈了。
白云皱着眉头问:“到底怎么了”·陈宣不敢轻易说丞相的事,只是一遍一遍不停地求白云带他离开京城·白云心软,出去和驾车的人一商量,回来道:“我们可以带你出去,只是你要告诉我们你要去哪。”
“西郡,我要去西郡·”陈宣依稀记得小时候赵相说过他的父母在西郡为贼寇所害,不见尸首··“我们今晚也要出城,正好可以带上你,等到了临安,你再决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好吗”·“你们”陈宣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要去哪”·白云指了指南郡的方向,陈宣好像猜到了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吗”白云突然笑了,在灯笼的映衬下,她的笑显得那么凄惨无奈,泪珠在光影里跳动,熠熠生辉,她温柔地摸了摸陈宣的头,没有回答。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三人又回到那条小巷的尽头,等待黎明的到来··卯时一到,三人就出发了,只是刚到城门口,马车就被拦下来了。
陈宣手心已经浸满了冷汗,他听出来了,外面拦马车的人是廖岑·本以为廖岑会进来搜查一番,谁知只一会儿功夫,廖岑就放行了··“外面驾车的人是谁”陈宣拉着白云的衣角问道。
“宣儿这么聪明,不如猜一猜”出了京城的白云心情甚好··陈宣小声道:“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你情郎·”他的头立马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日上三竿,他们才到临安··“真的不与我们一同去南郡吗”白云不放心道··陈宣点点头,看着白云刚给他准备的包裹,竟有些不舍。
“那你记得,遇到麻烦了,就拿着这块玉佩去甘城找我妹妹白月,她会帮你的·”白云从另一个包裹里取出一块玉佩,放到了陈宣的包裹当中··当他背起包裹跟白云他们挥手道别时,眼泪大滴大滴掉了下来,他的过去,就这样消失在了西郡漫天的风沙里。
·在往西走的途中,陈宣一直留意着京城的动静,他知道东郡的叛乱迟早会开始,但是在听到赵相被捕即将斩首时,他还是赶回了京城··城门外排起了长队,大的城门已经不开了,要进出只能通过小城门,并且每一个都要搜身。
陈宣回来那天正好是丞相斩首的日子,他一进城就往刑场赶,一路上百姓官兵,熙熙攘攘·他赶到时,丞相已经被砍了头,鲜血洒在了刑台上,红的可怕··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他在一群人中摇摇晃晃,只觉天旋地转。
他拼命仰起头,不敢去看,他听到了赵亦如的哭声,撕心裂肺,如上百条刑鞭抽打在他的身上··他狼狈地逃出了刑场,逃出了京城··飘飘荡荡几年后,他来到了江州,这里谁也不认识他。
东郡的战乱持续了两年才平息,陈家和许家立下大功,加官晋爵,荣耀显赫·只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皇帝封了陶行义为新的东郡王,而天下人都知道,陶行义的夫人是贼臣赵相的嫡女。
皇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再不去东郡就是与他作对了,陶行义只能带着夫人去了永安,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陶齐轩被太后留在了身边··后来,他打听到赵亦如和陶行义有了个女儿,名字叫半言,陶半言。
言宓眯着眼看着远处只剩下一半的太阳,恍如隔世··第11章 故人曲四·陶铖要在宣平侯府吃晚饭,陈岳南作为随行侍卫跟了过去,言宓回到行馆才发现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门口的小厮一见到他,连忙呈上了今日的拜帖,是东郡王陶行义府上送来的··陶行义在东郡的这段时间可以说是无功亦无过,以至于在南郡这儿,他的存在感比一直风平浪静的北郡的还要低。
只是大晏这么大的地方,一些茶余饭后的闲话总是免不了的··言宓今日在茶楼就听到了这样一桩闲话··众所周知,当今的太皇太后是已故的西郡王的胞妹。
当年西郡王平定西部立下赫赫战功,被圣上钦定为西郡王,只是当时的老太后担心西郡王功高震主,便将西郡王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给接到了宫里,养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谁知道老太后防来防去忘了自己的儿子,最后皇帝看上了白氏,非要纳她为妃,老太后无法,只得随他们去了·再后来,白氏诞下了皇子,老太后越发忌惮,只是老西郡王懂得进退的道理,一直安安分分地呆在西郡,面子里子都做得十分到位,老太后这才放下心来。
众人只以为西郡王是做给皇帝和老太后看的,只是直到后来宏正帝即位,白家权力鼎盛时,老王爷也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反而在东郡叛乱时又立下了汗马功劳,留下一段淡泊名利忠心护主的佳话。
世人最爱在故事里找文章,于是,当年老太后的行为就被拿出来摆在了台面上··有人说,如今的许太后已经是在重复这条路了,陶齐轩在陶行义去往东郡时就被留在了京城,只是又有人说,许太后的目标并不只是陶齐轩,陶行义与赵亦如的女儿陶半言近日也跟着他二人来了京城。
陶半言与皇帝是宗亲关系,正好也不会担心再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只是陶行义在这节骨眼上来拜访南郡王……·陶铖回来时,一脸愁容,只是看他的样子,暂时是并不打算与言宓说,言宓也乐得清闲,将陶行义的拜帖交给了他。
果不其然,陶铖的眉头锁的更深了·倒是一旁的陈岳南,似是有什么要跟言宓说,碍于此时此刻被止住了··言宓在快到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转身道:“陈兄是有什么事要跟在下说”·院子里的大槐树后出来一个人,正是陈岳南,他朝言宓拱了拱手道:“言先生此前可是到过京城”·言宓笑道:“是。”
这下倒换成陈岳南无话可说了,他局促地站在那儿,不太像平时那个冷冽硬气的侍卫··“那言先生早些休息吧·”他说完就走了,这行为让言宓好奇了起来,陶铖或是陈岳南,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次日,陶行义于未时来了行馆··陶铖大致猜到了其来意,却还是如往常般,带着三分客气七分义气同他相谈··言宓就站在陶铖身边,陶行义没有认出他,倒是省了很多的麻烦。
他只管听着两人话中的意思,发现陶行义话中没有透露出丝毫无奈与求助的意味,再正常不过的交谈罢了··陶行义在行馆待到了日入,言宓随陶铖送走他时,与他对视了一眼。
只那一眼,言宓便可以肯定,他认出自己了··南方的寒气丝毫不输略偏北的京城,竹之词刚参加完诗会回来,正打算回屋好好休息暖一暖身子,却隔了老远就瞧见一位姑娘坐在南府门口。
那姑娘定定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他,竹之词转身瞧了瞧身后,再无旁人·确认这位姑娘是在瞧他,竹之词没由来地心虚了,他最近,可不曾干过什么沾花惹草之事吧·待他走近一瞧,这心虚却都化为了震惊,这张脸,竟与他之前见过的一幅画像有七分相似。
那是林家姐弟的画像··莫不是林霜降还在世竹之词反应过来后也想抽自己一巴掌,若是林霜降还在世,又怎会是这般二十上下的模样··“这位姑娘,你可是要找什么人”竹之词凑近了客气地问道。
可千万别是来找他的,竹之词心里默念,这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事儿··“我来找陆今晨”她站直了身子道··“可巧,陆兄此时应该就在府内,在下替你去把他喊出来。”
一听不是自己,竹之词赶忙往里头跑,没来得及听身后姑娘的叫唤··陆今晨一听竹之词是来替那姑娘通报的,叹了口气道:“你可知她是什么人”·“不知。”
“那我们连她来路都不清楚,又怎能轻易与她交谈不瞒你说,我刚刚已经去瞧过那位姑娘了,她向我讨要什么勾玉,可我哪来的勾玉我看她只是胡搅蛮缠。”
·一旁的卢州听了此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瞧向陆今晨,陆今晨的眼神忽闪正好被他给瞧见,他心下了然,继续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第12章 故人曲五·“言先生。”
言宓走在大街上,听得身后有人唤他,是个他不曾听过的声音·他缓缓转身,眼前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风神俊朗,眉间看不出喜乐··言宓疑惑道:“刚刚这位公子可是在叫在下”·那少年点头道:“自然是言先生,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个陈宣不成”·言宓脸色稍稍变了些,仍是不失礼仪地问道:“公子这是何意”·那少年见他神色略显紧张,不禁笑了出来:“你是真认不出我来了”·“你是……”言宓脑中闪过无数个他在京城时认识的人,最终停在一张面孔上,那张面孔与现在他面前的这张脸逐渐重合,他是,“陶齐轩”·“亏你还认得出我”陶齐轩大笑起来,“要不是嫂嫂认出了你,说实话,刚才就是大街上面对面走过去,我也认不得你了。”
言宓一时有些语塞,陶齐轩刚刚说,他嫂嫂认出了他·他嫂嫂是谁赵亦如··“你是不是好奇嫂嫂如何认出的你”言宓抬起的双眸正好对上陶齐轩的神采飞扬,“那日茶楼,我们正好与你擦肩而过,嫂嫂真是对你太过熟悉,一下子就认出了你,她还说她肯定不会认错。”
说完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言宓一番:“从小到大,差别这么大,我也是好奇嫂嫂的眼力呢·”·言宓对此只是笑笑,不置一词··陶齐轩撇撇嘴:“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近人情。”
“陶公子也是一如既往·”·这话说的陶齐轩的嘴有些抽搐,他强忍着不适道:“陈,不对,言先生,不知今日是否得空,王兄和嫂嫂想请您去一趟王府。”
他都这么说了,言宓自然是有空的,就这样,他们上了随行的马车,去了陶行义的王府··王府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以前的老人,据陶齐轩说,当年陶行义走马上任东郡王的时候并没有把他们带走。
大概是想这些人留在这儿能对陶齐轩有个照应,言宓这样想着,一抬头,瞧见不远处正厅里坐着的陶行义和赵亦如··兜兜转转许多年,时光于他们来说似乎也不再是岁月静好,琴瑟和鸣。
看着他逐渐走近,赵亦如再也坐不住,起身向他走去··“王妃·”言宓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下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赵亦如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想挽住他的冲动此刻不知该如何安放,半晌,她才点点头,柔声道:“起来吧。”
陶行义也从位子上走下来,移步他们跟前··满室寂静,四人相见,一时竟无话可说,廊上蹬蹬地传来孩童的跑步声,言宓回头去瞧,摇摇晃晃跑来的多半是他们的小县主陶半言。
陶半言直直地扑到陶行义怀中,甜甜地唤她父亲母亲和小叔,待她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到言宓身上,便满是好奇··赵亦如笑道:“这是母亲的弟弟,你该叫舅舅的。”
“舅舅”或许这个词对小县主来说有点陌生,她直愣愣地瞧了言宓好久,迟疑地朝他伸出了手··众人皆是被她这个行为惊到了,她对着言宓那样笑,恬静美好。
言宓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五岁的小孩儿上手的分量刚刚好,她环着言宓的脖子,吃吃地又叫了声“舅舅”··“好啊你个小丫头,你第一天见我怎么都不肯喊叔叔的,你现在怎得就可以唤他娘舅”陶齐轩有心调节气氛,众人便也都顺着台阶下了。
只是最后,赵亦如还是带着言宓去了书房,有些话,终究外人听不得··赵亦如拉了把椅子让他坐,还为他倒了杯茶·言宓呷了口,水温刚刚好,大概是算着时间早就让人准备好了。
“姐姐不用忙活了,快坐吧·”看着赵亦如忙来忙去地,理完了折子又去理笔墨,言宓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的姐姐,还和以前一样不会应付这些事··“宣儿。”
赵亦如坐了下来,冲他抱歉地一笑,“对不起,姐姐其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我明白,姐姐不必如此局促·”言宓终是将所有的话再度化为了微笑,他对赵亦如的愧疚,实在无法细说。
“宣儿,其实,你走的那时候,白云就写信给我了,她告诉我你去了西郡,我当时就派人去了西郡,可我既没等来你的消息,爹爹也出事了,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不好”·言宓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终有一天,这件事会被人问出口,只是他还是不敢坦坦荡荡地去面对自己的过去,尤其是对着赵亦如,这个他亏欠了太多的女人。
言宓花了大半个下午跟赵亦如坦白了他那段时间的事,他希望听到赵亦如怪他,希望她把多年来压抑着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可是得知了真相的赵亦如并没有那么激动,反而是一种得知了真相的释然。
但她还是哭了,她朦胧着眼,抓住言宓的手:“宣儿,你不要走了好不好,跟姐姐去东郡,父亲已经走了,你不要再让姐姐担心了,好吗”·言宓满眼澄澈地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第13章 故人曲六·言宓没有告诉赵亦如为什么不跟他们去东郡,而是主动提出帮他们把陶半言的事给解决了··赵亦如本没有打算跟他说半言的事,但她知道陶行义他们的心思,他们希望南郡能出手帮东郡一把。
“宣儿,此事你不必太为难,姐姐知道你不易,太后那边的意思,我们也还琢磨不清楚,待他日消息确定后再议也不迟·”赵亦如垂下了双眸,掩下满地失落。
“自家侄女的事,怎么能不着急,姐姐这么说,是把宣儿当外人了·”言宓对她此言倒有些气恼,可细想来,这些隔阂又是多年的生疏所致,终是他的错。
··一番沉默后,言宓起身道:“姐姐暂且不必担心半言的事,我会想办法,只是这个时辰,我该回行馆了,不然他们该起疑了·”·赵亦如听着他一句一句把两人的距离又拉远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宣儿。”
她拉住了言宓的手腕,“宣儿,姐姐可以暂不担心半言,但是你再回去好好考虑要不要跟姐姐回东郡,姐姐不想你再离开了·”·只要陈宣在她身边,他们的隔阂终有一天会消除的,赵亦如始终是这样想的。
言宓注视着她的眼睛,良久,他答道:“好·”·陶家兄弟还在正厅里坐着,见到他出来,陶行义只是稍稍点了点头,陶齐轩却站了起来主动要送他出门。
“你是不是不想去东郡”走到王府门外,陶齐轩丝毫没有避讳地问··言宓随着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应声道:“是·”·“那就不要去了。”
陶齐轩干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言宓在太阳底下晃了晃神,答道:“嗯·”·竹之词这几日心里颇不安宁,那姑娘连着几天都在南府附近晃悠,最近两天却不见了。
“这有什么,不就是想开了然后自己走了吗”陆今晨如此淡定道··“是啊,没什么,咱们见过的怪人怪事还多吗”卢州附和道。
然而,竹之词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日,春寒还未散去,路边的花苞都携了些早春的露水,映着满街的人来人往·竹之词他们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又被老夫人请去听戏了。
风华台上唱的是寻梅娘,以前东郡林家戏班子写的一出戏·戏外的人生戏里唱,寻梅娘讲的正是一对双生花的故事··竹之词因着那姑娘的事闹心,正打算好好听戏赏曲儿来散散心,谁知他正坐下,前头来得早的徐疏转过头来与他闲话道:“今日咱们可有好戏瞧了,我看这回请来的角儿,有几分样子。”
竹之词笑道:“南郡王府请来的角儿,哪个不是有名头的”·“这个不一样·”徐疏特意瞧了瞧四周,低声道,“这个,长得像的林岁末。”
哗的一下,竹之词的扇子展开在了徐疏脸前,竹之词凑近他道:“此话当真”·“千真万确,刚刚这梅娘没化妆跑出来见了班主一面,我正好瞧见了,长得可真跟林岁末有七分像,就是不知道这台上的功夫是不是也跟林家姐弟一样。”
徐疏感慨道,疏不知竹之词已经在心里趁机悄悄打起了主意··只见他缓缓收了扇子,又缓缓挪着步子向陆今晨靠去··台上的戏演得很好,一颦一笑皆如画中人一般,如此场景却让竹之词寒意陡曾。
一曲唱罢,按规矩,班主领着各角儿来领赏了·老夫人大方,也因着这戏实在是唱的不错,给戏班子每人都赏了银子,还特地给了那梅娘一串玉镯·然而,众人没料到的是,梅娘没有要银子和玉镯,而是直接与老夫人讨要了另一件东西。
竹之词手心冒着冷汗,瞧着梅娘跪在老夫人面前诉说她自己的故事··原来,那角儿叫姜荏苒,家在北郡,父母双亡后靠着唱戏这一绝活养活自己,去年年底,她随着戏班子在北郡桐乡附近演出,丢了块祖传勾玉,后在一人身上见到了那勾玉,便找到了江州,据她所言,那捡到她勾玉的人,叫做陆今晨。
闻言,竹之词向卢州看去,卢州心虚的眼神正巧撞上他质问的神情,竹之词的心瞬间又沉了几分··眼看着老夫人就要不忍心了,竹之词给卢州使了个眼色,卢州忙道:“夫人,这女子来路不明,咱们怎能轻易信她的话”·竹之词立马接着道:“正是。”
又有几个南府中人也出来附议··老夫人眯着眼扫视一圈,问道:“那这位陆今晨现在可在这儿”·“在·”陆今晨正等着这时候,从看台后面转到老夫人跟前,与姜荏苒对峙。
春日的余晖斜斜地照在这个跪着的姜荏苒身上,陆今晨低头瞧着,若不是她的这张脸,他还真不能把这几件事连起来··老夫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又转,最终落在陆今晨的身上,她开口道:“这位就是陆先生”·陆今晨拱手道:“是。”
“先生可知这勾玉之事”·“知道,在下确实曾在桐乡拾到一块勾玉,只是当时寻不到失主,便寄放在了客栈掌柜那儿,请他帮忙找寻失主顺便归还。”
陆今晨说的不紧不慢,好似事实就是这般··“姜姑娘,你也听到了,那东西正在客栈掌柜那儿,你可去寻了·”老夫人淡淡道··姜荏苒抬起头来与陆今晨对视,满脸的质问和不信任任人尽收眼底,许久,她向老夫人磕了个头,淡漠的眼神依旧流露着倔强,口中说出的话却只有一个“是”字。
戏班子领了赏后便去收拾东西了,姜荏苒将身边卸妆的姑娘赶走后,自己对着镜子愣神,她缓缓伸出手,照着镜子里脸的轮廓一遍遍描摹,不觉有泪珠滴下,落在无声的尘埃里。
她身后的屏风似有人影晃动,半截衣袖露了出来,却只听得声音缓缓道:“姜姑娘可愿与我等走一趟”·第14章 故人曲七·言宓从后门回到行馆,还没来得及休息就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他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岳南。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陈岳南的脸上有些细汗,他说,陶铖正在门外的马车上等他··言宓略收拾了一下就随着陈岳南走了,马车一路稳稳当当到了庐街,言宓跟在陶铖身后一路稳稳当当进了宣平侯府,等陶铖入座后,又跟着陈岳南稳稳当当地站在了陶铖身后。
荆侯跟陶铖一阵嘘寒问暖后,直接与陶铖道:“东郡那块儿的事,太后怕是要有动静了,咱们且先看看她怎么做,北郡和西郡都还没消息,咱们可别做这出头鸟·”··“兄长说的是,只是我想东郡应该不至于坐以待毙。”
“困兽罢了·”荆侯语气中带了丝不屑··陶铖不再多言,言宓与陈岳南对视一眼,皆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言宓仔细去听,依稀能辨出这是荆家小公子荆莫隐的声音。
果然,不一会儿,荆莫非和荆莫隐就一同到了正厅··他们先是跟荆侯行了礼,又拜见了陶铖,这才跟陈岳南、言宓打招呼··“臭小子,又去哪儿野了这么晚才回来。”
荆侯虽正襟危坐且带着盘问的气势,语气间的纵容却是尽入人耳··荆莫隐像是早已习惯了此番问答,不慌不忙道:“爹,这几天乃是许家的诗会,我们这不去不是不成样子吗”·荆侯胡子抖了一抖,冷哼一声道:“许家莫不是闲得慌,整天办什么诗会”·“正因他们不只是闲得慌,我们才要去瞧瞧看这葫芦里卖得究竟是什么药啊。”
荆莫隐嘴皮子动得挺快,倒是跟荆莫非一点儿都不像,言宓好奇地看了眼至今仍未答过话的荆莫非,发现他的嘴角噙了一抹极温柔的笑意··言宓细细地听着荆莫隐与荆侯耍嘴皮子,慢慢心里有了盘算。
趁着出府的空当,言宓拉了荆莫非问道:“两位公子今日说的诗会,言某也十分感兴趣,不知荆公子可否告知如何才能去得”·荆莫非直言道:“只需许家的请帖即可,言先生若是想去,可明日与我等同行。”
言宓正求之不得,面上却仍一派淡定:“那还要多麻烦荆公子了·”·“先生何来麻烦一说,我与莫隐在南郡时受先生颇多照顾,如今这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荆莫非道··如此这般,言宓便与他约定好明日午时于吴兴街东边口相见··吴兴街正是陶铖行馆所在的那条街··当晚回到行馆,言宓便写了封信,打算明日一早派人送到陶行义的府邸去。
只是他写信的时候,陈岳南又敲起了他的房门··“陈兄·”言宓虽有些不耐,打开门却又是一副笑脸相迎··“言先生这么晚还没有休息”陈岳南有些话膈应在胸口终是说不出来,便在心里暗自后悔一时手快敲了门。
“是啊·”言宓淡淡道··“那言先生早些休息吧,我就随便转转,不打扰你了·”再糟糕不过的对话··言宓对这些倒是不甚在意,他知道陈岳南肯定是有事找他,而且多半是陶铖不知道的事,只是他这几日实在是没有心思去理这些,就先放着吧。
两人各自回屋,言宓将信封好,浇了一层蜡,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次日一大早,言宓就出了后院,绕了两条小巷子后,他在巷尾找了个小童,给了他一锭银子,托他将信送到了陶行义的府邸。
正午一到,荆府的马车准时出现在了吴兴街的东边口,荆莫隐从马车里探出个头来冲言宓打招呼,言宓上了马车,坐在了荆莫隐的旁边··一路上荆莫隐说个不停,荆莫非偶尔道上一两句,言宓便只是回应着,就这样一路到了许家在京郊的宅子。
刚过晌午,宅子里却已是热闹非凡,荆家两兄弟领着言宓,一路给他介绍各家的公子少爷··越往后花园走人越少,言宓瞧着园子这高山流水的意境,不觉也有些心旷神怡。
“许兄·”荆莫非和荆莫隐一路走到花园正中·园中有座池,池上有座亭,亭子里斜斜坐着的是个相貌极好的男子,蓝衣白袍,眼泛桃花,不是太尉府的许安阳又是谁·荆家两兄弟带着言宓进了亭子,只见许安阳的眼神一直往言宓身上瞟,荆莫非主动介绍道:“这是南府来的言宓言先生,对这诗会感兴趣,我们便携他过来了。”
许安阳霎时来了兴趣道:“巧了,我前几日在北郡时也碰见几个南府中人,不知言先生认识否”·“言某在南府数年,府中的人还算是认得个七七八八,许公子不妨说说是哪些人”言宓道。
“一个叫竹之词,还有一个叫陆今晨,还有的话,好像叫卢州另外还有两个·”许安阳将手从暖袍里伸出来,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子数着人。
“是了,这些正是我南府中人·”言宓点了点头··“原来言兄和许兄还有这层关系,那可真是巧啊·”荆莫隐打岔道,“只是,不知许兄年关去往北郡所为何事”·“皇上安排的小事罢了,你看,我这不是没办成,被勒令了半年不许出京城吗”许安阳假意抱怨道。
荆莫隐腹诽道:“你不出京城日子不是也过得这么滋润·”只是面上仍对此表以惋惜··四人正聊着,不知怎得提到了许安秋,许安阳便道:“这丫头,刚刚还与我在这儿,我一眯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
“她爱玩,自然是呆不住的·”荆莫非接道··“哼·”许安阳鼻子里发出一阵不屑,正想着怎么套套荆莫非的话,言宓却先开口道想去别处转转。
许安阳对这位南府来的先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便直接放他走了··言宓回到外园,慢慢悠悠地转了几组诗友会,终于,他在其中一组坐下时瞧见了赵亦如与许安秋。
第15章 勾玉记一·姜荏苒回头,屏风后晃动的人影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意料之中的人··“可否待我收拾完这一身再走”姜荏苒低头看着这一身行头,眼里似有不舍。
“自然是可以的·”卢州向她微一歉身,转身走到了外头回廊上,还顺带捎上了门··约摸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卢州见回廊上的门开了,姜荏苒换了身鹅黄常服,不施粉黛的样子恰让她的姿色更加出众,却也实在是像极了那时他见到的林岁末。
·他怔了有半刻才道:“姑娘随我来吧·”·卢州引着她行至风华台附近的八宝斋,二楼的隔间里,竹之词和陆今晨四目相对,相顾无言··“陆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竹之词难得地将手中的折扇放在了一旁,一派闲适。
“竹兄想听什么”陆今晨反问道··竹之词转过头去望了眼窗外风光正好,笑道:“我以为,陆兄会给我讲个故事·”·“说到这故事,我最近还真想到一个。”
语罢,竹之词只见陆今晨的手上多了样东西,再定睛一看,这可不就是块月白勾玉吗·“陆某不敢说有多坦荡,却也不会做欺负女子之事,这勾玉,竹兄可要看仔细了。”
那勾玉被推到了竹之词面前,竹之词掂了起来,细细端详了一番,并无不妥,他瞧一眼陆今晨,再将那勾玉翻过面来,顿时一惊··月白勾玉精致淡雅,低调无华,只是那上面刻着的,赫然是“源承”二字。
·“源承,源承……”竹之词不停地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只觉无比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或听过这两字··见他一副纠结的模样,陆今晨缓缓道:“许太尉二子许安阳,因自小体弱多病,被寄养于苍南山单辰先生膝下数载,单辰先生赐名,源承。”
竹之词恍然大悟,是了,他曾在礼部编纂的官员典籍中瞧见过这一段··正想着这番事,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卢州带着姜荏苒进了门,竹之词和陆今晨忙起身来迎他们。
卢州探头出去瞧了瞧,在确保没有人跟踪后才合上了门··“都先坐吧·”卢州说着,自顾自地坐在陆今晨身边··其他三人也不再拘谨,都各自落座。
姜荏苒其实一进门就瞧见了桌上的勾玉,这会儿东西就摆在了她眼前,她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咳·”竹之词抓起扇子在自己掌中轻敲,“姜姑娘,这东西便是你要的”·姜荏苒点点头,眼中却是掩盖不了的落寞。
陆今晨将那勾玉推至姜荏苒面前,问道:“姜姑娘可否与我等讲述一下这勾玉的事”·“源承·”姜荏苒轻声道,“各位先生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剩下三人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老脸皆是一红,这倒显得是他们三人欺负人家一个弱女子了。
而姜荏苒却是一直盯着那块勾玉,逐渐红了眼眶:“负心汉的故事,各位也想听吗”·众人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心下皆是一惊,竹之词心中暗度:这可与他所见的许二公子不同,不知这姑娘口中能道出个什么事儿。
姜荏苒的故事很短,无非是锦衣玉食的少爷许安阳喜新厌旧抛弃她的事儿,而这勾玉,据她所说,是许安阳从前赠与她的定情信物,不知何时丢失,又不知何时入了林岁末之手,更不知是如何到了陆今晨这儿。
陆今晨拿起勾玉把玩道:“姜姑娘未免太小瞧我们了,你觉得,这样的故事,我们会相信吗”·姜荏苒略显艰难地抬起微红的双眼道:“几位先生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这等小事自是见过不少,只是对于荏苒来说,这便是一辈子的大事。”
“姜姑娘还要装这勾玉,就是林岁末离开之前交予我的,他让我好生收着,待找到此物的主人再归还给他·”陆今晨振振有词道。
“那陆先生为何还留着他不愿交还于他”姜荏苒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目光不知飘向何处,“先生明明,有再见过他·”·“那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倒是姑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夺取此物究竟是何目的”·竹之词觉得他的语气实在有些咄咄逼人了,便冲卢州使了个眼色,卢州会意,扯了扯他的衣袖并为他倒了杯茶,陆今晨喝了口茶,神色却仍是冷冷的。
“你都猜到了,是吗”姜荏苒淡淡道··“你与林家姐弟有何干系”陆今晨质问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荏苒苦笑一声,收回散乱的目光,只盯着她眼前已经冷却的甘菊茶道:“我能与名满大晏的林家姐弟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水.....·第16章 勾玉记二·姜荏苒是在宏正帝驾崩那年遇见许安阳的。
宏正帝驾崩,其三子陶然即位,许贵妃因此成了太后,许家一时如日中天·这身份地位一上去,麻烦事也就跟着来了··许安年和许安阳平日里要忙着处理公务,闲暇时又被各种酒宴诗会缠身,实在是不得半点空闲。
许安年倒还好,他已进官场数载,对此等事说不上是得心应手,处理起来却也是游刃有余;许安阳却是真真地不想过这种日子,他从小便是放养长大的,这种日子对他来说简直是遭罪。
于是,瑞安元年一个日头还不错的午后,许家二公子骑着他的白马,于满城的桂花香中,潇洒而去··好容易出了京城的许二公子在京郊的一个小茶馆里转起了茶碗,正是深秋时节,他瞧着这会儿茶馆也没其他生意,便与店家闲话道:“店家,你这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应该挺多的,可有无什么奇闻轶事能说与我听听”·店家以前是个老实本分的农夫,话也不多,一个下午就只是不停地给他添茶,此时听到他这话,不急不慢地坐下来道:“不瞒这位公子,老汉在这儿开店这么多年,见过往来那么些人,确实是听过不少有意思的事,只是不知公子想听的是哪种”·“店家便请说说最近发生的事吧。”
“最近啊,那还真有一桩,是北郡明镜湖的事儿·”店家道··“哦”许安阳换了个姿势,准备好好听听这明镜湖的事儿,“店家请说。”
·“明镜湖在北郡永宁县内,这么多年一直没出过事,只是这近几个月啊,明镜湖出了两桩大的命案,已经是极不祥之地了·”·“命案”·“是啊,这第一桩命案发生在三个月前,永宁县县太爷家的儿媳妇落了水,没能救回来,接下来就一个月多一点儿的时间里,永宁县大户喻家的二小姐也落了水,就此丢了- xing -命,哎,永宁县也是一时人心惶惶,都说这湖的风水出了问题。”
许安阳听到永宁喻家,稍稍奇了一下:“这永宁喻家,可是大晏立朝时的喻太傅一族”·“正是这喻太傅·”·喻家祖辈是开国功臣,被先帝封为太傅,权力与当时的荆侯等人相当,只是这喻太傅跟老西郡王一样,是个进退有度的人,他在喻家权力最盛的时候,主动跟先帝请求陪当时年仅十二岁的北郡王去了安康城。
成年后的北郡王深念喻太傅的栽培与辅佐,在喻太傅去世之后也一直重用喻家的人,喻家在北郡的地位也因此不可撼动··“更邪门的还在后头,不知道是谁先提的宝塔镇河妖,永宁县的人便纷纷上书县太爷,要求在明镜湖边建一座宝塔,县太爷无法,把公文送上了北郡王手里,北郡王一看这事涉及到喻家,便同意了,银两下来了,这塔也就开始修了,可谁知这塔刚修到一半,塌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老百姓就又乱了起来。”
“县太爷家的儿媳妇,喻家的小姐,塌了的宝塔”许安阳喃喃道··“是啊,听说现在连那县太爷夫人都天天去庙里上香来求平安呐。”
店家叹了口气,不过旋即又道,“这些事,公子听听也就得了,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您还是趁早回京城吧·”·“京城什么时候回去不行,这些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上的。”
许安阳笑道··那店家听他此话,皱眉道:“这位公子可别这么说,入冬之际,这永宁县正值严寒不说,还邪门得很,您呐,哪能去受那些东西”·许安阳知那店家也是好意,可心里去北郡的念头已经打定,只第二日,他便出发了。
永宁县离京城是远了点,许安阳一路慢慢悠悠,等他到那儿,已是将近一个月后的事儿了··他初到永宁,在明镜湖附近找了个客栈落脚,客栈里因着最近的事,生意一直很萧条,看到有客人来,店里的掌柜的和小二居然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作为唯一的客人许安阳理所当然地在那家客栈得到了最好的待遇·酒是上好的自家陈酿,菜也是腌制入味、清爽可口的,只是少了些肉··许安阳遂招来店小二,问道:“你们可是怕我付不起这肉钱”·小二哭丧着一张脸道:“哪能啊,这位客官,您现在就是去外头的酒楼里也吃不到肉了,咱们县里最近接二连三地出事,喻家和县太爷家都为此吃了一个月的斋饭了,咱们也不好再大摇大摆地吃肉。”
“出事的不是只他们二家你们为何也要吃素食”·“客官,一看您就不是咱们北郡人吧喻家现在的老太爷在咱们北郡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为北郡做的事儿是一天一夜也数不清,咱们永宁现在能变得这么好,多半也是他们喻家的功劳,人不能忘本,现在喻家出事,咱们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不过是陪着吃些素食罢了,咱们日子还能过。”
小二的语气里透露着一丝同情与惋惜,只见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接着又带些哭腔道,“只是可惜了两位夫人小姐,都是天大的好人呐·”·许安阳低头瞧了眼桌上刚摆好的菜,天生带笑的眼底倒也有了丝惋惜,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客栈的门便开了,进来的是个容貌清丽的女子。
第17章 勾玉记三·姜钰不知多少次回想过,如果当初没有看那一眼……·十八岁的许安阳,相貌已经非常出众,再加上那通身的气派,就算放在人堆里也是最出众的,何况是在当时那个空空荡荡的小客栈。
周遭的人仿佛了都没了气息,姜钰一抬眼便发现那人冲着自己笑,他弯起来的眉眼实在是好看,只是里面深不可测·她有些怔,不知该如何描述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他们是故人重逢·“阿钰,去把这东西晒到外头去。”
掌柜的吩咐道··姜钰应答了声,利索地端起一个筛子去了后门,许安阳瞧了又瞧,向掌柜的问道:“掌柜的,这姑娘可是您家的”·老掌柜狐疑地瞧了他一眼,答道:“是我侄女。”
许安阳点头笑道:“掌柜的好福气,您这侄女出水芙蓉,貌比西子·”·掌柜的从账本里抬起头来,勉强扯了扯嘴角道:“多谢这位公子夸奖。”
饭后,许安阳算着时间去了趟明镜湖·湖面很平静,四周也没有什么人来往,许安阳自个儿缓缓踱步,四处走走瞧瞧·不多时,他就走到了一座正在修葺的塔基旁,塔边上一个穿素色衣服的男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这着装明显不是来这儿帮忙修塔的,那会是谁呢·许安阳悄悄走近,那人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一瞬间,许安阳似乎要被他眼底的悲伤所感染,他的黑眸上笼罩了一层难以言喻的- yin -影,将一切的过往都埋在了漫天尘埃里。
“你是”那人清冷的声音响起··“在下京城人氏,来永宁县探亲,顺便瞧瞧这儿的风景·”许安阳露了个他自个儿觉得还挺和蔼的笑容。
那人对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无甚兴趣,依旧淡淡道:“既是如此,公子平日里还是不要靠近这湖,免得亲人担心·”·“哦”许安阳故作疑惑道,“公子何出此言这湖可是有何奇怪之处”·“并无奇怪之处,只是,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在下还有事,公子请自便。”
他说完便拢着衣袖走了,许安阳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渐渐淡下去,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该出来了吧,还想跟着我到什么时候”许安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地上早已枯黄的杏叶零零散散,姜钰踩在上面,耳边听到了清脆的响声,她站定在许安阳面前,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他的眼睛煞是好看··“阿钰姑娘为何会跟着在下”·“顺路罢了。”
姜钰答道··“哦姑娘也对这湖感兴趣”·“不感兴趣·”姜钰还是盯着他,双眼没了初见时的惊喜,却是深不见底的黯淡,“只是那日落水的,是我姐姐。”
许安阳回想起那老汉的话,第一个落水的是县太爷家的少夫人,第二个则是喻家的小姐,既然阿钰是客栈掌柜的侄女,那应该不是喻家的小姐,那她口中的姐姐,自是第一个落水的县太爷家的儿媳妇了。
他连忙拱手道:“是在下冒犯了,姑娘还请不要放在心上·”·“这些不是公子想知道的吗”·许安阳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头锁了片刻道:“姑娘何处此言”·“既是来探亲,何必来住客栈,又何必特地往这湖边跑一趟明镜湖的事,永宁县附近十几里铺都传遍了,公子一路上还会没有听说过吗”姜钰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许安阳瞧着她,微微偏头道:“姑娘好厉害,只是不知道,你与这事有什么关系为何要跟踪在下”·姜钰将身子转过向湖面,湖面上有光影掠过,湖水微微泛澜,她没有回答许安阳,而是反问道:“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比起他,许某倒是更好奇姑娘的身份。”
许安阳还想跟她兜兜圈子,只是姜钰明显不想,她自己回答道:“他是县令的独子,江沂,也是我的姐夫·”·这下许安阳倒是不说话了,姜钰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听得她继续道:“我叫姜钰,姜婆的姜,我姐姐,叫姜兮。”
许安阳眉头深锁了片刻,很少有人会这么说自己的姓氏,毕竟在大晏,姜婆不是个好的象征··“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呵。”
许安阳轻笑了声,他本是冲着永宁县最近的怪事儿来的,如今却是对这个姑娘更感兴趣了··“在下想知道,姜钰姑娘在令姐身亡后,都做了些什么·”他道。
“诵经礼佛,悼念亡人·”·“可有其他”·“无·”·作者有话要说:这一部分主要讲许安阳和姜荏苒,所以明镜湖的事不会特别清晰地展开。
第18章 勾玉记四·许安阳独自走在永宁的大街上,暗暗掂量着姜钰的话有几分可信,前头有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许安阳仔细一瞧,果然是喻家大宅··冬日已至,永宁的大街上统共也没几个人,许安阳想打个掩护凑近喻府瞧瞧也找不着机会,就在他思索之时,一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喻府门口。
马车里出来的似乎是个妙龄女子,裹着件黑色披风,模样看不真切,一下马车便被众多下人簇拥着上了台阶,她步履匆忙,上台阶时险些跌了一跤,幸好下人们眼疾手快掺住了她,将她平安扶进了府里。
一路上,许安阳都听到他们喊她“小姐”··喻家的小姐·“喻家的孙子辈有两位小姐,一位叫喻笙,另一位叫喻影,喻老太爷从安康城回永宁颐养天年时带回来几个孙子辈,除了这两位小姐啊,还有一位少爷,叫喻演。
落水的是二小姐喻影,您刚刚看到的,应该是喻家的大小姐·”外头天黑得很快,屋里光线也不太足了,客栈小二一边四处点蜡烛,一边为许安阳解释喻家的家族史。
“我看喻家那大小姐怎么像是刚得知消息一样”·“大小姐在几个月前去了京城,想来是得知消息后刚刚赶回来·”小二不以为意。
许安阳抿了口茶,又问道:“姜姑娘可是这店里的人为何总是不在店中”·“哦,姜姑娘不是咱们的人,只是在她姐姐去世后暂住在这里,平日里她都在沿珈山的寺庙为她姐姐抄写经书。”
店小二点完了蜡烛,又跑去给许安阳添上茶水,许安阳忙摆手道:“不了不了,多谢好意,只是这茶再喝下去,在下怕是要失眠了·”·店小二一拍脑门道:“是我疏忽了,客官莫在意,那客官可是现在就要上楼去了”·“是。”
“那您慢走·”·“姜姑娘真是写的一手好字啊·”·姜钰没有抬头,她亦不敢抬头:她知道那双桃花眼正对着自己笑,她亦知道自己挡不住这样的笑。
沿珈山并不是很高,至少在许安阳看来,这只能算是个小山丘,可是这小山丘,在永宁县却已经是排得上名号的了,寺庙里的香客络绎不绝,大多是妇人携着孩童来上香以求平安的。
姜钰就在寺庙后头的寮房里抄写经书,许安阳将这寺庙都转了一圈才找到她的··他盯着姜钰抄写的经文看了大概有半刻钟才冒出这么一句话,见姜钰没有理睬他,他也不恼,自个儿又出去转了一圈,将这寺庙周遭都观察了一遍,许安阳赫然发现这山的另一头,竟是许多的坟墓。
永宁的山并不多,据寺庙住持所说,这已经算是物尽其用了··不过住持也告诉他,姜钰每日抄写的经书都是双人份的,给她的姐姐和喻家的那位小姐··许安阳在一大片竹林中穿行,遥遥地望去,林子的尽头是姜钰那间寮房,房间的门紧闭着,窗子只开了一个小缝儿来通风,许安阳立在窗前认真地想了会儿,他走的时候这个缝儿还是没有的。
于是,许二公子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他推开门,对上的却是姜钰略有些哀伤的双眸··一见到是他,姜钰瞬间把头低了下去,眼里的泪珠一直忍着不让它们落下来。
·许安阳盘腿坐在她身边,原本想调笑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想了又想,许安阳将她已经誊抄好的佛经收了起来,起身道:“我替你送到大殿去·”·“你。”
姜钰拉住他垂下来的衣摆,低声道,“你相信,世上真的有鬼神吗”·“我从来不信这种东西·”·姜钰凝视着他,慢慢松了手,许安阳也没有多留,直接攥着经书出去了。
这次仍是两份经书,一份给姜兮,一份给喻影··“敢问住持,姜钰姑娘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老住持抚着白须,缓缓点头:“刚开始只是她姊妹出事,经书也只有一份,后来,她求了个护身符,再后来,喻家的小姐出事,她便开始誊抄两份经书。”
“护身符”·“是啊,姜施主一直信鬼神之说,自从来过寒寺之后,每日都来诵经礼佛·”·“多谢住持。”
许安阳算着差不多的时辰,又绕去了那间寮房,只是这次,里面已经没有人了·他立马下了山,赶回了客栈··“客官,您回来了”小二仍是那么热情地迎上来,许安阳有些不耐,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姜钰呢”·小二被他的架势吓到了,一时有些哆嗦,说话也不利索了:“在,在……不不不,不在,她刚刚回来过,很快又出去了。”
“去哪儿了”·“我我我,不,不知道啊·”·无奈,许安阳甩开店小二,直接去了明镜湖··明镜湖的风很清,明镜湖的水很灵,明镜湖的风水很蹊跷。
许安阳沿着湖跑了一段路,远远瞧见上头有艘船,在这当口,没人会有在明镜湖上划船的兴致,除了姜钰和喻笙··路过塔边,他又瞧见了那日的素衣男子,也就是姜钰口中的姐夫。
江沂拉住他,低声道:“你别过去,他们不会有事·”·许安阳闻言冷静了下来,随即又质问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江沂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只盯着湖上的那艘船,眼看着船越来越远,他沉声道:“你相信鬼神吗”·第19章 勾玉记五·又是这个,许安阳握紧拳头,转身去瞧湖上那艘船,那艘没有船夫的船。
船身已经微微有些晃动了,船上的两个人似乎是起了争执,谁也不愿意去稳住船身……·噗通的一声,有人落水了··湖面泛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船开始不受控制地乱飘,姜钰整个人都伏在小船上,想要去拉刚刚落水的喻笙。
·为什么明明之前商量好了让她掉下去的,只是刚刚那一刹那,喻笙将她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则跳下了船··江沂和许安阳将两人救上岸时,喻笙已经昏迷了,姜钰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许安阳脱了外衣来将她裹住,搂进了怀里。
姜钰反手握住许安阳的手,怎么也不肯放下,许安阳只得不停地轻抚她的背来使她安心··“你说,阿影掉下去的时候,这湖水是不是也是那么冰凉刺骨”·姜钰记得喻笙说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眼神,绝望,后悔和抹不去的哀愁。
有个身影从远处跌跌撞撞跑来,待他凑近了,众人才注意到他··“宋公子”江沂奇道··那人冲江沂胡乱点了个头,立马指着喻笙道:“将喻姑娘送到我府上去,我有办法救她。”
“宋兄这是何意”江沂护住喻笙,拦住了宋礼哲想要碰喻笙的手··宋礼哲讪讪道:“她这次落水啊,很快就能恢复过来,只是她有心病,这心病啊,不是你们围着就能替她解决的。”
心病……·“我跟你一块儿去·”思忖了会儿,江沂抱起喻笙,跟着宋礼哲走了,明镜湖边只剩下姜钰和许安阳··许安阳还是没回过味儿来,憋着最后一丝耐- xing -对姜钰柔声道:“我们回去吧。”
没想到姜钰并不愿意走,她抓着许安阳的手,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惨白的脸,勉强扯出个笑容道:“你不想问我什么吗”·“不想。”
许安阳闷声道··“呵·”姜钰轻笑了声,仍抓着他的手不放,自顾自地开始说道,“我梦到姐姐了,在她出事之后·”·“我是在姐姐出事后才来的永宁,我刚来永宁的第一天,就梦到姐姐了,她说她不甘心,她说江沂不是一心一意地待她,她还说江沂和喻家的大小姐……第二天,我又梦到了她,她说她舍不得江沂,她要去找喻笙。
你知道吗那时候的我是真的害怕了,我去找了沿珈山上的住持,他告诉我姐姐的魂魄还在,他说姐姐的魂魄还在啊我怕她真的对喻笙下手,便在沿珈山上求了个平安符,想尽办法接近喻笙并让她随身带着,又设法让她离开永宁一段时日,可谁知,她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喻影就这样,被姐姐当成了喻笙而送了- xing -命。”
许安阳将怀里的姜钰又搂紧了几分,低头在她耳边道:“你听我说,姜钰,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力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有谁可以怪你·”·“可是喻影,喻影……”·“不要再想了,不管怎么样,你已经管不到这些事了。”
姜钰有些模糊地看着眼前的许安阳,是啊,她已经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了··趁她发愣之际,许安阳将她背回了客栈,店里小二一瞧见这架势,赶紧上前来帮忙,许安阳将她带回房间,吩咐小二去端了盆热水上来。
他捋起袖子帮姜钰擦好了脸和手,盯着她沉睡的模样看了好久,店小二观察了会儿,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这么晚了,许公子为何还在此地”子时,即便是最美的明镜湖此时也是显得- yin -森森的,许安阳在此地站了良久,江沂则是来得无声无息。
仅靠着一点月光,许安阳并不能看真切江沂的脸,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有着穿透黑暗的魄力,许安阳仍可以感受到他的悲伤和寒意··“这不是在等江公子吗”他答道。
江沂轻笑道:“在下一直很好奇,京城许家的公子怎会跑来永宁县管这一桩闲事呢”·“江公子都说这是闲事了,闲事得由闲人看,而我正好就是个闲人。”
“那在下这里还有桩事也得由许公子这位闲人帮忙了·”·许安阳玩笑的嘴角一收,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果不其然,他听得江沂道:“姜钰,还请许公子照拂一段时间。”
姜钰一下楼就看到许安阳正在和掌柜的说着什么,一看到她下来,两人就停了对话·姜钰实在是没精力去管他们说了什么,自个儿走去了厨房·许安阳忙赶上去给她乘了碗热粥,顺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过几日要回京城了·”他道··姜钰喝粥的手顿了一下,若无其事道:“嗯·”·许安阳叹了口气,笑道:“不过,你叔父说,你得随我一道回去。”
“为什么”姜钰有些惊讶··“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去问问他”·许安阳对面的凳子上突然空了,姜钰急急忙忙跑去大堂,掌柜的正在敲着算盘,见她来了,也不急,继续推着珠子道:“你先冷静冷静,我让你去京城也是为了你好,有些东西,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姜钰感到浑身冰冷,她颤抖着声音道:“她是我姐姐·”·“她也是我侄女”老掌柜严肃道,“你觉得我会不为你们着想”·姜钰无话可说,冷着脸跑了出去。
许安阳皱眉看着一切,老掌柜的继续低头捣鼓算盘道:“你别急,让她静一静,她会回来的·”·掌柜的此话不假,在几日后一个难得的艳阳天,许安阳带着姜钰上了路,赶在年前回到了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最近快期末考了,更新实在有限,不过我一定会继续的(大概十二月中旬过后会正常更新)·勾玉记这一部分实在是写得难受,终于快结束了。
第20章 勾玉记六·八宝斋里,四人盏中的茶都早已凉透,陆今晨将杯盖拿起又放下,沉声道:“你说的这些与这勾玉又有何干系”·“若我没猜错,方才故事中的姜钰便是姜姑娘吧”卢州在桌底下偷偷踢了陆今晨一脚,面上却带了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姜荏苒。
“是·”姜荏苒眉眼低垂,面上无悲无喜··待那三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卢州才又轻声道:“那在下能否问问姑娘,之后发生了什么”·之后啊,姜荏苒抬起头将他们三人都瞧了眼,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她面前的茶盏上,徐徐道来。
在去京城的路上,她频频做噩梦,许安阳担心她这样下去迟早会崩溃,便将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勾玉给了她·到京城后,许安阳为了护着她,将她先安置在了许家在京郊的宅子里,只是还是被有些人知道了。
这有些人里,就有许安阳的妹妹,大晏最受宠的小县主,许安秋··那是瑞安二年了,十二岁的许安秋一见到姜荏苒便怔住了,姜荏苒至今还记得当时许安秋问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可会唱戏”·姜荏苒长到十七岁,只听过几时曲儿,却从未学过唱戏,不知许安秋怎会如此问她,直到后来知道了原委,她才明白这其中的荒唐。
她与许安秋不过几面之缘,只是没想到,赶她走的,正是这只有几面之缘的小姑娘··五年过去了,她仍清清楚楚地记得许安秋带着林霜降的画像来找她时说的那一番话。
“你瞧这画像,是不是有几分像你你可知这人是谁东郡小明台上的林霜降,你不会没听过吧哥哥自十岁见过几次林家的演出之后,便一直对林霜降念念不忘,即使她是叛贼,即使她早就去世,哥哥还是将她的画像珍藏着,你这几分与她相像的容貌,怕才是哥哥留着你的原因,如此,你还要留在他身边吗”·她不知为何许安秋要说这些,却也不想去找许安阳问个清楚,京城本就不是她该呆的地方,她是该回她的北郡去的。
许安秋说会派人送她回北郡,可是她拒绝了··在瑞安二年的那个盛夏,姜荏苒委托许安秋将勾玉带回之后,骑上许安秋为她准备的马匹,回了北郡··她在京城最后的那几天里,一直没有见过许安阳。
不曾想此后一别,竟还能相见,重逢,亦是在北郡··回了北郡的姜荏苒再听不得戏曲,沿珈山上的住持告诉她,不如就去学戏,说不定能克服心魔··她去了,从此便有了姜荏苒。
台上的她是姜荏苒,只是台下的那个,仍是她姜钰··三人心里一时五味杂陈,陆今晨终究还是抢在竹之词他们把话题制止前开了口:“那姜姑娘为何还要拿回这块勾玉”·“因为它出现在林岁末的手中。”
屋内的气氛霎时间低到了谷底·半晌,竹之词夺过陆今晨手中的勾玉,欲将其还给姜荏苒,只是卢州出手迅速,马上将竹之词手中的勾玉给夺了回来··他仔仔细细地翻看两面,沉声道:“如若姑娘真的想要回这块勾玉,我等不会不给,只是,姑娘还得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姜荏苒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回道:“先生请讲·”·“此次与姑娘同来南郡的戏班班主,是何身份”·此话一出,陆今晨与竹之词都有些懵。
·“前几日,家中有书信传来,说前几日有人以林家戏班的名义买了些暗器和药物·”卢州瞥了一眼陆今晨与竹之词,继续道,“本来清潭山庄是不会将这些东西在外人面前暴露,只是,此事关联重大,姑娘还是将实话告诉在下的好。”
“戏班子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姜荏苒沉思了片刻,缓缓道,“这个戏班子一直在北郡民间演出,辗转各地,我是四年前进的戏班子,班主待人极好,不过他已年近七旬,想来也是不会闹事的。”
卢州眼神扫过姜荏苒,淡淡道:“会不会闹事,可不是姜姑娘说了算的·”·瞧着姜荏苒确实不明白这其中的曲折,卢州也不与她深聊,只是将勾玉递给了她。
姜荏苒瞧着这块勾玉,眼中不知是喜是悲,她双手交叠过头顶,欲朝三人行大礼·竹之词忙拦住她:“要不得要不得,这东西本不是我们的,如今给了姑娘,便算是功德圆满吧。”
其实众人都明白,这算哪门子的功德圆满呢,不过是一时唬人的客套话罢了··姜荏苒不久便离开了茶间,有小二眼明手快的进来给剩下的三人添上新茶,陆今晨呷一口新的甘菊茶,悠悠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块东西,竹之词再次定睛一看,这躺在陆今晨手上的,赫然是一块与方才那一模一样的勾玉。
竹之词从陆今晨手中拿过那块勾玉,转了一圈,又仔细摩挲了会儿,心中已可以确定,这才是真正的勾玉··“凡事留一手,姜荏苒最后跟我们说的多半也不是实话,这勾玉,还是我们先留着的好。”
“没错·”·竹之词瞧着对面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心里有些回过味来:“那你们俩倒是说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卢州一拍桌子,指着那勾玉道:“你可想过,这东西为何会在林岁末身上它在林岁末身上又意味着什么林家被灭门之后,戏班子早就没了,那现在给清潭山庄写信的又是谁的林家班估计江湖上也就我们清潭山庄不干朝政,不理庙堂,他们这才敢以林家班自居,也是以此来暗示我们,不要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到考试周了,这估计是本周难得的一更了,苦涩·第21章 勾玉记七·待三人回到南府已是月上枝头之时,南府里一群人进进出出地在搬东西,一看这架势,就是言宓等人回来了。
果然,竹之词径自往西院去,言宓房中正亮着光,房门半掩着,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正在擦拭着青瓷的言宓一抬头就瞧见了倚在门口的公子,风神俊朗,芝兰玉树,有月光泼洒在他的身上,一时又显得他正正好的身材清瘦了些,言宓淡笑,他从未觉得岁月有如现在这般恬静美好。
那人一见到他笑,便也跟着笑,这一笑,眉眼舒畅,朗月入怀··“言兄·”他道··言宓将他请进了屋,看着他进门时将门给关了起来便知他是有事要说,遂放下手中的瓷瓶,招呼他坐了下来。
“可是有事要说”言宓问道··竹之词折扇轻敲,与言宓唠叨起了姜荏苒之事·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小半个时辰,桌上的蜡烛也燃了小半截,言宓静静听完整件事,想到几日前在京城见到的许家兄妹,不禁觉得有些矛盾。
太后想要带走陶半言的事,他是借的许安秋的手摆平的,看她对陶半言还有赵亦如的态度,确实不像是个狠心的角色,若当时的姜荏苒真是处境艰难,她又怎会如此决绝地赶走她呢·还有许安阳,这个人,他的身上究竟还背负着怎样的故事……·循着跳动的烛火,言宓的眼神最终落到对面竹之词的脸上,他开口道:“这件事,我也无法多做评说,不过我想,陆兄他们接下来应该还会有动作,我们且先看看情况再说。”
竹之词打了个哈欠,一手托腮一手拿扇,笑道:“我就猜你会这么说,这件事到这儿,我们大概也插不上什么忙了,现在啊,就看卢州他们的了·不过你说,许安阳从小带到大的这块玉,到底能装下多少事”·“不清楚,说不准,许安阳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名堂。”
言宓摇头道··“那倒也罢了,就怕连上许家和东郡,到时候可就不是什么小事了·”·说完这番话,两人对视了一眼,竹之词知趣道:“只顾着说事,都忘了这是什么时辰,言兄,今晚我就先走了,明日咱们再好好商量。”
其实两人都明白,已经没什么好商量的了,该分析的他们都分析了,剩下的,便只是静观其变,看看陆今晨他们和姜荏苒,或者说是和这个戏班子,还能唱一出怎样精彩的戏。
只是这样,言宓将他送到了门口时还是回道:“好·”·西院的夜晚灯火通明是常有的事,在那些光亮下,有人分析着南郡以及整个大晏的形势,有人想着怎样才能得到南郡王更多的关注和信赖,还有人在偷偷写戏文为自己挣个闲钱……竹之词路过那些个窗前,踏着那些窗子里透出来的光,只觉稍稍心安了些。
言宓第二日起的早了些,待竹之词起来吃早饭时,他已经去了南郡王府··竹之词挨着陆今晨坐了下来,极其自然道:“陆兄,今日可有什么安排”·从东院走出来的卢州远远就瞧见他俩这副样子,特地挑了个离他们稍远的位子,他知道这些事他管的越多,对他自己越不利,清潭山庄百年来的规矩不能尽数坏在他手里。
那两人何其会看脸色,一看卢州这样子,便知他是有所顾忌,一顿早饭吃的也是心思各异··南郡王府··云夫人和陶轶在王府里住的地方叫水云轩,在水云轩的小书房里,陶轶正认真练习书法,言宓走近了去瞧,发现他临摹的不是别人的字体,正是竹之词的。
竹之词的书法虽非出自大家,却也是上的了台面的,陶轶学习他的字体,言宓还是比较支持的,只是竹之词的书法,个人风格极其浓厚,陶轶一不留神就会跟着他的痕迹走,尤其是现在年纪还小,以后想要形成他自己的风格就会有些难。
·待陶轶练完字已是半炷香时间过后,言宓看他收好笔墨后,提出要带他去外头学东西,陶轶不疑有他,跟着他出了府··“可有仔细逛过江州的大街小巷”言宓边走边随意问道。
“不曾·”·“呵·”言宓笑得温和,“有空时还是应当多出去走走,王府里那四方天地确实不够看,出来时可以找上竹之词他们,你要学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人是教不完的。”
“嗯·”·两人脚程不紧不慢,终是在半个时辰里到了离王府最近的茶馆··言宓带着陶轶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盏茶,一碟豌豆黄。
“听过说书吗”·陶轶点点头··“今儿个讲的好像是江南调,北郡一个游子到南方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传奇故事,你先前可有听过”·陶轶摇摇头。
此时台上的说书人已讲完了楔子,言宓遂示意他先听说书··江南调分六册,每册又有六个故事,这说书人如今讲的还是第一册 的第一个故事,正好免了言宓再去解释先前的故事。
 ·到了晌午边上,说书的下了台,言宓与陶轶去了边上的小酒楼,这一进门,就碰到了个熟人··作者有话要说:考试月好难熬......·考试结束后一定正常更新·?(T?T)·第22章 落秋词一·卢州正笑吟吟地送姜荏苒下楼,一抬头便与门口的言宓对上了眼。
言宓只做没见着他的样子,领着陶轶往里头走,卢州便也放下心来跟姜荏苒出去了··待入座后,言宓又朝外头瞥了一眼,那姑娘已经不见了,卢州倒是转了个头又与他对上了眼。
“言兄啊,怎得对一个姑娘也这么感兴趣”卢州向言宓走去,嘴上也不忘调笑,在入座前,他又向身旁的陶轶行了个礼,“小公子。”
还未等言宓开口,小二就迎了上来,言宓索- xing -先和陶轶点了几个菜,“等等,再来一壶北堂春·”卢州补充道··小二走后,言宓挑眉:“姜姑娘的事都解决了”·“真是什么都逃不过言兄的眼睛。”
卢州笑道··言宓抬头,神情有些严肃·他小时候是见过林家姐弟的,不过那时他只是戏台下的观众,从未在近处见过他们真容,所以,纵是姜荏苒长得与林家姐弟再像,言宓也是认不出来的,他刚刚只是猜测。
这样看来,他是猜对了··北堂春上来了,卢州让小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接着道:“刚刚姜荏苒说,他们的戏班子要回北郡了·戏已经演完了,他们没有理由再在江州待下去了,走是早晚的事,只是,我本觉得他们还要搞什么幺蛾子拿到真的勾玉,没想到走得这样干脆。”
“他们还不想打草惊蛇·”·“没错,打草惊蛇·”卢州打了个响指,“他们现在能惊动也就我们而已,若是闹大了,京城那边,指不定会有什么动作。”
菜一样一样地端上来,卢州却从头到尾只喝他的北堂春,待一壶饮尽,他才告辞··“习惯就好·”言宓面无表情道··陶轶认真地点点头。
那戏班子的速度贼快,才半个下午的时间就整个不见了踪影··“奇了怪了,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真不怕我们查他们”·“你没让人去查”·“你闲着么”·竹之词和卢州相视一笑,从假山下穿了过去。
日子终归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直到这年的七月,京城传来了消息,太皇太后白氏,薨了··按宫里给的说法,太皇太后是七月二日的下午去的,她去世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侄女,西郡王白月。
按规矩,各个郡王都要立马去宫里吊唁,南郡王遂在收到消息的第二日便启程去了京城,照例带上了陈岳南和言宓··“知道知道,这小公子又是要托付给我了。”
竹之词道··言宓环顾四周,上前一步,与竹之词耳语道:“看好陆今晨·”·南郡王的车马很快就走了,而那扬起的一路风沙,却怎么都落不到平地上。
江州与京城离得并不近,待南郡王等人赶到时,北郡和东郡的人都已到了··陶铖次日要去宫里祭拜太皇太后,只需陈岳南等侍卫同行,言宓便打算趁此机会去探探一些他想要的消息,不过还没等他出门,看门的侍卫便送了一张请柬过来,言宓打开,发现这请柬请的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言宓,时间是今日申时三刻,地点是京郊许家那栋私宅。
·许家这倒有些让他摸不着头脑了,许家的哪位,会有闲情逸致特地请一个从南郡来的谋士再转念一想,他与许家从无瓜葛,来人莫非是冲南郡·瞅着这已经到了未时,言宓遂顶着这最烈的日头招了辆马车,赶往了京郊许宅。
许宅门口已有小厮在等着,一见着言宓,便上前来问道:“请问是南郡来的言先生吗”·“是·”·那人遂恭敬道:“我家小姐已恭候多时,言先生请随我来。”
小姐言宓不禁哑然,他可不曾怀疑过许安秋··园子里的许安秋正百无聊赖地对着亭子外的流水发呆,她面前摆着一堆东西,绿豆糕、茯苓糕、枣泥山药糕,甚至还有两盏糯米酒,都是一些南方的吃食,除此之外,她的桌上还摆着一本《平原录》,是喻太傅回到北郡后所著之书。
一看到言宓出现在园子的拐角处,许安秋整个人便来了精神,换了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见言宓想行礼,许安秋忙起身道:“言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座吧·”··虽不知许安秋的目的为何,言宓还是略行了个简礼后入座。
待他坐定,许安秋双手叠在桌上,笑道:“言先生一定想问我,为何要请你过来”·“言某的确好奇·”·“其实也不难,言先生会猜不到吗”·言宓瞧着眼前这位十七岁的县主,她眼中的灵气尽现,微翘的眼角透露着狡黠,恰到好处的五官却让她看起来是那么单纯无害。
他思索了一番,仍道:“言某实在不知·”·许安秋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头道:“我猜猜,言先生是不是在想,我说的是东郡那回事,还是姜荏苒那回事呢”·言宓莞尔:“县主聪慧过人。”
“东郡的事,我不与先生计较,先生也不必将此放在心上,这回,只是姜荏苒的事·”许安秋侧过头,亭子外的流水仍在不停地奔向远方,不知疲倦,上头时不时有几朵木槿伴着夹竹桃随着流水淌下来,给这素雅的周遭平添了几分颜色。
作者有话要说:失踪人口回归了......·第23章 落秋词二·落花流水,一去不回,世事无悔,素来都是这样的··言宓跟着她一块瞧亭子外的景,竟也瞧出了几分动容、几分冷清。
“县主既然这么多年一直派人跟着姜荏苒,对她自然是比在下要了解的,在下实在不知,县主还想知道什么”·“想要你们找到的,关于她背后的那股势力。”
果然与他们之前推测的没错,许家多半是知道这件事的··“先生不必担心,我不给任何人办事,关于她的事,许家上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包括我二哥,也从不知情。”
许安秋道··“请允许言某多问一句·”言宓与转过头来的许安秋对视,缓缓道,“县主是否心怀愧疚”·出乎意料地,他没有看到许安秋闪烁的眼神,他对上的,仍是那双明亮狡黠的眼睛,那双眼的主人告诉他:“我从未后悔,我想知道她的事,也只是想确保她日后的平安,毕竟……相识一场。”
言宓笑,这倒像是他们许家人能做出来的事··于是,言宓将所得知的关于那个戏班子的消息都告诉了许安秋,这一番话讲完,竟已是日落西山了··许安秋知道他要赶回去见南郡王,也不多留,只是最后她道:“言先生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保住东郡那位小县主。”
这话让本已走到门口的言宓脚步一顿,而他身后的那位小姑娘,只是无辜地笑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一句:“言先生慢走·”·马车上,言宓有些头疼,照今日情形,许安秋怎会就此收手,只怕她握在手里的,不只有陶半言和姜荏苒,还有更多。
一路上马车不紧不慢,越靠近行馆,言宓的心便越往下沉,他总觉着,许安秋今日的许多举动是有问题的……·待他回到行馆已快至戌时,言宓的马车停在另一辆马车后头,他下车,瞧见了马车的装饰,大致知道了是个王爷,只是不知,是哪个王爷。
那位王爷一身孝服从正厅里出来,距言宓不过几步之遥,言宓眼明脚快,立马闪到了一边行礼·借着院子里的亮光,他看清了跟在那人身后的随从鞋子上的花纹,北郡连家。
在北郡,连家是唯一一个能与喻家平起平坐的世家·与喻家不同,连家是将军世家,现任连家当家的应该是连栎连大将军·这连栎从小就跟北郡王陶钦一块儿长大,陶钦每次去京城都是连栎作为随行侍卫。
那刚才从他面前走过的应该就是北郡王陶钦··待陶钦等人走后,言宓才进了正厅去见陶铖,陶铖也是一身孝服,见到言宓,他本想将今日形势与他商量一番,只是不知想到了何事,他又叹了口气道:“言先生这么晚回来,怕是累了,早些休息吧。”
“是·”言宓退下时,眼角余光扫到陶铖,只瞥见他一手扶额作头疼状··是啊,言宓想着,今日之事,着实令人头疼··只是此刻头疼的不只是他们,还有京郊许宅里的两位姑娘。
“我今日可有什么破绽没有”许安秋在言宓走后,忙赶回那个亭子,本来已人走茶凉的亭子里居然又坐了位姑娘··亭子里点了几盏灯笼,姑娘盘腿而坐,给自己倒了盏糯米酒,小小呷一口,眯眼笑道:“妙极。”
也不知她是在赞酒还是在赞人··许安秋在她对面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矮桌道:“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意识到被我们耍了”·“你信不信,他还没出这个门就知道了”对面的姑娘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不过你最后搬出陶半言倒是真的让我出乎意料,这消息你可确定”·“哪来的什么确定不确定,只是那段时间我正好主动提出要替二哥看着北郡的动静,那家伙倒好,顺带捎上东郡一并塞给了我,我便正巧碰上罢了。
一个南府的- yin -谋家,怎么会那么顺利地进出东郡王的宅邸,还那么刚好地和赵亦如同时出现在我家的宴会上要么,他是东郡安插在南郡的眼线,要么,他与陶行义和赵亦如有某种关系,他要帮一把当时处境艰难的东郡王夫妇。
所以连蒙带猜,我觉得借我之手去救陶半言的主意他多半是知情的·”·许安秋接过那姑娘递过来的糯米酒,喝了一口继续道:“他们那些谋士,一件随随便便的事就能扯出十几种- yin -谋论,谁知道现在在他眼里我已经怎么不安好心了呢,我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
·许安秋的这番话看似吊儿郎当,却是十分在理··本来言宓在向他们交代姜荏苒之事时就在想,这会不会是她在为什么事情拖延时间按许安秋的说法,她这几年一直在派人暗中盯着姜荏苒,那么林家班的事,她会不去调查吗又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地来向他询问呢就在他差不多可以笃定自己是被用来拖延时间的时候,许安秋最后那几句话又让他打破了先前的想法,她是真的想从他嘴里听出点什么··直到回到行馆见到陶钦,他才恍然大悟,再看看陶铖对他的态度,他今天的的确确被这个许家的小县主给耍了。
有时候,想太多未必真的是好事··“那这位不安好心的县主大人,您看这书又是有何目的啊”坐在许安秋对面的姑娘不知从哪掏出来那本《平原录》,冲着许安秋眨眨眼。
许安秋的脸有些升温,只是在四周灯火的照耀下,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见她扑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奇道:“欸凉玉,这是什么书”·说着她便要伸出手去探那本书,对面的陈凉玉一下子将书举高了起来,道:“是啊,我也奇怪这是什么书,原来你也不知道,那只好拿去问问许大哥他们了。”
“你只管拿去问好了,正好我已许久未去廖相府上坐坐,明儿个有空,你可要与我同去”·“他那丞相府还能是什么虎- xue -龙潭不成你去我便去”·姐妹间的取笑声不断从亭子中传来,两个姑娘家的心事,就这样和着潺潺的流水声,湮没在无边的月色中。
第24章 落秋词三·陶铖到京的每一日都被召进宫中办事,待太皇太后的棺椁入葬皇陵后,皇上召见他更是频繁了,与他同境况的还有陶钦和白月··这日是太皇太后下葬后的第三日,天下起了小雨,陈岳南陪着陶铖再一次进宫,远远地,他看见白月从御书房方向出来,一旁有侍女为她打伞,两人走的都极快,不一会儿就碰上了他们。
见白月脸色不大好,陶铖隔着几步远先向她行了个礼·同是一郡之主,又是在宫中,白月不好甩脸色给陶铖看,便忍者脾气随便回了个礼··待走出一段距离后,白月才冷冷道:“陶铖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动静”·“最近那边没有消息,想来是大小姐和小公子都平安无事。”
撑伞的侍女答道··“那就好·”这几日,白月见到陶铖便有些不耐,她知道荆家的那位夫人在江州会有各种小动作来刁难她姐姐,也知道陶铖对这些事情大多一言不语。
他忌惮着荆家的势力,那受累的便是她姐姐和孩子,可是她的手还不能伸到江州去……·最近白家的太皇太后没了,朝野上下又是一番动荡·白氏还在的时候,许家还不敢在明面上做什么大动作,而这次,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许家要趁着这个机会大规模清洗势力,西郡白氏首当其冲。
山雨欲来风满楼··白月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向不远处的宫门,来往人员行色匆匆,官场上的人大多左右逢迎惯了,那些非许家势力的人,这时候只要不做出头鸟,低眉顺眼一点,很大可能会平安无事。
到时候,愿意站在她白家身后的,还有多少人呢·“走吧·”白月叹一口气,快步下了台阶··言宓近来有些闲得出奇,在他看来,现如今朝中局势已渐渐明朗,不过是许太后想要借机清洗势力。
而这势力除了京中错综复杂的那几波,还有几位藩王·西郡白氏的境地很明显,而许家和荆家向来不对付,荆家又早早地把女儿嫁到了南郡,南郡在他们眼里已经是荆家一派的了,那么许家剩下要抓住的,便是北郡。
而就目前看来,许家拉拢北郡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联姻··许家以许安年为首的这一辈里,有好几个姑娘,这些姑娘中,位分最大的便是许太尉唯一的女儿许安秋·只要许家舍得,许安秋一嫁出去,便是将北郡这一支势力收入囊中。
到时候,局势就很明朗了··然而,现实总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许安秋抬眼瞧着窗外,满院风光正好,阵阵桂花飘香,若不是心中烦闷太过,她真想就这样醉倒在一片桂花香中,不问世事。
窗前掠过一个人影,许安秋眼皮都没抬一下便知道那是许安阳·果然,片刻后,许安阳推开了她的房门··“又是谁让你来当说客的”许安秋懒懒地问道。
许安阳将两小坛酒摆在她面前,一边打开一边道:“这是去年我从西南边境带回来的两坛桂花酒,酸甜适口,醇厚柔和,正适合这清香扑鼻的好日子,要不要与二哥一块儿尝尝”·见他一副答非所问的样子,许安秋嗤笑一声,道:“把我灌晕了好方便把我直接送到安康城去”·许安阳摇摇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觉得你二哥跟门外那帮人是一个德行”·闻言,许安秋终于没忍住,扑到许安阳怀中哭了出来,许安阳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后背,柔声道:“你放心,这不是还有我吗,我不会不管你的,大不了,我带你离开京城,咱们兄妹俩出去游山玩水,闯荡江湖,再不管他们那些破事。”
此时的许安秋眼前早已因为泪水而一片模糊,她抽了下鼻子,轻声道:“我才不要跟你一块儿出门捡破烂,忒丢人·”·许安阳哼笑了声,不做回应,只是将酒坛子递到她面前,许安秋双手接过,敛眉道:“这酒真香。”
这酒真是香,许安秋一坛下肚,浑身上下都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本已染上桂花香气的闺房也因这浓浓的酒香而显得更加梦幻··见她有些醉了,许安阳将她抱到了床上并帮她盖好了被子,又将窗户都关上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拎着两个空酒坛子打算退出房门。
“二哥·”就在许安阳打开房门之际,许安秋低低地唤了声·许安阳转过头去看她,她仍是闭着眼的,看上去安静又可爱,只是,他又听到许安秋道:“你为什么没有去找她”·许安秋的声音迷迷糊糊的,还惨着几分醉意,寻常人可能会听不清楚,偏偏站在门口的许安阳将这话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清醒的许安秋是绝对不会问这种话的,许安阳望着院中那几棵桂花树,嘴角牵起一丝无声的笑,看来今晚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作者有话要说:半夜出来更新一会儿。
··第25章 落秋词四··许安秋好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待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谁家的小姐这么贪睡,日头都渗满屋了还不起来”一听便知是陈凉玉。
许安秋理好衣裳去开了门,却被陈凉玉扔上来的东西遮住了视线,她扯下那些东西,发现是套男装,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这是……”·“快啊,你二哥正在拖着你父亲和你大哥他们呢,别让他白忙活一场。”
许安秋拽紧了手里的衣裳,转身去了内屋,陈凉玉跟进去关上了门,仔细道:“你等会儿从容苑爬墙走,与往常一样,弦音已经在那儿守着了,我还得绕过正厅出去,怎么来的怎么走,才不会叫人怀疑,也好去瞧瞧你爹他们。”
“知道了·”许安秋换好衣服,又将平日里披散的长发都挽了上去,俨然是一个俊俏的少年郎模样··两人出了院子才发现院门口本来的守卫都倒在了地上,两人对视了一眼,明白这都是许安阳干的。
“走了·”陈凉玉将许安秋往容苑的方向推了推,自己朝着正厅去了··容苑的守卫是最松懈的,原先这是许太尉最不得宠的小妾住的地方,后来那小妾因病去世了,便再也没人愿意搬进来,一直荒废到了现在,这院子杂草都长了老高了。
“容姨,叨扰了·”许安秋每次从这儿出去都要说这么一句,一表歉意,二为心安··弦音在墙角下等她,这里有颗老槐树,顺着它爬上去便可出太尉府了。
许安秋三两下便上去了,只是当她爬上墙头才发现外头接应的人竟是荆莫非··她蹲在墙头,只见荆莫非在下面伸出了手以示接应,别无他法,许安秋向下跳去,将荆莫非扑了个满怀。
待许安秋站稳,荆莫非才松开她,许安秋狐疑道:“我二哥让你来的”·“是·”·“行吧·”许安秋不再说什么,待弦音也下来了,他们上了马车就走。
北郡王的行馆离太尉府有些远,许安秋一路上不停地绞手,直到手心都冒汗了也停不下来··“烦您通报,宣平侯府荆莫非来访·”外头传来的声音让许安秋有些慌张,过了会儿,帘子被撩了起来,荆莫非带她下了马车,进了行馆。
陶钦坐在上首,瞧着门口进来的荆莫非,又看到他身边那位女扮男装的县主大人,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于是,他转身向一旁的连栎问道:“你说,他们这是要干什么”·连栎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陶钦本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只是笑笑,很快又转回身去面对那两尊大佛··两人向陶钦行了礼之后便杵在了那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陶钦其实在他们行礼后便让他们坐下,只是两人都不愿意坐。
“咳,二位,不会是专程来站着看小王的吧”陶钦这样被盯着实在是有些不舒服,遂假意咳了一声打破僵局··荆莫非接道:“哪里的话,只是有件事想请王爷帮忙,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那有什么,荆公子只管说,只要本王做的到,定当尽力·”·“此事,王爷自然是做的到,而且,只有王爷能做到·”·陶钦奇道:“哦何事”·荆莫非看了看许安秋,见她并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心里转了个弯,自作主张道,“还请王爷将连将军借我们一用。”
什么·许安秋突然抬起头来,震惊地看向荆莫非,荆莫非却没有与她对视的打算,直直地看向连栎··陶钦闻言,挑眉道:“这倒是出乎本王的意料,不知你们想借多久”·“半个时辰即可。”
全程许安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呆呆地听着荆莫非一字一句地将她安排好,待她回过神来,正厅里只剩下她与连栎二人··不远处,荆莫非与陶钦正有说有笑,相偕离去。
许安秋头一次知道,荆莫非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端正平和的人,原来也可以这么狠··作者有话要说:我荆大公子不是摆着看的·第26章 落秋词五·“皇上,这是太后娘娘刚差人送来的,说是请皇上和县主瞧瞧。”
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凑上一张笑脸··许安秋正愁着手中的棋子,一听到这事,棋也不下了,大手一挥,命人将太后差人送来的东西都堆在了皇帝那张书桌上,接着又装作很感兴趣地去上前去看。
太后送来的不是别的,正是大晏各世家的公子小姐的画像,许安秋心里一抽,感情这太后是闲来无事,- cao -心起他们的婚事来了··只是这皇后刚刚有孕,太后就急着往后宫填人,吃相未免有些难看。
“别想趁机溜走,待会儿这棋接着下·”皇帝见此情形,也扔了手中的棋子踱步到了桌前··见许安秋举着一幅画像看了许久,皇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笑道:“新上任的北郡王,陶钦。”
“北郡王”许安秋道··“嗯·”皇上补充道,“也是太后给你的第一人选·”·“我才不要什么北郡王……”许安秋喃喃道。
许安秋对剩下的都没什么兴趣,随意翻了翻便又去皇上那儿当起了解说··“陆尚书家的妹妹陆嫣,- xing -格温良,最是贤惠·”·“李大人家的小女儿李萧萧,素有盛都第一美人之称,一笑倾城。”
“还有这个,文家的长女文若萱,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不过……”说到最后,许安秋摸摸下巴,用一种遗憾的语气道:“这些优点,皇后嫂嫂一人就全占了,这些人,想必皇上也是看不上的,都撤了吧。”
·张公公本来听着许安秋将每个人的优点都说的头头是道,心里是乐开了花儿,想着皇上若是看上谁他也好去向太后娘娘交差,不料这最后一句,却是将他说愣了。
见皇上也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意思,张公公便命人将画像都搬了出去··屋外飘着小雪,张公公摸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抬眼,瞅见从不远处过来的陶钦,便又进去通报了。
这会儿正是各郡进京述职的时候,许安秋听到北郡倒是没什么反应,倒是陶然打趣她道:“要不,你先去后头屋里躲着,待会儿让你们见见”·“不必。”
许安秋拢紧了弦音递上来的大氅,行礼告退··翊善县主许安秋平日在宫里都是横着走的,周围人瞧也不会去瞧一眼,今日亦是·不过,当她走出几步之后,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退了回去,站定在御书房门前。
看门的小太监见她又回来了,忙恭恭敬敬道:“县主可还有事吩咐”·“他·”许安秋一指门前刚出现的侍卫,歪头道,“他是谁”·许安秋指的那人,身高八尺,丰神俊朗,面庞坚毅,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武将的气息。
“回县主,那是北郡王带来的,北郡的大将军连栎·”·许安秋几步跨到连栎跟前,笑道:“你姓连”·连栎点头··“可巧,我姓许。”
连栎:“……”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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