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府志+番外 by 越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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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府志+番外 by 越书(2)
·众太监:“……”·哪里巧了·弦音忙扯了下许安秋的袖子,低声道:“小姐,您刚还说要去看望皇后娘娘呢·”·许安秋只做听不见,盯着连栎的眼睛不放,只是她盯了半晌,连栎也没低下头来与她对视过。
许安秋嗤了一声,用只有他们俩听得到的声音道:“你记住了,我叫许安秋,许太尉家的许、安、秋·”·说完她便走了,墨色的大氅上落了些雪,远远的还可以见着,连栎目送她离开,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瑞安七年的正月二十七,连栎一直记得那个日子··陶钦和荆莫非的棋下到一半,许安秋就出来了,如荆莫非意料中的一样,明明想哭却拼命憋着,一张脸半仰着望向天空,不肯低头。
荆莫非与陶钦告辞,跟在她身后,许安秋不想上马车,自己沿着大街往太尉府走,荆莫非也不打扰她,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路踩着她的影子,两人无声地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路尽头的太尉府灯火通明,荆莫非见她木然地进去,就如同进了一个牢笼,万般无奈··第27章 落秋词六·言宓再也没有见过许安秋,只听说她最后也没有去北郡,太后无法,最后挑了一个许家旁支的姑娘,封了县主,送去了北郡做侧妃。
北郡离开京城的那天,言宓与荆莫非坐在茶馆里看着··“这次,终于不再担心他们的阻拦了”·荆莫非笑道:“十几年来走的小心翼翼,却还不如这几天敞开天窗来得痛快,我既舍不得她嫁与旁人,便要努力去争,至少那样,她还有可能是我的。”
理是这样没错,只是荆莫非要过荆家和许家这两个大关,估计还有很难的路要走,这种事,言宓不说他也知道··陶齐轩倒有替赵亦如送过一次信给他,信中无他话,只道平安珍重。
回到南郡之后的言宓,对陶轶更加上心了,连竹之词都笑他“倒像是你明日就要走了一般,想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交给他·”·言宓笑笑:“你又怎知我不是那明日便会启程的浪子”·竹之词这才想起来,他从未了解过言宓的过往,甚至不知道他今年多大了,只有那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才让他安心一二,觉得自己至少对他不是一无所知。
这样的言宓就好像是一件永远抓不住的东西,让你毫无把柄··今年深秋之时,云夫人生了一场大病,本就羸弱的身子看起来就更消瘦了,南郡王府的太医治不好她,南郡王便和老夫人商量着要将盛都的太医请来。
谁知恰好碰上皇后即将产子,宫里的太医都不敢怠慢,最后派了一个刚进太医院不久的年轻太医来南郡··这太医在南郡呆了几天,云夫人还是不见好转,陶轶也有些沉不住气,拉着他到园子的角落问道:“太医可否实话告知,我母亲得的究竟是什么病”·那年轻的张太医沉思了会,道:“脉象平稳,按理说也没什么问题,只是终日脸色发白,嗜睡,许是多年落下的病根,今年换了环境,又正逢秋冬交替,需要好好调理一番。”
陶轶向张太医道了谢,放走了他·张太医回到他的小药屋,翻起他带过来的那一本厚厚的医典,他翻开的那一页做了标注,上面只写了一种毒药,百花散,症状正是脸色发白,嗜睡,若时间久了,还有神情恍惚之象。
这种药,量少的话,不至于致命,却也有损身体,长期服用的话,身体迟早受不住,若一下子大量服用,不消几日便可疯魔··只是这上面没有解毒药方,张太医暂时还不敢自己乱用药,只能开些补身体的药吊着。
这药有如□□,少量用一次是没事的,就怕有人要害云夫人,给她长期服用·所以近日云夫人入口的食物,都要经过张太医之手··然而,张太医发现,所有送给云夫人的吃食都没有问题,他甚至一连三天都亲自验完食物,亲自看着丫鬟喂给她吃,绝对没有问题。
这日,他又将东西验完毒,交到了那位夫人的贴身丫鬟手上··看着云夫人吃完东西,张太医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谁知这次云夫人使唤了丫鬟出去后,向立在一旁的张太医招了招手。
“张太医是瞧出些什么来了”云夫人苍白的脸上挂着淡笑··“夫人·”张太医露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出来。
·“太医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再多言,只是希望太医先别告诉轶儿,我不想他担心,我这么做,自有主张·”·“臣是怕,夫人的身体受不住这毒- xing -啊,夫人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小公子考虑啊。”
张太医说着就跪了下来··云夫人连忙起身想要扶起张太医,却因此咳得更加厉害了,半身伏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张太医赶紧起身去扶起云夫人,待云夫人重新躺好,他才叹一口气道:“夫人放心,今日之事,微臣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只是希望夫人也能答应微臣,好好调养身体,百花散这等毒物,是绝对不能再碰了。”
云夫人又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张太医放心,只是烦请张太医再帮我个忙·”·第28章 风满楼一·张太医给云夫人开了一副新的药方,其中有一味草药,虽不是罕见,江州却只有一家药铺有,那家药铺一听是南郡王府要用药,立马派人给送来了。
送药的药童进了南郡王府,大气不敢喘一声,由人领着径直往张太医的药屋去··张太医停下来看了看这个药童,对视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药童的慌张,他也没太在意,示意他直接将东西放在桌上即可。
·药童老老实实地将东西放在桌子上,露出来的一截胳膊异常白皙,张太医稍稍奇怪了一下,这种肤色,似乎也是一种病态··出于医者仁心,张太医对他招了招手,药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没想到张太医直接伸出手给自己把起了脉。
他愣了愣,却是没有拦着张太医··脉象正常,看他面相也看不出什么病来,张太医问道:“你平常身体可有什么不适”·“并无不适。”
药童的声音倒是有些沉稳··“你这种肤色可是生下来既有”·“是·”·张太医点了点头,那可能是他多虑了。
然而他也没有想到这只是药童为了避免接下来的麻烦而扔给他的随意回答··药童没多久就走了,出了门口,还没来得及呼一口气,便看到不远处停下一辆马车··下来的是言宓和陶轶,还有卢州。
三人都看到了这个药童,言宓和卢州对视一眼,不动声色··药童摸了摸鼻子,低下头走了··卢州这次其实是被陶轶请来的,清潭山庄亦正亦邪,害人的药有,救人的药也有,云夫人这次病的蹊跷,陶轶便想请清潭山庄试试。
云夫人这几日并没有再服用百花散,再加上张太医的调理,已经有些恢复了,只是不太明显,所以陶轶还是有些担心··卢州虽是习武出身,却也是从小在清潭山庄各种药物的熏染下长大的,自然是可以看出其中的蹊跷,毕竟,百花散出自清潭山庄。
他又跟着张太医去了趟药屋,仔细看了看张太医准备的药材,卢州大概知道了,这太医虽然也知道云夫人中的是百花散,却不知道解毒的方法,只能用这些药材先吊着,以防中毒更深。
卢州有些拿不定主意,要想解百花散的毒,他只能传信回清潭山庄,这一来一去,起码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的,这段时间里,只能指望这位京城来的太医能稳住云夫人体内的毒。
张太医早闻清潭山庄大名,知道卢州是出自此处,更是肃然起敬,虽然他是一个耍暗器的··回到南府,卢州和言宓迎面就碰上了要出门的陆今晨··“陆兄,真巧。”
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卢州叫住了陆今晨··“陆兄这么急急忙忙地,是又要上哪儿去”·“不过嘴馋,想去城东的包子铺买一屉小笼包罢了,倒是二位,听说去看望云夫人了,不知夫人身体可有恢复”·卢州瞧着陆今晨衣服油嘴滑舌的样子,有些牙痒痒:“哦难道刚刚在王府是我和言兄晃了眼,居然瞧见了陆兄”·“那想必是二位看错了,陆某今日可是连房门都未出过,一觉睡到此时,实在是饿晕了才想去吃点东西的。”
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卢州心里冷哼一声,不再接话,倒是一直未开口的言宓道:“既是饿了,那陆兄就请便吧,我与卢兄也还有些事要商量,就不耽搁了。”
陆今晨朝言宓微一欠身,然后离开了··“明知他不会承认,又何必逼他·”言宓柔声道··“这种节骨眼,他化装成这样混进王府,不是找事吗”卢州眉头皱的厉害,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陆今晨不是省油的灯,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把他扔在北郡那片雪地里。
不过幸好,除了他们两个,整个王府大概都没有人知道陆今晨的事,卢州这样安慰自己··两人道别后都往各自的院子去,卢州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来,猛地转身去瞧刚刚言宓离去的方向,霎时间,他的手脚变得有些冰凉。
哪里只有他们两个,刚刚在场的,分明还有陶轶·第29章 风满楼二·“怎么最近很少见着小公子了”竹之词提着两坛秋露白,上了西院的假山亭子,言宓正临摹着廖相的一幅字,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写字。
见他没有给自己的酒腾位子的打算,竹之词便直接抱着它坐了下来··“去年埋在林千业和元燚门前的那颗枯树下,差点叫他们发现了,言兄想不想尝尝”他献宝似地笑道。
言宓放下手中的紫羊毫,将临摹好的纸张摆到了他的面前··竹之词挑眉··“廖相的这一手行书越发飘逸了·”·“与你的倒是很相像。”
“哪敢哪敢,言兄太抬举了,真不尝一口”竹之词说话间已经打开了一坛秋露白,淡淡的香气随即飘散开来··有些事情点到为止,言宓没有继续下去,接过了竹之词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
·“轶儿最近顾着云夫人,跟我告了几天假·”·“哦云夫人这病来得蹊跷,不偏不倚,正好就在西郡出事的时候·”·言宓瞧了他一眼,不语。
“过去十几年都没什么消息,谁知道老白家一出事,就有人坐不住了,自己把东西送上门来了,你说他们是图什么呢”·言宓眼神暗了暗:“是啊,图什么呢”·阖家安宁罢了。
这酒有些后劲,待有人循着香味上来的时候,只见两个空坛子和两个睡眼惺忪的醉鬼,余下一堆纸墨,凌乱不堪··陈岳南抬着他俩进屋的时候十分不爽,正值秋冬交替之时,这两人居然还在亭间饮酒,他不管什么附庸风雅,只知道这四下漏风,是着病的好时候。
将两人抬回屋后,陈岳南又回去整理起了那散落了一地的纸张··纸上盖着廖岑的私章,陈岳南本不该注意这些,却无意间想起年初在盛都的时候,见过一次廖岑的奏章,却不是这样的字体,工整规矩是他唯一的印象。
大概是廖相早时候写的,陈岳南这样想着,毕竟廖相从不喜欢在自己的文墨上加年号,他对这些也没什么研究··陈岳南将他们全都收好了放在言宓的桌上,又拿了方砚台压着,这才离开了。
其实他刚开始并不是非要来南府谋生不可,只是当他第一次见南郡王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就是言宓·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陈岳南大概永远都不会忘,当时还只有十一二岁的言宓,帮他从西郡那片吃人的戈壁中解救了出来。
所以当时一看到南郡王身旁的言宓,陈岳南就决定要留在南府了··只是时间久了,他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很多事情也都变了,他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要效忠南郡王多一点,还是要替言宓隐瞒多一点。
而他知道言宓的身世,是年初去京城那次,他甚至知道了言宓为东郡办的那些琐事·不管怎么样,这些谋士是最忌一心事二主的,在陈岳南看来,言宓已经犯了大忌。
所以他自京城回来后一直都有些避着他,正是因为处于这两难的境地··不过最近大家都忙着西郡的事,他也没有再多纠结于此··这个冬季过的格外漫长,当清潭山庄给卢州回信的时候,已经过了小雪。
张太医照着卢州给的药方给云夫人用药,每日都由陶轶亲自送与云夫人服用,张太医有感于小公子的这番孝心,偶然间和来送药材的卢州提起此事,卢州沉思道:“小公子是何时开始每日都亲自送药汤”·“便是你我初见那日。”
张太医记得甚是清楚,因为自那日起,云夫人便没有再用百花散,不然小公子迟早会发现异样,而照目前看来,云夫人并不想让他知道··卢州又似平常这般跟张太医聊了几句,不久便告辞了。
回到南府,卢州脚还没迈进东院,人就被竹之词给拉走了··作者有话要说:这次不会鸽很久了·第30章 风满楼三·卢州正忙着去找陆今晨,冷不丁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竹之词吓了一跳,竹之词把他往后院拉去,一路上都没说什么。
这不像他,卢州想了会儿,他俩最近有合谋什么吗·还没等他想好,竹之词就已经把他拖到了厨房的后墙根并拉着他一起蹲下了·瞧着四下无人,竹之词扇子一开,遮住口鼻道:“上次姜荏苒那事,你们查出什么没有”·卢州想起来了,那事他确实托人带回清潭山庄,让他们去打探消息了,只是一直没有人给他回应,他便也置之脑后了。
“还没有,怎么,你有消息了”·竹之词扫他一眼,继续道:“你还记得林岁末吗”·“记得,他不是……”·“嘘”竹之词隔着扇子低声道,“隔墙有耳。”
卢州遂照着他的音量道:“他怎么了”·“那个戏班子,是当初的东郡林家旧部,这么多年一直隐匿在北郡民间活动,他们在几年前瞧上了姜荏苒,栽培了她,可是你想想,唱戏是靠这几年功夫就可以当上角儿的吗他们这么努力地捧姜荏苒,是为什么”·“她那张脸她长得确实跟林岁末有几分相像”·“没错,他们用姜荏苒之前肯定已经打探清楚了她的底细,就是不知道那块勾玉到底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用它引出许安阳不成”·最后一句只是调侃,然而卢州却顺着他继续道:“引不出许安阳,能引出别人也不错啊,比如,林岁末”·竹之词倒吸一口冷气:“你呆在东院真是屈才了。”
“过奖过奖·”·“接着说,找出林岁末后,他们能干什么”·“我怎么知道”·“啧。”
竹之词瞪他一眼,“会不会是想重振林家的戏班子那个戏班子的班主就是以前林家的管家·”·“对旧主的情怀这倒是可以理解。”
“万一……”·“别万一了,最近有没有看到陆今晨”·“陆兄倒是许久未见了。”
卢州叹了口气:“先别说那林家了,我先去瞧瞧陆今晨,回头再找你·”·说完他便往东院去了··陶铖最近派了好几个人出去,还分成了好几拨,陆今晨暗中跟了这几个人一段时间,确定他们都是往京城去的,便打道回南府了。
最近大家都对西郡虎视眈眈,陶铖这时候派人去京城打探消息,大概是想分一杯羹,不然他跟东郡一样闭眼装瞎就可以了,何必浪费这些人力··他前段时间潜进南府,终于跟云夫人取得了联系,云夫人在信中告诉他,陶铖是不想完全受制于荆家,也打算和许家缓和关系,遂决定去趟西郡这趟浑水,荆侯和荆夫人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于是借着荆家的势力阻止陶铖便是可行之计。
·不过他没想到,一回到院子里,便有人跟他打起来了··他一跨进东院,卢州一个飞镖便冲他使了过来,陆今晨一个转身,眼睁睁地看着它钉在了自己身旁的那棵古树上。
看着那玩意儿刻进去有一寸长,陆今晨的表情这才凝重起来,卢州这下是一点情面都没留··下一刻,他已经到了陆今晨的面前,逼得陆今晨只能贴着那根树干以内力拦住他。
卢州的眼神异常锋利:“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准做些对南郡不利的事·”·“你觉得我做了些什么”陆今晨回应起来有些吃力,卢州已经完全钳住了他的上半身。
“你以为你对西郡的那些心思瞒得住谁言宓陶轶只怕你到时候一个都躲不掉·”·“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西郡的人早该猜到如此的。”
“你到底给西郡通风报信了些什么东西”·“自然是……”·“你俩切磋呢”言宓和竹之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东院,倚在墙边看着他俩。
卢州快要扼住陆今晨喉咙的那只手瞬间放了下来,松开陆今晨后,两人都不自然地咳了几声··陆今晨笑道:“你们可是有事找我们”·“陆兄啊,上回你和我一同去的那家书画间,不知你还记得否”竹之词只当作没看见他俩这些动作,晃着那把扇子,煞有其事地问道。
“记得记得·”陆今晨忙道··“太好了,方才我想带着言兄也去转转来着,不料一时忘了怎么走,不知能否劳驾陆兄带我们走一趟”·“自然可以。”
就这样看着陆今晨被他们俩带走,卢州有气没处撒,又一股脑往那棵古树上钉了好几根飞镖才作罢··第31章 风满楼四·“多谢二位出手相助·”陆今晨跟着言宓与竹之词走到一条偏僻的巷子口时,喊住了他们。
竹之词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他:“别那么早说谢啊,我们可巧也还有事想要问陆兄呢·”·“是云夫人的事吧”陆今晨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哪有那么碰巧的事,多半是一进府就被他们给盯上了。
言宓接道:“陆兄是个明白人·”他近来也在想办法套陆今晨的身份··只是言宓没想到,陶轶会和竹之词串通起来,把京城来的那个小太医给绑了,直接从他嘴里套出了一些话,关于云夫人和那个送药的。
本以为这就完了,让他更没想到的是,竹之词跟卢州合计林家戏班子的时候,卢州又提到了陆今晨,这样一来,他身上的疑点便更多了··陆今晨瞧瞧言宓,又瞧瞧竹之词,看着竹之词一直摇着他那把破折扇,他都觉得冷,左右是逃不掉了,陆今晨索- xing -靠在了墙边,开始讲起他冗长的故事。
……·听着陆今晨真假参半的说法,竹之词有些头疼,这还不如八宝斋楼上那说书的··“你的意思是,云夫人故意称病,是为了偷得南郡王的消息,为了小公子以后打算只是被你正好发现了,你帮了他一把”·“正是。”
陆今晨一脸正气的模样让人无从反驳··第二日,言宓去了南郡王府,陶轶近来的心思让他越发看不透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他已经开始怀疑云夫人和他了。
“夫人·”言宓今儿个挑了不常走的那一条道儿,路上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来园子里玩乐的荆夫人和两位小姐··“言先生多礼了·”荆夫人语气淡淡的,她前几日接到哥哥来信,说是在盛都发现了南郡的眼线,多半是南府的人。
这时候派人去京城,其心思简直昭然若揭·跟着许家去推翻西郡,陶铖这不是要打荆家的脸吗她本就无嫡子,若是将来陶轶袭了南郡王爵位,荆家能不能保全都不一定了,眼下这人还是陶轶的师傅,她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了。
倒是她身旁的两位小姐,朝着言宓仔细行了一礼··礼罢,陶管彤与陶洵美便又各自玩去了,待到她们跑远了,言宓摆出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道:“言某在江州呆了这么些年,转眼间,两位小姐都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时候了。”
荆夫人何等警觉,一听他这话便知有深意,心下一想,有了打算,面上却仍道:“还早着呢,我还想她俩在我膝下多玩耍几年,言先生莫不是替这俩丫头瞧上了什么好人家”·这话说的讽刺,他一个小小的谋士,有什么资格替这俩县主议婚事,不料言宓仍觍着脸回道:“言某自然不敢为两位小姐说亲,只是想起年初时见到荆家二公子与大小姐一同玩乐,那情谊自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遂有感而发。”
荆夫人瞧着园子那头正在嬉闹的两个女儿,眉眼间终于有了些笑意··云夫人的身子在好转,张太医最近越发本分了,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配药熬药送药,希望这夫人的病可以早日治好,自己可以早日回京城去,这江州他是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了。
这会儿,张太医刚把熬好的药送过来,就碰到了言宓,他是记得言宓的,当初跟清潭山庄那人一块儿来的那个,想来又是来探望云夫人的··陶轶被竹之词支走了,言宓仔细想想,他总是靠着竹之词做了很多事情,却从未向他坦白过任何事情,不论是自己的事,还是云夫人的事。
言宓在门外等到张太医走后,才随着云夫人的贴身婢女进了屋,隔着帘子,他瞧见她虚靠在枕上··婢女将他带来的玉佩送了进去··言宓看到她下了床,连忙跪下,道:“夫人身子不适,千万别再出来,这样的天气,易感风寒。”
她起身的动作果然停下了,不一会儿,婢女出去了,带上了房门··“是宣儿吗”她隔着几层纱使劲儿地瞧,想辨认出外头跪着的人的样子。
·“云姐姐·”言宓的声音隔着那几层纱传了进来··听到他的这声“云姐姐”,白云更是感慨了:“言宓,陈宣,你倒是隐姓埋名得好,叫我都认不出了。”
“若不是西郡出了事,我想你也不会打算与我相认吧”·言宓心有愧疚,却还记得自己今日的目的,接道:“此事我日后自当向姐姐赔罪,只是现在,姐姐既已与西郡取得联系,有没有想过回到甘城去南郡始终是是非之地。”
“陶铖的心思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觉得荆家能困住他多久他想不受制于荆家,便得靠着这次太后对西郡的动作,我只有在江州看着才放心。”
“那不如让他没有摆脱荆家的机会·”·第32章 风满楼五·云夫人给言宓看了封信,信中大致说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和他对日后的打算·落笔是竹之词。
竹之词此时正拉着陶轶逛东边的集市,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摸一摸鼻子,心想是不是又有那个烟柳巷里的姑娘在惦记着他··冬日的集市格外有意思,各类干果吃食都包好了干叶放到摊子上来卖,各色各样的人都是从头走到尾在囤年货,往年在良川,陶轶也是这样跟着云夫人上街的,遂觉得无甚新奇,倒是竹之词,居然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得很。
“老师今日应该快要到王府了,我们真的不用现在回去吗”陶轶有些担心地问道··“不慌不慌,他近日有些琐事要处理,咱们先逛着,等会儿买些他爱吃的回去。”
说着竹之词已经快步到了另一家铺子前开始指点江山,陶轶虽有些无奈,却还是小跑着跟上了他··待两人回到南郡王府,言宓已经在书房里喝了好一会儿的茶了。
陶轶欲向言宓行礼,言宓略一摆手,道:“不急,你先去瞧瞧云夫人吧,她有些话要对你说,今日我与竹之词便先回去了·”·竹之词挑眉望向言宓,言宓冲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言宓的这个笑让竹之词有些愣,他很久没有在言宓身上见过这种纯粹的笑了,又或者说,自他俩相识起,他就没见过言宓有这样单纯的笑意··他隐隐有些高兴,却又觉得这样的笑似乎意味着什么。
“言兄是否有事同我商量”陶轶走后,言宓和竹之词也一同离开了南郡王府··“嗯,一起去茶馆坐坐吧·”竹之词遂跟着言宓走,一路走来,竹之词愈觉熟悉,到最后他站定在茶馆前才想起来,这是他和言宓初见的地方。
瑞安三年,江州·程瑞羽跟着大哥程瑞泽一起来江州做今年的最后一趟生意··那天是腊月二十,程瑞羽整个人缩在客栈的棉被里不肯出来·本想着江州离平江近,他过来一趟既可早日回家,又能在父亲面前摆出不是那么一无是处的样子,两全其美,谁知等他到了江州,他大哥才告诉他这一趟要在江州待五天。
五天,程瑞羽才待了两天就受不了了··客栈的被褥不比家里的,他晚上睡觉总是要用很久才能将身子捂热乎,白日里还得满大街地跑生意,这两天,他都已经被风吹得找不着北了。
程瑞泽好气又好笑地瞧着裹成熊一般的弟弟,无法,只得给他放了一天假··在客栈里平白呆着又有些无趣,程瑞羽向客栈掌柜的打听了一下,附近就有一家茶馆,下午闲时还会有说书的。
这倒是个好去处··程瑞羽挤在听书的最前排,饶有兴致地听上头的人讲江南调的寒衣篇··那是前朝的一个探花郎,高中之后却不愿接受皇帝赐予的美满姻缘,直言要回去娶自己青梅竹马的姑娘,被赐婚的县主听了不服气,便一路跟着探花郎回到了他的故乡,谁知过去多日,也没见他与什么姑娘往来,县主便以为是他故意摆出一套说词来拒绝自己,愈发生气了,遂以此质问探花郎,谁知这探花郎从家中取出一块腰带道:“这便是我那青梅竹马的娘子。”
原来这探花郎的姑娘早年身患重病,已经过世了,去世前只是一直想着他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还不顾病重为他做了一条金腰带,希望他终有一日能高中·县主大为感动,也不想再难为他,便打算独自回京,谁曾想还未启程,便听到了探花郎去世的消息。
他倒在了那姑娘的坟前,县主遂将他们安葬在了一块儿,此后,那坟头上的花草竟奇迹般地飞速长高,两位路过的武士闻此异象,特来瞧见,不料在这坟头竟发现了一条金腰带,两人带走了金腰带,未出十年,官至大将军。
只是在刚封上大将军的那一年,两人便在战场上去世了,那片战场,也正是他们的故乡··第33章 风满楼六·平江的茶馆里头也有说这个的,程瑞羽听了不下几十回了,这一次之所以会甚觉新鲜,只因这说书的是个模样周正、清秀俊朗的少年郎,至多与他一般大的年纪,却显得一派老成。
意识到竹之词在打量他,他也向竹之词望了几眼,竹之词觉着有意思,换个了姿势继续盯着他,看他说书·这人书说的倒是平平无奇,与那些文邹邹的老先生无甚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他那口不地道的江州话,一听便知带着些京城口音,竹之词将自己的折扇摆在桌上打起了盹。
察觉到有人伸手到自己身边,竹之词紧闭的双眼立马睁了开来,正是刚才那位说书先生,看他端着一碟梅花糕坐到了自个儿身边,竹之词不动声色地将折扇拢到了宽大的衣袖里。
说书先生笑着对他道:“这位公子是头一次来这儿听书吧”·“是·”竹之词皮笑肉不笑,他打小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手看好他那把破扇子的本事,笑话,这可是他的救命稻草,“先生莫不是也头一次来这儿说书”·“我来这儿倒是有些时间了。”
他将梅花糕向竹之词那儿推了推,道,“这位公子对方才在下说的故事似乎不太满意”·竹之词也不跟他客气,拿起一块梅花糕就往嘴里扔,又待喝了口茶后才道:“倒不是不满意,就是听得多了,无甚新意。”
·“探花郎的故事大家听得多了,自然不觉出彩,那不知,这位公子是否听过南府的故事”·竹之词那双乌黑的眼珠转了转,问道:“东边那座宅子”·那人默认了,竹之词又道:“那倒是新奇的很,可是先生若只将其说与我这个游手好闲之人,岂不是亏了”·说书先生笑笑:“亏不亏的事日后再定夺也不迟,先生可想好了要听我说一段”·“那便请吧。”
竹之词现在想想,言宓可不是不亏嘛,随口编了个故事,一派笑面虎的模样就带他进了南府,不过他也明白,他没什么好指责言宓的,他当时确实也一心想着摆脱家族自力更生,两人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两人挑了个角落的位子落座,竹之词瞧着言宓,言宓瞧着最前头显眼的那个位子,那是竹之词第一回 坐的,现在有人坐着了··“言兄可是还想着上去讲一回吗”竹之词调侃道。
言宓看着上头还没揭开的屏扇,答道:“只是再找不到如你这般的人了·”·“那我可就当言兄这是夸我了啊·”·“你自是出众的,不然我又何必要找你入南府”·得,夸人的同时还不忘夸自己,竹之词嘴角有些抽抽。
“轶儿今日写了封信给云夫人,落的是你的名·”言宓只提了一句,竹之词的眉头便拧了起来,他可万万没有想到,这会给他惹出祸端,想起今日集市上陶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态度,许是因此所为。
言宓继续道:“不过教云夫人看出来了,此事尚且不会波及到你·”·“这我倒是不担心,不知言兄可否告知,这小公子是借着我的名头干了何事”·“轶儿瞧出了云夫人的不对劲,想以你之手劝云夫人就此收手安心养病。”
“小公子这招倒是偏了些,他怎就能断定云夫人肯听我辈粗鄙之语”·“确实是轶儿太过担心云夫人,剑走偏锋了,所以,云夫人决定告知真相。”
竹之词虚晃着扇子,眉眼沾了几丝笑意道:“所以,言兄也打算告知我以真相”·“竹兄可愿意再听我说一段”·“自是愿意。”
第34章 风满楼七·竹之词想过很多次,言宓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将自己和盘托出,他甚至想象过自己得知真相时的场景,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这样的平静。
许是期待过久,导致真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已心如止水了··竹之词打算一个人去江边吹吹风理理思绪,这样的日子,竟也还有人在上头行船,他喊了个船家,漫无目的地在江上漂着。
船上有个简陋的火炉,竹之词靠着它取暖,奈何江上风大,他就算是拢紧了大氅也还是被冻得瑟瑟发抖··挑这个时候来江上吹风,不知道说出去是被笑风雅还是嘲傻气,竹之词摇摇头,也觉得自己此举实在不着调,遂决定靠岸下船。
船家穿的不比竹之词厚实,却比他能抗冻多了,两支桨摇得不紧不慢,若是在明朗的日子里,竹之词倒是很愿意享受一番,不过今日这情形,他只一心想着上岸··暮色渐沉,眼看着小船就快要到岸边了,竹之词指着离岸边不远的某一处,问道:“那儿是不是有人”·船家闻言,将船往他指的那处去,还没等他们看清那究竟是不是个人,便有只- shi -漉漉的手攀上了小船,接着,有个人头从水里探出来,趴在了竹之词的船边。
“陆兄”竹之词看到人的那一霎那是震惊的,这可不是陆今晨吗·陆今晨颤抖着身子看了他一眼。
竹之词连忙给他腾地儿,好让他顺利上来:“来来来,你先上来·”·看他浑身都还在不停地滴水,竹之词也战栗了一下,赶紧解下自己的大氅道:“快披上,快披上。”
陆今晨道了谢,接过了他的大氅,不过他并没有系上缎带,只是将它披在自己的身上··竹之词本想让船家赶紧靠岸停下,不料船才刚刚靠岸,陆今晨就又跳下了水。
“哎”竹之词没来得及拦他,刚发了个声便见有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往这边赶··坏了,竹之词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那队人里领头的是元燚,元燚见在船上的是竹之词,翻身下马,踏上了船道:“怎得是你”·“那不然,元兄觉得会是何人”·元燚一直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叫他,元兄元凶,怎么听都不舒服,奈何住西院的那批人都喜欢这么喊他,他也反驳不过这么多人,遂由着他们去了。
“你在这附近可有见到什么人”·“不曾,这里自始自终就只有我和船家二人·”·元燚遂看向船家,船家是个老实人,这么冷的天还肯出来划船,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一想到竹之词还没给钱,船家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耽搁了生意,便道:“是是是,这位公子说的没错。”
元燚狐疑地瞧了他们一眼,问道:“你这大氅怎么是- shi -的”·“你还说呢,我刚想上岸,谁知你们一队人马就过来了,给我吓得这东西也没抓住,刚捞上来呢。”
看着竹之词有些- shi -漉漉的衣裳,元燚信了几分·又往岸边的江水看看,确实没有波澜,他这才带着人离开了··“最近不太平,你还是趁早回去的好。”
元燚临走前给他留了这样一句话··“我看这天是要下雪了,元兄也要小心啊”竹之词冲着元燚离去的身影喊了一嗓子,回头去瞧那艘船,果然陆今晨已经上来了。
“陆兄好水- xing -·”竹之词话里带了些刺,云夫人与言宓说了陆今晨的事,言宓下午又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了,但这不代表着他可以眼睁睁地看着陆今晨在江州为所欲为。
·陆今晨瞥了他一眼,只道了声多谢便上岸了··竹之词看着他就这样从屋顶上走了,生出几分担心来,遂结了船钱想立马赶回去··“公子,您衣裳落这儿了。”
是船家喊住了他,竹之词回身,船家已将大氅捡了起来··他接过大氅对船家道:“刚刚那位爷都说了,近来不太平,天黑了,您也早些回家去吧·”·“诶”船家应道。
竹之词最后对他笑了笑,往南府去了··第35章 北辰幕一·瑞安七年,腊月二十··盛都这日大风刮得很是嚣张,许安阳在马车里颠着,心里颇不平静··他因为几个月前暗中在许安秋和北郡的事上加以干涉,被他爹给罚到了乡下去查看今年的赋税情况,近年关了才给放话回来。
近来太后和西郡剑拔弩张的气息,他在乡下都感觉到了,他爹这时候将他下放,大概就是不想让他插手的意思了,幸好许家还有个大哥许安年在,许太尉对他也没抱什么大的期望了。
许安阳抱着暖炉进了府,一路到了正厅,瞧见许太尉正端坐在上头喝茶,赶紧敛了眉眼弯了弯腰··“哼·”许太尉瞪了他一眼,“这副德行,倒也还知道自个儿滚回来。”
“这还不是您宽宏大量·”许安阳觍着一张老脸赔笑道··“罢了罢了,你也别在我这儿耍猴了,你妹妹近来想你得紧,赶紧去瞧瞧她。”
“得嘞”·许安阳一出正厅又是一副人模狗样,只见他人模狗样地穿过花园,人模狗样地转进许安秋的院子,又人模狗样地敲了敲她的房门。
许安秋一开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模狗样的许安阳··“二哥”许安阳很受用地收下了她这份惊喜,抬腿进屋,转身关门,桌边坐下,一气呵成。
许安秋跟着他坐下,问道:“你怎得舍得回来了不是说还没见够世面,还想去走走吗”·“咳·”许安阳清了清嗓子,道,“你二哥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这不是想着赶回来陪你过个年吗”·“你别说,每次你不在的时候,爹都可想你了,只是啊,他从来不说,谁叫你没大哥有本事。”
许安秋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我知道,你这次是因为我,二哥……”·眼瞧着她眼泪就要下来了,许安阳忙道:“打住,打住啊,谁说这是因为你,不愧是我许安阳的妹妹,这么瞧得起自己,我啊,是因为上头的事才离开的。”
许安秋红着眼眶,半醒半疑地瞅着他:“你唬谁呢”·“我可没唬你,我明天得进宫一趟,这次可能又陪不了你多久了·”·许安秋大概知道了,许安阳在替皇帝办事,这件事她原本就有所怀疑,许安阳这番话,已经是坦白告诉她的意思了。
“你小心着点·”许安秋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嘱咐的,许安阳平日里在外头的日子比在家的还多呢··“我知道,你自己也小心着,平日里没事就跟着陈家姑娘多学几招,总能让人安心些。”
许安秋哪里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在北郡之事后闷坏了,想让自己出去走走··“好,我听你的·”·“是在外头习惯了,进宫来怎得还拘束了”皇帝扔了手中的棋子,笑看着许安阳。
许安阳也笑笑:“这不是还心有余悸吗,怕又是一个不小心,做错了什么事,那可不太妙,臣还想留在家中过个好年呢·”·“你哪次做错事是一不小心的”·“那说来可多了。”
“少贫了,这次喊你来,便是想听听你的想法·”·“近来臣在乡下,收获颇多·”·“哦说来听听。”
“臣去乡间之时,着的是云锦,那儿无人知晓此物,只道臣为何与他们所着不同,不与臣亲近,等到过了几日,臣换成了乡间的粗布麻衣,那些人见了,又与臣道,为何不再穿那些奇装异服,臣甚是奇怪,便问他们我到底该如何穿衣才能与他们一类,那些乡民道,他们习惯了臣着华衣,一时间看到臣着素衣,倒有些不适应,想着臣是不是落魄了。”
·许安阳这般说完,停下来喝了口茶,接着道:“这些乡民不了解臣,仅凭臣的衣着便能胡乱猜测臣的家事,可是他们这种不负责任的猜想又有谁能去印证呢他们甚至都无法找人去打听臣的身份。”
好半晌,御书房里头都没人再讲话··“你该庆幸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不然,你有十个脑袋,朕恐怕也是拦不住了·”皇帝的眼神缓了下来,没有刚听到他那番话时的那股冰冷劲儿了。
“那臣先多谢皇上不杀之恩了·”许安阳知道自己没事儿了,大松了一口气··“别急,朕还有事要你去办,办不好的,后果照旧·”·第36章 北辰幕二·瑞安七年的最后几天,许安秋往宫里跑得勤了些,皇后在一月多前便诞下了一位皇子,只是那几个月,她还因着北郡之事郁郁寡欢,迟迟不愿出门见人,便耽搁着一直没进宫觐见,再不去的话,就该被人说闲话了。
“你这几日倒是来得勤快,可是心中快活些了”皇后看着小皇子被许安秋逗得咯咯笑,脸上不免多了些笑意··“快不快活不都得过下去,我想过了,大不了,跟着二哥哥出门乞讨去。”
许安秋冲她笑笑··皇后摇摇头,温声道:“本想你是随了你二哥野惯了的- xing -子,不料我现在竟看不懂你们兄妹之间,究竟谁更仔细些了·”·“二哥是不是又要出门去”许安秋歪过头来问道。
·“年后就得去一趟北郡·”·“北郡啊,看来是不能带我去了·”·“你最好不去,近来这日子古怪,你留在京城才叫我们放心。”
“我知道,他去北郡自然有他的要事·”许安秋瞧着小皇子,那是一双懵懂清澈的眼睛,乌溜溜地看着她,不经世事··许安秋的这个年过的有些心不在焉,许安阳瞧她对平日里最喜欢的那些吃食都提不上兴趣了,不免有些担心,遂打算趁什么时候逗她一逗,没想到许安秋倒先找上了他。
“二哥”许安秋一个脑袋探进许安阳的亭子··“嗯”许安阳应了声··许安秋遂披着大氅坐到了他的对面,许安阳正在烹茶,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许安秋犹豫了会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块玉佩,推到了许安阳眼前。
许安阳手上动作不断,随意瞧了眼玉佩,挑眉问道:“这是何物”·“北郡,姜荏苒·”·小炉上微微传来水声,是水开了。
细小的水珠在许安阳眼皮子底下,明亮如鱼目,许安阳往里头洒了些盐末,稍后,他才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瞧着自己这个妹妹··“当年是我劝她离开的,我以为哥哥待她是露水相逢,只是因着林霜降的缘故多了一层庇护而已,可她待哥哥是有私情的,那是害了她啊,于是,我逼着她离开了,我想她回到北郡,便会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谁曾想,她居然会进了林家旧部的戏班子,哥哥于她而言,恐已成心魔。”
锅边有水泡如涌泉连珠,许安阳微微走神的心思被拉了回来,他仍是未开口,只舀出一瓢水来放在一旁,拿过竹夹在锅中搅打,过了好一会儿,他将茶末倒了进去,锅中水如腾波鼓浪,煞是有声。
茶煮得差不多了,许安阳将先前舀出的一瓢水又倒了回去,给许安秋倒了杯茶··沉默时候的许安阳是可怕的,许安秋一直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她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直接跪在了许安阳的面前:“哥哥要打要骂,好歹说句话。”
“你这是做什么”许安阳忙将她扶起来,“我是在想我自己,是我当时分不清林霜降和她,怎能都怪你呢,你且先别自责,将她这些年来的事都与我说说。”
原来,许安秋在逼走姜钰之后便一直有派人暗中保护她,这么多年,一直未变,姜钰后来进了林家旧部的事,她也都知道·这次许安阳去北郡,不止是去劝说北郡王不与太后为类,也正好要去处理这些旧部势力,而这些势力里,就有姜荏苒。
许是从他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许安秋便想着不如告诉许安阳真相,说不准,她还能弥补自己当年意气用事时犯下的错··许安阳没想到,自己再次踏上北郡地界的时候,会有这么多感慨。
安康城就在不远处,他下了马,拉着他的马儿往城门口去,那儿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进城了,他听着前头有一老者在说着一口北方口音的话,眼泪登时有些收不住··不知当年明镜湖边那家客栈的掌柜的,现今如何了,也不知他心上沉寂了许久的那位姑娘,现今如何了,北郡啊北郡,他总归是要走这一遭的。
第37章 北辰幕三·北郡,安康城··“王爷·”连栎立在亭外,朝里头的人行礼··许砚熹闻言,欲收起手中正在翻阅的书籍,陶钦抬了抬手,制止了她。
“没什么事,你不必离开·”随后,他又对外头的连栎道,“进来吧·”·连栎掀开帘子瞧见许砚熹的时候,有些许诧异,他听自己的妹妹连俏抱怨过,陶钦近来对许砚熹很是上心,却不想这个上心已经到了可以当着她的面谈论政事的地步了。
不过转念一想,许砚熹是许家送到北郡来的,此事又与许家有关,莫不是陶钦故意让许砚熹留下的·“我要你去办的事,如何了”陶钦问道。
“如我们所料,许安阳近日已抵达北郡,现在良川附近,到安康城估计还要些时候·”·果然,许砚熹翻书的手顿了顿,不过她反应很快,只片刻,便跟没听到似的继续看书,她的这些个动作却仍是没逃过连栎和陶钦的眼。
当年的许安秋不愿做北郡王妃,许家无法,塞了个旁支的女儿过来,虽名义上也封了县主,却还是只许了侧妃·但是能做北郡王侧妃,在许砚熹看来,已是莫大的福气。
许安秋不要的东西,却是她拼了命换来的··许砚熹是在许太尉的三弟许侍郎府中长大的,据说她爹原是许太尉的堂弟,只是她爹娘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过世了,除了个名字外,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侍郎府从来都不是那么好待的,她自小就被教如何当一个出色的细作,如何从太尉府里头探听消息··是的,许家的几个兄弟,向来面和心不和··瑞安七年,许砚熹其实才十五,但是她知道只有抓住北郡这个大山,那些人才不会再在明面上动她。
所谓的那些人里头,就有发现了她猫腻的许家二少许安阳··在许家这些人精里周旋,不如搏一搏去北郡,许砚熹在得知许安秋不愿去北郡时便打定了这主意,于是,她跟许安阳做了个交易。
她记得许安阳那双绝美的桃花眼里带着的冰冷,记得许太后在殿中打量她时的满腹怀疑,亦记得许侍郎得知君令时的诧异和杀意……·许砚熹随意翻着书页,心不在焉,陶钦与连栎在说什么她已经丝毫不关心了,从她踏上去往北郡的那架马车起,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连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陶钦的手覆上她的手时,带着一股暖意··他温声道:“手抖得这样厉害,可是怕凉”·许砚熹摇摇头,从书中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不想去猜陶钦满眼温柔的背后是什么,在盛都的那些年,她已经过够了这种满是猜忌的日子。
·“过了上元节,便是砚熹的生辰了,本王答应你,到时候,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如何”·“多谢王爷·”·良川其实与安康城隔得不远,只是连栎上报的时候是按照许安阳的脚程来估摸时间的,而许安阳根本没打算赶时间……·许安阳此次是一个人来北郡,同行的只有一匹马。
他牵着那匹马走在良川的街上,甚是惹眼,街上不时有姑娘驻足来瞧他,暗叹这是哪儿来的俊公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北郡街上,许安阳根本就没想过遮掩这两个字。
笑话,这个节骨眼进了北郡地界,还想不被人发现,这不是自欺欺人吗·良川这个地方,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堪堪处在北郡与盛都、还有西郡的交界处,最是方便打听消息,许安阳遂决定在此地多呆几天。
他这日投宿的地方是良川最大的一家客栈,住在这儿的人鱼龙混杂,在许安阳看来,最有意思不过··刚放下行囊从房间里出来,许安阳迎面撞上一把扇子··是谁在这等寒气里还随意挥舞着扇子·许安阳睥了一眼,发现此人手中的这把折扇甚是眼熟,只消片刻,他便想起来了,是去年遇到的那个南郡谋士,这两把扇子上的绘图虽不尽相同,却皆是水墨江南样式,手法仿佛出自一家。
样式不是重点,许安阳记得,那个叫竹之词的谋士,也是一把折扇不离手,而他那把扇子,明显不同寻常··只这片刻间,那把折扇的主人已经转过了头来瞧他··是个少年,不对,是个女扮男装的。
第38章 北辰幕四·程尔这日跟着家中兄长出来做生意,歇在良川··程家家大业大,已是江南一带最有名的富商,本是不必趁着年初这段时间出来跑生意的,不过年初三的时候,她在江州的三哥突然传了书信回来,也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她大哥看了后立马便要动身来北郡,说是有一笔大生意。
程尔正好在家闲了许久,也觉无趣,便跟着来了··许安阳见眼前是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便不打算多计较,正欲离开,却无意间看到了她身后走来的那位··是江南程家的大少爷,程瑞泽。
“我家幺妹不懂事,许二少可千万别见怪·”程瑞泽走到程尔身边站定,朝许安阳欠了欠身子··许安阳不想在这里碰上程瑞泽,这人近几年接管了程家的大部分业务,与京城各家的往来甚是亲密,左右逢源,几乎未曾有过差错,太精明。
“哪里哪里,这是瑞泽你的妹妹我还道是哪家的俏儿郎呢·”·一旁的程尔听了,不禁开始打量起许安阳来,许安阳见状,冲程尔笑了笑。
“许二说笑了,不过是小孩子玩乐的把戏,倒是没曾想会在此地碰到二少,这年可都还没过完呢·”·“前段时间犯了错,被罚离了京城,便来北郡走走,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就碰到瑞泽你了,年还没完就出来做生意”·“可不是吗,就盼着能靠这第一笔生意来博个好兆头。”
……·程尔不想听这两人交锋,只这几句交谈间,她便断定这许二少是个跟她大哥一样的人物··她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无端想起她的三哥,她三哥是他们这几个兄妹间最会使这把折扇的。
因为惜命··这是她三哥的原话··仔细想来,这扇子虽是父亲为他们兄妹四人做来护身的,却很少见她大哥二哥时不时就拿出来把玩,只有他三哥··他那个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三哥。
她其实从小就很喜欢她三哥,因为三哥是她所有哥哥里最不务正业的,也就是最能带她玩的,却也因此,三哥最不受父亲待见··程家的家业有大哥二哥撑着,三哥遂在几年前干脆跑到江州的南府去了。
自此,她三哥与家中只有不时的书信往来和过年时的几日归家··程尔自小跟着她三哥长大,刚开始也偶尔偷偷跑去江州看他,长大后反倒去的没那么频繁了,现在算算,她已有将近一年未曾见过她三哥了,今年过年她三哥也没回来……·“尔尔,走了。”
他大哥和许安阳周旋完便招呼程尔走,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家妹妹没跟上来,便又回头喊她··“刚刚那人,以后若是见着了,记住不要多聊·”程瑞泽低声对程尔道。
“嗯,记住了·”饶是程尔对许安阳再不感兴趣,也记住了他那张极有辨识度的脸,即使是在风水养人的江南,她也很少见到这样好看的人··他们这趟是去北郡都城安康城,遂不打算在良川多留,第二日一大早便动身离开了。
许安阳不知何时登上了良川的一处高楼,望着程家那一列远去的商队,眼底晦暗不明··他面前摆着两支签子,一支是“琢玉”,一支是“石台”。
盯着两支签子看了许久,许安阳才拾起其中一支,将其折断了··留在桌子上的那支,是“琢玉”··正月初十是个好日子,姜钰回到永宁的时候正值傍晚。
昏暗的客栈内少有客人,她一进门便有小伙计冲她打招呼,她正想问她叔父的去处,却一眼瞥见靠窗坐着的那个人··玄色大氅还未曾褪下,他转过身来,遥遥冲她笑了笑,隔着几年风霜。
第39章 北辰幕五·明镜湖边,灵湖塔矗立在五层石阶之上,许安阳从这边远远望去,看到有人在打扫积雪··“那是喻笙·”姜钰见到那道熟悉的背影,不禁悲从中来。
她从京城回来后,江沂便告诉她,姐姐和喻影是真的没了,这一次,是连鬼魂都没了··江沂没有救回姜兮,宋礼哲亦没能救回喻影···喻家出钱修的宝塔曾在建造中塌了一次,停工了一个月之后,在喻家二少喻演的要求下又继续开始修塔,陆陆续续花了一年的时间才竣工。
之后的明镜湖再没出过事,永宁县的百姓便愈加相信宝塔镇河妖这一说法了··只是喻家的大小姐喻笙,明明已到了婚嫁年龄,却长伴青灯古佛旁,始终不愿离去。
许安阳又从姜钰的眼中看到了自责,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等许安阳来安慰她,便自己收拾好了情绪··“姜钰·”许安阳伸出去抓姜钰的手落了个空,他怔了有片刻,低声道,“你看他们这些人,日子都没了结果,姜姑娘可愿再给我一个机会”·泛红的双眼不停地眨着,姜钰仰起头来看天,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她当时离开京城时的心境。
“许二公子说笑了,我们之间,何来过往”·许安阳趁姜钰话没说完之际再次伸出了手,这次,他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将一块捂得温热的东西渡了过去。
是一块勾玉··姜钰呆呆地抬起手,躺在她手掌心的,正是那块刻着“源承”二字的勾玉··“姜姑娘可愿再替我保管此物”·残雪渐消,苍苔添色。
喻笙远远瞧见湖边小道上,有个姑娘扑在她身旁那位公子的怀里,玄色的大氅挡住了两人的身形,合该是幸福恩爱的··“姜姑娘这回怎么才来便要走了”小伙计见这才第三天,姜钰便收拾好了包袱出门,不禁有些奇怪。
“有些急事要处理,过些日子便回来了·”姜钰解释了几句便匆匆出门了,门外不远处,许安阳正驾了辆马车等着··“我也可以骑马的。”
“我那匹马赶了多日的路,早累了,让他先在此地歇歇,待咱们办完事回来再带它走·”·“好·”·程尔本以为自己只是跟着大哥来谈生意的,没想到还能见到北郡王的侧妃。
许砚熹见到程尔,不咸不淡地招呼她坐到了自己身旁,身边的丫鬟都被使唤出去了,当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时,程尔才大着胆子将自己身上带的一方帕子递给了许砚熹··是从许安阳那来的消息。
若是换成许家其他的人,许砚熹都不会这么听话,可这是许安阳,许砚熹的把柄就捏在他手里,不得不为他做事··她盯着眼前这个似乎比自己还小上两岁的丫头,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他还有说什么”·程尔摇摇头,她只是听大哥的话来送东西的,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许砚熹从小便是个细作,自然能看出来程尔是真的不知道其中曲折,只是个倒霉的送信孩子,遂没再多问什么东西便放她走了··程尔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这个侧妃的院子,实在是太压抑了。
“尔尔·”程瑞泽恰巧同北郡王从书房的方向出来,见到程尔在池边大喘气··“大哥·”程尔见到程瑞泽,总算是没有那么紧张了,随即她便瞧见一旁的陶钦,忙又行了个礼。
“程家这幺妹倒是生的活泼可爱,是好福气啊·”陶钦夸了一句··“哪里,家妹在江南野惯了,不想到了王府也如此放肆,多亏王爷不计较。”
陶钦大笑起来,引程瑞泽继续往正厅去,程尔跟在程瑞泽身后,也到了正厅··在正厅坐了没多久,便有丫鬟来报,说许夫人今日喝的汤药都吐了出来,陶钦一听此况,脸色立马就变了,只见他匆匆吩咐了几句,便撇下了众人赶向了许夫人的院子,只留连栎在正厅处理与程家的生意。
程尔觉得奇怪,这个北郡王若真如他表现得那样喜欢这个夫人,那许夫人为何又会看起来郁郁寡欢的,她那间院子虽种满了花草,却还是显得了无生气··程瑞泽对上程尔疑惑的目光,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多问。
正月初十的北郡安康城,再次飘起了雪··程尔小小的双手接住了几片雪花,可惜很快就化了··“大哥,咱们可不可以等这场雪下完了再走”·“放心吧,咱们得在这儿过了上元再走,你可以好好看看雪。”
“太好了”·程尔蹦蹦跳跳地牵着程瑞泽往前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安康的满城风雪中··第40章 北辰幕六·安康城的上元节与盛都的一般热闹,许安阳牵着姜钰的手在人群里穿梭,不时停下来瞧瞧路边小贩卖的有趣玩意儿。
这边,姜钰看上了一只玉镯,便拉着许安阳停了下来,此时停在小摊前的还有一人,许安阳一瞧,呵,这可不又是程家那小丫头嘛··许安阳下意识地将周遭看了一圈,果然有很多混在人群里保护程尔的,看来,程瑞泽也没走。
程尔也觉奇怪,她怎么又碰上这人了,想起大哥曾嘱咐过不要与之多聊,于是程尔便假装看不见他,立马跑开了··顺着她跑走的背影望去,许安阳发现那是西市的方向。
程瑞泽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许安阳,虽然许安阳跟他说过最好在送完消息之后就离开,但这么大的一场戏,他怎么能错过呢··安康城的西市少有高楼,程尔跑上程瑞泽呆的地方,发现在这里竟可以看到整个西市一派灯火璀璨的景象,不由惊叹。
五光徘徊,十色陆离··程瑞泽指着人群中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前行的人道:“你可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应是官府在督察百姓吧。”
“不错,那你再仔细看看这些人的分布·”·程尔趴在栏杆上,将那些显眼的骑马的人一个一个点过去,发现他们虽分得很开,却已快围成一个圈了,被圈起来的那群人里,便有许安阳。
·“是那个姓许的”她转过身来问道··“是·”·“那你怎么不救他”程尔皱眉道。
“你看看他身边,可有什么变化”·再次往许安阳的方向望去,程尔发现,刚刚在他身边的那个姑娘不见了,附近也没有,所以,他是已经察觉到了·“你放心,今晚我们出事了他都不一定会出事。”
“连将军,许久不见·”许安阳笑得一派坦荡··连栎双手抱拳,道:“还请许公子今晚随我们去安排好的行馆将就一晚·”·“哦”许安阳挑眉,故作惊讶道,“北郡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许某此次是来游玩,不是什么公差,自己已做好了安顿,还劳烦连将军回去告诉北郡王一声。”
说完他便要走,连栎胳膊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一字一顿道:“请许公子移步行馆·”·许安阳瞪着连栎的侧脸,又听到周遭渐渐清晰的马蹄声,无奈换上一张笑脸道:“那麻烦连将军带路。”
北郡王安排的行馆自是不差,许安阳躺在床上,想着自己今晚是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许安阳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这个计划里,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都是问题。
他让程瑞泽帮忙传消息,并让他在十五前离开,程瑞泽明显没有全听他的,不过从今晚的情况来看,他帮忙送的消息已经送到了··然后是许砚熹,这个他前几年根本没有在意过的人,脱离了京城的许砚熹是极大的变数,没有人可以保证她可以忠于许家或其他任何人,许安阳现在只是抓着她的一个把柄,但这个把柄等到她在北郡坐稳位子后,便再也牵制不住她了。
还有陶钦,这位年轻的北郡王对他的领土究竟有几分了解北郡恐怕早已不是他人口中一片静好的模样··最后是姜钰,许安阳得承认,他到北郡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姜钰,绝不是因为单纯的感情。
姜钰会不会为他放弃林家旧部仍是个未知事件,毕竟许安阳自己也知道自己真的不像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这一夜过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连栎又站在了许安阳面前。
“连将军来得这么早啊,是北郡王有什么事吗”许安阳打量着连栎,后者虽仍是身姿挺拔,面容却稍显疲惫,看来是一夜未眠啊··“王爷说,许公子是许夫人的本家,许夫人近来思乡心切,想请公子去一趟王府叙叙话。”
一听此话,许安阳心里直冷笑,嘴上却附和道:“我们兄妹二人确实许久未见了,此番正好去看看我这好妹妹·”·第41章 北辰幕七·许安阳没有见到陶钦,他进了王府之后就被直接带去了一处亭子,许砚熹在那里等他。
“哥哥来了·”许砚熹一见到许安阳,连忙起身相迎,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感情多么深厚的兄妹呢··“熹妹快坐,咱们之间何须如此。”
“是·”·兄妹二人落座后,齐齐看向站在帘子外的连栎,见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打算,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哥哥此次来北郡,是为何事”许砚熹倒了两杯热茶,边说话边蘸- shi -了手指在桌上写字。
“消息已送·”·许安阳略一挑眉,照着她的样子答道:“愚兄此次是受喻家公子的邀,来北郡永宁瞧瞧那新建成的灵塔·”·“陶钦现在何处”·“那座宝塔妹妹也有所耳闻,哥哥可是已经去瞧过了”·“卯时出门,至今未归。”
“自是已经去过了,想着既然已至北郡,便赶着上元节来安康城逛逛·”·“可知去向”·“那哥哥可有发现什么好玩的妹妹在北郡这么久,也还没怎么瞧过安康城呢。”
“林·”·“妹妹可有烫伤没有”·还没等许砚熹写完,连栎便掀了帘子进来了,许安阳眼疾手快,将一盏茶水倒在了许砚熹刚刚写下的痕迹上头。
“没事·”许砚熹趁机捂着手腕站了起来,披风的一角落在了矮桌上,将水痕又搅乱了几分··连栎只做不知,毕恭毕敬道:“王爷刚刚回府,请夫人和许公子移步正厅。”
这不正说着便来了··许安阳略一思衬便跟着许砚熹往正厅去了··“王爷·”·“二舅·”·陶钦和许安阳互相行了礼,这声“二舅”倒是让许安阳稍稍有些吃惊,按理说许砚熹只是侧妃,还不足以让他这个北郡王称呼自己一声“舅舅”,陶钦这么做,倒是给足了许砚熹面子。
许砚熹也没想到这点,看向陶钦的眼神不禁带了些温度··“昨日得知二舅到了安康,便派人去将二舅接到了行馆,不知二舅住的习惯否”·“住的甚好,甚好。”
许安阳笑着答道··连栎就站在一旁,许安阳说话的时候便是冲着他说的··“那便好·”陶钦装作瞧不见许安阳咬牙切齿的样子,跟着笑道。
“我这个做客人的过的好,倒是王爷这个主人家,怎么似乎不是那么惬意刚刚听闻连将军道王爷刚刚回府,不知这一大早的,是为何事忙碌”许安阳心里记挂着姜钰,没说几句便将谈话引到了此事上。
“一些小事而已,舅爷不必在意·”·“实不相瞒,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想请王爷帮忙·”·“哦舅爷请先说来,小王看看是否可以帮的上忙。”
·“是这样的·”许安阳将手握成拳放到嘴边,咳了一声,缓缓道,“我前几日在永宁,见到一女子,心中甚是喜欢,在离开永宁前,我与她约好十五在安康城西市相见,只是现在十五都过了,我却还没寻到她,遂想着王爷是否能帮我找到这位女子”·“这女子姓名可有”·“有。”
许安阳拍手道,“她乃北郡常明班的戏子,名为姜荏苒·”·“我们这就回去了吗”程尔一大早起来,见众人都在搬行李,便拉住正在指挥众人的程瑞泽问道。
“是啊·”·“可大哥你昨日不是还说要看一场好戏吗”·“这戏刚刚唱完,唱戏的东西都落在咱们这儿了,尔尔要是想看,回去便叫人唱给你听。”
程瑞泽这话说的让程尔摸不着头脑,待快要上路时,程尔才察觉出了不对劲,怎得商队里多了这么多的箱子·一路上程瑞泽都没有跟她解释,程尔知道大哥一向最有分寸,他不解释,自有他的道理,她便也没有再多问。
待回到了平江家中,程瑞泽才终于放下心来··他将这些箱子混在货物中,存在库房,又将程尔招至跟前,给了她一串钥匙,示意她打开··程尔趴在一个大箱子上,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打开了它,打开后发现里头竟还有一个箱子,那箱子看起来比外头的那个破旧多了,且没有锁,程尔遂直接将箱子打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让程尔瞋目结舌··如他大哥所说,那真是唱戏的行头··摆在她眼前的,是几套戏服,程尔摸着那些华裳的料子和纹路,发觉这竟是东郡的云锦。
云锦素来寸锦寸金,程尔不禁再次咋舌,这是哪里来的戏班子,竟有此等行头··还没等她想明白,程瑞泽便上前来合上了那个箱子,眼看着箱子落了锁,程尔才将目光收回。
“尔尔,你且听着,现在这东西只有咱俩知道,它关系着你三哥的- xing -命,你切不可随意告知他人·”·“三哥”程瑞泽严肃的神情让程尔莫名有些紧张。
“是,尔尔,我现在还需你去一趟江州,给你三哥送封信·”·南郡·正月十八·荆家的马车过了平江那片的石板路,眼看着就要到江州了,荆莫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不得安生。
“莫隐·”荆莫非皱着眉头道··“大哥·”荆莫隐挠挠头,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前几日,父亲竟旁敲侧击地问他是否愿意娶彤妹为妻,他虽不知父亲是因何问及此事,心中却是无比欢喜,他与彤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是愿意的。
这马上就要到江州了,姑姑与姑父一家都在,不知是否会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思及此处,荆莫隐又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恨不能直接飞到江州的南郡王府去··第42章 望西行一·“小姐,咱们还要在这继续呆下去吗”跟在程尔身边的老章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后,又缩回到墙角。
“再等等·”程尔腿有些发酸,他们蹲在南府旁的小巷里,盯着那门口观察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南府大门进出的人很多,却一直没有竹之词。
程尔第一次来江州看他的时候,很快就在门口守到了他,后来竹之词便说以后要来看他,只管先写封信来知会一声便是,时辰地点也都在信中说好··可是这一次不同,程瑞泽说不能给他写信,程尔无法,只得同第一次一样,蹲在门口守着他。
一辆马车从长街那头驶来,停在了南府门前··程尔在江州没认识多少人,正好言宓是一个··只是这是在南府的大门前,程尔知道自己不能乱来,只见她整了整衣裳,掏出自己那把折扇,跑了出去。
“先生,先生·”程尔拉住言宓的衣袖,将扇子递给他道,“这把扇子是你们这里一个先生丢的,请您帮忙还给他·”·南府众人都知道的一件事,流水的烟柳巷,铁打的江南扇。
言宓挑眉看了眼程尔,竹之词老家的幺妹,他记得··他瞬间明白了程尔的用意,推开了那把扇子道:“姑娘怕是搞错了,我们这里没有人丢扇子·”·毕竟是竹之词用来防身的东西,程尔一个姑娘家,自然也还是将其留在身边的好。
“若是姑娘没别的事,在下便先告辞了·”言宓以为程尔是同之前一样来找竹之词玩的,便想着进去通知一声即可,不料程尔拉住他的手腕,与他推拉了起来。
“这肯定是那位先生的没错,您再仔细瞧瞧”·推拉间言宓感觉到自己袖中塞进了什么东西,心下了然,只见他随即一把甩开程尔的手,喝道:“在下已经说过了,没有就是没有,姑娘定是找错人了,莫要再纠缠于此。”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程尔,直接转身进了南府··竹之词已有三日未出南府了,这一切都还要从陆今晨那破事说出··那日,竹之词替他挡了元燚的搜救,助他逃出了南郡王的搜捕。
次日,竹之词便听徐疏说,陆今晨是西郡派来的细作,几天前被发现了,南郡王遂派元燚等人抓捕他,不料陆今晨硬是在那么多人手中逃脱了,现估计已出了江州,不知往哪去了。
当时正裹着厚貂喝着热茶的竹之词硬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果然如他所料,事后元燚反应过来,自然察觉出了其中的不对劲,那段时间,不论他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跟踪他。
于是竹之词干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在南府西院待着,想着那些人跟踪得无聊了,自会自己离开··然而竹之词明显低估了这些人的毅力··这已经第三日了,他的屋子周边还是有眼睛盯着。
·言宓这几日除了吃饭,其余时候都没有再见过竹之词,本以为他是忙到脚不沾地,未曾想他是闲到发慌··言宓敲了三下他的房门,门立刻开了,竹之词两眼发光,赶紧邀言宓进了门。
“近来可好”言宓问道··“呵呵,言兄说笑了,咱俩日日相见,你看我何时可有不好的样子”这倒不是假话,他虽未出门,却也能在房中写诗作曲,自娱自乐。
“轶儿近来临摹你的字迹,大有长进,颇有了些自己的风格,我带了些他的字过来,你瞧瞧·”言宓将带来的一摞纸放到了竹之词的桌上,用手指在上头点了两下。
竹之词会意,回道:“我定好好替你瞧瞧他这字·”·言宓点头道:“你仔细看,看好了,他日随我去王府做些指点·”·“嘿,那以后说出去,我可不也算他半个师傅”竹之词接道。
“做好了自是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且先忙,明日我去王府前再来找你要回这东西·”·“好·”·竹之词送言宓出了门,瞪着两个眼珠子往四周的屋檐上瞧,他知道,他瞧不见人家,人家却瞧得见他。
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第43章 望西行二·程瑞泽把林家的那些行头带回来了,竹之词的第一反应是不好,许安阳该找上门来了··其实这件事说来怪他,去年初在东郡的时候,他欠了许安阳一个人情,没想到今年年初这人就来讨了。
许安阳既然暗中替皇帝办事,也就是要跟许太后和他老爹对着干,那就不能大张旗鼓地用自己在京城的那点势力,于是他想到了竹之词,赶着年节给他送给了封信,想要借些人手往北郡去。
也亏得许安阳在陆今晨出事前便送了消息过来,不然竹之词还真想不到自己在被监视的情况下还能怎么帮他··想着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竹之词便答应了下来,随即一封信送到了平江大哥手里,希望他派些人去北郡帮许安阳,竹之词写信时万万没想到去北郡的居然会是他大哥自己和小妹程尔。
·程家大哥做事向来有分寸,那此次将那些东西带回来又是为了什么呢·竹之词思来想去,还是得自己回一趟平江,只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平江也不便……·荆家两兄弟在江州有些时候了,荆莫隐见姑姑和姑父都没有提联姻的意向,不禁有些失落,殊不知王府那头,他的姑姑姑父已经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了。
“你要让管彤和莫隐成亲我不同意”陶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荆夫人跟着站了起来,气道:“让管彤嫁与莫隐怎么了,咱们两家亲上加亲不好吗”·陶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亲上加亲的意思,南郡现在就是跟荆家太亲了,立场才会如此尴尬,他现在正想着透过西郡那事儿跟许家搞好关系,要是这时候再把荆莫隐招过来,这不摆明了跟许家对着干吗而且荆夫人说的是荆莫隐,在他看来,荆莫隐就是个成不了大事且没什么抱负的纨绔子弟,要是荆莫非倒还有商量的余地,荆莫隐是万万不行的。
这么多年夫妻,荆夫人何尝不知道陶铖在想什么,她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耐着- xing -子道:“我知道,我们荆家与许家不对头,现在盛都许家一家独大了,你便想着与他们姓许的好,想要掰开荆家,可是陶铖你想想,现在是姓许的厉害,可是往后呢皇后已经诞下皇长子了,皇后她姓李不姓许,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继续去结交李家你有没有为以后的孩子们想过”·饶是打定了主意不同意此事的陶铖,此时也不得不真的好好想想荆夫人此番话。
父亲当初为他定了荆家这门亲事,便是为他选好了立场,铺好了之后的路,陶铖现在已经五十多了,他也想像父亲一样,给他的后人铺好路,保护好南郡,可是这路走了一半,陶铖却开始怀疑起来,自己选的路究竟对不对·“哎。”
陶铖一甩袖子,叹了好大一口气,“此事不急,你再等我好好想想,切莫同他人胡说”·荆夫人知道他这样子便是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忙答应了下来。
言宓这厢正与陶轶从书房出来,恰巧碰上了荆家的两兄弟··“两位公子·”言宓停下来朝他们行了个礼··“言先生多礼了·”两人忙回了个礼。
“言先生此次可要与我们一同进京”荆莫隐满怀期待,他其实很喜欢言宓这样的读书人,觉着一看到就心生欢喜,奈何他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身边那一群,除了他哥,都是纨绔。
“此番轶儿的功课要紧,可能不能进京了·”·“啊,那多可惜,我还想与言先生一同探讨诗文呢·”·此话一次,众人皆面露笑意,只有陶轶,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上了马车,言宓问道:“轶儿可是想到了什么”·陶轶迟疑片刻,答道:“进京述职是个好时机·”·是了,只要陶轶的选择确定了,南郡王进京述职便是个绝佳的时机。
“送走你师傅了”云夫人靠在软塌上,朝陶轶招了招手··其实在张太医的调理下,百花散的毒差不多已经散尽了,只是这段时间寒气重,她的行动还是有些不便。
陶轶上前去,站在她跟前··云夫人伸出一只手去摸了摸他的手,果然触到一派冰凉,她撑起身子,将双手包裹住了陶轶的双手,温柔地笑道:“你要做什么便去做,不用总想着我,凡事记得同你师傅多商量,咱们要信他。”
也只能信他··“孩儿知道了·”陶轶在云夫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去吧·”··第44章 望西行三·瑞安八年初,南郡王陶铖同荆家兄弟一同北上,进京述职。
“言兄,你瞧东边那头的花儿,是要开春了啊·”竹之词比言宓先一步上了离山最高处,指着另一处道··言宓闻言,转身去看,却发现隔得太远,自己压根看不到什么,于是失笑:“隔山看花,雾里探春,竹兄的这双眼睛是越发厉害了。”
听到言宓这么怼自己,竹之词也不恼,反而笑得开怀,只听得他道:“言兄谬赞,今年开春得早,离山的景致也好,江州多年,我还未曾见过此等景象呢·”·“你若想见,以后每年都可以见到。”
言宓答道··竹之词再次笑了起来:“那以后每年,言兄可都愿陪我来这看开春”·他的话和着风声在言宓的耳畔响起,隔了许久,言宓都没有接话。
离山上的风越吹越厉害,竹之词今日穿得单薄,方才爬山出的汗经怎么一吹,隐隐觉得有些凉意··看着他那张苍白清俊的脸,言宓不想骗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向来不给予承诺。
若要说在江州的这些年,他有什么触动的话,那便只有竹之词了·这个人在年少时被自己拉进了这样一个机关算尽的地方,一呆便是四年多,却从未有过抱怨,兴许一开始他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到后头,竹之词怎么着也该发现了自己当时的动机不纯。
找上竹之词是言宓为了博得南郡王信任的一大步,江南首富的三子,多么有用的一个身份··可是这些年来,竹之词却未与他有过什么嫌隙,有时候,竹之词会在他面前说东院那些人的坏话,会编排些他们的轶闻趣事来逗乐,但是对自己,言宓却只听过他玩笑时道一句“笑面虎”。
“起风了,回去吧,要是想看,明年再来便是了·”言宓终于开口,他知道竹之词是猜到了什么,只是他们都不点破,毕竟他们背后还有双眼睛看着··竹之词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这才是言宓啊,若是轻易答应他,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言兄了。
树枝抽了新芽,清河落了残渣,鸟儿又向空中进发,竹之词抬头瞧瞧天,这天啊,还是一片朦胧、阵阵雾霭··荆夫人在房中来回踱步,对侍女荆盈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些惊愕。
“你可确定了这等事可不能乱说·”荆夫人手中的绢帕已经被她揉的不成样子了,手心的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如果是真的,那她可就容易多了。
荆盈是荆夫人在闺中时便带着的丫鬟,跟了荆夫人几十年,极是忠心,只听她在一旁小声道:“是真的,据说那个陆今晨,就是西郡那边派来的人,被王爷发现了才遭追捕的。”
如果白云真是西郡白月的姐姐,那陶轶便是西郡和南郡的孩子,可是白月到现在都未嫁,也没有子嗣,会不会想要将自家姐姐和侄子接到西郡去呢·这样想着,荆夫人召来荆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吩咐她下去了。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样,就再好不过了··卢州最近瞅着竹之词,总觉得他不太对劲,正好他自己也有些事,于是这日,他拎了坛小酒带了些小菜敲响了竹之词的房门。
“今晚月色不错,喝酒吗”·卢州有身为武士的天职,忠诚,他既已入南府,为南郡王所用,便始终想的是为了南郡的安危,但他又自小惯用暗器,随身带着暗器并且使得得心应手的人,他的心思注定不会简单。
精明得很,却又糊涂得很··竹之词一瞥他手上的那些东西,想了想,放他进来了··“你倒还跟防贼似的·”卢州笑笑,迈步进了屋子。
“这种地方,谁不是贼”·话粗理不粗,卢州没再说什么··“我瞧你近来神色不佳,怎得,家里催你成亲了”·他倒是直接,正在倒酒的竹之词抖了下手,笑问道:“怎么,清潭山庄也管你们这档子事”·其实这不是主要的,清潭山庄当初答应卢州下山历练的前提是,不将他山下惹的事掺和到清潭山庄来,否则随时给他喊回来。
卢州因着前面几桩事,已经隐隐有要破规矩的迹象了,清潭山庄遂正在责令他回去,正好卢州今年二十有三了,让他回去的由头便说是要给他定亲··但是这东西,他也解释不清楚,何况在府里,多的是耳目,于是含糊道:“差不多吧。”
竹之词一阵唏嘘,他上头两个兄长,都已成亲,爹娘遂也不催他,由着他去了,现在想来,实乃大幸··他又想到尔尔那丫头,那丫头虽还未长开,爹娘却估计已经在给她物色人家了,他们程家的姑娘,定是要嫁个好人家的。
“你想什么呢”卢州晃了晃手,竹之词回过神来,答道:“没什么,想你若是成亲去了,我这个闲散人家该怎么办呢·”·竹之词平时没少和卢州一起寻花问柳,卢州以为他说的是这事,硬生生被酒呛了一下,艰难道:“这……江州偌大,竹兄自有可去之处。”
这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呢,竹之词疑惑地看向卢州,殊不知他俩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没纠结多久,竹之词便道:“江州偌大,可真正懂我之人却少,你若也走了,这江州便也没什么意思了。”
卢州很感动,但是他感动之余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那个“也”,这个“也”指的是谁已经走了的陆今晨,或是还没有走的其他人·大智若愚,卢州提醒自己,反正都快要走了,何不再糊涂一点,有些事,装作不知道会轻松很多。
而此时喝了点小酒的竹之词,才是真的糊涂了,糊涂到已经快要忘了他的屋顶上还有个人··第45章 望西行四·陶铖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起因是他于朝堂之上见到了白月。
白云的身世,陶铖其实早已知晓·十几年前,陶涉刚带着白云到江州的时候,他母亲便催着他去调查白云的身份,南郡王府从来容不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只是陶铖有私心,那时的他还未坐上南郡王的位子,他的师傅是当时南府最有智谋和威望的老先生,老先生帮他压下了白云的身世,又利用荆夫人无子的心结,和她一道算计走了陶涉和白云。
这十几年来,陶铖时常觉得命中无子是上天对他的惩罚,怪他赶走了自己的弟弟与弟媳一家,所以前年将陶轶接回来时,陶铖是抱着赎罪的心理想要好好地将他作为下一任南郡王培养的,不料后来发生的一些事,让他实在措手不及。
陆今晨一开始就应该是白月的人,在从良川回来的路上,他救了陶铖一命,陶铖才将他带回了南府,看来白月也是筹谋了许久,才能如此巧妙地找到机会将人塞到江州来,塞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还有言宓,这个不知来路的谋士是他师傅去世前唯一提到的,他说“此人有才,可重用,却不可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本是南府用人的初心,只是随着这么多年下来,南府的规模不断扩大,这句话早已不适用了,当今南府,虽为他陶铖所有,却处处私心。
前段时间那些事是个契机,他此次出行未带陈岳南,便是想看看这个对言宓毕恭毕敬的人,是否也如此,他现在亟需的是心腹··正想着,白月一身红衣从陶铖跟前穿过,都不带瞥他一眼,陶铖眼神暗了暗,回到行馆后立刻召来此次随行的林千业等人,问道:“江州可有动静”·“暂无,倒是荆侯今早派了人来请王爷过去。”
不消一个时辰,陶铖便坐在了荆家的书房里,与荆青平周旋·他对此感到有些疲乏,每回来京城都是这样,总有应付不完的人情世故··荆青平昨夜收到了妹妹的来信,信中道无论如何要劝说陶铖同意荆莫隐和陶管彤的婚事,实在不行,荆莫非也可以。
这着实有些难办,不说陶铖如何,就是莫非也不会答应的,荆莫非的- xing -格,他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面上看来什么都可以,但其实只要他认准了,便不会再改主意,他对许家那丫头上心了那么多年,近来正好有机会,怎会答应去入主南郡呢·只恨莫隐还是个不成器的,不然他也不会觍着一张老脸了。
这事儿上,他也不好委婉,便直接道:“贤弟,我算了算,再过几个月,管彤那丫头便有十六了,可有看好什么人家”·定是跟荆夫人串通好的,陶铖心下了然,不过那日听了荆夫人一席话,他倒是确有一番想法上的转变,荆家可以娶南郡的女儿,那人却需得是荆莫非。
于是他道:“母亲帮着看了几家,不过我瞅着,都不如咱们自家的好,莫非是个懂事的,我最放心的,其实还是他·”·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荆青平还未开口,却有人先火急火燎地来敲门了。
“王爷,出事了,小公子被绑走了”·老实说来,起初被绑的并不是小公子陶轶,而是县主陶管彤··在后世流传的话本子里是这样说的:·瑞安八年初,两位县主结伴出游,却不料在江边遭遇歹人,歹人绑走了稍稍年长的陶管彤,放了陶洵美去通知王府的人。
南郡王府闻言大乱,歹人说要拿王府最值钱的东西来换县主的- xing -命,荆夫人翻遍库房,将一切珠宝首饰都打包好了,交予南府一众武将,孰知歹人道,要小公子陶轶一人将珠宝带去交换。
众人醒悟,原来说的王府最值钱的,正是这位小公子·陶轶面无惧色,接过了那袋珠宝,去了·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当时尾随小公子而去的,有南府武士陈岳南、元燚、卢州等,最后却只带回来陶管彤。
相传那歹人带了数百人马隐匿在身后山林,南府众武士元气大伤,江州大乱··竹之词牵了匹马,小心翼翼地出了南府后门,瞧着四下无人,他赶紧翻身上马,往平江去。
南郡王府正厅前的石子路上,荆夫人身形挺拔地跪着,一声不吭,老夫人的手颤抖地指着她,千万句责骂的话最终都化成了尖锐的哭泣··“给我跪着,不准起来”·陶管彤和陶洵美跟着跪在荆夫人身后,哽咽道:“祖母,娘亲都是为了我们,求求祖母……”·“你们不许哭”荆夫人低喝道,“这些事不用你们- cao -心,给我回屋去。”
闻言,陶管彤和陶洵美止住了哭声,却仍在不断抽噎,也没有起来的打算··大家都知道,老夫人是真的在乎这个孙子,好不容易找了回来,还不满两年,却又没了。
而在老夫人眼里,这一切都是荆夫人的错,如果不是她求着陶轶去换陶管彤,又怎会如此·荆夫人跪了一晚上,陶管彤和陶洵美也跟着跪了一晚上,正值初春,更深露重,陶洵美在天微微亮的时候终于受不住了,倒在了石子路上。
荆夫人忙喊来小厮将她抱去了房间,又派人去请了大夫,荆盈搀着她起身,起身的时候,栽了好几次才站了起来,只是这双腿,却是一步也走不了了··还是小厮架着她和陶管彤回了屋,荆夫人哄陶管彤躺去床上休息,自己去了陶洵美的屋子,靠在床边看着惨白昏睡的女儿,眼神空洞无力。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她和她这两个女儿加起来,都没有一个陶轶来得重要··她绝望地别过脸去,外头天色渐亮,再难熬的夜,似乎也都过去了··第46章 望西行五·这是陶轶被带走的第三日,竹之词大大方方回到了江州,在自家屋前碰到了陈岳南。
“哟,陈兄,还在呢”这略带挑衅的语气搁在平时是要不得的,可这次,陈岳南只是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既然回来了,这些日子就不要乱走动。”
“他不会回来了·”在陈岳南和他擦肩而过时,竹之词突然道··陈岳南侧过脸来与他对视,良久无言··回屋后锁好房门,竹之词掰着指头算了算,陶铖回来还得再过个几日,他得在这几日里做好打算,收拾下陆今晨和言宓留下的烂摊子。
言兄啊言兄,我可真是为你们- cao -碎了心啊···没错,劫走陶轶这主意正是言宓等人谋划的,南郡和西郡,陶轶早就做出了选择,而言宓也正好于这场劫乱中脱身。
竹之词与他们不同,他的身后还有整个平江程家的- xing -命,他不仅不能就这样走了,还得留下来给他们擦屁股,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还远没到尽头··他趁乱回了平江一趟,借此机会将程瑞泽从安康城带回来的东西给处理了,到时候许安阳若是找上门来,他也能有个交代。
在江州呆了几日,竹之词没有等到陶铖回来,倒是先等来了许安阳··在江州的街上看到大摇大摆的许安阳,竹之词是意外的··“许兄”竹之词举起扇子敲了敲前面那人的肩膀,那人回头,黑毛厚领的映衬下是一张极为俊俏精致的脸。
“巧了·”许安阳笑笑,“正想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在南郡地界,这人还能这么嚣张,竹之词不禁心里冷笑,面上却道:“许兄特地来南郡,不会就是来找在下的吧”·“可不是吗,不过我听说你们江州最近热闹着呢,正好也过来瞧瞧。”
“江州虽不比盛都,却也是自古繁华,许兄这热闹,怕是一辈子都瞧不完呢·”·“无妨,现下有多少,我这双眼睛,便看多少·”·两人唇齿相当,不分伯仲,竹之词边周旋边想着,不如先将他引走,留在这里,迟早会出麻烦。
“这样,许兄,我瞧这都到晌午了,你怕是还没用饭吧许兄若不介意,可要与我去这儿的八宝斋尝尝鲜”·“行啊。”
两人于是往八宝斋去,路上,竹之词正想着怎么将他弄走,却听得他道:“我猜,竹兄你正想着怎么将我引走·”·“呵呵·”竹之词干笑道,“哪里,许兄多虑了。”
“不瞒竹兄,我此次来江州还偏只是瞧瞧热闹罢了,你们府里那些事,关上门自己处理便是了,上头巴不得你们闹得凶了,这样就没精力去扯西边的事儿了。”
竹之词四下观望了一圈,确定这大街上没人跟着他,这才道:“许兄通透,这趟浑水,还真是不要淌的好·”·“你只需将我的事情解决了,我自会离开。”
正巧两人说着便到了八宝斋,竹之词带他进去,找了个单间,细细地说了一番··程瑞泽带回来的那几箱东西,现下还在程家库房里呆着,好在竹之词前几日趁乱归家,跟程父打过招呼了,道他跟许安阳做了比买卖,过几日,许安阳便会亲自前来平江取货,再加上有大哥看着,一切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其实他心里好奇极了,许安阳跟林家戏班子究竟什么关系,不过他忍住了,知道的越多,身上的祸事便越多,竹之词深谙此道··许安阳果然没呆多久便要走了,走之前,他道:“这地方我看也不是那么好玩,你若是呆的无趣了,可以来京城转转,定比你那四方宅院要有意思。”
“行啊·”·与此同时,江州另一头的南郡王府正忙乱无比··荆夫人还有两个女儿因为彻夜长跪导致腿伤,一连几日都下不了床,直到这天,荆夫人听到下人道云夫人奄奄一息,似乎快要不行了。
这一次,荆夫人难得地没有想要去算计她,她已经没了丈夫了,现下又没了孩子,她还要再如何去逼她呢·“荆盈,搀我去看看她吧·”·“夫人,您说的是”·“白云。”
她说的是白云,荆盈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心道:“夫人还是要小心为好·”·“怕什么,已经到了如此田地,我还需要怕什么”·荆盈陪了她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她心中的苦楚,劝慰道:“一个未亡人罢了,夫人若是不想见便不去了。”
“去·”·荆盈终是搀着她去看了白云,那个传闻中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人··荆夫人进来的时候,张太医正在给云夫人收拾喝完的汤药,见有人进来,忙退了出去。
·“当初为什么要回来呢”荆夫人看着眼前昏昏欲睡的云夫人喃喃道,也不知道云夫人是否能听到,只听她继续用不大的声音道,“若是不回来,便不会有这些事了,你又何至于此”·又何至于,至死都无人送终。
云夫人好似想努力睁开双眼,却终是没用,只能奋力露出个浅笑来,而后她的嘴唇动了动,荆夫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便凑上去想仔细听听,却见她的手不停地在床沿上画着什么。
南山··瑞安八年,二月初,南郡王府小公子陶轶遭歹人劫持,下落不明,其母云夫人悲痛成疾,不久便郁郁而终,葬于江州郊外南山上,享年三十有二··第47章 望西行六·瑞安八年·陶铖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去了一趟盛都述职,回来江州已是物是人非。
那块牌匾仍旧高高地挂在门口,陶铖下了马车,扫了它一眼,“南府”二字在春日暖阳下显得熠熠生辉,真是讽刺,陶铖一声不吭进了大门,直往正厅··正厅里站满了人,以陈岳南、竹之词为首,有序地按照东西二院排列整齐。
陶铖一言不发地坐下,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每一个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或他父亲精挑细选留下的,每一个人的来历,他都烂熟于心,而就是这样的一批人,现在成了江州乃至整个南郡的麻烦。
“近来发生的事情,想必在座各位都已经知道了吧·”·无人应答,意料之中··“我南郡,自大晏建朝以来,便从没有过这样的耻辱在座的各位,谁能给本王一个交代,告诉本王,我南郡养着在座这一批人物,是干什么用的”··陶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甚至逼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咳了几声,整个南府一片寂然,无人敢言,无人敢怒。
两位县主和小公子先后被劫、云夫人过世、荆夫人身体大伤、言宓失踪、南府大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仿佛在拍打着陶铖冰冷的脸颊,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无能,他养的这一群人有多么无能。
本该是回暖的日子,整个南府却仿佛跌入了冰窖中一样,寒气逼人··“言宓的下落还没有找到”陶铖这句话是对陈岳南说的,陈岳南微微颔首,硬声道:“是。”
“陈兄,巧啊·”言宓刚刚翻身上了马,随身只带了一个包裹,一抬眼便瞧见了陈岳南那匹黑鬃马··陈岳南盯着眼前这个带着包裹、准备跑路的言宓,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
银色的冷光映在言宓的瞳孔中,言宓眯了眯眼,觉得有些晃··“陈兄这是何意”言宓嘴角微翘,似是不相信陈岳南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言先生今日,怕是出不了这江州城·”·“若我执意要走呢”·银色的刀刃从言宓的眼前闪过,卢州突然出现的利器将陈岳南的窄刀硬生生地磕出了几个缺口,窄刀向一旁歪了歪,言宓连忙矮身躲过,纵马飞出几丈远。
“言兄,得空来清潭山庄坐坐,走好不送·”卢州冲他喊道··言宓略一点头,转身飞驰而去··陈岳南的刀再没有提起来,身后达达的马蹄越来越近,是元燚等人到了。
“发生何事”·“元兄啊,你怎么才来”顷刻之间,卢州已是一副悲痛不已的样子,只见他的身子快贴到了马背上,哭喊道,“言兄,言兄说他身为小公子的师傅,一日为师,便终身为父,小公子安危不定,他也不能苟活,定要将其救回来说完便快马出了城,我和陈兄二人,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啊”·对于这套说词,陈岳南没有反驳,任他一人自导自演去了。
见众人对此都信了几分,卢州才敢暗呼一口气,只是手心里的汗却是怎么都止不住,幸好,幸好··陶铖走的时候,带走了陈岳南、元燚、徐疏等人,西院是一个没带。
卢州走到竹之词身后,暗中掐了一把他的腰,竹之词一阵吃痛,回过头来却不敢瞪一眼卢州··这次他可是帮了大忙了··他们前几日便发现了陶铖派来跟踪竹之词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之一,陈岳南。
竹之词知道,陈岳南在南郡王府出事时,定会赶过去相救,便乘此机会,回了一趟平江,而言宓也可以乘此良机,立刻出城··只是陈岳南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快,他拦住了言宓,幸好还有卢州做后手,不然,言宓怕是真出不了这江州城门。
“他怕是已经知道你们的主意了·”这个他,指的是陈岳南··“哦那你呢”竹之词笑笑。
“你以为我是那群蠢驴”卢州冷笑道··一把熟悉的扇子打开了遮在卢州面前,只见竹之词逼近道:“我还当卢兄是真仗义,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下还能想着帮我呢。”
“姓程的,我今日帮你不为别的,只因你在我落难时也曾出手相救,这下,咱们是两清了·”·竹之词虽整日将他那把破扇子攥在手里,但大多数人却并未见过他那把扇子的真正威力,而卢州有幸第一次遇到竹之词便见识到了这把扇子的厉害。
那是春雨落满池塘的江南小镇,竹之词的手腕不停地转动着方向,朝四面八方甩出一根根银针似的暗器,他将受伤的卢州护在身后,调笑道:“此等场景,竟不是美人在怀,不该啊不该。”
竹之词摸摸鼻子,叫住正欲离开的卢州,轻声道:“卢兄,我知晓你的为人,此次是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日后只要你开口,我竹之词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有日后了·”卢州淡淡回了一句,也没有回头看他,径自走了··直到后来,竹之词才回味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而此时的他与卢州,隔了巍巍高山、茫茫云海。
第48章 望西行七·西郡,定关·一群人正伏在酒楼的二楼上,观察着路上的行人··这条路的尽头是定关的关口,有什么人要是想从定关出去,必定是要经过这儿的。
果然过不了多久,他们的目标便出现了,是个眉清目秀却一脸淡漠的蓝衣公子,他骑的那匹马似是有些吃力,想来是许久不曾歇息了··“盯着他,出了关口再行动。”
一身黑衣的领头人下了命令,手一挥,一串与他相同着装的黑衣人便鱼贯而出··那被盯稍的蓝衣公子正是言宓,自出了江州之后,他便不敢停歇,一直往西边去,现如今到了定关,只要出了这关口,便是真正进入西郡的地界了。
言宓一人骑马行在定关外的荒林里,觉得身边有响动,瞬间警惕了几分,听这声响,来者不少··他捏紧了手中的缰绳,袖子里的短刀蓄势待发,不料还没等他出手,陆今晨不知从哪棵树上跳了下来,只见他的长剑在空中飞舞,将一截暗器定在了前方的树干上。
还来不及等他说话,一群黑衣人从前方树枝上纵身跃下,使出一排飞刀··陆今晨一把将言宓推开,那匹马驮着言宓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只是这时,那边已经开始交手了。
言宓本以为只有陆今晨一人,没想到在他身后突然蹿出更多的黑衣人,帮着陆今晨开始与前方那批人相斗··两人皆是一头雾水,不过有人相助,打斗起来倒是更便利了。
新来的这批人足够狠绝,言宓和陆今晨本想留几个活口好审问,没想到他们直接给灭了个干净··陆今晨眼疾手快,直接将剑架到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其余人见状忙收手瞪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陆今晨哼道,“不知各位是打哪儿来的”·被架着脖子的那位嚷嚷道:“我们是东郡,东郡的。”
“东郡”陆今晨没注意到言宓骤变的脸色,冷笑道,“你当我傻呢东郡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跑这儿来掺和西郡和南郡的事儿”·“公子,这位公子,我们是王爷派来保护您的啊,公子您可得相信我们。”
那人见陆今晨狠戾,便将目标转向了言宓··言宓冷声道:“我要如何相信你们是东郡的人”·“宣而不哗,半言不言。”
是那人的同党答的··言宓的神色出现了一丝松动,那人接着道:“王爷和王妃甚是挂念公子,得知公子行踪后,一直派在下等人暗中保护着公子,若是我们欲加害于公子,在这一路上有多少的机会可以动手,有何必等到了西郡地界再出现”·有那么几分道理,陆今晨转头去瞧言宓,只见其神色黯淡,脸上竟有几分灰败之气。
“放了他吧·”他道··陆今晨略一思衬,收了剑··“你们回去吧,从今往后,不必再跟着我了·”·“公子,我等是奉王爷王妃之命前来暗中保护您的,您的安危是我们最重要的事,还请别为难我们。”
众人抱拳道··言宓还欲再开口,却被陆今晨抢了先:“欸,他们要跟着便让他们跟着好了,多一群人护着,总归不是坏事·”·说完也不等他接话,继续自言自语道:“我们不妨先来看看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说的是刚刚从林中蹿出偷袭言宓的那一批人。
陆今晨俯身去探了探他们的鼻息,都已经死透了··“是盛都的人·”那群东郡的护卫道··“哦盛都”·“嗯,我们一路跟着公子,在定关才发现这批可疑人,我们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是京城口音,他们很可能是在这儿专门守着公子的。”
这倒有意思了,陆今晨和言宓对视一眼,言宓失踪后,最紧张的人应该是陶铖才对,毕竟他在江州这么多年,陶铖把很多重要的事都交予他去做,若是猜到他出逃,最有可能派人来抓捕他的,便是陶铖。
可他们却说这些人是盛都的··盛都有谁想对他下手呢·“可能他们的目标不是你”陆今晨突然道··言宓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离去,伴随着的是陶轶的失踪,想要除掉陶轶的话,从他下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么盛都有谁想要除掉陶轶呢·那可太多了··南郡王府唯一的小公子,这个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云夫人醒来是在清潭山庄,这个离江州有千里远的地方。
考虑到云夫人的身体原因,陶轶和言宓商计时便打算先将其送去静养,而不是一味地赶路去西郡··只是云夫人没想到,与她一同出现在清潭山庄的,还有陶轶··按着原计划,陶轶此时应已抵达西郡地界,与白月的人马会合了,绝不该在这深山老林之中。
“母亲的病还痊愈,又因我受累,我怎能放下母亲不管呢待您身体痊愈了,咱们再去西郡也不迟·”·或者,咱们不去了··陶轶没有说出这话,现在的情况,是他不得不去。
他无心朝堂之事,一切所作所为皆只为自保,南郡也好,西郡也罢,他只是想和母亲安定下来,过上清闲日子·但是除了甘城之外,他们已经找不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了。
他们现在在的清潭山庄,也是白月打过招呼才同意让他们静养一段时日··现在想想,或许当初在良川就不该回到江州,那是个真真正正的清净之地,虽粗茶淡饭,却笑得开心,乐得自在。
白云自然是懂他的心思,却也只能轻声道:“好·”·当初在良川,是有人故意放出了林岁末的消息给她,她知道这些人是别有目的,只是她想知道陶涉的消息,她很想他。
于是她带着陶轶回了江州,那个是非多如牛毛却能离陶涉更近一点的地方··可是江州的是非实在是太多了,多到白云不得不逃离,但她还没忘记,当初是自己把陶轶拉到这里的,她欠了陶轶几年安稳,关于走不走的这个想法,该由他来决定。
陶轶最终因为自己而选了西郡,白云得知结果时,说不得开心,却也谈不上失落,毕竟,以她对陶轶的了解,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是正文的最后一个part了·第49章 南府志·那是瑞安十年一个极其寻常的夏夜,竹之词再次见到了言宓。
盛都六月的晚风还带着微热,竹之词关了书斋,打算去城北的惊鸿台看个戏··今晚的这出戏有些特别,特别就特别在,这是竹之词写的话本子··大概一年前,竹之词离开了南府,许安阳得知消息后,马上写了封信邀他来京城玩,竹之词没想太多,收拾收拾便北上了。
到了京城才发现,许安阳这厮果然是有事找他的··许安阳的妹妹许安秋和荆莫非两情相悦了,不过这可难办,且不说荆家和许家向来不对头,现在许家得势,许太尉瞧不上荆家,荆家也对许家不服气,更是相看两相厌了。
·竹之词轻摇扇子,悠悠然道:“所以你要我为他们写个话本子,在民间先把这事儿给传开,让百姓都知道这是桩天赐良缘”·“不错。”
许安阳道··“那你如何能保证这是对他们有利,而不是败坏名声的事”·“这不是请了竹兄你来吗”许安阳两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子,笑着望向对面的竹之词。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竹之词轻叹一声,无奈道:“许兄啊许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就这样答应你呢”·“藏书街上有家书画斋,竹兄觉得如何”·呵,他平江程家缺这点开店的钱·三个月后,竹之词的话本子写完了,书画斋也开张了。
许安阳拿着话本子,一双桃花眼笑得煞是迷人,竹之词瞧着他那样子,说是风华绝代也不为过,可始终是缺了点什么··缺了什么呢·竹之词想了很久,终于他看到自己写的话本子,恍然大悟。
许安阳大哥许安年早在五年前便成了亲,而其妹许安秋也有了意中人,倒是这许安阳,今年二十有七了,却还没什么动静··不过这档子破事,竹之词自认是管不着的,便也没提。
拿到话本子没多久,许安阳便去找了京城最大的戏班子,让他们尽快排了这出戏··竹之词今晚便是去惊鸿台看这出戏的··台下坐满了前来看戏的百姓,竹之词挑了个楼上的位子,正准备坐下好好品品,不料一抬头,瞧见对面一男子,气宇不凡,举手投足间皆是一股儒雅熟悉的气息,竹之词微微一愣,抬脚向那人走去。
那人也瞧见了竹之词,却坐着没动,他知道,竹之词会向他走过来,一如两人在江州时那样··“言兄·”竹之词站定在言宓桌前,表情在灯火的照映下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化为了一脸感慨,“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言宓站了起来,同他对视··两人自江州分离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了,连书信往来也没有了,实在不是竹之词不想与他往来消息,而是他知道自己作为言宓的好友,自是会被陶铖着重怀疑,书信往来是万万不行的。
两年未见,竹之词竟一时想不到要跟他说些什么··说什么呢说他走后不久,卢州也走了,那小子回了清潭山庄后就再也没了消息,不知现在如何;说陶铖在陶轶和他们都离开后,气得病了好几个月,南府最终大整治了一番,陈岳南和元燚成了他的心腹;说陶铖最终接受了陶管彤和荆莫隐的婚事,已经在和荆家商议给两人定亲了;说他也离开了南府,因为他在那里觉得乏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言宓闲闲悠悠地听曲儿看戏,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戏,不时又看看言宓。
终于这戏快要唱完了,竹之词忍不住道:“言兄可有落脚的地方了”·言宓的脸朝他转了过来,不久后他淡淡的声音响起:“暂无·”·“哈,我在藏书街开了家书斋,言兄若是不介意,可要去我那将就一晚”竹之词灿烂一笑,一张俊脸在暗红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好·”·快走到书斋时,竹之词忽地想起来,家里的桂花酿前些日子都喝光了··他同言宓说着要不要去买些酒来,言宓笑道:“我在这儿,你还要酒做什么”·竹之词一怔,这晚的月色很好,远处墙头明如昼,你来了,便更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部分写完了·老母亲落泪,最后写的有些仓促,但是我觉得该表达的应该都表达了,剩下的还有一些疑问,可以wb问,wb:越书Miuyee·接下来还会有一个番外,大概过几天再更·第50章 番外:- yin -阳面·明镜湖的风很清,明镜湖的水很灵,明镜湖的风水很蹊跷。
她睁开了眼,以为自己被救了回来··她很欣喜地想要下床去透透气,起身后却发现周遭都笼在一片黑暗下,她抬头瞧了瞧天色,原来是晚上了··“你起来了。”
有个一身白衣的怪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问道··“你是谁”她问道,家里的下人可从来没有这么无礼的··那人面色惨白,脸上带着古怪的笑,说话时仿佛有- yin -风阵阵,只听得他道:“在下谢必安,阎王殿前白无常是也。”
喻影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推开无常想要来抓她的手,她开始哭泣,开始尖叫··待她哭累了,喊哑了,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无常才叹一口气,无奈道:“你哭又有什么用呢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抓你去哪儿,反正你已经在这地狱里头了。”
说完只见喻影红着一双眼睛瞪着他,白无常没办法,悄悄转头望向了别处··“好了,歇够了,咱们也该上路了·”又过了一阵子,白无常才将目光再次转回到她身上,她不哭不闹地坐在那儿,仿佛耗尽了平生所有的力气,她再也没有希望了。
哎,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说不触动是假的,只是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白无常摊开本子,念道:“喻笙,你现在便可随我去孟婆那儿取了汤上路了。”
“你叫我什么”她虽仍跪在地上,却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无常的手腕,脸上带着不解和震惊··“喻笙啊。”
她松开了无常的手腕,再次跌坐在了地上··她叫喻影··而她的双生花姐姐,叫喻笙··“走吧·”无常催促着她赶紧上奈何桥,她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只是抱着一旁的石柱,瑟瑟发抖。
“你不可能死而复生的,你都已经下葬了,快过去吧·”·“我能不能,先不过去”她小心翼翼地问道··白无常皱着眉头,以他以往的经验来看,她这是舍不得什么人,于是他问道:“你还要等什么人是不是你那个县太爷家的情郎”·喻影剜了他一眼,白无常耸耸肩:“你若是不想,自然可以不过去,喏,你看到那群四处飘荡的没有,他们就是些孤魂野鬼,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就是不肯过去。”
·正说着,那群孤魂野鬼瞬间分散开来,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原来是有鬼差抬着轿子从这儿过··白无常见状,感叹了几句:“你该知足了,你看看这位,人家是想走也走不了啊。”
·他说的,是阎王近来刚得到的美人,阎王看上的,自然不会让她轻易地过了奈何桥··喻影没空去瞧轿子里坐着的美人,一心想着自己的事。
首先,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这个白无常再去把姐姐抓来可怎么办但她也不想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怎么就会将她和姐姐搞混了呢·“我,我不过去。”
喻影沉声道··白无常挑眉,轻呵一声:“还挺倔·”·“那你就在这儿呆着吧,我还忙着呢,先走了·”·“等等”喻影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还有何事”白无常不耐道··喻影紧张地咽了口水,大着胆子问道:“你,可知有何方法上去”·“上去”白无常奇道。
喻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上面··无常古怪地笑了:“我只送前程,不探来路·”·见状,喻影便要给他跪下,白无常毫无血色的脸上折出一道褶皱来,赶紧扶起跪到一半的她道:“已死之人,若还有执念未完,可在- yin -阳调和之时,通过乾坤之门去往阳界。”
- yin -阳调和之时指的是卯时和酉时,无常算算时辰,道:“差不多到时候了,你可要现在上去”·被带到乾坤门时,喻影有一霎那的恐慌,可转念一想,她已是入土之人,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呢·无常将她送到阳间时,她还有些恍惚。
“我,我回来了”·“是啊,回来了·”白无常道··发现自己上头有东西罩着,喻影抬头瞧了眼,原来是把伞,无常替她撑着。
“这东西你自己拿着,咱们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喻影接过那把伞,这东西拎在手中竟毫不费力,她正好奇,只听得无常道:“咱们已无感观触觉,自然是不费力气的。”
是啊,她好像还没把自己代入到死者的角色呢··“行了,你且自己在这里转转,我这回是真要走了·”·送走了白无常,喻影站在街头,有些无措,路过的没有一个人能见得到她,她想了想,还是打着伞去了喻府。
喻家的宅子前挂着丧幡,一片死寂沉沉,门口的小厮还跟从前一样,却也满脸愁容··喻影往宅子里走,宅子里虽不时有人在走动,却无任何大的响动,她在灵堂门口停了下来,跪在堂前的,正是她双生花的姐姐,喻笙。
她去世的时候,喻笙正好被堂兄喻华喊去了京城,现在喻笙却已出现在了永宁,看来离她落水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她靠在门槛上,盯着为她诵经的姐姐,眼神有些涣散,她到底为何会成为姐姐的替代品呢·见她从今晨跪到午时,喻影都想上去替她揉揉膝盖,可终究是徒劳,只见丫鬟将一瘸一拐的喻笙送回到了房中。
正想着去别处瞧瞧,却见喻笙的房门被人敲了三下,然后开了··进来的是喻演,她们的堂哥··喻演给她端来了午饭,喻笙轻声道了谢,并无他言··“哎,阿笙,你别太自责,这不怪你。”
听闻此言,喻影心中咯噔了一下,难道姐姐知道真相·“若是当时我执意带她去京城,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原来说的是这个,当时喻华临时让喻笙去京城,喻笙想着带着喻影一块儿去,可是喻影心里念着几日后跟好友们的游湖,便没与她同去。
原来那时起,一切便已注定了··喻影黯然走出了喻笙的房间,去了正厅,此时应当正是众人饭后闲聊的时候,不料也安静得可怕··“那塔修得如何了”坐在上首的喻家老太爷沉声问道。
“我昨日去瞧过了,没什么问题·”是刚到的喻演在答话··“没什么问题也得盯着,别让旁人再白白看笑话·”老太爷的语气有些严肃,在座的没一个人敢吭声,只有喻演回了个“是”。
喻影有些看不明白,什么塔,什么笑话莫非她的去世在旁人看来是个笑话不成·她隐隐有些不解,爷爷在她生前是极宠爱她的,现在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正巧,她听到喻演下午又要去那什么塔督工,便跟着他去了。
喻演是个闲不住的,这一路上只听得他神神叨叨地道:“阿影啊,哥哥又来看你了,你可得给我点面子啊,下辈子,咱还做兄妹·”·这说的什么话喻影疑惑地跟着他走,走着走着,眼前的景象渐渐开阔起来,是明镜湖。
湖边多了一座正在建的白塔,喻影跟着喻演行至白塔底下,那儿正有几个百姓在修塔,他们见到喻演,纷纷朝他行礼,喻演颔首,朝着塔后走去,果然在那儿瞧见了江沂。
好似互相熟知了一般,两人略一点头便再无交流··喻影瞧瞧这个,瞧瞧那个,终于反应过来,江沂的妻子和她都落入了这明镜湖中,现湖边建了座塔,可不是宝塔镇河妖吗·感情这是给她建的。
她等了许久,见两人只是仔细督工,未有何交集,便打算去别处瞧瞧··可她还能去哪呢·喻影撑着伞,沿着明镜湖走了一圈,入了湖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里住着好些人家,她一家一家看过去,终在巷尾处停住了脚,那个人在看她。
喻影满是好奇,那个人真真就站在她跟前,打量着她··“喻,喻姑娘”·喻影吓坏了,连着退了几步,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宋家的公子,宋礼哲。
·宋礼哲此人,喻影与他无甚交集,只是生前在一些宴席上打过照面·宋礼哲的父亲是个员外郎,亦是永宁出了名的大善人,而宋礼哲却是永宁出了名的纨绔,这大概是宋员外一生最大的污点了。
不过宋员外几年前去世后,喻影就没再见过宋礼哲了,似乎也是收敛了不少··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宋礼哲竟然可以瞧见她的鬼魂··一见是熟人,喻影的第一反应便是逃走,孰知宋礼哲竟握住了她的手腕·喻影呆住了,她明明是个鬼魂,宋礼哲可以瞧见便也算了,怎得还能抓住她·“宋公子。”
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宋礼哲打量了她几眼,露出个傻笑:“竟是真的,你是喻影·”·喻影竟一时答不上话来:“我,我……”·“你随我来。”
宋礼哲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拉着她进了巷尾的那间宅子,原来那是宋家的后门··宋礼哲携她进屋,替她收了那把伞··“你看得见我”喻影问的小心翼翼。
面前的公子点点头··喻影长呼一口气,早听民间传闻阳间有些人可以与- yin -间的鬼魂相通,看来宋礼哲便是这样的人·那既然宋礼哲可以瞧见她,那她可不可以利用宋礼哲来探寻那件事·这样想着,喻影看向宋礼哲的眼神不禁都柔和了许多。
“宋公子”喻影喊住正在忙活着沏茶的宋礼哲,“宋公子,你最近可有听到些什么关于我的传闻没有”·这话问得颇为奇怪,只是宋礼哲似乎并不惊讶,只见他缓缓转过身来,问道:“喻姑娘说的是哪一桩”·还有很多桩喻影心下一惊,正色道:“全部。”
宋礼哲点头,将茶壶移到桌上,在喻影身旁坐下··“县太爷家的儿媳妇落水后不久,你也落水了,于是便有百姓联名上书县令,道明镜湖有妖邪作祟,希望在明镜湖边修一座宝塔,以镇妖邪,县令无法,协同喻家一起出面,在明镜湖边开始修塔,只是这塔开始修了还没多久,便塌了,这下更是闹得人心惶惶,又只得靠着喻家出面才平息了此事,随后不久,在原址上便又开始重建所谓的宝塔了。”
闻此消息,喻影心中也觉邪门··外头的夕阳已开始下沉了,喻影耳中响起了白无常的话,快到酉时了··她捡起那把伞,冲着宋礼哲道了声谢便转身了,孰知宋礼哲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宋礼哲有些无奈道:“喝了茶再走吧·”·鬼魂哪里需要这些东西,便是她喝了,也是尝不出什么味道的··于是她摇了摇头,走了。
“你回来了可是寻到了什么”白无常见喻影竟又来找自己了,颇有些惊讶,“奈何桥就在那儿,想开了自己过去就好了,不必来与我告别。”
“我想看命簿·”·“什么”白无常皱眉道··“我想看命簿·”·白无常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姿态,绕着喻影转了一圈,奇道:“我真想知道你又经历了些什么。”
喻影翻着命簿的时候,白无常还在她耳边唠叨,毕竟这可是记载着阳间所有人生死白骨的东西,不可儿戏··在无常的指示下,喻影很快便找到了自己要的那页纸,上面寥寥几句,记载了她和姐姐的一生。
除了交错身份外,喻影没有在姐妹两人的生平中找到什么蹊跷··突然她想到了姜兮,那个比她先落水的江家少夫人··亦无不妥··不过跟在姜兮后面的便是她的丈夫,江沂。
终于出了蹊跷··喻影指着江沂那行短短的生平,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白无常循声看过来,嗤笑道:“这有何稀奇不过是娶了个已死之人罢了,你在阳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吗”·可是江沂娶的这个已死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喻笙”。
喻影还没从一切中缓过神来,便有一穿着打扮与白无常极其相似之人过来了,只是他是一身黑衣,整个人隐在- yin -间一片暗黑中,煞是可怖··“莫慌莫慌,此为范兄,你们阳间称黑无常便是他了。”
白无常道,“范兄,你怎来了”·“……”黑无常盯着喻影,似要将她看穿一般,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便已被拷上了镣铐,“烦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欸范兄,这姑娘可是犯了何事”·黑无常剜他一眼:“你也跟着来,此事你也脱不了干系·”·白无常一惊,连忙跟了上去,谁知黑无常是带他们去了阳间。
那是喻笙的屋子,喻影认得··喻影隐隐知道这黑无常要做什么了,她慌张地想抓住什么东西,却被黑无常硬生生地推了一把,直往已经睡着的喻笙身上撞去··然而喻影只是穿过了喻笙的身子,稳稳地砸在了床榻上。
“怎么可能·”黑无常喃喃道,只见他呼的一下,又将喻影拉了回去,刚想再次砸过去,白无常终于出手制止了他··“范兄啊,你究竟作甚”·“这两个人,换了。”
“啊”白无常跳了起来,这可万万不行,莫非他锁魂锁错了那黑无常刚刚是在干什么是在帮她们换回来啊·可是很显然,黑无常失手了。
白无常竟觉得这阳间的也有些冰冷了··“范兄,为何”·“她身上有护身符,品级比我等高·”·喻影被黑无常提在手中,自然是听到了他俩的对话,凑了个七七八八的意思,她也大致明白了。
·有人护着姐姐,所以,那些根本不是意外,即使命簿上写着的不是她,落水的也只能是她··喻影有些害怕,她浑身都在发抖,黑无常好像才意识过来手中还拎着一个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她带回了- yin -间。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我带你去阎王跟前,你说明由来,即刻换魂,另一条,将错就错,立马过奈何桥·”·“我……”喻影还未说完,便有人走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该说巧合还是什么呢,喻影觉着有些感慨,来人正是姜兮··原来她也是还有放不下的东西吗·“姜夫人·”两位无常同时道。
喻影瞪大了眼睛,只见姜兮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对他们道:“我有些话想与喻姑娘说,烦两位通融·”·“夫人哪里的话,请·”白无常和黑无常见此情况,赶紧跑开了。
这位姜夫人正是阎王近来瞧上的美人,可不能触了她的眉头··姜兮解了喻影的镣铐,对喻影笑了笑:“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时间不多了,你愿意跟我再上去一次吗”·“上去”·待她说完,她们便已经在明镜湖边上了。
此时的阳间已是白天,而稀奇的是,冬日的明镜湖上居然还有人在划船··“那是我妹妹和你姐姐·”·喻影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震惊了。
姜兮的妹妹和喻笙,几乎从未有过交集的两人··船划的越来越远了,喻影隐隐觉得有些危险,果然过不了多久,船上的两人便双双落水了··喻影正欲上前救人,不料姜兮一把拉住她:“别动,她们没事。”
果然是没事,江沂和另一个喻影不认识的男子将人救了上来··岸边的一群人皆狼狈不堪,喻影正欲质问姜兮,只见宋礼哲却从巷子中跑了出来,不知冲他们说了些什么,竟让江沂抱着喻笙跟他走了。
见状,喻影跟着去了宋礼哲的宅子,姜兮此时却不见了身影··没空多想,喻影只注意着床上的喻笙有没有事··看江沂和宋礼哲不甚紧张的样子,应该是没事的。
“宋公子有何想说的”江沂道··“江公子啊,我宋某人不说诳语,只是此时,我要认认真真与你说一句,现下发生的这些事,皆缘于你。”
江沂皱眉道:“我”·“是啊,只是具体情况,宋某不便多说,只是宋某想告诉你,好好待这位喻姑娘,才是你现下最该做的事。”
“荒唐·”·是啊,若不是先前看了那命簿,喻影此刻也会觉得这是宋礼哲的荒唐言罢了,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宋礼哲笑笑:“江公子此时不信也无所谓,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只是接下来,还请宋公子回避一下,有些事情,我得与喻姑娘亲自说·”·江沂看着还在昏迷的喻笙,愈加觉得他是玩笑无度了,正想抱起喻笙便走,孰料正闭着眼的喻笙竟开口道:“江公子,你先出去吧。”
江沂只得出去了··“多谢喻姑娘相助·”宋礼哲笑道··“我以为,你是有事要说与我听·”·“呵,阿影你果然还是聪明。”
这纨绔竟如此称呼自己,喻影有些不爽,不过她按捺住了小- xing -子,有礼道:“你究竟都知道些什么”·“你知道的,我自然知道,你不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
“阿影你喝杯茶先·”宋礼哲又端了杯茶递给她,这次喻影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宋礼哲满脸写着欢喜,坐下来道,“我如果说,我从小便能与- yin -阳两界对话,阿影你可信我”·想到宋礼哲居然可以看到自己,喻影看他的眼神不禁多了几丝信任。
宋礼哲似是受到鼓舞般,接着道:“其实啊,这一切都源于江沂,姜兮溺水后进了- yin -间,因被阎王看上了,无法过奈何桥,却在此间偶然窥得命簿上江沂的命数,江沂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姐姐喻笙,可是你姐姐过不了多久也要溺水去世了,为了江沂,姜兮想方设法调开了你姐姐,让你顶了你姐姐的位子,落水而亡了。”
“便是如此”·“是了·”·“是谁告知你此事”·“姜兮·”·“她为何告诉你”·“她想让我帮着去开导开导你姐姐。”
“为何要由你开导”·“因为我可相通于- yin -阳两界·”·喻影再无话可说:“所以你引我至此”·“你姐姐近日因此事心力交瘁,你入她梦中,解开此结,她自会开朗。”
宋礼哲一路说的云淡风轻,好像一切都那么理所应当,可是,喻影回过神来,凭什么呢凭什么因为江沂的心意,便要她来替姐姐受罪便要她承受这些死生别离·她想质问宋礼哲,却被他一把握住一只手:“阿影,我知道你不甘,可是你现在除了接受,还愿意别的结局吗”·别的结局……·无常说了,可以让她们换魂的,可是她真的愿意让姐姐来承受自己已经承受过的痛苦吗·“去吧,阿影,你姐姐在等你。”
喻影不知何时入了喻笙的梦,梦里很冷,满是积雪堆积的船上,卧着一位美人,那是她姐姐,她上前去,轻轻触了触姐姐的披肩,梦里的积雪都开始消融了……·“想不到,隔了这么几天,还是我来送你上路了啊。”
白无常笑着送喻影上了奈何桥···“我可还要多谢你这几日的宽限”·“不必不必,喝好走好·”·“嗯。”
“哎,丫头”白无常突然叫道,“我想起来,你来的那日,有人来寻过你,你别介怀,还是有人在乎你的·”·喻影在桥上望着他,眼眸中含了微光:“可还记得是何人”·“不太记得了,好像姓宋。”
喻影想起来了,她与宋礼哲于一场宴席上初相见,当时两人皆是年少气盛,因些小事,一言不合吵了起来,宋礼哲一挥袖子不小心打翻了她的茶盏,后来散宴前,宋礼哲端了杯茶来给她道歉,她却故意学着他的样子,一甩袖子打翻茶盏走人了。
她当时看了那么多人的命格,却偏偏没有看他的··哪有什么生来便可通于- yin -阳两界,那不过是他用命换来的片刻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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