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上)

分类: 热文
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上)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文案:·全国百姓都在传,萧王季燕然武功高强,风流倜傥··如此天潢贵胄,将来要娶的那个人,定然也是琴棋书画、煮饭烹茶样样精通··寻常人家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萧王府内··这日,季燕然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云倚风亲自下厨,淘米摘菜,炖鸡汤··片刻之后,萧王殿下抱病赶来,头晕眼花关切道:“下人都说你在厨房炼蛊,云儿可是又要杀谁”·————————·轻松架空,请多多支持啦。
内容标签: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悬疑推理·搜索关键字:主角:云倚风,季燕然 ┃ 配角: ┃ 其它:·作品强推:风雨门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楼,无论正派丢了牌匾,还是魔教丢了师妹,都能在此买到线索。
萧王季燕然也因此亲自登门,说数月前皇宫遗失了一枚舍利,想请门主云倚风帮忙寻回·一段惊险悬疑的经历就此拉开帷幕,狂风暴雪的孤山之巅、一桩接一桩的离奇凶案、诡异的童谣、风雨飘摇的山庄……两人一路抽丝剥茧,在破解重重疑团的过程中,却隐约发觉,真相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另一个故事。
语笑阑珊2019年古风悬疑作品,本文延续了作者一贯的轻松风格,用幽默诙谐的文字,为读者展示了不一样的朝堂与江湖,案情精彩紧凑,爱情荡气回肠,实属佳作·第1卷 舍利迷踪 ·第1章 皇宫失窃·    楔子·子时,皇宫。
白玉高塔肃穆华贵,佛珠舍利隐隐生辉··万籁俱静,御花园中,有黑影一闪而过··巡逻侍卫脚步一顿,右手随之警觉按向腰间,只是还未等到长刀出鞘,半边身体便已微微一颤,寒意顷刻席卷脑髓,如坠入无底冰窟般,连恐惧也被冻结眼底。
唯一的温度,就只剩脖颈处汩汩涌出的鲜血··而直到临死的前一瞬间,他还在茫然地想着,方才那一片纯白究竟是什么··真的是……雪吗···大梁国,天仁九年。
深秋本就天气寒凉,偏偏这风雨门也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待客厅还要建在幽谷溪涧旁,西北狂风嗷嗷一吹,四周纱幔裹着漫山枯叶到处乱飞,险些糊了厅中贵客一脸··一旁伺候的下人陪笑劝道:“客人请再饮一杯酒吧,我家门主正在往过赶,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季燕然双目微挑,遥看半山那顶颤颤巍巍、速度堪比龟爬的白色软轿··风雨门声名赫赫,隔三差五就有人抬着银子上门求见,只因这里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楼,无论是正派丢了牌匾,魔教丢了师妹,再或者是富户管家卷钱私逃,只要出得起价钱,都能在此买到行踪与消息,故而生意兴隆得很。
有求于人,季燕然等得极有耐心,至少看上去极有耐心··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软轿才终于出现在了山谷尽头,下人如释重负,赶忙上前掀开轿帘,恭恭敬敬道:“门主。”
季燕然依旧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着酒,倒是身后几名随从颇为不忿,暗道这风雨门门主派头不小,目光不由便追过去,想要看看轿中人究竟是何样貌··云倚风道:“诸位久等了。”
他眉眼生得极好,唇角又带笑,身着一袭云锦纱衣,站在山间被秋日凉风一卷,宽袍广袖,神仙风流·只是这神仙看起来像是身子骨不大行,话还没说几句,就掏出一块手巾捂住嘴,咳嗽了能有大半天。
季府随从心想,咳就对了,这鬼天气穿成这样,饶是换成街边杀猪壮汉都扛不住,也不知道弄个毛皮褥子裹暖和些··季燕然关切道:“门主这是染了风寒”·“无妨。”
云倚风摆摆手,总算是缓过一口气,“不耽误赚银子·”·“那就好·”季燕然一笑,屈起食指敲敲桌子,立刻便有人抬上两箱黄金,“这是谢礼,谢的是门主愿意接我这笔生意,至于事成之后的酬劳,好商量。”
云倚风问:“你想找什么”·季燕然答:“数日前,有人从皇宫佛塔里盗走了一枚舍利子,事关大梁国运,天子震怒,命大理寺卿卫烈捉拿贼人,限期三月。”
“朝廷的生意”云倚风摇头,“我不喜欢与官府打交道,也没听过什么佛塔舍利失窃之事,怕是帮不上这个忙·”·季燕然却问:“若我手里有门主想要的东西呢”·云倚风狐疑:“我想要的东西”·季燕然道:“听闻门主正在满江湖找血灵芝,而我恰好就有一株。”
云倚风皱眉:“你到底是谁”·一旁随从很懂眼色,还未等季燕然开口,便已拿出虎符朗声道:“我家主子乃大梁萧王·”·“原来是天潢贵胄,怪不得能找到血灵芝。”
云倚风了然,“行吧,成交·”·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季燕然反而有些意外:“云门主就不怕我是个骗子”·“不怕。”
云倚风笑笑,“江湖中,应当还没有谁胆敢冒充王爷·”·全国百姓都知道,萧王殿下武功高强,又爱记仇·前些年他镇守西北大漠时,一群土匪不长眼,杀了黑蛟营一名兄弟,从此就招惹上了活祖宗,硬是被追着打了三年,抓到便是一顿暴揍,揍完就放,放了再抓,日子过得提心吊胆,比死了都惨,而那时,季燕然才只有十二岁。
现如今年岁渐长,睚眦必报的美名也越发远扬,谁人若想冒充这位皇亲国戚行骗,除非是嫌命太长··季燕然很满意:“那我们今晚便出发·”·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莫名其妙:“出发去何处”·季燕然答:“自然是寒雾城。”
云倚风道:“自然”·季燕然提醒:“血灵芝·”·云倚风:“……”·云倚风道:“今晚我会备好车马,在此地恭候王爷。”
而直到风雨门的人都远去之后,随从才迟疑道:“王爷,血灵芝是传闻中才有的圣物——”·季燕然打断他:“本王从未见过,瞎编的。”
随从担忧:“将来怕是会引出麻烦·”·季燕然反问:“除此之外,你可还能想出别的办法,让云倚风心甘情愿和我们合作”·随从陷入沉默,都说风雨门富可敌国,除了血灵芝,怕是真没什么东西能做筹码。
“暂且先哄着,等到快露馅的时候,再编新的借口也不迟·”季燕然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找舍利子要紧·”·这晚子时,云倚风果然准时抵达,依旧一身轻薄白衣,也依旧咳得如同肺痨,连季燕然也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不懂这江湖中人究竟是什么毛病。
最后或许是被吵烦了,索- xing -解下自己的大氅递过去,云倚风倒不推辞,接到手中时,两人的指尖稍一触碰,竟是火一般滚烫··季燕然稍稍有些惊讶,再抬头看向他,那纤白身影却已经钻进马车,将帘子严严实实放了下来。
车夫一甩马鞭,两辆车一前一后,疾驰驶出风雨门,直奔东北而去·其余随从与弟子亦是策马紧随,在山谷中踏起滚滚烟尘··云倚风靠在冰冷的玉凳上,唇色有些发白。
寒雾城地处东北,距这春霖城迢迢路远,若非看在血灵芝的面子上,哪怕堆满黄金万两,也休想让他这只剩半条命的陈年病人挪动半步··双方各取所需,这笔买卖倒也做得和气。
一路都是相安无事,只有在途经天水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客栈小二说城中在举办赛诗会,十里八乡的文人都要住店,上房只剩了一间··季燕然颇有风度:“自然是让给云门主,我这就差人上去洒扫。”
小二赶忙说:“我们这是最好的客栈,已经很干净了,客官无需再额外整理·”·然而季家的小厮已经扛着笤帚与包袱,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云倚风道:“多谢。”
“先吃点东西吧·”季燕然道,“这些日子一直赶路,也辛苦门主了·”·“还有半个月,就能到寒雾城·”云倚风翻捡菜牌,给自己点了一碗卤肉排骨面,“王爷依旧不打算告诉我,到底为何要去东北”·“为了舍利子。”
季燕然道,“本王得到消息,失窃的舍利子会被混在一批珠翠货物中,交由岳家镖局运送出关,前往白刹国·”·“原来如此·”云倚风一笑,“所以王爷其实早有筹谋,并不需要风雨门做任何事。
之所以要绑我同行,只不过是担心会有旁人找上门,打探这舍利子的下落”·“这是其一·”季燕然道,“还有一点,云门主在江湖里颇有人缘,说话办事,自是比我这朝廷中人要方便许多。”
云倚风道:“可我与那岳家镖局来往甚少,贸然登门,反而怪异·”·季燕然却不以为然:“像云门主这样的风流人物,武林中人人都想结交,倘若那岳家镖局的主人得知门主恰好在寒雾城,想来也不会置之不理。”
云倚风提醒:“休得给我惹事·”·“自然·”季燕然把筷子递给他,“我只想找回失物,并不想掀起江湖纷争·况且将舍利子送往别国,无论事先是否知情,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如此一算,岳家的人八成还得磕头感谢,将你我当成亲爹来供。”
云倚风摇摇头,也不想与他多言,低头专心吃面·他人长得清雅秀丽,口味却荤腥世俗,油汪汪一碗面上盖着猪肉,面不改色吃得连汤底都不剩·肚子里有了热食,脸色总算红润起来,额上也冒出细小的汗珠,季燕然将自己的手巾递过去,试探道:“门主的风寒还没好”·“中毒了。”
云倚风并未隐瞒,“时日无多,所以才在各处找血灵芝救命·”·季燕然:“……”·季燕然问:“什么毒”·云倚风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却道:“血灵芝长什么样”·季燕然面色坦然:“云门主先前没见过”·“我若见过,如何会找不到。”
云倚风道,“医书中几乎毫无记载,只有在沿海一带的话本故事里,才会偶尔提到海神娘娘与血灵芝,说曾有一队渔民将此宝物献给了皇上·王爷现在不愿给我,也是情理之中,但至少说来听听,那究竟是个什么好东西”·季燕然随口道:“通体赤红,比寻常的灵芝要大一些,也要硬一些。”
“这样啊·”云倚风想了想,点头道,“王爷尽管放心,就算为了这救命的药,我也定会倾尽全力·”·季府随从听到两人对话,便再度惴惴不安起来,几乎已经能预见将来真相败露时,该是何等的翻天覆地、骇浪惊涛。
或许是为了做出些许弥补,在吃完饭后,季燕然亲自送云倚风回房,推门却见小厮还在铺床,客栈里的被褥早不知被丢到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床锦缎贡被,一只玲珑玉枕,踩脚踏凳上铺着厚厚的熊皮毯,床头香炉内燃着上好的安神香,连喝茶用的器具也是精巧别致。
洗漱用的铜盆里洒满花瓣,四名下人笑容满面站成一排,看架势是要伺候云倚风更衣沐浴··云门主疑惑:“王爷在睡觉之前,是要举行一个仪式”·季燕然答曰:“总不能白白生在皇家。
奢侈享乐这种事,人人都喜欢,本王也不例外,若门主想听人抚琴——”·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不必了·”云倚风打断他,“今晚多谢王爷,我要歇息了。”
季燕然点点头,在临出门前,不忘提一句,茶壶里泡着的是雪顶寒翠,千金难得一两茶··云倚风却对这寒不寒翠并无兴趣,只想快些沐浴上床,运功将体内尖锐的痛意压一压。
此番日夜兼程赶往东北,他是当真遭罪,被马车颠一天,五脏六腑都要缩成一团,只有躺回床上才能舒服片刻,可身体虽疲倦,头脑却又异常清醒,经常一睁眼就是大半宿。
这回也是一样,在将自己裹进松软的被褥之后,云倚风并未熄灭烛火,反而又将灯芯挑亮几分,从匣中取出一块红玉一柄小刀,靠在床头细细雕刻起来··窗外,一夜细雪飘飘。
翌日清晨,季燕然看着他脖颈间挂着的红玉雕刻,迟疑道:“这是……”·云倚风答:“按照王爷的描述,雕了个血灵芝出来,保平安·”·季燕然:“……”·云倚风继续道:“哪怕是个假的,戴在身上,日日看着,想着真的,心里头也欢喜。”
·说这话时,他语调温柔真诚,笑如春日暖阳,一双- shi -濛濛的桃花眼里闪着光。·季府随从良知尚存,不忍骗这重病之人,脖子一缩,“呲溜”跑得比贼都快。
季燕然笑道:“好说·”·在接下来的路途里,云倚风整日将那红玉灵芝挂在胸前,真真当成宝一样·他素来待人和气,笑起来又好看,三不五时还要捂着心口咳上一阵,用来彰显自己的病弱娇贵,搞得季府随从压力倍增,愈发惴惴难安,只恨不能现在就去路边田里挖出一株血灵芝,再缠上金丝银线,毕恭毕敬送给这无辜受骗的生意人。
马车驶得轻快,云倚风靠在软垫上打盹,像一只冬日里懒洋洋的动物·季燕然坐在对面,认出他身下的板凳是由寒玉制成,在这滴水成冰的鬼天气里,寻常人只怕靠近就会打哆嗦,更遑论是贴身而坐——看来还真是中毒不轻。
“主子·”季府随从在外头道,“我们到了·”·云倚风睁开眼睛:“寒雾城”·“是·”季燕然道,“阿福已经先一步去了客栈,替门主准备药浴用具。”
这一路下来,他对云倚风的生活习- xing -已有大致了解,一言以蔽之,隔三差五要吃药,隔三差五要泡澡··云倚风眉梢一挑:“是先一步替我备药,还是先一步在城中散布消息,好引岳家镖局的人前来”·季燕然回答:“都是。”
云倚风也未计较,随他一道进了寒雾城·这里是东北重镇,来往商贾众多,素来繁华热闹,这日又恰好赶上集市,人多得险些走不动道··街边有卖糖山楂的摊子,一口大铁锅颠甩起来颇有气势,云倚风先前没见过,此时难免多看两眼,季府随从却已经殷勤买好两大包,笑容满面送了来——既然没有血灵芝,就只好在这些琐事上勤快周到一些,也好求个心安。
季燕然:“……”·“那是什么”云倚风吃着山楂,视线又落到一处矮台上,“花花绿绿一个大椅子,人还不少。”
季府随从解释,那是东北富户祁老爷的椅子,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搬出来,让大家沾沾财气,只要花上五文钱,就能亲自坐一回,听起来颇为划算··或许是为了配合这把招财椅,每每有人坐上去时,旁边还会有祁府家丁“升官发财”唱念一番,引来周围一片鼓掌喝彩,煞是欢腾。
云倚风道:“只花五文钱,就能在众目睽睽下丢人大半天,确实划算·”·季燕然闻言一乐:“百姓图个彩头罢了,云门主倒是嘴毒·”·“走吧,回客栈。”
云倚风兴趣索然,“这里人太多,闹得慌·”·季燕然用臂膀替他隔开拥挤人群,视线又在四周扫视一圈,这集市里百姓多,佩刀带剑的江湖客亦不少,也不知是因何而聚,寒雾城的武林门派只有岳家镖局一个,他可不希望在这当口闹出事。
不过在抵达客栈后,这个疑惑倒是很快就被解开,小二说岳家镖局的掌门人这个月过五十大寿,所以请了不少道上的朋友,排场极大··“这位就是风雨门门主吧”小二又笑道,“岳掌门刚刚差人来说过,请门主前往镖局小住,车马已经侯在外头了,不必留宿客栈。”
季燕然啧啧:“来得倒是快·”·“若来得不快,岂非辜负了王爷的苦心布置·”云倚风拍拍手上的糖渣,“请吧·”·岳家镖局离客栈不远,待一行人过去时,掌门人岳名威已率人等在了门口。
开镖局最重要的便是人缘好,朋友越多,镖也就走得越顺,云倚风在江湖中颇有名气,岳名威自然不会怠慢,一见面就极为热络,倒真像故友重逢一般··“这位是”岳名威又看向季燕然。
云倚风道:“风雨门的客人,我接了他的生意,所以才会一路同行前往东北·”·季燕然抱拳道:“在下姓季,贸然登门,没有打扰岳掌门吧”·“这是什么话。”
岳名威笑道,“朋友不嫌多,况且季少侠能请得动云门主亲自出山,想必也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愿意屈尊住在寒舍,该是岳某的福气才对·住处早就已经收拾好了,几位这边请。”
这岳家镖局的屋宅修得极深,前院用来经商,后院用来住家·因正在做寿,故而每间客房里都有客人,嗓门大的要寒暄、脾气大的要吵架,还有拖儿带女来吃席面的,小娃娃扯着嗓子一哭一叫唤,闹得人心尖都疼。
云倚风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岳家镖局是混进来了,下一步王爷打算怎么查”·季燕然道:“江湖中有一杀手名叫暮成雪,云门主可认识”·“听过,却不认识。”
云倚风道,“他无门无派,功夫高强,素来行踪不定,人又正邪莫辨,没有朋友,只认银子·”·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曾打探过舍利子的消息。”
季燕然道,“而在那之后没多久,佛塔就失窃了·”·云倚风推测:“所以王爷怀疑是他”·季燕然道:“至少也要比旁人更有嫌疑,而且他在三天前,就已经住进了岳家镖局。”
“怪不得前些日子,王爷在收到密报后,突然就昼夜不停要赶路·”云倚风揉揉眉心,“只是苦了我这病人,吃不好睡不好,到现在还咳得胸口疼。”
“云门主好好歇着吧·”季燕然站起来,“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去做·”·“喂”云倚风叫住他。
“本王知道·”季燕然举起右手,以示守诺,“绝不惹事·”·门外,季府随从也被吵得头晕,云倚风在江湖中声名远扬,前来拜会的人自然不少,打发走一拨还有一拨,像是没完没了,甚至还有两个门派互相痛骂对方插队,险些打了一架。
晚上设宴时,岳名威也听说了这件事,于是颇为内疚道:“招呼不周,让门主受惊了·”·“岳掌门何必如此客气·”云倚风笑道,“都是小事。”
“这东北天气寒冷,门主又咳疾未愈,本该清静休养才对·”岳名威道,“家中实在嘈杂,若门主不嫌弃,我在缥缈峰还建有一座赏雪阁,雅致古朴得很,用来品茶静养,再合适不过。”
·云倚风不动声色,暗想此人为何要一竿子把自己支到山巅,莫非是觉察出了什么·不过还未等他说话,门外却已有人打趣:“怎么,赏雪阁那种好地方,岳伯伯就只肯给云门主一人住未免也太小气了些,我可是早就想前往一观了。”
厚厚的门帘被掀开,刮进一阵寒凉北风,而和风一道进来的是名年轻男子,身着棕色锦袍,腰佩七星长剑,手里抱着一只白色雪貂,正是锦城镖局的大少爷,名曰金焕。
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则是锦城镖局的掌门人,金满林··岳名威笑道:“贤侄若想去,只消说一声,又何苦在嘴上取笑你岳伯伯·”·“那可就这么定了。”
金焕又转身,恭敬道,“见过云门主·”·云倚风道:“几年不见,金兄爱凑热闹的脾气倒是一点都没改·”·“这可不是凑热闹。”
金焕道,“缥缈峰美若仙境,赏雪阁巧夺天工,夏日里单看满园花草,便已是人间奇景,更别说掩映在冬日茫茫白雪之下,好景配上好酒好菜好琴音,才是人间真快活。”
金满林呵斥道:“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就知道饮酒作乐,也不嫌丢人”·“金掌门这就不对了·”席间有人反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世间胜景。
听金兄这么一说,我倒也想去长长见识,不知可否蹭个云门主的面子”他身着月白棉袍,声音细弱,看起来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个书生··果然,岳名威闻言担忧道:“那缥缈峰垂直陡峭,小路崎岖,你当真能爬上去”·书生固执道:“慢慢走便是了,别人走一天,我走三天五天总成。”
“若风景真这么好,不如再加我一个”一个娇俏俏的姑娘也站起来,眉间贴着月牙花钿,灵动活泼,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却只盯着云倚风,挪也不挪一下。
宾客里有人偷笑,都看出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想想也对,云门主年少有为,又样貌俊俏,据说那风雨门中的银子都堆成了山,可不得招姑娘喜欢··云倚风微微皱眉,刚打算说自己不愿去那劳什子的什么峰,岳名威却道:“人多一些也好,只是那赏雪阁中已经住了一位客人,他- xing -子怪异,诸位若是去了,可莫要打扰到他,免得发生争执。”
金焕问:“不知住着何人”·岳名威道:“暮成雪·”·听到这个名字,云倚风心间一动,与季燕然对视一眼。
先前还在想要找个什么借口,才能接近那古怪杀手,如此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赏雪阁建得精巧,寥寥几间客房,宾客只能独自前往,至于家丁与下属,则是继续留在了岳家镖局。
季府随从道:“王爷尽管去会那暮成雪,山下有我们盯着,断不会出纰漏·”·“你就不担心吗”云倚风靠在回廊下,问季燕然,“万一舍利子已经不在暮成雪手中,而是藏在了岳家镖局呢”·季燕然摇头:“我猜不会,按照暮成雪的习惯,若买卖已经做完,他断不会继续留在岳家。”
云倚风笑道:“王爷倒是挺了解江湖人情·”·“要做事,总得打听清楚对手的脾气秉- xing -·”季燕然道,“只是辛苦云门主,又要随我走一趟险峰了。”
云倚风习惯- xing -伸出手,摩挲了一下胸口的红玉灵芝,态度温柔:“好说·”·季府随从:“……”·造孽啊··第2章 大雪封山·此番同往赏雪阁的人不多,锦城镖局的金家父子已先一步出发,至于那弱不禁风的书生,名叫祁冉,是集市上花花绿绿招财椅的主人、东北富户祁老爷的儿子,这回是被父亲派来专程给岳名威贺寿,由于身子骨弱,总是贴身带着一名小厮,那小厮长了一张娃娃脸,穿上锦缎棉袄,看起来颇为吉祥讨喜。
午后,季燕然敲门:“云门主,席间那位漂亮姑娘,此时正拎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院中等你,听下人说,她光是新衣裳就带了十几身·”看架势是要卯足了劲梳妆打扮。
“她叫柳纤纤,是溯洄宫弟子,不是什么文弱姑娘·”云倚风道,“我与她上回见面时,不过点头之交·”·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道:“所以门主的意思,她突然变得柔情万种,是另有所图”·“有没有所图不知道,但至少不该图我。”
云倚风道,“事出蹊跷,王爷还是多加小心吧·”·而待两人收拾停当出门时,柳纤纤依旧等在原地,看起来是铁了心要一同上山··云倚风问:“姑娘究竟有何目的”·柳纤纤脆生生道:“云门主,你娶了我吧。”
云倚风惊了一惊:“我为何要娶你”·“我今年都二十岁了,也到了该嫁人生子的年纪·”柳纤纤道,“而这江湖中的年轻男子,只有门主看着还稍微顺眼些。”
“名门少侠何其多,姑娘何必选我这多病之人·”云倚风苦口婆心,一边说话一边捂住胸口,看架势又要开始咳·一旁的季燕然赶紧抖开大氅,将他囫囵裹住塞进了马车里。
“喂”柳纤纤跺脚,眼见马车已驶出院落,自己也赶紧骑马追了出去,此举又引来身后家丁一片哄笑,都说这姑娘了不得,脸皮看着比男人还要厚,也不知能不能抱回如意郎君。
山道上,云倚风问:“还在追吗”·季燕然往马车外看了一眼,点头··云倚风叹气:“看来往后这段日子,怕也求不到一个安生。”
缥缈峰本就地势高险,再加上地冻天寒,即便是武林高手,攀爬起来也得费些功夫·行至途中,季燕然打趣:“不去看看后面那位柳姑娘”·“既无心招惹,那又何必嘘寒问暖,作出一副热情模样。”
云倚风道,“况且她是溯洄宫的大弟子,体力总要强过我这病人,若非得关心,也该旁人关心我才是·”·季燕然顺势扶了他一把:“可否冒昧问门主一件事”·云倚风点头:“王爷请讲。”
季燕然道:“你冷吗”·云倚风:“……”·这山中风雪浩浩,季燕然裹着毛皮大氅与围脖,尚且觉得脸上生疼,云倚风却只穿了一件素白纱衣,宽袖被风卷得漫天乱飘,腰系一条蓝锦玉带,更显身形纤细,随时都有可能被刮跑。
见对方不说话,季燕然索- xing -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依旧滚烫,可看脸颊却又被冻得泛白,触手生寒,真如细腻玉雕一般··云倚风站着不动:“王爷摸够了吗”·季燕然淡定把手收回来:“究竟是什么毒”·“江湖里的邪门歪道,说出来恐污了王爷的耳朵。”
云倚风一笑,“总之找到舍利子后,我就能用血灵芝解毒,现在倒也不必发愁·”·季燕然道:“听闻这江湖中最好的神医,在南海迷踪岛上。”
“去过了·”云倚风登上一处高地,“血灵芝就是他告诉我的·”·是吗季燕然裹紧大氅,把话题转到别处。
柳纤纤不远不近跟着两人,肩上虽扛着巨大包袱,脚步却依旧轻快,看起来丝毫也不在意云倚风的冷淡态度·缥缈峰茫茫大雪一片白,只有在极少的隐蔽处,才能寻到一两处裸露巨石,柳纤纤用掌心抚过青灰石面,又凑近鼻翼闻了闻,是若有似无的硫磺与火油气味。
……·直到傍晚时分,一行人才抵达位于峰巅的赏雪阁··暖房内早已备好酒菜,除了金家父子,还有另一名年轻男人,一身公子哥打扮,看着极为热情,自称是岳名威的侄子,名叫岳之华,此番是特意代替叔父上山,招待各位贵客。
他笑着迎上前:“方才我还在与金伯伯说,若云门主与季少侠再不到,菜可就该凉了,两位快请入席,还有柳姑娘,也一道喝一杯吧·”·“祁冉公子还没上山吗”云倚风拉开椅子。
“他呀,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岳之华摇头,“听说叔父派了几名高手沿途护送,可那种文弱书生,哪里受得住这大风大雪,也不知为何硬要来。”
季燕然道:“书生文人,总是偏爱这些风花雪月的……喂,柳姑娘”这房中分明就有很多椅子,为何非要抢我手中这把。
柳纤纤听而不闻,硬是挤在了云倚风旁边··季燕然颇为不满:“江湖侠女,都像姑娘这般蛮不讲理”·“这里离门近,又漏风,季少侠还是寻个暖和的地方去坐吧。”
柳纤纤随手一指,“我看金掌门旁边就很好·”·季燕然却一乐:“既然金掌门身边的位置又暖和又舒服,自然应该由姑娘过去享受,我还偏偏就要坐在这里。”
柳纤纤柳眉一竖:“你休想”·云倚风单手撑住眉心,显然对自己成了香饽饽这件事颇为烦恼·眼看他二人还要继续争吵,索- xing -端起桌上酒杯,白色衣摆只在灯下一闪,人就已经坐到了金满林与金焕中间。
果真挺暖和,也挺舒服··“云门主”柳纤纤单手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也跳了跳··“我说这位姑娘·”季燕然拉过椅子坐下,“云门主这两天还病着,若被你闹得吃不下饭,怕是晚上又要咳。
既想嫁人,就要学着温柔体贴一些,否则成日里像个土匪悍妇,谁人敢娶·”·“要你管,又不是要嫁你”柳纤纤依旧嘴硬,却也总算消停下来,拿起筷子忿忿吃菜。
气氛稍显尴尬,岳之华一边替众人添酒,一边打圆场道:“既然同来赏雪,心平气和自是最好,否则岂非白白辜负了这美景,来来来,大家同饮一杯·”·“西暖阁里的那位客人呢”云倚风问。
“暮成雪”提起这个名字,岳之华的声音不由就放低,“叔父早就叮嘱过,千万莫要招惹他,我可不敢去请·”·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金焕跟着道:“父亲上山时也在说,这姓暮的脾气古怪功夫高,大家还是别去触霉头了。”
金满林听到众人的交谈内容,于是问:“怎么,云门主想去会会他”·“好奇罢了·”云倚风笑笑,“难得有机会同在一个屋檐下,还以为能共饮一杯。”
金焕连连摇头:“我倒是巴不得不见,这些善恶不分的杀手,向来只能用银子使唤,想交心做朋友,怕是难过登天·”·“金兄说得也对。”
云倚风赞成一句,又替自己盛了一碗羊肉汤,“大家都尝尝,这汤里加了甘蔗,煮得极鲜甜·”·他说这话时,厨娘恰好端着食盒进来,听到后笑道:“公子若喜欢喝,锅里还有。”
她身形高壮,手脚利落,一看就是做家事的好手,这回也是专程被岳名威送上山,给赏雪阁的宾客们做饭,平日里被人唤做玉婶··食盒里装着的是一盘点心,层层叠叠做成莲花形状,有茶香伴着蜂蜜香。
云倚风奇道:“这是用金顶峨眉雪调了槐花蜜做馅做法倒是稀罕·”·玉婶听得高兴:“原来公子是个行家食客·”·“略懂皮毛而已,谈不上行家。”
云倚风谦虚两句,又道,“我们这么多人要吃要喝,往后几天辛苦婶婶了·”·“不辛苦,这里比山下要轻松许多·”玉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诸位贵客慢慢吃,我还得回去厨房,给西暖阁的客人煮茶。”
“婶婶·”云倚风叫住她,“那位西暖阁的客人,好相处吗”·“好相处·”玉婶道,“那位客人极少说话,成日里要么睡觉,要么待在回廊下赏雪喝茶饮酒,安安静静的。
就是胃口太小,不怎么吃饭,荤腥更半分不沾·”·金焕在旁插嘴:“这倒不奇怪,杀手最讲究身姿轻灵,若过分贪恋口腹之欲,怕是会因此丢命·”·季燕然闲闲道:“杀手胖不得,姑娘家也一样,否则还怎么嫁神仙般的云门主”·柳纤纤面色一僵,将夹起来的猪蹄又丢回碗里。
云倚风哭笑不得,眼见对面那人还有继续胡言乱语的趋势,索- xing -在桌下飞起一脚,权做警告··萧王殿下顿时面色凝重,小腿杆生疼··吃罢饭后,众人各自回到居所。
云倚风与季燕然的住处是一座两层小楼,名叫飘飘阁,距离西暖阁很近,只要站在屋顶,就能看到那处被白雪覆盖的静谧小院··云倚风问:“王爷只打算一直盯着暮成雪,不做别的”·“查案最忌打草惊蛇,更何况暮成雪还是警惕- xing -极高的杀手。”
季燕然道,“我若一来就直奔西暖阁,只怕他今晚便会下山·”·两人在屋里说话,屋外狂风吹得木门“哐哐”作响,那低沉的咆哮呜咽声,似乎要将整座阁楼都掀翻。
云倚风站在窗边问:“王爷先前见过这么大的风吗”·“我没在这个时节来过东北,却在西北雁城生活了许多年·”季燕然道,“大漠里的风也极大,有时候能扬起整片天的黄沙。”
见他眼底光芒微敛,又想起民间有关这位王爷的种种传闻,云倚风便没有再多言··“夜深了,门主早些歇着吧·”季燕然道,“若有什么事,我就在隔壁。”
云倚风点点头,目送他回了住处··这一晚寒风,吹得天色也黯淡几分··桌上烛火明灭,有人正在坐在桌边,细细擦拭着手中短刀··那锋刃薄如蝉翼,见血封喉。
……·翌日中午,云倚风独自溜达到厨房,玉婶正在准备午饭,一见他就眉开眼笑,从笼屉里拿出新蒸的芋头糕,又寻出一小罐桂花秋梨蜜饯,让他回去泡水喝,对嗓子好。
云倚风推辞道:“崖顶椴树蜜极难寻得,这怎么好意思·”·“公子懂得食材珍贵,和其他客人不一样·”玉婶又把火生旺了些,“这桂花蜜饯,我腌了一整个秋天,寻常人喝不出里头的心意,只会当成蜂蜜水来解渴。”
云倚风扬起嘴角:“那多谢婶婶,我回去定好好藏着·”·他声音好听,笑容又温温柔柔的,往这隆冬雪天的小板凳上一坐,乖巧得很,自然讨婆婆婶婶喜欢。
玉婶一边煮饭,一边给他往碗里盛好东西,将人喂饱了才肯放·过了一会,午饭被分送往各处小院,云倚风站在回廊中看着风雪妆红梅,道:“王爷吃吧,我不饿。”
季燕然提意见:“为何玉婶就舍不得给我一坛蜜饯”·云倚风道:“八成是觉得你们这些江湖客人高马大,只会喝烧刀子吃卤牛肉,对好厨艺一无敬畏之情,二无欣赏之心,不值得浪费好食材。
天下人人都想寻得知音,厨娘也一样·”·季燕然无话辩驳,又问:“那云门主可有知音”·门口掠过一道碧绿裙摆,云倚风面不改色后退两步,溜得极快。
柳纤纤拎着食盒进来:“云门主”·季燕然竖起食指:“嘘·”·“嘘什么嘘·”柳纤纤纳闷,“怎么只有你一人霸着饭菜,云门主呢”·“云门主不吃。”
季燕然压低声音,“因为吃多了会胖·”·柳纤纤:“……”·“你当云门主的腰为何细得那般惹人怜爱”季燕然伸手比出一握盈盈小圈,“都是活活饿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视线落到柳纤纤腰上,满脸深意,相当欠揍··冬日天寒,侠女也要穿棉袄,厚厚一层裹着,身量看起来能顶两个云门主·柳纤纤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季燕然,两人一路“乒乒乓乓”冲出飘飘阁,倒是将屋里的云倚风吓了一跳。
路边金家父子正在聊天,骤然见着也是一头雾水,眼睁睁看他二人从屋顶打到院中,险些把刚刚迈进来的文弱书生撞飞··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祁兄。”
金焕赶紧上前扶住他,“没事吧”·“无妨·”祁冉惊魂未定,“抬头就见一个黑影迎面扑来,还当又是江湖人在打群架。”
季燕然拱手道:“是柳姑娘要与在下讨教两招,不想冲撞到了祁公子,真是对不住·”·“季少侠言重·”祁冉笑着摆摆手,“那两位继续切磋,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山,累得够呛,得回去歇着了。”
金焕热情道:“白梅阁离这有些远,怕不好找,我带祁兄过去·”·待他们离开后,柳纤纤也“哼”了一句,转身跑走·季燕然独自回到住处,云倚风双手捧着一杯桂花蜜饯:“当真起了冲突”·“只是个小丫头,闹着玩罢了。”
季燕然道,“不过倒有个不算发现的发现,方才柳姑娘在落地时,祁冉恰好带着小厮进门,他脚步虽看着踉跄,却不动声色闪得极快,像是会功夫的·”·“是吗”云倚风放下茶杯,“现场还有谁”·“金家父子也在,不过两人离得远,不知有没有看出端倪。”
季燕然坐在他身旁,“你怎么想”·“祁家共有六名少爷,祁冉排行老三,不上不下又是庶母所出,在家中地位尴尬·”云倚风道,“外人都说他是书呆子,倒是没听过会功夫。”
季燕然点头·深宅大院中,不受宠的儿子想要自保,偷学一技之长不算奇怪·不过现如今这缥缈峰上住着暮成雪,往大了说,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与舍利子有关,多加几分小心总不会出错。
外头一直天色暗沉,祁冉在白梅阁一睡就是三个时辰,接风宴只好取消,晚饭依旧由玉婶送来住处,她在临走时不忘叮嘱云倚风,说晚上怕是会有暴风雪,千万别贪玩跑远。
季燕然问:“现在的雪还不算大吗”·玉婶笑着说:“这种天气在东北再寻常不过,不算大,真正的暴雪一旦下起来,若不及时清除,连农户房梁都能压塌,那才叫吓人。”
“嗯·”云倚风点头,“多谢婶婶提醒,我们晚上就待在房中,哪儿都不去·”·后半夜时,一声尖锐巨响,刺破了所有人的温暖梦乡。
云倚风翻身坐起,左手一把握住剑柄,足足过了大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风··来自深山的,来自冰海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开在缥缈峰顶··漫天鹅毛狂卷,像是要将世间万物都染成纯白。
大雪封住了整座山··第3章 一个警告·这一晚,无人可安眠··翌日清晨,云倚风刚推开屋门,冻硬的厚雪便“咚”一声从屋檐砸下,在脚底溅开一片冰渣。
季燕然正巧站在回廊上,见到他后问:“云门主也是一夜没睡”·“风雪肆虐,只怕上山的路已经断了·”云倚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我是没想通,这鬼哭狼嚎的苦寒之地,也叫‘用来喝茶静养最合适不过’”·“两种可能- xing -。”
季燕然走到他身边,“第一,那岳掌门脑子进水,当真觉得这缥缈峰是阆苑仙境,第二,他故意将你我送来此处,算准了会有暴雪封山·”·云倚风猜测:“与舍利子有关”·季燕然点头,又道:“这样倒也省事,总比毫无线索要强。”
“只对王爷来说算省事·”云倚风纠正他,“至于我,冒着严寒稀里糊涂跑来东北,平白成了他人眼中刺,被困于这陡峭雪山之巅,只怕将来还会遇到围堵与暗杀,再往后说,连年都不知要在何处过。”
如此种种光是一听,就心中酸苦,不堪言说··季燕然经验丰富,再度诓骗:“血灵芝·”·“成吧·”云倚风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往院外走,“先去厨房看看。”
“你的身上不烫了”季燕然与他并肩而行··云倚风答:“毒发时才会烫·”·季燕然回忆了一下从春霖城到寒雾城的这段路,感慨:“那你毒发的时间还真不少。”
“所以才盼着血灵芝救命·”云倚风扭头笑笑,眼底有雪光映着天光,若被季府随从看见,只怕又要落荒而逃,心虚三天··厨房里的人不少,除了暮成雪,其余宾客统统都挤在灶间里,显然也和云倚风一样,考虑到了大雪封山后的生存问题。
玉婶正在忙着整理柴火,一捆一捆的干槐木整齐码放在油毡下,算是给了这冰天雪地多一份保障··云倚风却心中起疑,他前两天总往厨房跑,可从没见过这么多干柴,一夜之间,哪儿冒出来的·季燕然也问:“这是新送来的木柴”·“是啊。”
玉婶擦了擦手,“老张昨天下午送上山的,今早刚走·”·“今早”柳纤纤在旁边听到,诧异道,“山路不是被雪封死了吗”她声音清脆,惹得其余人也围上来,想弄清究竟出了何事。
玉婶赶紧解释,说那送柴的老张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又会拳脚功夫,在数九寒天都能砍柴猎熊,只要不起风,无论多大的雪都困不住他··柳纤纤又追问:“可金掌门也是本地人,武功高强,总冒着风雪走镖,连他都不敢下山,为何一个柴夫却能还有岳少爷,昨日聊天时,你说自己是在冰窝子里长大的,也不能下山吗”·岳之华摇头:“这可不是普通的冰窝子,是暴雪封山,非得要经验丰富的老人,才最清楚该走哪条路,大意不得。”
金焕也劝道:“极寒天气不是闹着玩的·那柴夫有多大的本事我不知道,但此时若贸然出山,除了有可能会迷失方向,还会有雪晕,尤其等太阳出来以后,温度骤降,四野皆是刺目炫光,人很容易就会呕吐,会疯,会冷到极致不自知,反而燥热癫狂,恨不得将身上所有衣裳都脱光了才罢休,死状如同中邪,惨不忍睹。”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柳纤纤脸色白了白:“当真这么可怕”·“是·”云倚风道,“溯洄宫建在偏南蒹葭城,想来姑娘并未见过几回大雪,千万别乱跑。”
“好,我记下了·”见众人都这么说,柳纤纤乖乖道,“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岳掌门应当很快就会派人上山,也不用太担心·”·笼屉里飘出阵阵香气,是芙蓉千层糕就快要蒸好。
待众人走后,云倚风对玉婶道:“虽说这山上粮食与柴火都不缺,但以后还是节省着用吧,三餐做些简单的馒头面条就行·”·“公子是怕被困在这里”玉婶轻声宽慰他,“不会的,就算过两天不化雪,运送果菜的车上不来,那还有老张呢,跟着他准能走下山,就是路途辛苦些罢了。”
季燕然突然问:“今天早上,老张是何时离开的”·“一个多时辰前·”玉婶道,“现在差不多该到山腰了。”
季燕然点点头,也没再多言,随手捡了几个馒头包子当早点后,就带着云倚风径直去了白玉塔,那是缥缈峰顶最高的一座观景台,拔地而起十五丈,视野极开阔,晴朗时能饮酒摘星,要是冰封三尺酷寒地冻,便只能远眺苍野茫茫一片白。
“怪不得会有雪晕·”云倚风眯起眼睛,“这漫天漫地的纯白,看久了的确会心悸·”·季燕然握过他的手腕,如冰寒凉··云倚风不解:“王爷这是何意”·“既然今日没有毒发,为何不穿暖和一些”季燕然问,“倘若真病倒了,怕是连风寒药也没人熬。”
云倚风把胳膊抽回来:“中毒多年,三不五时就会冷得刺骨、热得灼心,早已习惯了·”·他说时语调轻松,眼底甚至还有一丝无辜,下一句八成又是“有了血灵芝就会治好”。
季燕然心里摇头,解下自己的毛皮大氅裹在他清瘦肩头,下巴微微一扬:“往那儿看·”·“哪儿”云倚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初时没发现异常,又过了好一阵子,方才有一个黑点冒出来,在风雪中缓慢地挪动着。
季燕然道:“想必就是那个柴夫·”·“我先前从未经历过暴雪,王爷应当也一样·”云倚风道,“既然毫无经验,就只能靠猜测,猜究竟是这柴夫天赋异禀,还是其余人不愿带我们下山,故意寻了个托词。”
“不好说·”季燕然问,“江湖里这几人的风评如何”·云倚风道:“金满林是个资质平庸的武夫,金焕天分要稍强一些,却也远排不上名号,就是两个靠着岳家镖局吃饭的普通生意人,至于岳之华,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养在岳名威身边,平日里帮着打点生意,偶尔也会走几回镖。”
季燕然道:“听起来功夫都不怎么样,那倒的确有可能——”话还没说完,远处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灰黑雪雾,滚滚浓烟裹挟着冰坨碎雪,骤然而起又纷扬掉落,一声轰天巨响紧随其后,如鬼域恶兽在咆哮,震得地动山摇岩石滚落,震得连云倚风也错愕一瞬:“轰天雷”·“是。”
季燕然眉峰拧结,视线死死钉在那片混沌黑雾中:“柴夫怕是已经死了·”·“他没有任何被暗杀的价值·”云倚风道:“所以对方或许是想警告我们,不要试图离开赏雪阁,否则就是这种下场”·“有本事满山埋轰天雷的,怕是只有岳名威了。”
季燕然一字一句道,“他找死·”·“假如目标是你,那他的确是在找死,谋害皇亲国戚,该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云倚风道,“可如此一来,我却又有件事想不明白。”
季燕然问:“何事”·云倚风道:“若让你活着下山,则岳氏全族人头不保,可若想杀你,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阵仗在飘飘阁里事先埋好轰天雷,只怕你我也活不到现在。”
“你想知道答案,下山后再审也不迟·”季燕然放低声音,“现在有人来了·”·“云门主,季少侠”脚步声纷杂,第一个跑上来的是柳纤纤,后头紧跟着金家父子与岳之华,祁冉气喘吁吁被小厮搀着,也一层层攀上白玉塔,都想看看方才那声巨响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处滚滚浓烟还未彻底消散,在听云倚风说完事情始末后,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岳之华更是目瞪口呆、面如水洗,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叔父将诸位宾客请上缥缈峰,山道上却又被人暗中埋满了轰天雷,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是谁所为,但和岳家脱不开关系,已是铁板上钉钉的事。
想及此处,他眼前一黑,险些掉下宝塔·惶急道:“云门主,金掌门,临出发前,叔父只说了让我务必招待好各位,却没说山里好端端地还会凭空冒出炸药,这……”·“岳兄先别担心。”
云倚风拍拍他的胳膊,“事发突然,大家心里自然慌乱,切忌自乱阵脚·”·祁冉颤声道:“所以是有人要炸我们”·“呸呸,这关我们什么事”柳纤纤呵止他,“是有人要杀、要杀……”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也没找出该由谁来接这口惊世大锅,只好愤然道,“要杀西暖阁里头的那位”·祁冉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依旧忧心忡忡:“江湖寻仇,是只在山道上埋轰天雷吗该不会打到缥缈峰上来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打进来,你们武林中人有没有一个规矩,叫冤有头债有主可不能乱杀无辜啊。”
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细软无力起来,透着一股子自欺欺人的心虚·毕竟柴夫已经在方才那声巨响中丧命,明摆着对方不仅会伤无辜,还伤得相当明目张胆、无所顾忌。
“贤侄不必惊慌·”金满林安慰,“无论幕后那人是谁,究竟与岳掌门有无关系,迟早都是要现身的,我们不妨先沉住气,而后再静观其变·”·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也道:“我赞成金掌门的提议,在局势未明前,最好待在赏雪阁中哪儿都别去,以不变应万变,否则贸然出击以明对暗,只能自损元气。”
岳之华惴惴不安,只能跟着点头附和·一夜之间从主人变成疑似罪人,他觉得自己还是少言为妙··又一阵风刮来,将原本就寒凉的空气吹得更彻骨,祁冉的小厮打了个冷颤,哆嗦得越发厉害,嘴里小声嘟囔着,说自家公子是读书人,就算歹人当真冲进来,也是江湖人的事,与读书人无关。
“到时候我们就躲在白梅阁里·”他道,“将门也锁死,让这群人在外头打打杀杀去·”·云倚风裹着毛皮大氅,闲闲靠在围栏上教导:“我们江湖中人一般不打架,一打就照着灭门的路子打。”
小厮愣了愣,眼底瞬时包上泪花,带着哭腔质问:“你们怎得如此不讲道理”·云倚风耐心回答:“可能是因为读书太少,这也确实没有办法。”
“读书少就能胡乱杀人了吗”小厮越发崩溃起来,结结巴巴也不知该如何辩驳·沉沉黑云压顶,看起来又要迎来一场新的狂风暴雪,而在风雪之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现在没有人知道。
见祁家主仆二人都是脸色惨白,像是实在害怕,金满林便让柳纤纤先送他们回白梅阁休息,又试探着问云倚风:“依门主看,这回像是冲着谁来的”·“不该是暮成雪,否则早在他独居缥缈峰时下手,岂不是更方便。”
云倚风道,“至于金掌门与金兄,似乎也并没有在江湖中结下什么大梁子,对方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岳兄为人热情好客,平时又一心忙于生意,若说矛盾也只该是钱财上小事,没理由招惹杀身之祸。
剩下的,一个读书人,一个小丫头,还有……”他将目光投向身侧之人,“季兄,不会是你招惹来的吧”·“我”季燕然赶紧摇头,一脸无辜,“我只是个生意人,顶多跟着云门主多混了两顿饭,杀我作甚。”
金满林叹气:“那可真是一头雾水了·”·“现在才刚出事,脑中难免会乱作一团·”云倚风提议,“不如先各回住处,待心静下来再做商议,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天上再度飘下鹅毛大雪,想来用不了多久,山腰那块被炸成焦黑的土壤就会重新覆上一层白,可炸在缥缈峰众人心里的忐忑与不安,饶是外头风雪再大,却也无法消散,无处可藏。
飘飘阁内,季燕然将那些冰冷的馒头放在火上,慢慢烘出食物的焦香来··云倚风坐在桌边,正看着前头出神·一丝一缕的寒风透过门缝钻进屋里,就算点上火盆也不见暖和,因此他并未解下大氅,脖颈间依旧毛茸茸一圈围着,更显面若冠玉,清俊秀雅。
季燕然慢悠悠道:“若我是个十七八的小姑娘,被门主这么目不转睛地看上一炷香,只怕早已春心萌动,哭着喊着非君不嫁·”·云倚风坐直身体:“我是在想岳名威。”
季燕然递给他一个烤馒头:“说说看·”·“他应该是想困住你,却又不想杀你·”云倚风道,“所以一定有别的目的。”
季燕然点头:“继续·”·“既然这样,那按照常理,至少应该在这山庄里安插一个内应·”云倚风道,“用来监视你也好,蛊惑你也好,总得有人收集消息。”
·“那你觉得谁会是这个人”季燕然又替他倒了杯茶,“暮成雪至今没有露面,嫌疑最小,至于剩下的,每一个都有可能,也不单单只有岳之华。”
“所以我谁都信不过·”云倚风提醒,“这才刚刚开始,往后的每一天,都有可能会出现新的意外,凡事多留几份心吧·”·季燕然答应一句,又将他手里的馒头拿走,云倚风莫名其妙:“你做什么我还没吃。”
“说这半天话,都凉了·”季燕然重新从炉子上取来一个,“我要将你照顾好一些,省得哪天真病倒了,打架突围时还要扛在肩上,那多累得慌。”
云倚风仔细想了想,觉得这种事似乎只占便宜不吃亏,于是配合点头:“有道理,那以后我的衣食起居,就劳烦王爷了·”·他说得坦然,而季燕然答应得也爽快,毕竟人是自己骗来的,将来还要靠着他找舍利子,莫说是照顾衣食起居,就算要亲自捏开嘴帮忙漱口刷牙,那也不是不能考虑。
云倚风咬了口馒头,继续问:“可他为什么要将暮成雪也送上山”·季燕然一笑:“收钱办事的杀手,还能做什么·”·云倚风眉峰微蹙:“若条件谈不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用来杀你灭口”·“还有你。”
季燕然提醒他,“现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云倚风单手撑住太阳- xue -,无声叹气,颇为苦恼。
他是当真不想卷进这些烂摊子··第4章 江湖规矩·晚些时候,众人又在饭厅相聚·外头天色已暗,玉婶正在生火准备煮酸菜锅,她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在添柴的时候,还险些被木炭烫了手。
“婶婶小心·”云倚风赶忙扶了一把,关切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云门主·”玉婶忐忑不安,见周遭没人注意这边,便用极小的声音问,“早上山里是爆炸了吗我还看到了好大一股黑烟,是不是老张出事了”·“没有。”
云倚风帮她把炉灶放好,又嘱咐,“究竟是什么东西爆炸,我们也正在查,婶婶别胡思乱想·不过以后还是要多加注意,千万别独自离开这赏雪阁,可记住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玉婶连连点头:“好,我哪都不去,就待在厨房里头。”
锅子里的食材咕嘟咕嘟,煮得极为热火朝天,和房中寂静形成鲜明对比·比起初来那天的把酒欢笑,今日这顿饭,更多的是为了填饱肚子,所以哪怕再没有食欲,都要闭起眼睛硬往下咽,毕竟若半夜当真有人杀上缥缈峰,打架突围也是件耗费体力的事。
“咳咳”祁冉被热汤呛到,放下筷子咳嗽了大半天··柳纤纤替他拍了拍背,叹气道:“一直这样下去总不成,我们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山上到处都是轰天雷,只能说明对方不想让我们离开缥缈峰·”金焕道,“可将我们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却无从得知,既然一头雾水,那要怎么想办法”·岳之华身份尴尬,也提不出什么惊才绝艳的大好建议,只能蔫头蔫脑坐着,眼巴巴望向云倚风,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倒霉可怜。
云倚风道:“对方如果迟迟不现身,我们倒可以先靠自己推测一番,看究竟是谁招来的麻烦·”·金焕没明白他的意思:“要如何推测”·“平日里行走江湖,难免与人结怨,大家不妨想一想,都曾有过什么仇敌。”
云倚风道,“保不准就能找出幕后主使·”·金满林闻言摇头道:“仇敌自然是有的,可顶多老死不相往来,或者暗中使些小绊子,哪里犯得着专程跑来这缥缈峰搞暗杀,倒是抬举我了。”
柳纤纤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这江湖里的人,睚眦必报黑心肠的多了去,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引火上身·就照云门主所言,我们还是各自将往事说出来,再逐一分析吧。
反正困在这大雪孤山里头,横竖无事可做,总比独自一人待在院里,惴惴不安要强·”·季燕然附和:“我也同意云门主的提议,这世间每件事皆有因才有果,断没有莫名其妙就杀人的道理。
不如就由柳姑娘先来·”·“为何要我先来”柳纤纤不高兴,娇声道,“这种事,得你们男人先来·金掌门年岁最长,由他开始,我觉得就很好。”
金满林在江湖中虽无多少地位,但毕竟是长辈,此时被一个小丫头呼来唤去两次,难免面露不悦,金焕见状只好出来打圆场,主动道:“不如由我先开始吧。”
云倚风笑笑:“金兄请·”·金焕回忆道:“我素来与人为善,极少与朋友起争执·论起伤人结怨,最严重的一回便是三年前,在比武时不慎伤了岳灵兄的右腿,让他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岳灵,是岳伯伯的儿子吗”祁冉问··金焕点头:“正是他·”·祁家小厮一听,立刻睁圆了眼珠子,嚷嚷道:“这不就对了你伤了人家的儿子,怪不得人家要将你骗上山,再用轰天雷来炸。”
“放肆”祁冉呵斥,“主人家正在讲话,你插什么嘴当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快些给金兄赔不是”·“我……我是担心公子,想早些离开这鬼地方。”
祁家小厮低低嘟囔,对着金焕不甘不愿跪下,“金少爷,是我说错话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金焕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又对云倚风道:“因为这件事,我内疚至极,幸好岳伯伯一家人宽宏大量,没有多做计较。”
“我先前倒也有所耳闻·”云倚风道,“听说为了给岳灵治伤,金家几乎散尽了大半家财,在全国广寻接骨名医,岳掌门深受感动,两家关系非但没有疏远,反而更亲近了些。”
金焕叹气:“只可惜再多的银子花出去,岳兄的腿都无法彻底恢复,实在是我对不起岳伯伯·”·云倚风问:“只有这件事吗”·金焕笃定道:“只有这件事。”
云倚风道:“可我还听过一件事,金兄前些年曾与水遥城的莫家小姐订下婚约,可后来却突然取消了,不知是何原因”·金焕还未来得及回答,柳纤纤先在旁边“噗嗤”笑出声,饶有兴致道:“我还以为风雨门只关心江湖大事,原来连这些儿女情长的纠葛,也要一一打听清楚吗”·云倚风道:“那时恰好有风雨门的人在水遥城办事,回来时提了两句。”
金焕稍微有些汗颜:“真没想到,这事还传到了云门主耳朵里·确实,我与莫家曾有过一段婚约,还同父亲一起去水遥城,想要定下具体婚期,后头却发现那莫小姐已经有了心上人,闹着不肯嫁入金家。
我自不会强人所难,便取消了婚约,只是件小事罢了·”·“这样啊·”云倚风道,“原来金兄是成人之美,那的确不该结怨,反而是施恩。”
“我的事情就这些了·”金焕看向柳纤纤,“姑娘请吧·”·“我”柳纤纤道,“在溯洄宫里,师父最疼我,所以引来不少同门嫉妒,她们平日里就抱团排挤我,偷我的金钗首饰,往我的浴水中加痒粉,坏事做绝,可恶得很。”
云倚风笑道:“都是些姑娘家的小把戏,不用追杀到东北来吧”·“呸,她们倒是想让我死,却没有通天的本事·”柳纤纤道,“至于江湖恩怨,这是我头一回单独出门,一个人都不认得。”
她的嫌疑本就最小,众人便没有再多问·下一个是祁冉,他冥思苦想大半天,所说也无非就是一个大宅子里的恩怨,正妻恨着二姨娘,三姨娘的儿子往四姨娘房中放蛇,被自己发现后禀告了父亲。
精彩是挺精彩,茶余饭后当谈资颇为合适,但显然和目前这诡异局势没有多大关系·祁冉的小厮就更言之无物,他刚被训斥过,此番正委屈得很,话都说不利索··轮到岳之华时,他道:“我自幼在镖局里长大,连寒雾城都没出过,直到前年才去关外走了第一趟镖。
叔父子嗣众多,大生意从来轮不到我头上,只能捡些堂兄弟们不要的肉渣,勉强混饱肚子·莫说是得罪厉害人物,就连见上一面也难·”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在说未与人结怨,话外意却恨不得明晃晃钉上脑门——自己空顶着少爷的名头,实际上只是岳家打杂养子,与叔父关系也并不亲近,对所有- yin -谋都一无所知,委实冤枉。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金满林突然道:“接待云门主,对岳家而言应当算是个好差事吧”·“啊”岳之华听得一愣,暂时没反应过来。
还是季燕然在旁提醒:“既然岳兄在家不受重视,那接待云门主这种美差,为何会落到你头上”·岳之华犹豫片刻,琢磨过来了这话里的意思,落在自己头上的,压根就不可能是美差,他五雷轰顶道:“所以当真是叔父意图不轨才会安排我上山,因为死……死了也是白白白死”·众人默认,只有柳纤纤看他实在崩溃,于是好心道:“至少能说明你也是无辜的啊,先喝点水吧。
对啦,季少侠,你还没说呢·”·季燕然放下茶盏:“我只是个生意人,家中财产丰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年年还要开仓放粮接济穷人,行善积德是有,至于结怨结恨,断不可能。”
金满林道:“冒昧问一句,不知这次季少侠与云门主同往东北,是为了找寻何物”·季燕然面不改色曰:“七彩琉璃参·”·云倚风:“……”·你编得还挺快。
柳纤纤吃惊:“这参光听名字就了不得,当真有七种颜色吗”·季燕然答道:“先前从没见过,正因为稀罕,所以才想寻来给母亲贺寿。
现在连参须都还没挖到一根,若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未免太早了些·”·柳纤纤点点头,又道:“喏,金掌门,我们都说完了,这下轮到你了·”·金满林实在想不通,为何这小丫头片子今日总盯着自己,却不能当真与她发作,只好道:“除了走镖时的小矛盾,我一生磊落光明,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柳纤纤不满道:“金掌门,你太敷衍了吧这世间哪有人能一辈子都行得端坐得正,我可从没见过·”·金满林道:“那从今天开始,你便见过了,如何”·见他话中已有火药味,柳纤纤往云倚风身后躲了躲,小声道:“好嘛,见过就见过,我以后逢人就夸成不成这么凶做甚,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同我这漂亮小姑娘计较,云门主……”话说到最后,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已是一副撒娇语调,若厅中无旁人,只怕早就躲到了如意郎君怀中去。
云倚风不动声色往旁边避,柳纤纤却硬要朝上贴,拽着他的玉佩就不肯放手·虽说江湖儿女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矜持端庄,却也没几个能热情主动成这样·金满林年纪一大把,着实看不惯这魔教妖女一样的做派,于是带着金焕先一步告辞。
紧接着祁冉也回了白梅阁,岳之华跑得更快,一时间这饭厅中的“碍事之人”就只剩了季燕然一个,柳纤纤脆生生道:“你为何还不走”·季燕然视线下移,无辜道:“我倒是想走。”
云倚风正单手紧紧握住他衣袖,瘦白指间骨节毕现,看架势就快要将那块布料撕下来··柳纤纤跺脚娇嗔:“云门主你死命拉着他做什么”·“我说这位姑娘。”
为了不在寒冬腊月穿破衣裳,季燕然只好亲自出马,好不容易才将那块明月佩夺了回来,“你先前是不是从未喜欢过男人”·柳纤纤不屑:“除了云门主,其余男人都是又脏又臭,谁要喜欢。”
季燕然恍然:“怪不得·”·柳纤纤追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季燕然悉心教她:“无论是泥坑里打滚的毛小子,还是神仙一样的云门主,都喜欢娴静温柔的小姑娘,太野蛮了不成,我上回就说过,这又不是山贼女匪抢亲,力气越大越占便宜。”
柳纤纤看了眼云倚风,见他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只好悻悻道:“哦·”·季燕然态度良好:“那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我还有话要说。”
柳纤纤往门外看了看,压低声音认真道,“你们还是多留神金家父子吧,中午的时候,我撞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密谋什么事情·”·云倚风皱眉:“鬼祟密谋”·“嗯。”
柳纤纤道,“我不敢靠近,什么都没听到,可看他们的神情,一定有问题·”·“多谢姑娘提醒·”云倚风叮嘱,“这山中古怪多得很,你也要多加小心。”
待柳纤纤离开之后,季燕然把自己被扯歪的衣袖整好,又问:“这轰天雷之事,九成九是冲我来的,你却要每个人都说出所结仇怨,是为了判断谁在说谎,好找出岳名威的内应”·“是,不过收效甚微。”
云倚风道,“每个人都说了真事,我却觉得每个人都有所隐瞒·”·季燕然道:“现在还未到最危急的关头,哪怕当真闯下过弥天大祸,有过血海深仇,想来也不会愿意和盘托出。
一次试不出来不打紧,两次三次,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外头风寒料峭,两人穿过长廊,云倚风把双手缩进袖笼里,鼻尖也冻得通红·季燕然见状问道:“我之前给你的那件大氅呢”·云倚风答曰:“忘了。”
“……”·萧王殿下只好再度解下自己的大氅,把他从头到脚都裹严实·惨淡弯月隐去后,院中变得漆黑一片,两侧灯烛早被狂风吹熄,云倚风往前刚迈了一步,脚下突然飘出一个白色影子,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随其后,“叮”一声,一道火星转瞬即逝,那毛茸茸的动物“吱吱”叫着攀上墙头,须臾就消失在了荒野雪原里。
季燕然解释:“是金焕的那只雪貂·”·云倚风松开手··季燕然道:“云门主好快的暗器·”·云倚风看他一眼:“王爷挡得也不慢。”
季燕然打亮火匣,从雪地上捡回两枚飞镖,其中一枚小一些的,是云倚风惯用的飞霜镖,方才白影刚自平地跃起,他的暗器就已脱手而出·而另一枚要稍大一些,是季燕然的指间薄刃,他在极短的时间里认出了雪貂,并且打落了那枚飞霜镖。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又问:“我们这算是赶跑了金焕的宠物”·“据说雪貂有灵- xing -,会认路,所以不必担心。”
季燕然与他一起回到飘飘阁,把炉火又拨旺一些,“吹了一路凉风,先过来烤烤火·”·云倚风解下大氅,用手指捂住冰冷的耳朵搓了搓,整个人都缩在火炉旁的软垫上。
季燕然笑道:“皇宫珍宝楼里还有一顶帽子,用了最好的雪山银狐皮,下回我找机会弄出来,送给门主御寒·”·云倚风用银勺拨了拨茶汤:“好。”
季燕然取来两个白瓷盅:“我还有件事想请教·”·云倚风抬头看他:“何事”·季燕然道:“方才在饭厅里,每个人都要说出过往仇怨,为何独独门主不用”·“就要问这个”云倚风道:“没人能杀我,也没人敢杀我。”
季燕然不解:“为何”·云倚风递给他一杯热茶,眼底带着一丝笑:“因为这是……江湖规矩·”·第5章 蛛丝银铃·季燕然不信:“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云倚风挑眉:“因为人人都需要从风雨门中买消息,所以我这个门主,金贵得很。”
江湖人多,事情多,消息更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一天能传出几十数百条,这时候谁若再想打探准确情报,风雨门就成了最可靠的门路·久而久之,自然就有了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是名门正派也好,妖邪魔道也好,哪怕双方正战得飞沙走石血流成河,哪怕谁刚刚才因为风雨门的消息而惹来灭族之祸,都不能动云倚风分毫。
毕竟收集情报这种事,总得有个人来做,而他恰好又做得很不错,武林中缺不了这样一个角色··季燕然听完之后,由衷感慨:“坐着就能赚银子,又不用担心会被暗杀,甚至在打起来时,还要人人保护你,这种好事,怎么就被云门主占了先。”
“羡慕了”云倚风依旧坐在地垫上,伸手拍拍他的膝盖,眼中神采飞扬,“羡慕也只能白羡慕·”·季燕然弯起嘴角,又顺便握住对方手腕试了试,这回很暖,不是毒发时的烫,而是暖,是冬日幼兽蜷在火炉边睡一觉后,那种令人舒服的柔软温度。
寒风将窗户吹得“吱吱”响,在这寂静长夜里尤为刺耳·云倚风侧耳听了一阵子,不由便道:“也不知今晚能不能太平·”·“你得这么想。”
季燕然教他,“早一日不太平,我们才能早一日弄清事情原委,早一日下山,所以比起无穷无止地围困雪山,我倒更愿意让麻烦快些找上门·”·云倚风抬抬眼皮,愁眉苦脸道:“话虽如此,但麻烦若愿意等到白天再来,我会更高兴。”
否则寒冬腊月的天气,还得半夜摸黑起来穿衣服打架,未免太可怜了些··季燕然笑道:“云门主真是个有趣的人·”·“好说·”云倚风撑着他的膝盖站起来,“只要能拿到血灵芝,往后我有的是花样逗王爷开心。”
季燕然虚情假意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但云倚风却很坚持,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所以将来就算王爷想听戏,我都能找个名角儿去学身段。
古人彩衣娱亲,我便彩衣娱你·说这话时,他正坐在床边,帐内琉璃小灯摇曳轻晃,那微光让一切都变得异常柔软生动,再加上一脸真诚神色,饶是萧王殿下的脸皮被塞外狂风吹了许多年,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总算体会到了一丝丝季府随从先前的忐忑与心虚。
“睡吧·”他说,语调不自觉便温柔两分··云门主答曰:“没热水·”·季燕然主动道:“我去烧·”·云倚风点头:“嗯。”
小厨房里冒出滚滚热烟,季燕然坐在马扎上,扯着风匣专心烧火·虽然心意很到位,但手法实在生疏,一张脸被熏成乌黑··若被黑蛟营的兄弟看到,只怕会拿来笑话三年。
这一夜,又是滴水成冰··茫茫雪原中,几个黑影如鬼魅一般凭空冒出,又如鬼魅一般凭空消失··纷纷落下的大雪,很快就掩埋了所有痕迹··……·翌日清晨,云倚风尚在睡梦中,岳之华就匆匆跑来敲门,说外头出了事。
柴夫的焦黑尸首一大早被人丢在院中,玉婶扫雪时看见,险些吓得丢了魂·等云倚风与季燕然赶过去时,金焕正在用白布将尸体覆盖起来,说已经查验过,死因是被轰天雷震碎了五脏六腑。
季燕然道:“看来对方觉得光爆炸还不够,须让我们亲眼见到尸体惨状,才好令震慑来得更直观有用些·”·祁冉嘴唇发白,站在院门不敢靠近:“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大的风雪,他们哪里来的通天本事,能扛着一个死人来去自如这回倒也罢了,只是个警告,下回若是干脆闯进赏雪阁,那、那可如何是好”·岳之华也道,自己在岳家镖局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过家中藏有绝世高手。
言辞恳切,就差举手发毒誓··柳纤纤提议:“不如轮番守夜”·云倚风摇头:“各暖阁之间相隔太远,而且到处都能进人,只守住大门,并无多少意义。”
祁冉越发担忧:“那要怎么办”·“我倒有个办法·”金焕道,“几年前,一个老和尚来镖局化缘,临走时教了我一套布阵之法,可以用丝线将整座赏雪阁围起来,再同每人床头挂着的银铃相连,若有外人闯入,哪怕只是碰到一根蛛丝细线,也会触发所有铃铛,响声清脆,久久不绝。”
“甚好·”云倚风抚掌,“那就有劳金兄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岳之华惴惴不安半天,此时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方法,赶忙说暖阁里恰好有春日剩下的风筝线,马上就去寻来,至于银铃,用银锭子现做便是,再不济还有铁锅,总之一番忙碌后,众人总算在天黑前布好了蛛丝银铃阵。
祁冉拱手庆幸:“这回幸亏有诸位在,否则只怕连觉都睡不安稳,还有云门主……咦,云门主与季少侠呢”·“在后院安慰玉婶。”
柳纤纤答道,“今天她被吓坏了,怕是做不成饭,诸位就自己去厨房捡些馒头小菜吃吧·”·金满林嗤一声:“果真是个无用的妇人·”·柳纤纤瞥他一眼,讥诮道:“妇人再没用,也起早贪黑蒸了一锅馒头包子给你们这些有用的男人,金掌门要是嫌弃,可以不吃。”
金满林胸口发闷,却不想与她计较,怒气冲冲甩袖离开·金焕无奈道:“家父可是哪里得罪了姑娘为何每每说话都是夹枪带棒,听了刺耳。”
“说实话就是夹枪带棒啦”柳纤纤叉着腰,“知道你们男人都爱听好的,我偏不说·”·她- xing -子刁蛮泼辣,又不讲道理,金焕与祁冉头疼得很,各自寻了借口离开,并未再与这野丫头多纠缠。
倒是岳之华留下劝了两句,却也没劝出什么结果,柳纤纤眼底照旧不屑,裙摆一飘去了后院··厨房里果真黑灯瞎火,只有旁边的小卧房里透出光·玉婶正坐在桌边,哆哆嗦嗦念叨:“老张怎么就死了呢。”
“我会为老张报仇的·”云倚风轻声劝慰,“婶婶,你先把馒头吃了吧·”·“人都死了,报仇还有什么用·”玉婶抹眼泪,“他们还会继续杀人吗”·“不好说,不过只要不出飘飘阁,应当暂时没事。”
云倚风道,“婶婶若实在害怕,不如搬来——”·“搬来流星阁,和我一起住吧·”柳纤纤脆生生接过话头,拎着裙摆跨进门。
云倚风一愣:“和你一起住”·“是啊·”柳纤纤道,“我们都是女人,彼此照顾起来更方便·况且那飘飘阁里又没有多余的空房,你们两个大男人,是打算让婶婶睡柴火堆”·玉婶赶忙道:“我只是个下人,怎么能同贵客住一起,我、我还是继续睡在厨房里吧。”
“什么下人贵客的,婶婶你快搬来·”柳纤纤握住她的手,“我们正好彼此作伴·”·玉婶犹豫着看向云倚风:“这……”·“婶婶若是愿意,就搬到流星阁吧。”
云倚风也道,“非常时期,能互相照应总是好的·”·“哎,那我就和柳姑娘一起住·”玉婶答应下来,“多谢公子,多谢姑娘。”
柳纤纤帮她收拾好包袱,两人便一道回了流星阁·季燕然问:“你就不怕柳纤纤是岳名威的人”·“怕·”云倚风道,“可她若真是岳名威的人,玉婶反而更安全。
顶多被买通给你我下毒,这种事又防不住,多加注意便是·”·季燕然笑笑:“你倒是想得开·”·“走吧·”云倚风转身,“我们回飘飘阁。”
晚饭照旧是炉火烤包子,加上一壶茶水,吃得索然无味,腮帮子还疼··“云门主”片刻后,柳纤纤推门进来,“玉婶说厨房里还有粽子糖,你要吗”·季燕然坐在桌边:“不要。”
“我又没问你·”柳纤纤四下看,“云门主呢”·“吃完东西后,此时正在内室运功·”季燕然道,“没有半个时辰,怕是出不来。”
“怎么大晚上的还要练功·”柳纤纤不甘不愿,把糖又装了回去,“行吧,那我明日再来·”·季燕然哑然失笑:“姑娘当真目标明确,心上人不在,就连糖也不舍得留我一颗。”
“你长得人高马大,吃什么糖·”柳纤纤站起来,“我走啦·”·“这么着急”季燕然单手拦住她,将人一把带到墙角,俯身微微凑近,呼出的气息几乎贴到耳边,“我长得又不差,身材高大,更不缺银子,姑娘怎么就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独独相中云门主一个”·“放开我”柳纤纤恼怒,伸手想推他,却半天也推不动。
一来二去,倒是将屋里的云倚风吵了出来,裹着宽袍纳闷道,“你们在做什么”·季燕然淡定站直:“没什么,闹着玩·”·“呸谁和你这登徒子闹着玩”柳纤纤踩他一脚,气呼呼地冲出飘飘阁,糖撒了一地也不捡。
·云倚风头疼:“说吧,又怎么了”·“她是来给你送零嘴的·”季燕然道,“看着年岁挺小,脸皮倒是挺厚。”
云倚风心情复杂:“就凭你方才那流氓做派,哪里来的底气说别人脸皮厚”·季燕然摸摸下巴,突然问他:“我长得怎么样”·云倚风上下打量一番,答曰:“不怎么样。”
“不可能·”季燕然示意他坐下烤火,“当年我在西北时,只要骑马上街,整座城的姑娘都会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云倚风:“……”·脸呢。
季燕然挪着椅子,又凑近了些:“说实话·”·云倚风往后一缩:“王爷身材高大,剑眉星目,又自带皇族贵气,自然是极潇洒的……你给我坐直”·“潇洒就对了。”
季燕然感慨:“可我这般倜傥潇洒,方才那位柳姑娘却连脸都不红一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季燕然顿了一顿,道:“我是想说,这样的人你可千万娶不得。”
云倚风抬手便打了过去··季燕然笑着握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拉到身前,在耳边低语几句··云倚风面露迟疑,抬眼看他··“这只是猜测,多加留意吧。”
季燕然松开手,“往后再找机会求证·”·云倚风犹豫片刻,点头:“嗯·”·……·隔天一早,云倚风就去了厨房。
玉婶已经煮好粥饭与面条,正打算给各院送去,柳纤纤坐在灶火边,与她说说笑笑,两人看起来都挺高兴··“云门主·”见到他后,柳纤纤打招呼,又问,“那登徒子没来吗”·话音刚落,季燕然就跨进门槛:“早。”
柳纤纤道:“哼”·季燕然嘴角一扬,刚想说话,云倚风就拍他一巴掌:“山上本就局势紧张,你以后不准再调戏柳姑娘。”
萧王殿下倒是挺听话,爽快抱拳道:“昨晚都是在下的错,还请姑娘千万别见怪·”·“谁要理你的道歉了·”柳纤纤把食盒拎出来,“玉婶还在忙着做糕点,抽不开身,你随我去送早饭吧。”
季燕然奇道:“原来你还挺体贴懂事·”·“那是自然,连师父都说谁若想娶我,得祖上积德·”柳纤纤与他一道出了小院,又苦恼道,“可云门主怎么就是不喜欢我呢一直像冰一样。”
季燕然教她:“现在不喜欢不打紧,你一点一点将真心捧出来,保不准哪天这冰就暖化了·”·“我还不够真心吗”柳纤纤踢了一下雪,“我喜欢他,想嫁他,连命都不要了。”
季燕然听得纳闷:“你喜欢他,怎么就不要命了”·“因为他是风雨门门主啊·”柳纤纤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真不是江湖人,怎么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你可以慢慢解释给我听·”季燕然耐心询问,“风雨门门主,那不是一个顶好的位置吗单凭收集情报就能发财,还人人都得护着,难道不该终日逍遥快活”·柳纤纤纠正他,人人护着,前提得是每一条卖出去的情报都是真的,而若不小心放出假消息,那便是犯了大忌讳,不单买家要上门算账,武林中也是人人得而诛之,余生只能东躲西藏,比街边的叫花子都不如——人家至少能有个安稳破庙。
季燕然脚下一停,不可思议道:“卖出一条假消息,就要从人人捧在掌心,变成人人得而诛之哪怕是受女干贼蒙骗也不成”·“是呀,不成。”
柳纤纤道,“这是江湖里谁都懂的规矩,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风雨门对每一条情报都倍加小心、再三验证,否则凭什么让别人花大价钱去买自然得确保没错才成。”
季燕然无话可言,想起昨晚灯烛下,云倚风那句眉飞色舞的“羡慕只能白羡慕”,以及说话时眼底的清澈微光,心里不由便不痛快起来,道:“这是什么破行当。”
“对吧·”柳纤纤一手端着食盒,一手扣响西暖阁的门,“我都不嫌他做破行当·”·第6章 夜半疗伤·院里很安静,暮成雪显然并不打算搭理两人。
柳纤纤用胳膊肘推推他,小声道:“喂,现在怎么办我不敢进去·”·季燕然问:“来之前,玉婶没教你”·“婶婶说,把食盒放在树下石桌上就行。”
柳纤纤道,“可这大门紧闭的,谁知道里面在做什么……不然你去送我在门口等着·”·季燕然果断摇头:“我不去。”
柳纤纤胸闷:“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这么没用”·“你是侠女,你都不敢,反而说我这生意人没用”季燕然极为理直气壮,依旧站着一挪不挪,宛若一块磐石。
柳纤纤:“……”·季燕然又教她,不如你快些进去,再快些出来,我们才好早点溜·听说这杀手凶得很,杀人不眨眼··“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吓唬我”柳纤纤气恼,抬手就要打他,季燕然侧身往旁边一躲,顺势一把推开木门,示意她抓紧时间送饭。
见院中空无一人,柳纤纤便也心一横跑进去,几乎是像丢烫手山芋般,把那食盒“咚”一声放在桌上··季燕然感慨:“幸亏玉婶单独给他做了素菜包子。”
若换成旁人的肉汤面,只怕早已漏了一地··“快点·”柳纤纤拖住他的衣袖就跑··季燕然唇角一扬,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屋顶上的人。
暮成雪身负长剑,白衣似云,用一块雪纱覆住黑发,目光正落在天的尽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一动不动在那里坐了多久,平缓的呼吸声被风吞没,身影也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若非绝世高手,应当很难发现他的踪迹。
……·直到拐进花园,柳纤纤还在心有余悸地问:“那盘包子,应当没被我摔散吧”·季燕然也是一脸担忧:“不然你再回去看看我觉得八成连盘子都碎了,那杀手现在正从碎瓷碴子里往外捡白菜豆腐馅。”
“我才不去,你就会出锼主意”柳纤纤一跺脚,“云门主那么好的翩翩君子,怎么就同你这无赖是好朋友”她嘴上说着,心里越发生气,季燕然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柳纤纤在后头追,只顾要与这可恶之人算账,却没留神身旁,在拐弯时结结实实撞上一个人,食盒里的东西一下子打翻,全部泼到了那无辜倒霉鬼身上。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啊呀”祁家小厮惊魂未定,“你们……你们怎么也不小心着些”·季燕然赶忙将他扶起来:“没摔伤吧”·“嘶……轻点轻点”小厮表情痛苦,“我的腿”·“腿”柳纤纤蹲下,右手一寸寸捏过骨节,触到一处时,小厮叫得越发凄惨,哆哆嗦嗦瘫软在地。
柳纤纤却松了口气,抬头对他道:“骨头没伤,就是脱臼了,不妨事·”·小厮带着哭腔,声音颤抖道:“脱臼了还叫不妨事”·柳纤纤自知理亏,只好柔声对他道:“这里太冷,前头就是飘飘阁,先去那儿吧。”
“我不去飘飘阁”小厮原本正疼得胡乱骂人,听到要换地方,突然就又不生气了,只道,“就在这里接吧,我家公子起床就得吃药,我要回去熬着,不能耽搁。”
柳纤纤好心提醒他,你一直坐在这冰冷雪地里,八成会冻伤,不如先去个暖和的地方·小厮却固执得很,连连催促让季燕然快些动手,说到后头,甚至连脸都涨得通红,眼泪花也包了上来。
“你别哭呀”柳纤纤吓了一跳,“行行行,那在这接·”·季燕然心里摇头,伸手握住他的脚踝,刚想将裤腿撸上去一些,小厮突然就打了个激灵,尖叫道:“别”·柳纤纤被他这一嗓子唬得不轻,心砰砰狂跳:“怎么了”·小厮唇色惨白,哆嗦着说:“就这么接,我……我怕冷。”
这阵又怕冷了柳纤纤一愣:“你……”·小厮抹了把眼泪,心里清楚自己这胡乱找的借口定然没人会信,可又不知道还能怎么编理由。
柳纤纤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季燕然用眼神制止,只隔着厚棉裤捏住他的腿,依靠多年打仗治伤的经验,用力一错合上了关节··小厮疼得险些晕过去,缓了半天才顺过气,爬着站起来想走,可人还没出园子,又折返回来“噗通”跪下,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带着哭腔哀道:“季少侠,柳姑娘,求求你们,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我家公子。”
“起来·”季燕然扶起他,“这件事错不在你,该我们道歉才是·放心,我与柳姑娘都不会乱说的·”·“多谢,多谢二位。”
小厮用衣袖擦了把脸,转身一瘸一拐跑开,看那不要命的架势,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柳纤纤一头雾水,一直盯着他走远,方才搓了搓胳膊道:“我怎么觉得身上一股子寒气,毛骨悚然的。”
“先去厨房重新拿吃食吧·”季燕然道,“他看起来像是怕极了自家主子,若早饭不及时送去,到时候祁冉一问原因,你我怕就要失信于人了。”
“祁冉,不应该是个斯文的读书人吗”柳纤纤跟在他后头,“况且是我们撞人在先,要心虚也应该我们心虚,怎么反而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季燕然摇头:“人人都有秘密,他不说,你我又何必在这乱猜,送饭要紧·”·两人一路回到后厨,云倚风正坐在凳子上吃着梅花糕:“咦,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小心打翻了两个食盒·”季燕然问,“还有多余的早饭吗”·“有,灶台上热着包子呢·”玉婶手脚麻利,很快就重新装好。
方才在撞到祁家小厮时,柳纤纤裙摆上也沾了汤,红红一片甚是显眼,于是季燕然道:“柳姑娘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剩下的饭我去送·”·“我不去。”
柳纤纤却不肯,固执道,“我也要去,我同你一起去”·云倚风端着小碗,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大对劲”·柳纤纤闻言脸色更白,凑近他小声问:“什么不对劲,是撞鬼中邪的那种不对劲吗印堂发黑还是头上冒红烟”·云倚风:“……”·“我说姑娘。”
季燕然牙疼,“哪有人自己咒自己撞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云倚风站起来··“没事,回去再同你说。”
季燕然拎起食盒,“现在先去送饭·”·白梅阁中,小厮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在扫雪·见到众人进来后,只匆匆行了个礼,哑着嗓子道:“我家公子还在睡,早饭给我吧。”
柳纤纤将食盒递给他,忍不住小声提醒:“你扭伤不轻,该多休息的·”·“是,我会的·”小厮敷衍应了一句,抱着食盒刚想送进去,金焕却恰好推门进来,见到满院子的人,难免吃惊:“怎么都在这,出事了”·季燕然解释:“是柳姑娘在帮玉婶送早饭,我与云门主闲来无事,便也跟着一道走走。”
“吓我一跳·”金焕松了口气,又笑道,“以后若玉婶忙不过来,我们自己去取便是,怎么好意思麻烦季兄·”·“什么麻烦季兄。”
柳纤纤不高兴,把手中食盒往前一递,“送饭的人是我,喏,正好你的也在这,拿去吧·”·“是是,多谢姑娘·”比起金满林来,金焕对她的耐心明显要多上许多,见那绯红裙摆上一片辣油,还关切问了两句。
小厮在旁边站着,听到后手下一松,险些丢了食盒··“没事·”柳纤纤摆手,“早上不小心摔了·”·季燕然也转移话题道:“金兄怎么一大早就来找祁公子他好像还没起床。”
“哦,我是来取药的·”金焕道,“家父这几年一直在吃白参紫蓉补丸,昨天来祁兄这喝了一壶茶,临走时不慎丢了装药的葫芦,刚刚才发现。”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祁家小厮赶紧道:“葫芦我已经收好了,这就去取·”他走得僵硬,却又不敢呼痛,强忍着跑进跑出,将东西双手奉上。
“行,那我也走了·”金焕道,“待祁兄醒了,再来同他喝茶·”·小厮低头道:“是·”·“我们也走吧。”
季燕然对云倚风道,“回去烤火·”·柳纤纤伸手拦住路:“喂,你要走可以,让云门主留下”·云倚风无辜和她对视,为什么,我不想留。
季燕然上前一步,将云倚风挡在了自己身后:“不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柳纤纤着急,又推不开他,最后实在没法,只好小声辩解,“我不是想胡闹,我……我就是害怕,总觉得今天哪儿都奇奇怪怪的,不敢一个人待着。”
云倚风茫然道:“是吗”·季燕然安慰她:“害怕就回流星阁,云门主又不是神婆,真遇到了鬼,他八成跑得比你还快,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孔子说的。”
云门主原想飞起一脚,但转念一想,还是配合道:“嗯·”·见他二人都不愿带着自己,柳纤纤不甘心地拧了拧衣裳边,总算道:“那你们也小心,真遇到厉鬼,被缠上就糟了。”
季燕然神情凝重:“好,我们定会加倍注意·”·云倚风一脸狐疑,与他一道回了飘飘阁,进门就问:“到底在唱什么戏”·“这可不是戏。”
季燕然泡了一壶茶,把早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又道:“看来在那祁家公子身上,秘密不少·”·“这么诡异”云倚风若有所思道,“上次我们还在说,深宅大院里不受重视的少爷,偷偷学些功夫自保不算奇怪。
可这和小厮有什么关系走路时不小心撞一下而已,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他何至于怕得像是老鼠见了猫”·“至少能说明,他在祁冉身边的日子并不好过。”
季燕然道,“不如今晚去看看”·云倚风问:“偷窥”·季燕然纠正:“夜探·”·云倚风笑:“好,那我今晚就随王爷去白梅阁暗探,看看那祁冉究竟有何古怪。”
在- yin -沉沉的寒雾下,夜幕总是降临得分外猝不及防·似乎只是一阵狂风过境,就卷走了所有惨淡的云与天光,来自深渊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整座赏雪阁悉数吞入腹中,日头化作看不见的星辰粉末,落入指间一吹就散,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漫漫长夜,雪啸时心惊、寂静时悚然。
子时,季燕然坐在桌边,将暗器一一收好,又喝了大半壶茶,隔壁却依旧不见动静··莫不是睡着了他起身走到墙边,屈指敲了敲:“云门主。”
并没有人回答··萧王殿下只好亲自登门去请·此时外头雪正大,连风里都带着冰渣,吹在身上滋味的确不好受·若实在贪觉犯懒不想夜探,那也不是不能商量,但至少得提前说一声,大家要睡一起睡,别让我一个人干巴巴——·“等”字还没想完,云倚风就打开了门。
他双眼赤红,眉峰紧锁,只穿了一身流水样的贴身寝衣,如墨黑发胡乱散在肩头,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暗探出门的打扮,倒很像是没睡醒的狂躁起床气··季燕然相当识趣:“打扰了,门主继续睡。”
云倚风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绵绵晕在了他怀中··季燕然:“……”·季燕然道:“喂”·云倚风双目紧闭,身上如火滚烫,在这彻骨生寒的鬼天气里,越发像是一块烧红的炭。
季燕然将人打横抱起,一脚重重磕上房门,将所有回旋的雪与风都堵回院中··卧室里的火盆早就被水浇熄,床褥与棉被也悉数丢在地上,房间里冷得像冰窟,饶是如此,云倚风依旧燥热难安,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意。
季燕然强行握过他的手腕,脉象紊乱无序,时而猛烈到要跳出所有心头精血,时而又微弱不可见··云倚风将双眼睁开一线,看着床边模糊人影,拼力道:“明日就没事了。”
他说话时咬紧牙根,手上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忍受巨大痛苦·季燕然心里摇头,伸手把他扶起来,抬掌按住胸口··一丝一缕的真气进入筋脉,虽不至于完全驱散痛楚,倒也总算能缓解些许。
过了一阵,云倚风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季燕然却丝毫不敢大意,手下反而更放轻三分·他自幼长于军营,见惯了皮糙肉厚的大梁将士,那都是挨上七八刀还能浴血杀敌的猛汉,无论哪里受了伤,随便开瓶药撒撒便能治好大半。
可此时此刻怀里这个,且不说武功如何,至少看起来就要比西北那群人金贵许多,皮肤白得几近透明,身子又薄得像纸,锁骨更如细玉一般,似是稍一用力就会压成粉碎··所以就只能加倍小心。
如此过了大半个时辰,待云倚风终于肯睡着时,季燕然也早已满头是汗·他单手将人圈住,另一只手想去取地上的被褥,却摸到一把半- shi -炉灰,这才发现屋内火盆不但被茶水浇熄,还被打翻倒扣,到处都是粗糙炭渣,狼藉一片。
云倚风的脚上也有斑斑血迹,应当是方才下床开门时,一路跌跌撞撞乱踩过去,不慎伤了他自己··季燕然心里叹气,索- xing -将人抱到隔壁房中·小院厨房里再度响起风匣声,柴火在灶膛里燃得欢腾,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回萧王殿下烧水烧得还挺快。
云倚风被毒物折磨得精疲力竭,但觉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要碎出裂痕,钝痛不断侵蚀着大脑,四肢瘫软,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抬起眼皮,浑浑噩噩中,只能模糊感受到一丝温暖,分辨不出究竟来自何处,只知道那是极温柔的、极耐心的,像夏日暖风,吹在碧波粼粼的琉璃湖面上。
季燕然将一切都收拾停当,又替这玉雕雪捏的病秧子盖好棉被,连被角都压得严严实实,确定没有一丝风能溜进去,方才长出一口气··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原来做老妈子伺候人,也不比行军打仗轻松。
甚至还要更累一些··此时天已微微亮,季燕然回到云倚风房中,随便捡了一床干净些的褥子反铺在床上,靠着闭目养神··他稍微有些想不通,这一毒发就要命的架势,在遇到自己之前,究竟是何人在帮他疗伤,怎么此番出门也不一并带着。
·一翻身,胳膊下不知压了什么,硌得慌··摸出来一看,却是云门主日日挂在脖子上、当成宝一样的红玉灵芝··“良知”这玩意,完全不要好像也不行。
季燕然用拇指搓了搓那假灵芝,脑仁隐隐作痛··也罢,今晚耗费内力替你疗伤,就当是还了半分人情··……·窗外风声渐弱,雪也小了许多。
房间里一片静谧漆黑,窗户缝里卡了雪,偶尔会被风推得“咯吱”涩响,越发显得室内温暖宜眠·被褥像松软云朵,一点一点柔暖地卷上来,从脚趾开始,到小腿、到腰、到脖子、到头发丝儿,酣睡中的人翻过身,四肢大喇喇摊开,在梦里露出傻笑。
而床边站着的人,也跟着一起“呵呵”笑了起来··他嘴角翘起诡异弧度,渗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眼神如同在欣赏某种祭品,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方才缓缓伸出手。
冰冷的,带着森然的指甲,严丝合缝卡上脖颈··剧痛伴随着窒息感,令美梦戛然而止,被褥里的人惊恐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四肢弹挣如干涸鱼尾,一路淋淋漓漓淌着血,被人从卧房重重拖到雪地里。
眼前寒光阵阵,那是一万只猛兽的利爪吧,或是尖牙··恐惧已经掩盖了疼痛··血肉横飞间,他觉得自己被一股浓厚的铁锈味包围了··墨蓝色的天幕,往那双努力瞪圆的眼睛里,投下最后一寸暗沉颜色。
惊悚而又绝望··冰雪鲜红··……·袅袅炊烟中,东方彻底露了白··地上雪光反- she -进窗,亮晃晃地将云倚风唤醒·他撑着散架的身体坐起来,想下床却微微一愣,这屋中陈设与摆件……再一低头,身上的寝衣也明显大了一圈,胸口半敞,腰间松垮垮挽着系带,料子里夹绣精巧银线,是蜀中贡缎,皇亲国戚才能用的东西。
季燕然出现在门口:“早·”·云倚风问:“昨晚是王爷替我治的伤”·“否则呢”季燕然把手中茶壶放在桌上,“先过来喝点热水吧,我这就去厨房取早饭,你折腾了一夜,得多吃一些才有力气。”
“多谢王爷·”云倚风掩住衣襟,下床想站起来,双脚刚触到地面,却又倒吸一口冷气,“嘶·”·“哦对,你脚受伤了,不过不要紧。”
季燕然替他把茶端过来,“算了,还是继续躺着吧·”·云倚风问:“我昨晚毒发得厉害”·季燕然点头:“你不记得”·云倚风想了想:“我只记得最初全身冷到发颤,如同落了冰窖,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来时,你周身滚烫脉象大乱,险些邪气攻心·”季燕然看着他喝完水,又想起困扰自己一整夜的事,于是问,“先前是谁在替你疗伤”·“没有谁。”
云倚风回答,“过一夜就好了·”·季燕然手下一顿:“没人疗伤,生生往过熬”·“嗯·”云倚风把杯子还回去,下巴重新缩进温暖的被窝,舒服地叹了口气。
见他神情淡定,似乎并未将昨夜那蚀骨之痛放在心上,更无需旁人安慰,季燕然便也没再多言,独自去厨房取来早点,临走不忘多向玉婶讨一盅槐花蜂蜜——毒发太苦,嘴里总得吃些甜。
云倚风笑道:“多谢·”·“今天就好好歇着,也别管外头的事情了·”季燕然替他放好床桌,转身到隔壁收拾房间·先将地上炉渣碳灰清扫干净,又点了新的火盆,最后从柜子里翻出干净被褥,只是铺了还没一半,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纷乱脚步声。
“云门主”柳纤纤推门而入,“不得了,又出事了……咦,怎么会是你”·季燕然把枕头丢在床上,一手还拿着扫炕笤帚:“出了什么事”·柳纤纤:“……”·金焕也被这贤惠持家、勤恳铺床的大好劳动画面惊了惊,试探着问:“季兄,云门主呢”·季燕然答:“在我床上,还没起。”
现场一片死寂··是吗··幸而这时云倚风已经听到动静,裹着大氅推门出来:“怎么了”·事情火烧眉毛,金焕也顾不得再猜测他二人的关系,急急道:“祁冉的小厮死了。”
死状凄惨,双目大张,浑身像是被鬼爪挠过,到处都是血印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周围都是红冰,今晨被祁冉发现时,早已气息全无,冻得僵硬··云倚风闻言暗自皱眉,和季燕然对视一眼。
蛛丝银铃阵没有被触发,说明并无歹徒夜半闯入··是这赏雪阁里的某个人,杀了祁家小厮··第7章 谁是凶手·祁冉也被岳之华搀了来,他面如菜色膝盖发软,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看起来的确被吓得不轻。
云倚风问:“尸体现停在何处”·“后院柴房·”金焕答道,“浑身都是血,也不知是谁与他有这般深仇大恨,前些年魔教作乱生剐活人祭祀,也没惨成这样。”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听他提起祭祀,柳纤纤不由便跟了一句:“会不会是因为这宅子不吉利昨日我还在同云门主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毛骨悚然- yin -森森的,结果晚上就出了事。”
“我不信鬼神·”金焕目光环视一圈,“只信有人在背后搞鬼”·“可那人究竟是谁”柳纤纤追问,“银铃一整夜都没有响,小厮却离奇死了,莫不是你那阵法不好用”·“来之前我已检查过了。”
金焕略一停顿,继续道:“蛛丝与银铃都完好无损,之所以没有响,是因为压根无人触碰·”·这话几乎是挑明了在说,谋害祁家小厮的凶徒就在此处,柳纤纤打量了一番众人,不自觉就悄悄后退两步,与每个人都拉开了距离。
“季少侠·”金满林突然指着墙根问,“那是什么”·其余人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地上正卷了一大堆被褥,上头隐隐还有血痕。
·岳之华脸色一变:“这……”·“这是我昨晚毒发时,不慎踩到煤炭伤了脚·”云倚风解释,“季兄替我包扎疗伤,直到天明才歇下。”
他仍穿着就寝时的轻便软鞋,脚上的确打了绷带,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可白梅阁那头才刚闹出人命,这头就卷着染血的被子想丢,怎么看都有些巧合过了头,就连平日里经常缠着他的柳纤纤,此时也目光微疑,像是不信这番说辞。
房中再度陷入寂静·空气如同沾满水的厚重丝绸,密密匝匝劈头裹来,冰冷窒息而又倍感压抑·众人各怀心事,面面相觑,都想从对方眼里寻出一丝异常,却又都无果而返。
凶手就混在人群里,这桩事实足以让最平静的心也生出波澜,分明就没有谁先拔刀,可幻觉里那微弱的武器铮鸣声,却像细针一般,准确无误地刺痛了所有耳膜··窗外黑云压顶,风暴将至。
原本就被恐惧与- yin -谋包围的赏雪阁里,此番又多笼了一层猜忌与不信任··季燕然道:“依靠云门主的功夫,想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厮,易如反掌,何至于将他自己弄伤”·金焕与金满林对视一眼,刚想说话,祁冉却颤声道:“阿诚是会功夫的,只是平日里没显露过罢了。”
岳之华一愣:“你那小厮还会功夫”·“是·”祁冉道,“不单单他会,我也会·我自幼便身体孱弱,前些年母亲拿出私房钱,请了个武师上门,瞒着家人教我与阿诚功夫,一来强身健体,二来若遇到危险,也可自保,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了事。”
季燕然先前只知祁冉深藏不露,却没料到连那一撞就倒的小厮也练过·云倚风裹了大氅,耐下- xing -子道:“就算阿诚练过功夫,那比我如何或者更退一步,即便他与我旗鼓相当,那为何在搏斗时不伤头不伤身,反而独独伤了脚心,这是哪门子的邪派路数,莫非他在打架时专喜欢脱人鞋靴”·柳纤纤“噗嗤”笑出声,笑完又觉得事关人命,自己态度未免太过轻浮,于是也帮着云倚风道:“金少侠,云门主说得有道理,祁家武师功夫再高,也不会是风雨门的对手。
况且就算那小厮当真伤了云门主,换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先处理干净血迹再上床,这又不是什么瘫着起不来的大伤,哪有先蹭一被单的血,再卷起来丢的道理”·她难得平心静气说一回话,嗓子又软又娇俏,听起来挺悦耳,况且所言也确实在理,于是金焕抱拳道:“云门主莫怪,祁兄也是受了惊吓,一时情急才会胡思乱想。”
“自然·”云倚风点头,“走吧,先带我去看看尸体·”·天上还在落着细碎雪片,飘入脖颈就是一阵凉·季燕然紧走两步,替云倚风撑了把伞:“你的毒与伤,当真没事”·“熬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云倚风抬头看了眼那寒梅伞面,又道,“不过还是多谢季兄,除了包扎功夫稀松平常,其它都很好,大氅也很暖和·”·季燕然道:“这是最好的银貂皮,云门主若喜欢——”·云倚风打断他:“喜欢。”
季燕然顿了顿:“喜欢那便多穿两天,分别时再还我·”·云倚风抿嘴:“这回怎么不送了”·萧王殿下内心愁苦,此番出门一共就带了四条,如何架得住接二连三往外送,按理说风雨门也不穷,为何堂堂门主竟还有霸人衣裳的不良嗜好。
后院罕有人至,上回埋了柴夫之后,就更没谁肯来,因此雪积得很厚·众人靴底踩过松软冰碴,不断发出闷钝的“咯吱”声,木门被推开时的动静尖锐刺耳,摇摇欲坠的旧柴棚看着已有了年岁,下头用门板胡乱拼起一张床,尸体用白布覆着,隐约有血迹渗透出来。
金焕拉住身边人:“姑娘还是别去看了,鲜血淋漓着实可怕,免得晚上睡不着·”·柳纤纤停住脚步,又不安地问:“你当真不信鬼神吗我这两天怕得很。”
金焕道:“我不信,况且就算真有鬼神,也该奉行善恶有报,断没有滥杀无辜的道理,你我若不做亏心事,又为何要惧怕半夜鬼敲门”·他说得铿锵,柳纤纤便也跟着点头:“嗯。”
云倚风伸手掀开白布,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那血呼刺啦的遗容惊了一惊·先前在风雨门时,他也曾帮忙验过不少尸首,可哪怕是被五马分尸后的尸块,看起来也要比这祁家小厮强上许多。
季燕然站在一旁猜测:“如此残忍,莫非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云倚风道:“他一个家奴小厮,平日里顶多为了月钱赏赐,和别院的少爷奶奶卯着吵一架,到哪里去结这种大仇致命伤是脖颈一刀,半件衣服都被血浸透,若要杀人,做到这份上也足够了,实在没有理由再在身上脸上挠满恐怖血痕。”
祁冉听得面色发白:“那为何还要行此举”·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这就得问祁兄你了,看平日里有没有与谁结过大仇,让对方非得挫骨鞭尸方能解气。”
云倚风道,“若实在想不起来,那这凶手要么在故弄玄虚,要么干脆是个口味独特的失心疯,就喜欢此等血淋淋的恐怖场景·”·柳纤纤犹豫:“可……”她只说了一个字,众人却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蛛丝银铃阵并未被触发,也就是说,这疯子很有可能正衣冠楚楚地混在人群里。
云倚风将白布重新覆好,只道:“先回前厅吧·”·玉婶很快就送来茉莉热茶,她也闻听了祁家小厮的死讯,不过柳纤纤并未说那恶鬼梦魇一般的场景,只道是半夜不小心跌了一跤磕到头,在外头昏迷一夜,便再也没能醒来。
虽说一样可怜,却总算不再那么吓人··金满林胡乱吹了吹茶上浮沫,喝一口烫嘴,心里就更焦躁,索- xing -将茶碗重重放回桌上:“不如这样,我们先各自说一说,昨晚都做了什么。”
金焕第一个道:“我昨晚在陪父亲下完棋后,到玲珑阁里同岳兄聊了两句,回去就睡了·”·岳之华附和:“我的确与金兄聊到了深夜,此后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住处。”
云倚风问:“聊到深夜,都聊了什么”·岳之华犹豫片刻,还是老实答道:“在山上这些人里,我与金兄的关系最为亲近,所以想请教他,看看轰天雷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想让他们更相信我。”
·“原来如此·”云倚风了然,“那可有聊出结果”·岳之华叹气:“若有收获,我们一早就该来找云门主了,可这回当真是一头雾水,越聊越乱。”
听起来倒还不如不聊··“我向来睡得早·”柳纤纤接话,“今晨天没亮时,听到玉婶要去厨房准备早饭,我便一道跟了去,金少侠为了小厮之事找来时,我还在帮着蒸包子。”
祁冉道:“我也同柳姑娘一样,习惯早睡,又睡得沉,直到今天早上才被风声吵醒·”·云倚风问:“然后就发现了小厮的尸体”·祁冉点点头:“往常我一睁眼,他就该端着熬好的药来了,这次却迟迟不见人,我以为是贪睡或者染了风寒,就想去隔壁看看,结果刚一出屋门,就见他正躺在院子里。”
话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起来··柳纤纤安慰:“祁公子,你也别太难过了,以后要喝的药统统交给我,我帮你熬好送来便是·”·云倚风道:“柳姑娘真是古道热肠,侠女风范。”
“我若真是侠女,早就揪出幕后凶徒,带领大家一起下山了·”柳纤纤心中不甘,握了握剑柄,继续道,“你与季少侠昨晚在疗伤,应当也不可能看到谁是凶手。
这下倒好,人人听起来都没空出门,无辜得很,真闹鬼了不成·”·云倚风摇头:“就像金兄所言,我也不信鬼神·赏雪阁内都是高手,不管是谁作乱,最后总会真相大白,姑娘不必着急。”
柳纤纤依旧忧虑:“话是这么说没错,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大雪封山寸步难行,还能怎么办·”云倚风道,“先保全自己吧,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加倍小心,切记不可给匪徒可乘之机。”
柳纤纤答应一声:“好,我记下了·”·“云门主·”金焕在旁提醒,“我们在这里互相猜忌,可那西暖阁里,分明就还住了一位高手。”
“暮成雪”云倚风放下茶盏,“他要杀你杀我,倒也能想通,可为何要杀一个小厮”·金焕反问:“那你、我、祁兄、岳兄,再加上季少侠与柳姑娘,这些人又为何要对一个小厮下手”·云倚风像是被他问住,思索片刻后才道:“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不过若真是暮成雪干的,那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找上门算账,让他血债血偿”·“咳咳”季燕然赶紧道,“我听说那杀手穷凶极恶,你们若没有十成胜算,千万别贸然行动,就算真贸然了,也千万别拉上我。
毕竟大家都年轻,还指着多过几年纸醉金迷的逍遥日子·”·“季少侠不必担忧,倒不会现在就去·”金焕抚慰,“但就如云门主所言,往后多加注意总是要的,总之在离开缥缈峰之前,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出事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可再诚恳也只能是一句轻飘飘的关怀,分量比如落入池塘的柳叶还不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若说上回的惊天爆炸是一个不能轻易离开缥缈峰的警告,那么这回祁家小厮的惨死,便是幕后- cao -控者发出的另一个讯号,更残酷的,更令人胆寒的——因为它代表着即便你好好待在赏雪阁中,也一样随时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柳纤纤坐立难安,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他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吗”·话音刚落,祁冉手中的茶盏就跌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加上窗外沉沉黑云,惊悚之外更添惊悚,连云倚风的手指也跟着微微一颤。
季燕然余光瞥见,叫来玉婶替他换了杯微烫的安神茶··金焕道:“这事情诡异,难保后头还藏着什么秘密·白梅阁里刚闹出事,祁兄若信得过我,不如搬来观月阁同住吧。”
“多年故交,我自然信得过金兄·”祁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赶忙道,“好,那我下午就收拾东西搬过来·”·柳纤纤却一撇嘴,抱怨道:“多年故交又如何,那岳名威还是几位的叔叔伯伯,不照样将我们骗来这雪山之巅,莫名其妙杀了一个又一个。”
岳之华:“……”·或许是因为心里焦躁,柳纤纤的声调不自觉尖锐,颇有几分泄愤的意思·金焕自然不会理她这胡搅蛮缠,只道:“我既邀祁兄住进观月阁,就一定会拼死护他周全,现如今风声鹤唳,姑娘当然可以怀疑在下,祁兄却也可以相信在下,在真相未解之前,一切都只能随心。”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点头:“我也赞同金兄的话,生死有命,一切随心·”·“怎么就生死有命了,我才不要死在这雪山上”柳纤纤拿起桌上佩剑,“既然解来解去都是一团乱麻,那我不同你们聊了,听得人生气。”
她说完这话,一甩发辫便跑了出去,掀开门帘时,力气大得几乎将整个门框扯下来··冷风呼呼往里灌,云倚风叹气:“这脾气,将来怕是要嫁不出去。”
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这种事,你就别- cao -心了··当天下午,金焕就同祁冉一起,把所有行李都搬去了观月阁··一把大锁“咣当”挂上白梅阁的大门,柳纤纤还特意寻了几根红绳,将锁头缠了又缠,说是先前行走江湖时跟大师学过,这样就能把所有灾祸与不详都锁在院中,让挖心厉鬼无路可出。
几个大男人自然不信这神婆说辞,却也没谁出言讥讽,反而还陪着聊了两句,毕竟局势诡谲,当务之急便是要稳住人心··小厮被葬在了柴夫身边·此时天色已暗,云倚风手中拎着一盏灯,站在破旧柴棚下,露出袖笼的手指白净细瘦,在寒凉空气中,越发像是被冻到透明的玉雕。
小雪纷扬,偶有一两片冰晶挂在他的长长眼睫上,停着一动不动,让视线与世界也朦胧起来··季燕然问:“在想什么”·“没什么。”
云倚风回神,“只是觉得短短几日,这赏雪阁里就多了两具尸体,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何等事端,人心惶惶·”·“我方才检查过了,祁家小厮的腿上与手上有不少冻疮,他那日死命捂着裤腿,应当也是为了遮掩这个。”
季燕然道,“但看他平日里的吃穿用度,不像是会干粗活,顶多伺候少爷日常起居,没道理落下这些疮疤·”·云倚风猜测:“你的意思,祁冉虐待他,或者干脆说是祁冉杀了他动机呢”·“至少他们二人之间,肯定有一个藏着秘密。”
季燕然从他手中接过灯笼:“走吧,天气太冷,先回飘飘阁·”·这一路寂静,风吹雪乱·园中花草早已凋零,水池亦结了厚冰,再不见夏日里的莲叶田田、摇曳锦鲤。
一切都是死气沉沉的,偌大个院子,竟没有半寸地界能寻出一丝生机·云倚风心想,哪怕以后食物充足、哪怕再也没有暗杀与枉死,单在这灰败之地日复一日地住下去,只怕也会压抑窒息,疯疯傻傻。
季燕然扶住他的胳膊:“小心台阶·”·“其实抛开小厮不谈,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云倚风看着他,“幕后那人究竟想要王爷的什么不要命,那就是要心或是要合作要东西”·季燕然道:“若我说,我也不知道呢”·云倚风却不信:“一无所知,不像传闻中的萧王。”
季燕然笑笑:“萧王也不是一出生就能事事皆知、窥尽人心,这回我是当真不知道,所以才要等·”·“说了半天,原是我命不好·”云倚风把手缩进大氅,“没赶上王爷洞察世事运筹帷幄的好时候,却跟着一猛子扎进了浑水旋涡里。”
“谁说你命不好·”季燕然耐心诱哄,“你想想,西北不知有多少妙龄少女,现在正艳羡门主,能与本王同吃同住同生共死·这命格,可谓再好不过了。”
云倚风听得胸口一闷,暗道你还是闭嘴为上,再多两句,怕是我会忍不住想打人的手··两人穿过长廊,恰好撞见了脚步匆匆的岳之华,对方正在低着头想事,猛然被人迎面拦住,惊得后退两步,抬手就要拔剑。
云倚风赶忙道:“是我·”·“原来是云门主与季少侠啊·”看清眼前人后,岳之华明显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云倚风问:“外头又黑又冷的,岳兄是要前往何处”·“我刚从观月阁里出来。”
提及此事,岳之华又想叹气,“祁兄的小厮在缥缈峰上丢了命,我身为半个地主,总得去看看·”虽然这“地主”实在不尴不尬,里外不是人,但名字里既然带“岳”,那只好硬着头皮也要去安慰一番。
“岳兄也别太上火,所谓清者自清·”云倚风寻了处避风的廊凳,又问,“在上山前,岳掌门的表现可有异常”·“当真没有。”
岳之华苦道,“自从轰天雷之后,我就仔仔细细想了再想,可确实并无任何异样·叔父平时待我什么样,那日交代事情就还是什么样·”·云倚风继续问:“那金家祁家,与岳家镖局的关系如何”·“都极好。”
岳之华答道·金家靠着岳家吃饭,平日里自然恭敬有加,而祁家出关做生意,也要靠着岳家镖局押货,这一群人都是相互依存、相互扶持的关系,实在找不出理由要彼此暗算。
说完还没等云倚风问,又主动补了一句,祁冉与小厮亦是相处融洽,至少在自己每次见到的时候,两人都亲近得很,祁冉心肠软,好说话,平时赏赐起来也大方··云倚风摸摸下巴:“这样啊……”·“所以才说,这整件事简直莫名其妙。”
岳之华哭丧着脸,又不甘心道,“会不会是旁人所为,压根与叔父无关”·“也有可能·”云倚风道,“所以岳兄不用太过自责焦虑,还是先回玲珑阁吧。”
“好,那二位也早点歇着·”岳之华抱拳,“告辞·”·云倚风目送他离开,然后胳膊肘一捣:“你怎么看”·季燕然提醒:“你才是风雨门门主。”
所以这些江湖中事,难道不该我问你·“这三家的关系,的确是这样没错·”云倚风瞥他一眼,“既相互依赖,就没必要相互残杀,所以无论这回死的是谁,最后的目的八成都是王爷你。”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还有被血灵芝哄来东北、无辜的我··季燕然摸摸他的头发,厚颜无耻道:“走,回去,玉婶说有鸡汤喝·”·另一头,岳之华独自待在玲珑阁,却始终静不下心,只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昨晚在用钢爪杀掉小厮之后,他沉浸在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别人生命的快感里,久久无法自拔,只觉得连手心鲜血都分外温暖甘美,原以为很快就会等来下一个任务,谁知桌上却并没有出现约定好的指示纸条,而且也没有人来解释,山道上的轰天雷究竟是谁所为,难不成真是叔父在暗中搞鬼那……他与主子有关系吗若有关,为何不提前告知,这样做事岂非更方便,可若无关,为何这次又偏偏是送自己上山·桩桩往事像打开闸门的洪水,将脑仁子冲得乱七八糟、绞痛阵阵,心里也更加烦躁起来。
他猛然推开窗户,原想呼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却冷不丁撞上了一双黑洞洞的瞳仁··“怎么会是你”他惊愕地看着对方··来人裹着黑红相间的诡异斗篷,帽子将脸遮掉大半,嗓音沙哑如皴裂大地。
“跟我来·”·第8章 旧时梦魇·岳之华失踪了··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是玉婶·中午的时候,她急匆匆找到云倚风,说到处都寻不见岳之华,而且早上送去的食盒也没打开。
其余人听到消息,纷纷前往玲珑阁一探究竟·就见屋内陈设如常,一切都是整齐干净的,没有任何打斗或者遭窃的痕迹,唯有房间主人如同平地蒸发一般,无影无踪。
“蛛丝银铃阵没有被触碰·”金焕笃定,“人一定还在山庄内·”·柳纤纤问道:“昨天是谁最后一个见的岳少爷”·“应当是我与季兄。”
云倚风回答,“在折水回廊上,自称刚刚去观月阁探望完祁兄,正准备回住处·”·“岳兄昨晚的确来过·”祁冉道,“可他当时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还说今日要送补药过来。”
“所以呢,他不会是跑了吧”柳纤纤狐疑,“还是说又出事了”·“大家先各自找找看。”
云倚风吩咐,“赏雪阁一共就这么大,务必将每一个能藏人的地方都仔细翻过,一个时辰后,再来此处汇合·”·小厮前脚离奇丧命,岳之华后脚就又无端失踪,两桩事情连在一起,难免令人心底发怵,不知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更不知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众人齐心协力从中午找到日暮,连玉婶也跟在柳纤纤身后帮忙,几乎把赏雪阁的地皮都翻了一遍,却依旧没有任何收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云倚风半蹲在玲珑阁的卧房,用指尖细细抚过青黑地砖。
“有发现”季燕然站在他身后··“床铺被人挪动过·”云倚风站起来,“地上有很浅的划痕·”·季燕然示意他退后,自己单手握住床柱,重重往后一拖。
实木大床被拽得离墙三尺,一堆铁器“哗啦”掉了出来,那是一双打磨锋利的钢爪,上头还残留着暗色的血肉··柳纤纤恰好从门口路过,看到这一幕,惊得当场尖叫出声。
“怎么了”金家父子也赶了过来··“在床下找到了这个·”云倚风伸手一指,“应当就是杀害祁家小厮的凶器。”
金焕上前检查过后,发现那些血肉并未完全干枯,依旧是新鲜的,钢爪利齿的形状也与小厮身上的伤口一致·真相似乎已经开始浮出水面——岳之华杀人之后,设法避开蛛丝银铃阵,在昨晚逃出了赏雪阁。
祁冉听得目瞪口呆:“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杀阿诚”·柳纤纤也纳闷得很,若说杀祁冉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富户公子,杀小厮做什么屋里的男人没一个说话,她等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就算小厮是岳之华杀的,那山道上的轰天雷呢还有,想方设法把我们引上缥缈峰,又炸死了无辜的砍柴人做威胁,难道就是为了故弄玄虚地杀掉阿诚莫非……莫非阿诚有什么了不得的隐藏身份”·祁冉摇头:“不可能,他是祁家两名老仆人的儿子,一出生就养在偏院里,身世是清白干净的。”
柳纤纤更不懂:“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房间里沉默一片··没有人给她解释,因为没有人能理清头绪··“祁兄。”
片刻之后,季燕然突然道,“平日里你与阿诚关系如何”·“我与阿诚”祁冉点头,“自然很好,他自幼就跟在我身边。”
“几日前,我曾与柳姑娘在花园里遇见过阿诚·”季燕然道,“他当时被我们撞得跌倒脱臼,却死死按着裤管,不肯去飘飘阁养伤,还连声哀求,说千万别让祁兄知道,像是极为害怕。”
祁冉满脸不解:“他按着裤管做什么还有,季兄这么问,难不成是怀疑我虐待家仆,打了满身伤”·“没有满身伤。”
季燕然道,“我检查过,是满腿的冻疮·”·金焕在旁奇怪:“冻疮不应该啊,阿诚平日里穿的都是好衣裳,祁兄还赏了不少暖炉与毛皮护膝给他,怎么会落下大片冻疮”·事情听起来蹊跷,祁冉却叹气:“若腿上有冻疮,我倒知道是怎么回事。
阿诚年纪小又没见过世面,半年前被自家表哥带出去,竟学会了赌钱,当时我狠狠教训过一顿,原以为已经彻底戒了,没想到半月前又听到风声,说他还在外头参局,寒冬腊月输光私房钱,被打手扒去皮袄棉靴赶出赌场,赤脚走回了祁府,许是那时冻伤了吧,自然不敢让我看到。”
柳纤纤恍然:“怪不得他要死命捂着·”·“原来如此·”季燕然道,“是我想太多,还请祁兄勿怪·”·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祁冉摇头:“如今这局势,想得越多才越好,我又怎会责怪季兄。
只是阿诚死得诡异蹊跷,就算在玲珑阁里找出了钢爪,我也实在想不明白,岳家的人到底为何要杀他,再加上还有另一个大活人无端失踪,实在是……唉·”·“布蛛丝银铃阵时,岳之华也有份。”
柳纤纤道,“若他那时就打定主意要跑,暗中学会拆解之法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还是岳家人,自然知道哪条路没有轰天雷·”·这解释若单独拎出来看,的确合情合理,可若放在整件事情里分析,却又显得太过牵强莫名,使人一头雾水。
不过无论如何,凶案既然已经发生,那以后只有加倍防范·为免再出意外,金焕亲自带着所有人,又重新将蛛丝银铃阵细细检查了一遍,直到确保无一处遗漏,方才各自散去。
至少能多换几分安心··晚饭时,饭厅里只有云倚风与季燕然两人,挺清静·在回去的路上,云倚风双手揣进袖笼,问身边人:“你觉得祁冉白日里说的话,可信吗”·“赌徒那一段”季燕然拎着灯笼,“可信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合情合理。”
“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云倚风微微皱眉,“还有岳之华的失踪,也蹊跷极了·”·季燕然一笑:“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继续耐心等着,你我心里都清楚,岳之华的失踪绝不会是整件事的结束,相反,倒很有可能只是个开端。”
“所以往后还有更多的- yin -谋与谋杀”云倚风看他一眼,“王爷倒是心态好·”·“否则呢整日惶惶不安”季燕然揽住他的肩膀,“放心,我既然将你带上了山,就一定会护你周全。”
云倚风上下打量他,像是要计算此番话的可信度·两人再拐一个弯,屋檐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匆匆脚步,极轻也极快,像一抹稍纵即逝的风和闪电,而在那声响消失的前一瞬间,季燕然已经翻身落在屋顶,身形如暮色中的大漠鹞鹰,黑翼足以让所有弱小动物瑟瑟发抖——包括这只正蹲在积雪里,举起爪子将舔未舔、一脸惊悚的白色雪貂。
季燕然哭笑不得,拎着它后脖颈的毛回到走廊··云倚风笑着接到怀中:“原来是它呀·”·雪貂极乖,也很喜欢云倚风身上的融融药香,趴下便一动不动,脑袋顶在那温柔掌心,像毛茸茸的打盹小团绒。
季燕然在旁边看得好玩,屈起手指弹了弹它圆鼓鼓的屁股,估计是没控制好力度,弄疼了小东西,雪貂当即不满地一甩尾巴,用力往前一蹿,四爪漂移跑得无踪无影··“喂”怀中温暖骤失,云倚风想抓没抓住,眼睁睁看它消失在墙头。
季燕然:“……”·云倚风嘴一撇,嫌弃尽在不言中··季燕然颇为无辜,只好道:“下回我若再见到,定给你捉了来,想抱多久抱多久。”
云倚风捡起灯笼递到他手中:“若金焕不肯呢”·季燕然正色道:“由不得他不肯,你既想要,本王就算将人打晕,也是要把雪貂抢来的。”
云倚风眉眼一飘:“真的吗”·季燕然应得毫无压力:“真的·”·云倚风笑:“好,那我可记下了·”·季燕然单手拉起他的大氅,将人再度裹了个严实,一来表示关切,二来也好将那双星辉般的眼眸遮掉大半——否则看久了,八成又要想起血灵芝,现在还得再加一只雪貂,欠的东西越来越多,都是稀罕货,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清,极为苦恼。
而老天也存心要与他作对,两人还没走回飘飘阁,只穿过花园,就见金焕正独自坐在屋顶,身边趴着一团纯白,正是刚才那只雪貂··季燕然:“……”·云倚风果然停住脚步,刚才说什么来着,去吧。
“云门主,季少侠·”金焕也看到了两人,主动打招呼,“这是要回去”·云倚风点点头,不解道:“冰天雪地的,金兄为何要坐在屋顶”·“心里烦乱,出来安静片刻。”
金焕抱着雪貂跃入院中,叹气曰,“诡事一桩接一桩,想起来实在闹得慌·”·云倚风问:“祁兄怎么样了”·“他还在想小厮的事,也不懂为何岳之华要杀人。”
提及此事,金焕面色更忧,“一直神思恍惚的,说话也不听·”·云倚风提醒:“祁兄如今既住在观月阁,还是得劳烦金兄闲时多劝几句,省得心情烦闷,落下病根。”
“那是自然·”金焕允诺,又道,“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再回去看看祁兄,二位自便·”·眼见他转身要走,而身边的人还一脸促狭,季燕然只好硬着头皮道:“不知金兄的雪貂,可否借在下一晚”·金焕闻言一愣:“借雪貂”·季燕然解释:“看着机灵可爱,想带回去玩玩。”
“这样啊·”金焕爽快道,“自然可以,不过这小东西养得娇贵,季少侠可别乱喂·”·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白团子递过来。
云倚风想要去接,那雪貂却一反常态,吃了炸药一般颈毛竖起,眼中凶光一现,前爪狠狠一钩,登时就在他手背上留了三道深深血痕··“嘶”云倚风毫无防备骤然吃痛,季燕然赶忙将他拉到身后,再看雪貂,已经飞速攀上屋顶,一路奔跑去了远处。
“这……”自家宠物闯了祸,金焕也慌神,嘴里连连道歉,又说要去观月阁取伤药·云倚风有气无力摆摆手:“不用,我此番上山带了药,回去自己处理便是。”
伤口虽深,幸而雪貂无毒,敷好伤药避免沾水,多养几日就会痊愈·季燕然在柜中取出药瓶,也不知这回究竟算不算自己犯错,但见他眉峰紧锁,手臂也爆出细细青筋,像是疼得不轻,只好一边包扎一边哄道:“我府中还有一幅王羲之的《平安帖》,下山后立刻差人送去风雨门。”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问:“是真迹吗”·季燕然轻轻吹了吹药粉,用绷带仔细缠好:“自然,谁敢用假货骗我”·云倚风道:“嗯。”
“这两天尽量别碰伤口·”季燕然把他的手放回去,又问,“想不想吃糖我去玉婶那看看·”·云倚风眉梢一抬:“当我是小娃娃受伤了还要用糖哄。”
季燕然感慨:“可门主一路吃零嘴的架势,也不输给……喂喂,这是江南产的玄锦靴,价格不菲·”·“贵才要踩·”云倚风抬起脚,理直气壮道,“好了,我要吃八宝糖。”
萧王殿下态度上佳,一路去了厨房··玉婶还在揉面,正准备做第二天的早饭·听他说明来意后笑道:“糖就在柜子里,还有桂花酥饼,也一并带上吧,云门主爱吃甜的。”
“柳姑娘怎么没来帮婶婶”季燕然随口问··“她像是有事,在检查完蛛丝银铃阵后,一直就没回流星阁·”玉婶说完又念叨,“炉子上还给她温着饭呢,姑娘家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这样啊·”季燕然扫了一眼饭菜,又把糖和点心装好,“那我先走了,多谢婶婶·”·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茫茫厚雪映着半寸月光,倒还不如狂风呼啸时——那样至少能有些声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到处都是一潭腐黑粘稠的死亡湖水,令人倍感不适。
季燕然没有直接回飘飘阁,见四下无人,便拎着食盒往流星阁绕去·云倚风独自待在房中,等得又是无聊又是困倦,单手撑住太阳- xue -昏昏欲睡·伤口上敷着的药粉很好用,痛楚被完全麻痹,手腕以下都是僵硬的,这种完全失去知觉的经历……完全失去知觉……回忆悄无声息被唤醒,脑海里再度响起了细线嗡鸣,起初很微弱,后头却越来越嘈杂,它们从各个方向密密麻麻爬出来,旋即织成一张污黑焦黄的网,将自己全身都包裹其中,皮肤被刺穿,神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毛躁的牙与针,还有触角……翅膀……令人作呕的气息与粘液。
深埋于骨的恐惧再度蓬勃而出,心呼啸着跌入万丈深渊,云倚风猛然清醒过来,惊慌错乱中重重一掌,将面前方桌拍得粉碎··“云……门主”季燕然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被吓了一跳,“你没事吧”·云倚风心脏跳得极快,眼前依旧笼着一层黑雾,与他对视许久才缓过些许:“无妨,做噩梦了。”
季燕然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满是冷汗,如冰寒凉··于是问:“什么梦”·“忘了·”云倚风声音干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从隔壁房中取来热茶:“我去了趟观月阁。”
·“你去找了金焕”云倚风双手捧着茶杯,许是手心有了温度,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些··季燕然摇头:“不是我去找金焕,而是柳纤纤,她方才进了观月阁。”
云倚风闻言皱眉:“她到观月阁做什么”·“不好说·”季燕然道,“或许是为了安慰祁冉,又或许……是为了别的事情。”
就如先前所说,现如今这局势,任何一个人,都称不上全然清白无辜··第9章 疑云重重·观月阁里,祁冉放下手中空碗,感激道:“多谢姑娘,这么冷还来给我送炖汤。”
“不用客气的,其实我也想过来看看·”柳纤纤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又说,“你也别太为阿诚难过伤心,将来等我们下山后,再寻一块好地方,让他入土为安吧。”
祁冉却问:“我们还能下山吗”·“为什么不能”柳纤纤握住他的衣袖,“你别这么想呀,别吓我。”
“我虽与岳之华不相熟,可听金兄所言,他的功夫稀松平常,应当不是阿诚的对手·”祁冉看着她,嘴唇颤抖,“阿诚死的当晚,云门主恰好就练功毒发弄了一身伤,那鬼爪凶器也偏偏是他找到的,世间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柳纤纤脸色白了白,迟疑片刻后才道:“你怀疑是云门主干的可……季少侠说那晚在帮忙疗伤,也是假的吗”·祁冉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若云门主连季少侠一并瞒了呢他原以为阿诚手无缚鸡之力,试图暗杀却被反击,才会因此受伤。”
柳纤纤依旧不信:“可云门主杀你的阿诚做什么他们无冤无仇,先前甚至都不认识·还有,若真是云门主所为,那岳之华又去了哪里,难不成也一起被杀了”·祁冉反问:“那幕后之人将我们困在山上,又是要做什么若事事都能知道理由,我们何必在此惶惶猜忌。”
柳纤纤被堵了回去,一时间脑子也乱得很,只道:“那我要再想想·可我还是信云门主的,宁愿相信闹鬼,都不愿疑他,你懂吗”·祁冉勉强一笑:“我懂,姑娘待云门主一片真情,谁都看在眼中。
不过我也是相信姑娘,才会将心中所思和盘托出,还请姑娘莫要告诉旁人·”·“嗯,我不会乱说的·”柳纤纤收拾好食盒,“那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送药来。”
祁冉撑起伞,亲自将她送出观月阁··漆黑夜幕沉沉,很快就吞噬了那一抹绯红背影··柳纤纤将食盒放回厨房,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去了飘飘阁。
季燕然正在厅中独自喝茶,见她进来后,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云门主正在内室运功疗伤·”·“他伤得很重吗”柳纤纤挪过一个椅子。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沉痛道:“的确不轻,没有两个时辰,怕是出不来·”·若换做往常,柳纤纤听到这假模假样的“两三个时辰”,要么不甘不愿地拍桌子走人,要么与季燕然吵两句嘴,都闹腾极了。
可这回刚出了命案,自然不再有打斗调笑的心思,她端起茶盏又放下,拇指搓着杯上鎏金描绘,几乎要将那里压出一个窟窿来··季燕然看出端倪:“姑娘是不是找我有事”·“当然有事啦,我心里怕得很,又怕有坏人,更怕有鬼。”
柳纤纤放下杯子,“我问你一件事,你可得如实回我,不准骗人·”·季燕然答应:“好·”·柳纤纤问:“前天晚上,云门主是哪个时辰毒发的”·“哪个时辰”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季燕然想了想才道,“子时过后吧,我听到隔壁有动静,就过去看了。”
“子时过后啊·”柳纤纤咬着下唇,那就是说,子时前两人都没在一起·季燕然在她面前晃晃手:“姑娘到底想说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就是……”柳纤纤纠结半天,也没想好该怎么说、能不能说,最后索- xing -气恼地站起来,“算了,我回去了。”
她跑得很快,话音刚落人就消失,像是生怕跑慢了会被拉住问话··季燕然摇摇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茉莉热茶··云倚风站在内室门口:“王爷当真看不出来,她此行是为了何事”·“她怀疑你。”
季燕然道,“或者说是怀疑我们两个,更怀疑你·”·“我们一样在怀疑她,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亏·”云倚风坐在桌边,“或许这也是幕后那人的目的之一,让我们互相猜忌、分崩离析。”
季燕然叹气:“你为何总不肯好好穿衣裳”·云倚风扯住身上单薄纱缎:“那王爷觉得这是何物”·季燕然懒得与他斗嘴,握过手腕一试,果真又是一片滚烫。
云倚风将领口拉了拉:“我正热得焦躁,若非看在王爷的面子上,火盆现在早已去了井里·”·“那我还得谢谢你·”季燕然哭笑不得松开手,“来这边,那里是风口。”
云倚风短暂思考了一下,在贪凉与避免听他讲道理之间,还是后者更划算些,于是配合地将椅子挪了挪··季燕然又道:“去一趟观月阁,就跑来问你是何时毒发,祁冉同她说的”·“其实设身处地想想,祁冉并没错。”
云倚风道,“是我不争气,挑在小厮身亡时弄了一床血,还顺利翻出了隐藏凶器,再加上岳之华杳无踪影,说被我杀了也有可能,如此种种叠在一起,实在洗不清嫌疑。”
季燕然一笑,过了片刻,突然问:“当真不是你”·云倚风喝茶的手顿住,抬眼和他对视··季燕然很坦白:“前夜子时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
“我在睡觉·”云倚风放下茶盏,“信吗”·季燕然点头:“信,若非要在这群人中选一个,我自然更愿意相信门主。”
“今晚王爷若闲得没事,可以再去观月阁与流星阁看看·”云倚风往内室走,“我先睡了·”·“喂”季燕然叫住他:“你不随我一道”·“没空。”
云倚风一口拒绝,“我要忙着夜半杀人·”·季燕然:“……”·脾气还挺大··但出去看看,也成··总比待在飘飘阁里,等着第二天外头又冒出一具尸体要强。
子时··天上挂着一轮惨淡的月,裹在灰色云环里,流出黯黯的光··祁冉坐在桌边,看着桌上跳动烛火,眼底一片漆黑··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锋刃光寒,几乎能映照出人影。
真的是岳之华杀了阿诚吗·赏雪阁里剩下的人逐一浮现在他脑海中,甚至连玉婶都包括在内,似乎谁都有可能··动机呢为了震慑自己又或者是为了别的理由·他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要从这一堆乱麻里理出头绪。
不知不觉间,身体像是挂了千斤坠,越来越沉重··云倚风、岳之华、柳纤纤、金焕……·所有的名字都被打成碎片,旋转出斑斓色彩,再也拼凑不到一起,而当他终于意识到异常时,房间里已经充满了淡色烟雾。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