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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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 by 语笑阑珊(上)(4)
·“如何”云倚风问··萧王殿下一本正经,答曰:“平滑有力,如珠走盘……哎呀·”·云倚风笑着踢他一脚,将人赶回隔壁。
小二很快就送来了药浴热水··季燕然却并未回房,而是靠在回廊上,一脸若有所思··王府下属来来回回“路过”三次,最后实在忍不住,在他耳边小声问:“王爷,你一直盯着云门主的门,是不是实在想进去”·季燕然兜头就是一个爆栗:“滚”·他原是在想红鸦教的事情,还想得挺专心致志。
结果被下属一打岔,注意力就再也集中不起来,耳边怎么听,怎么是对面房中那哗哗的沐浴水声··季燕然深吸一口气,手指一勾:“你,过来·”·下属颠颠跑上前:“王爷有何吩咐”·“去帮老张把客栈里的柴都劈了。”
“……”·这一晚,望星城里的许多人都没能睡好,一部分是因为十八山庄传来的诵经声,再想起有关许秋旺死亡的诡异传闻,心里害怕;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唏嘘与同情,觉得老天不公,好人没好报,许大善人那般慷慨的富商,怎么就遇到了这种事呢。
辗转之间,天边也依稀露了白··云倚风被窗外的声音吵醒,不想起床,裹着被子又发了一阵呆,耳边的嘈杂声倒是越来越清楚,是一群人在讨论饿死鬼与驱魔请天师的事情。
季燕然敲门:“醒了吗”·云倚风答应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许家又出事了·”季燕然道,“这回是许秋旺的弟弟,许秋盛。
张孤鹤一早就派人过来,说他像是中了邪·”·“中邪他不是在外地吗”云倚风惊讶··“回来了。”
季燕然无奈,“据说是被人抬回来的·”·两位当家都遇到了怪事,连吃斋念佛的许老太爷也被有心人骗下山,被迫亲眼目睹着所有惨状的发生。
看这架势,许家往后的日子怕也不会太平··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地方大户接二连三出乱子,张孤鹤自然也轻松不到哪里去·待两人赶到十八山庄时,他已经将全城的名医都请到了许家,正在替许秋盛诊治这暴食的怪症。
根据随从所言,近日他们一直在附近的村落中与村民商议春日播种之事,奔波得极辛苦,都是大男人,消耗多食量自然也大·因此初时当二掌柜一顿要吃三四碗时,也没人放在心上,可谁知最近这几天,许秋盛的饭量竟然越来越惊人,导致随从每到一处村落时,最先做的不是谈生意,而是四处买卤味烧鸭,就这样还不够他一人吃,眼看肚子已撑得膨胀滚圆,嘴里却还在喊饿,下人这才惊觉不对劲,赶紧将他抬了回来。
“唉哟……唉哟……”许秋盛躺在床上,呻  吟不绝··季燕然问:“张大人,这个同红鸦教没关系吧”·“暂时没看出来。”
张孤鹤道,“不过许秋盛一直是兄弟五人里身体最好的一个,平日里风寒都没得过一次,因此他的家人都说这不是怪病,而是被饿死鬼附身,正张罗着要请法师驱魔。”
“大夫没诊出什么”季燕然又问··“还没出结果·”张孤鹤叹气,“许秋盛像是人都傻了,干瞪着眼睛只知道说饿,妻儿皆不认得,再这么吃下去,怕是真会活活撑死。”
“我去看看吧·”云倚风道··“你会看诊”季燕然有些意外··云倚风挽起衣袖,道:“我会验毒。”
冲撞饿鬼实在无稽,暴食症虽有,患者却也不至于如此疯魔,许秋盛此时的状态,唯有中毒可以解释··季燕然也跟了进去··云倚风被床上男子那高胀的腹部惊了一惊,再握过手腕一试脉象,与常人迥异。
“诸位怎么看”他问身后的大夫··“这……中毒了·”其中有个年轻大夫回答··云倚风点头:“还有呢”·“当务之急,须得先将肚腹清空,可许二爷吃得太多,肠胃早已被撑得失去功能,催吐与催泻都不顶用,我等也是束手无策啊。”
·“试试看针灸吧·”云倚风道,“再这么拖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年轻大夫犹豫道:“可要是出了事……”·“只要你医治得法,就不会出事。”
云倚风道,“若都怕出事,迟迟无人敢动手,许二掌柜这条命怕是就要交给驱魔法师了·”·“……治,我们治”有几名大夫牙一咬,主动站出来,“许二掌柜是大善人,我们又岂能瞻前顾后,耽误时机。”
云倚风将床边位置让出来:“辛苦几位了·”·季燕然陪他离开卧房,问:“什么毒”·云倚风答:“快活散,没有解药,也不用解药,催吐之后捆起来熬个十几天,毒- xing -散了就会痊愈。”
季燕然如实评价:“这名字,听起来像是……那方面的药·”·云倚风看他一眼,诚恳道:“制毒人觉得能一直吃吃喝喝便是快活,故取此名,王爷所说的快活,那方面是指哪方面”·季燕然面不改色道:“吃完之后,就迫不及待,满心只想着要赶紧头悬梁、锥刺股,刻苦读书,勤奋练武,就这方面。”
云倚风:“……”·“真的·”季燕然说,“我就爱快活地学习·”·云门主深深觉得,以后不管此人说什么,自己都要考虑三天,再决定信不信。
屋内的大夫已经开始替许秋盛施针,屋外,云倚风坐在软凳上,还在想着许秋旺与许秋盛之事·这明显是一场针对许家的- yin -谋,一个断腿惨死,一个中毒暴食,剩下的三兄弟……他微微皱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断腿,暴食··五兄弟··回家··……·脑中轰然一响,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首童谣”·“已经派人去找这山庄里的小孩子了。”
季燕然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马上就到·”·云倚风:“……”·“坐·”季燕然示意,“你身子也还没全好,得多晒会儿太阳。”
云倚风不甘心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就刚刚,你发呆的时候·”季燕然笑笑,“喏,小娃娃们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萧王:我爱学习.jpg·第28章 五只小羊·“一个娃娃扮哑巴, 哑巴早晚不说话··冬日凛冽寒风起, 数着羊儿赶回家··一只走路不小心,跌下悬崖摔断腿;·一只贪吃迷了路, 撑圆肚子不能动;·一只蠢笨傻乎乎, 不会吃草只编绳;·一只到处找母羊, 血流成河把命丧;·最后一只年纪小,哇哇哭着要找粮。”
十八山庄的几个小娃娃站在原地, 将这首童谣齐齐念了一遍, 其中就有当晚那个小丫头,她和其他人一样怯生生的, 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许府管家呆站在一旁, 头回被这稚嫩童音念得心底发麻:“难不成是杀人的预告”·“是。”
云倚风道, “娃娃早晚不说话,拆出来便是一个‘许’字,童谣的前两句已然应验,得尽快把剩下三位掌柜找回家, 免得夜长梦多·”·管家脸色发白, 嘴里连道:“早就已经去请了, 算算日子也该差不多,却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不会是……不不,我这就加派人手,这就去。”
他走得踉跄,在临出门时还绊了一下, 显然受惊不浅··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望星城向来富足安稳,连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极少,却不想一闹就是大案子,先有红鸦教,再有这离奇而又诡异的杀人预告——满城孩童皆在欢笑念着“娃娃扮哑巴”,先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再一听,却分外像明晃晃打在朝廷脸上的耳光。
云倚风派出风雨门弟子,协同官府在城中细细盘查,倒是很快就问明了童谣出处,也是一个手上有胎记的年轻人,给了城外小娃娃们一把糖,教他们念会了这首杀人歌谣,和当初上山通知许老太爷的应当是同一个人。
“对方为何要这么做”王府下属不解··“挑衅·”季燕然道,“你没看许家现在从上到下,皆已成了惊弓之鸟,哪怕有官兵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也全部躲在房中不敢出门,打雷都能抖三抖。”
云倚风在旁提醒:“许家在城中颇有威望,此事又牵扯到了邪教与恐怖童谣,听着足够稀罕猎奇,百姓已经开始胡乱猜测了,朝廷若不能尽快给出一个交待,将来只怕会闹得越发满城风雨、不可收拾。”
“走吧·”季燕然站起来,“我们去看看那位许老太爷·”·许家共有五名掌柜,分别是许秋旺、许秋盛、许秋如、许秋意与许秋平,取“旺盛如意平安”之寓意。
现在许秋旺已死,许秋盛经过针灸,虽保住了- xing -命,却彻底弄坏了肠胃,整日里只能奄奄一息躺着,吃喝拉撒皆不能自理,成了半个混沌废人·余下三兄弟尚不知人在何处,连生死都说不准,许老太爷也从先前那个红光满面的富态贵人,变得迅速衰老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枯黄,成日只知道坐在佛堂里,嘴里喃喃念着经。
木鱼声寂静空哑··山林中亦是寂静空哑··只有马蹄声显得分外嘈杂··“三掌柜”·“三掌柜”·呼喊声此起彼伏在山中响起,这是许家派来寻许秋如的家丁,昨晚他们打听到消息,说有人亲眼看见许家的马队进了山,便急忙来追。
翻过两个山头,却听到另一边像是也有人正在叫着“三掌柜”,顿时心里一慌,抬手扬鞭赶过去,恰好与许秋如的同行账房撞了个照面··“你们来做什么”·“三掌柜呢”·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账房一头雾水答道:“三掌柜三掌柜去沟里解手了啊,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正打算去寻·”·“快,各自去找”家丁来不及解释,“就在这附近,务必要把人带回来”·账房稀里糊涂,还没等他搞清楚,面前的人已经“呼啦啦”散开,看大家一个个面色紧张,像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便也来不及多问,一道跟着下了沟。
·此时日头正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倒春寒之前的天气,热起来比起夏日也差不了许多·账房连滚带滑跳下矮坡,嗓子喊得要冒烟,靠在树上气喘吁吁歇了一会,刚想着要去哪里寻点野果,额上突然就溅开一滴微冷的水滴。
“呸呸”他以为是巢中鸟粪掉落,胡乱抹了一把就抬头向上看去,金色阳光从枯枝缝隙间穿过来,刺得眼睛睁不开,而在那一片晕眩的光芒里,一双脚正悬挂在空中,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啪”又是一滴血溅开在地上,将赤褐色的土壤浸得微微- shi -润··账房瞳孔紧缩,膝盖发软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地··“救命啊死人了”·……·许秋如的尸体被运送回了十八山庄。
在从树上被解下来时,他的脖颈已被那粗糙麻绳勒断半根,双目外突表情狰狞,舌头吐出半尺长,妻妾儿女只哆哆嗦嗦揭开白布看了一眼,就连惊带吓带悲痛,当场晕倒一大片。
季燕然道:“还剩最后两个·”·“官府和风雨门都在找,也不知能否抢在对方前头,将两人平安带回来·”云倚风递给他一杯热茶,“许老太爷呢,怎么样了”·“在见到许秋如的尸体后,他就彻底病倒了,卧床不起。”
季燕然道,“这把年纪,受不住刺激也在情理之中·”·“经此变故,就算许秋意与许秋平能被平安找回,许家也已毁了大半·”云倚风坐在桌边,“将教徒搞得家破人亡,自己却不落一点好处,我总觉得,这不是红鸦教的作风。”
“还有另一种可能·”季燕然拖了把椅子,反着跨坐在他对面,“倘若许秋旺身上没有那张鬼画符,你我会如何”·“你我”云倚风想了想:“王爷回王城,我回风雨门。”
季燕然纠正他:“是我送你回风雨门后,再回王城·”·云倚风笑:“我懂王爷的意思·”·回风雨门也好,回王城也好,总归都是要走的。
许家虽富甲一方,但大梁从北至南,这样的富户豪绅何其多,就算家中接二连三闹出童谣命案,落在朝廷眼里,也无非就是一桩比平时更诡异血腥的凶杀案,头疼棘手亦该是由张孤鹤来疼,远不够资格让季燕然留下。
可一旦有了那张红鸦教的符咒,- xing -质就完全不一样了,邪教重现于世,就算萧王殿下心里再想走,都不能走··“红鸦教曾兴盛一时,上了年纪的人大多见过符咒,能随手画出个七八十张不稀罕。”
季燕然道,“十八山庄里没有任何与红鸦有关的物件,你先前亦分析过,许秋旺没有参与邪教的动机,所以我猜测,或许他生前当真不知红鸦教为何物,死后才被凶手塞了张符,为的是让你我也卷入这件事。”
这回轮到云倚风纠正他:“是王爷,不是王爷与我·”·我是无辜的,而且你这回雇风雨门办事,银子又没付··“老吴这不是不在吗。”
季燕然觉得很冤枉,“这样,我全身上下,云门主看着什么值钱,尽管拿去·”·“当真”云倚风将视线落在那枚扳指上。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别·”季燕然相当警觉,挪着椅子后退半步,“兵符除外,顶多给你玩一会,玩腻了就得还我·”·下属守在门外,听得眼皮子直抽筋。
王爷可真行··云倚风攥着那枚兵符,过了阵子又问:“想把王爷牵扯进许家命案的人,该不会与雪山上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吧”·“我倒盼着是同一个。”
季燕然道,“否则也没道理人人都想对付我吧不能这么倒霉·”·“那倒难说·”云倚风把兵符收进袖子,随口道,“毕竟王爷这般爱赊账,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人。”
季燕然:“……”·季燕然委婉提醒:“说好只玩一会的·”·“我知道·”云倚风理直气壮,“但我还没玩腻。”
“一个扳指,有什么腻不腻的·”季燕然连哄带骗,“听话·”·云倚风抬手就是一掌,脚下也后错两步,从他眼前一闪即逝,看架势又想带着八十万大军跑路。
季燕然哭笑不得,一把握住对方手腕,将人重新拉回身前:“这玩意黑不溜秋又不好看,还沉,下回我弄块羊脂玉,给你雕个更白更细润的,如何”·云倚风淡定道:“王爷上回欠我那镶金镶玉镶翡翠的还没兑现。”
“将来一起,将来一起·”季燕然硬把兵符拿回来,嘴里跑得没边没际,“你还想要什么,不如得空列个单子,萧王府里除了我娘,剩下的尽管搬。”
云倚风没憋住笑,随手给他一拳:“外头有人来了·”·“王爷,云门主·”下属站在门口,“许家的四掌柜还没有消息,但五掌柜已经找到了。”
“人没事吧”季燕然问··“没事·”下属答,“许秋平这几天一直待在云梦城外,和山民商量收购木材的事,那里挺荒僻,所以直到府衙的人找上门,他才知道家中出了事,立刻就昼夜不停往回赶,这阵刚刚才进门。”
云倚风整整衣服,道:“走吧,我们也去看看·”·许秋平的平安归来,对于十八山庄来说,显然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一来家中总算有了主心骨,二来只要将人好好保护起来,那恐怖童谣也就不会再应验,什么“最后一只年纪小,哇哇哭着要找粮”,听着像是与吃食有关,二掌柜是暴食无度,这个看起来似乎又是吃不饱,所以许老太爷强撑着病躯坐起来,下令家丁对许秋平的住处严加防守,加上官府的差役,里外几层固若金汤,每日他的饭菜,皆要由不同的丫鬟仆役先尝过一轮,数量上更是严格控制,哪怕再没胃口,都得吃够三顿三碗饭。
许秋平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最多,经过的风浪也最多,原先还觉得这安排太大惊小怪了些,但在亲眼见过二哥的惨状后,后背却登时就起了一层白毛汗,像那般瘫软地蜷缩在床上,成天嘴里含糊不清叫喊着,哪里还像个有尊严的活人。
除夕夜团聚时,尚且是一大家子人热闹喜庆,转眼兄弟五人就少了三个,四哥至今杳无音讯,配合那“血流成河”的童谣,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惶惶道:“张大人,你可要帮帮我许家啊·”·“是,本官自会全力缉拿凶手·”张孤鹤道,“不过在案件侦破之前,许五爷还是哪里都别去了,就好好待在山庄中吧。”
第29章 青楼女子·偌大的山庄, 接二连三的离奇凶案, 倒有些像是当初的缥缈峰赏雪阁··唯一不同的,这一回云倚风与季燕然并未身处其中——至少看起来未身处其中。
而身处其中的许秋平, 在强烈的求生欲望下, 一扫往日许家五掌柜的雷霆作风, 连二哥都极少去探望了,一心只待在自己的宅院里, 准时定量吃饭, 稍微有些食欲不振,就惊慌觉得自己中了奇门毒药, 怕是要应了那恐怖童谣。
“许五爷·”这晚, 云倚风道, “现如今能救十八山庄的,可就只有你了·”·许秋平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看着弯腰驼背,丝毫精气神也无, 他惴惴不安道:“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要怎么救我四哥他有消息了吗”·“暂时没有, 官府的人还在找。”
云倚风道,“对方这般大费周章,搞得满城血雨腥风,若说与许家没有任何仇怨,显然不大可能·近些年十八山庄的生意一直是五位掌柜在打理,许老太爷知道的并不多, 所以张大人先前也没能问出什么,不如许五爷再仔细想想看”·“仇怨自然是有的。”
许秋平喝了口茶,强行让自己冷静些许,“做生意哪能不结怨,可我们兄弟五人从没做过毁人饭碗的事,向来习惯留一线余地,实在想不起是何时招惹下了这灭门之灾。”
他说得极为肯定,没有一丝犹豫,几乎称得上是脱口而出,要么的确光明磊落,要么就是……有所隐瞒··在回去的路上,云倚风边走边问:“王爷怎么看”·“自家三兄弟都已出事,还有一个至今生死未卜,许秋平此时定然怕极了。”
季燕然道,“这种时候若还要遮遮掩掩,那这藏起来的秘密,八成不可见人到了极点·”·“按照童谣,兄弟五人都是要死的·”云倚风想了想,“血流成河那个暂且不论,现在许秋平已经回来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被饿死,所谓‘哇哇哭着要找粮’,会不会还有另一层意思比如说许家最终破败,许五爷沦为乞丐,讨饭为生”·季燕然摇头:“除非官府抄家,否则许秋平就算再破落,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若提到抄家,事情就又回到了我们方才讨论的点,这个被藏起来的秘密究竟有多- yin -暗,竟能让张孤鹤无视这些年十八山庄的种种善举,连根掀了许家”·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叹气:“头疼。”
“头疼就不想了·”季燕然拍拍他,“你也还是病人,得好好养着·”·云倚风答应一声,一路打着呵欠随他回到客栈·大厅里头坐着三三两两的食客,都在讨论十八山庄的事,那首童谣也被翻来覆去拆开分析,尤其是许秋意那句“血流成河”与“母羊”,听着又是情色又是惊悚,众人纷纷猜测,怕那许四爷此时早已死在了哪个女杀手的床上。
“马上风,马上风听过吧”小痞子唾沫飞溅,单脚踩在椅子上,“就是在做那档子事时,太快活了,双腿胡乱一蹬……”他声音越来越小,众人也围得越来越近,偶尔有按捺不住激动的“白软香滑”“又粗又硬”传出人群,不堪入耳。
云倚风加快了上楼梯的速度··季燕然紧追两步,在身后捂住他的耳朵··云倚风:“……”·“不听不听·”季燕然哄他,“这种事,交给我来听。”
云倚风道:“下流·”·“这可与下不下流没关系·”季燕然笑道,“喏,查案,自然得多听多看·”·“那你听出什么了”云倚风推开房门。
“方才人群里有人嘀咕一句,怀疑这句童谣是不是错了,应该在说光小妾就有十八房的许秋旺,而不是许秋意·”季燕然道,“在百姓眼中,这位许四爷似乎并不近女色。”
“他也的确只有一房正妻尤氏·”云倚风泡茶,“而尤氏近年一直卧床不起,风一吹都要病,连这回山庄出事,袁氏都对她瞒了消息,担心会受不住刺激。”
季燕然问:“夫妇二人的关系呢”·“极好,相敬如宾,院中下人都在羡慕·”云倚风道,“小丫鬟说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那期盼自己也能嫁个如此好郎君的架势,可不像是演出来的。”
季燕然依旧反跨坐着,将下巴架在椅背上:“那这母羊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云倚风随口答一句,站在桌边将一对茶杯仔细烫干净,又添了新的茶水,回头却见他还在发呆。
斜飞剑眉微微皱着,眼底落入桌上明灭不定的烛光,有些看不清里头的神色,鼻梁高耸挺直,侧脸轮廓锋利,原是侵略意味十足的邪气样貌,却又偏偏撇着嘴,手臂吊儿郎当搭在椅背上,撑住他自己的下巴,两条长腿大大咧咧伸直,半天也不见挪一挪。
云倚风踢踢他:“收腿·”·季燕然坐着没动,只懒洋洋道:“云门主如痴如醉盯着本王看了大半天,眼福也享了,能不能抵掉半个羊脂玉扳指”·云倚风一口拒绝:“不能。”
“王羲之的字帖呢”·“也不能·”·“……”·“不能”·窗外,夜色渐深。
不远处的山林中,也落了一场沙沙的雾和雨··房中点着火盆,驱散了些许- shi -冷的寒意·年轻妖媚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卖力地伺候着面前的男人,她穿着暴露,敞出大半酥胸,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盛满柔情蜜意,连那含糊不清的声音也是练过许多回的,深知该如何才能取悦对方。
“爷·”她娇滴滴地叫着,脸上虽依旧在笑,心里却已明白了大半··敢情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再不中用,也得把戏做足了。
于是她水蛇一般缠上去,刚将对方的腰带解了,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何人”·刀剑声相撞,在这深夜空山中显得分外渗人,屋内两人皆是一慌。
那窑姐尖叫着往床下躲,男子也战战兢兢提上了裤子,屋门“咚”一声被人踹开,一群人手持刀剑闯入,朗声道:“许四爷”·许秋意脸色煞白:“啊”·……·许秋意被塞进马车,连夜带回了望星城。
同行的还有那哭成带雨梨花的窑姐,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当是要被匪徒抓走当压寨夫人··“先别哭·”云倚风安慰,“姑娘别怕,这里是府衙,我们都是好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翠儿。”
她一张脸被抹得乱七八糟,又惊又怕,半天才想起来说话,“前些天红妈妈来找我,说有个江南富户,叫周老爷的相中我了,要给我赎身,给银子也大方得很,我当时还高兴呢,以为能当个妾,从此过上安稳日子。”
红妈妈收起银子,欢天喜地将“女儿”送进花轿,香风阵阵出了城·风雨门弟子闯进去找人的那个夜晚,正是人家的“洞房花烛夜”。
“公子,那周老爷吧,他、他那方面不行·”翠儿小声道,“硬不起来·”·“是吗”云倚风疑惑,“那他买你做什么”·“我不知道啊。”
翠儿看着他,也纳闷得很,“反正肯定不是我的毛病,我本事可大了·”·云倚风:“……”·不管怎么说,既然出现了女人,那也就能对上童谣里的“母羊”,但这翠儿姑娘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风尘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找不出哪里能和“血流成河”扯上关系。
张孤鹤问:“会不会是杀手伪装”·“她已经在青楼里待了八年·”云倚风道,“伪装这么久”·张孤鹤愁眉苦脸:“也对。”
隔壁房中,许秋意还在一碗一碗喝安神汤,他的确被吓得不轻,连端碗的手都在哆嗦··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四爷·”老管家在旁边替他顺气,眼睛通红道,“幸好,幸好你没事,若风雨门的人再迟一步,只怕那妖女就要杀人了啊。”
“行了·”许秋意干咽一口唾沫,心神不宁地摆手,“先跟我说说,家里当真只剩了我和老五他人呢”·“老太爷下令,五爷哪里都不准去,只能在山庄里待着。”
管家道,“待张大人来问过话之后,四爷以后怕也不能轻易出门了·”说完又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醒一句,萧王殿下如今也在府衙里,等会估摸要一起来,说话务必得注意。
许秋意惊讶:“朝廷的人”·“听说是从大爷身上找到了红鸦教的符咒·”管家道,“那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
“大哥怎么可能与邪教扯上关系·”许秋意断然否决,“绝不可能”·“即便再不可能,那朝廷也得先查。”
管家劝慰,“不过这也是好事,有萧王在,幕后黑手也能收敛一些不是四爷放宽心,这种时候,咱们许家也只能靠着官府了·”·许秋意欲言又止,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他就见到了传说中的萧王,以及一身白衣的风雨门门主,两人倒与传闻里的不大相同,态度也极为和善··张孤鹤道:“许四爷,事到如今,可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了。”
“我知道大人要问什么·”许秋意面色涨红,过了半天才咬牙道,“我此番去酸枣山,是去求医的·”·张孤鹤不解:“那一座光秃秃的山,求什么医”·“实不相瞒,我……我不举啊。”
许秋意说得尴尬,只恨不能钻进地缝,实在不想抬头,“几十年的老毛病,各地的名医都偷偷摸摸请过了,却始终没治好,这回好不容易打听到酸枣山里有个祖传治不举的老大夫,就想着去瞧一瞧,本也没抱希望,谁知吃完药还真来了感觉,便赶紧让下人去城里买了个姑娘回来,想试试。”
季燕然:“……”·云倚风:“……”·房间里一片安静,许秋意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还请三位务必替我保密。”
“许四爷放心,放心·”张孤鹤也没想到会审问出这档子事,连忙安慰,“我们保证不说·”·云倚风道:“所以那姑娘不可能是杀手”·“断不可能。”
许秋意摇头,“我先前都没见过她,况且下人也是胡乱去买的,那城里三四家青楼,杀手哪会知道阿贵要买的是哪个”·云倚风又问:“那翠儿姑娘往后——”·“赶紧给一笔钱放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许秋意懊恼不已,“千万莫让我的家人知道,实在丢人啊·”·而风雨门的弟子回来也说,酸枣山中真有个老头,据称身怀绝技,平日里吹得神乎其乎,骗子与否暂且不论,至少听起来当真能治男子隐疾,许秋意也的确在他那儿喝了好几天的汤药。
云倚风问:“治什么的汤药”·弟子答道:“阳根不举,药渣我们都带回来,找城中大夫看过了·”·“那他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没说谎。”
季燕然啧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云倚风瞥他一眼:“王爷还挺感同身受”·“别”季燕然警告他,“不准在这种事上咒我。”
“有什么关系·”云倚风不以为意,“反正王爷又不需要做这档子事,若想快活,就抱着四书五经猛看一通,保管通体舒畅·”·季燕然:“……”·季燕然:“噗。”
云倚风也笑着推他一把:“走吧,我们去十八山庄·”·继许秋平之后,许秋意也总算顺利归家,许老太爷庆幸不已,赶忙同先前一样,派家丁将他的屋宅团团保护起来。
因那童谣里有一句“母羊”,便把所有丫鬟都撤走,连正妻尤氏也暂时搬到了袁氏院中,就这还嫌不够,甚至下令连饭菜都要由厨子去煮,厨娘不可踏入半步··季燕然与云倚风走在山庄里,只觉得处处都是嘈杂忙乱,人人皆是焦虑紧绷。
整个许家就如一艘被抛上浪顶的大船,在巨大的咆哮声中,摇摇欲坠,摇摇欲碎··黑云已经遮住了日头··季燕然问:“冷吗”·云倚风将手缩进袖笼:“这许家可不止是冷,还有- yin -。”
说不出理由的,到处都透着沉沉丧气··“- yin -啊”季燕然伸手揽住他,“来,往我身边靠·”·云倚风猝不及防,险些被拖得踉跄跌倒:“为何”·“你不是怕- yin -吗”季燕然索- xing -将他整个人都按到自己胸前,耐心解释:“我阳气重,你多沾一沾,能辟邪。”
第30章 虎啸武馆·吴所思刚一进山庄, 就看到自家王爷正抱着云门主不肯撒手, 被对方推开之后,还在大张双臂说着什么“来嘛, 多蹭一会”, 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 顿时惊天动地,惊为天人。
再看那云门主, 双眼通红, 连站都站不稳,像是立马就要晕, 于是赶紧举起胳膊冲过去——可不能往地上摔啊·云倚风捂住酸痛的鼻子, 眼泪止不住往外冒, 方才他被撞得不轻,这阵还没缓过神,也没注意到身旁有人。
倒是季燕然后背一凉,用白日见鬼的眼神看着吴所思:“你来做什么”·“太妃不知望星城中局势如何, 担心王爷, 所以令我快马加鞭赶来相助。”
吴所思扶住云倚风, 继续道,“我来时在路上碰见林影,听他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王爷没事就好·”·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十分和蔼:“对,本王的确平安无事,你可以回去了。”
吴所思一口拒绝:“来都来了·”·一边说, 一边观察了一下云倚风的神色,小心关切:“云门主,方才我家王爷,没吓到你吧”·云倚风与他对视,眼里还兜着雾气:“吓到了。”
季燕然在旁:“……”·果然还是吓到了啊吴所思痛心疾首地想,吓到了也是应该的,就王爷方才那做派,换谁谁吓不到于是单手在背上帮他顺气,又好言好语解释:“我家王爷平时不这样,此番定然是中邪了,云门主你放心,我这就去弄把桃木剑让他挂着”·“你可别添乱了。”
季燕然哭笑不得,抬腿赏了他一脚,“这山庄里符纸狗血桃木剑已经快挂满了,从早到晚都有大师在念咒,还嫌不够烦说正事,你进城之后,都听说了什么”·“传闻还真不少。”
吴所思从地上捡起包袱,“沸沸扬扬的,全是关于十八山庄的事,不会真与红鸦教有关吧若真死灰复燃,那麻烦可就大了·”·“不好说。”
季燕然道,“张孤鹤将许家掀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与邪教有关的东西,风雨门也打探不到关于红鸦教的消息,所以我与云门主都怀疑许大掌柜身上那张红鸦符咒,其实只是为了引起朝廷注意,好让我留在此处。”
“冲王爷来的”吴所思猜测,“该不会又是周明背后那人吧”·“周明什么都没供出来,不是他骨头硬不想供,而是确实不知情。”
季燕然道,“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天青城经营着一家当铺,一家杂货铺,负责和他联系的是周九霄,除了这个叔父,他从未见过任何上线,也未参与谋划过大的决定。”
“所以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吴所思暗自吃惊·周明在大梁任职时,曾是战功赫赫一员副将,虽不至权倾朝野,却总算颇有地位分量,原以为这样的人即便投靠叛军,也能混个不错的职位,谁曾想竟如此窝囊,躲在穷乡僻壤守着一家当铺,替人当了这许多年的传话筒,甚至连自己效忠于谁都不清楚·“他现在已经成了弃子。”
季燕然道,“派往青州的人还没回来,不过我猜八成也是一无所获·”·吴所思不放心道:“无论背后真相如何,若对方真是冲王爷来的,那还是提早上报朝廷,以免又出乱子。”
“有道理·”季燕然点头,“这样,不如你立刻折返王城,将此事告知皇兄·”·吴所思:“……”·吴所思幽怨:“我是带着银票来的。”
云倚风一拍他的肩膀,云淡风轻道:“王爷开玩笑呢,他一早就派人回王城报信了,老吴你尽管留下·”·吴所思心花怒放:“哎”·两人有说有笑一路走远,看着相当亲密热络。
萧王殿下站在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十八山庄的守卫比起前几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乎每隔一段路就能遇到巡逻队,青壮男子手持长刀长枪,身形个个魁梧,交接换岗时亦井然有序,连军营出身的吴所思也看得咂舌,连说在此等严密的防范下,若那凶徒还能悄无声息闯入,让许家老四老五死于非命,恐怕就不是高手,而是厉鬼了。
云倚风先前并不觉得,此番经一提醒,却觉察出些许异样,四下环顾一周,又扭头道:“王爷·”·“何事”季燕然紧走几步,与他并肩。
“王城里应当有许多高门大户吧他们的家宅院落,也是这般铜墙铁壁”·“自然不会·”季燕然摇头,“莫说是高门大户了,皇宫都没这种巡逻法。”
“云门主觉得有问题”吴所思没明白:“许家这不是出事了吗多添些护院,也在情理之中·”·“可这些人并不是后加的。”
云倚风解释,“许秋旺出事后,只有官府多调拨了些官兵过来,并未听说十八山庄还招了新人,况且许老太爷与袁氏已是惊弓之鸟,又岂会在这种时候敞开家门,让凶徒有机会乔装混入所以除开极少数穿官服的,其余护卫皆是被许家长期雇佣的家丁,可这数量会不会太多了些”·季燕然看了一圈,也生出疑心。
两人第一次踏入十八山庄时,凶案已然发生,所以并没觉得哪里不对,现在再一看……难不成许家一直是这么刀光剑影过日子的·“望星城可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地界,这里治安好着呢。”
云倚风道,“与其说是为了防劫匪,倒不如说是为了防寻仇,还更合情合理一些·”·季燕然揉揉太阳- xue -:“那就要从许家的发家开始查起了”·“既来之,则安之,贼船已经上了,总不能强行跳下去。”
云倚风许诺,“王爷放心,只要肯付银子,风雨门定然全力协助·”·季燕然伸手一指:“银子的事找他·”·吴所思热情真诚,立刻道:“我们付”·季燕然嘴角一抽:“你这阵倒是大方。”
吴所思心里很苦,不大方不行啊,你看云门主直到现在,胸前还挂着那通红的不值钱的雕工粗糙的假灵芝,辣眼睛,银子算什么,良心不安,良心不安··不如让云门主把包袱一并拿走。
三人边走边聊,绕了山庄整整一圈,或许是因为日头下山,四周也就越来越冷,风吹来不远处的诵经声与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伴着黄昏时的漫天黑鸦,分外……瘆得慌。
云倚风不自觉就打了个冷颤··季燕然还未说话,吴所思先从包袱里扯出来一条披风,说是太妃特意去宫里挑选的好料子,又轻又暖和··“来,裹上”他猛烈地抖开。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云倚风看了季燕然一眼,眼底有些促狭··萧王殿下举手投降,行,你厉害··前头有一处宅院,大门敞开,一名丫鬟正在收着晒干的衣物,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像春日里的桃子。
季燕然微微示意,云倚风了然,上前轻声询问:“姑娘,你没事吧”·丫鬟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一位好看的公子,就更加慌乱,草草行了个礼就想跑。
“姑娘,你衣服掉了·”云倚风在身后提醒··“多谢……多谢公子·”她抹了把眼泪,蹲在地上捡··云倚风试探:“被人欺负了”·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对方越发哭得止不住,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饶是老吴站得远,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他生平最怕姑娘哭,一哭就脑仁子疼,恨不得躲到天边去,再一看云倚风,却还在好言好语劝慰,顿时心里又更崇拜了些——风雨门门主,果然是要干大事的人·那丫鬟抽抽搭搭,哭诉了小半个时辰,方才端着木盆离开。
季燕然走上前:“怎么回事”·“是尤氏的贴身丫鬟·”云倚风道,“主仆二人搬去袁氏房中后,被其他下人欺负,又听大夫说尤氏已病入膏肓,怕不久于人世,又怕又惊又委屈,就跑来这僻静处哭了。”
季燕然问:“尤氏是何时嫁入许家的”·“十八山庄建立之后,她是本地人,虎啸武馆尤教头的女儿·”云倚风道,“并不是一般的娇弱大小姐,未出阁时还跟着兄长去过陇西,拳脚功夫也不错。”
吴所思吃惊:“云门主连这些事情都查清楚了”·“好说·”云倚风态度和善,“对了,所有这些事,王爷都还没付银子。”
“咳”季燕然将话题强扭回来,“所以说尤氏是在嫁入十八山庄后,才卧床不起的”·“天色还早,不如去虎啸武馆看看”云倚风提议,“毕竟是亲生女儿,若真有异常,平日归家时,父母总会觉察一二。”
老吴计算了一下这回带出门的银票数量,委婉道:“云门主亲自去虎啸武馆,要收银子吗”·“本来是要收的·”云倚风耐心回答,“但看在老吴你的面子上,这笔钱免了。”
吴所思闻言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真不是吝啬,也不是萧王府穷,而是王爷花钱太大手大脚,不管着不行·而且他还容易上当受骗,上回学人家去滇花城买玉料,说是要给太妃雕个什么翡翠观音,结果千里迢迢运回王城,切开后连点玉渣都没找到,当时可围了满院子的下人啊,那叫一个鸦雀无声,现在想起来还丢人。
季燕然将云倚风拉回自己身边,面不改色对吴所思道:“滚”·……·虎啸武馆位于城西,规模不小·此时已过了晚饭时分,院子里却仍有不少人正在练功,屋檐下挂满灯笼,照得四处皆是堂堂光明。
这里的总把头名叫尤猛,也是尤氏的亲生父亲,算半个江湖中人,自然知道风雨门门主的名号,一听下人通传,就急忙赶过来,抱拳朗声道:“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贸然登门,是我们打扰了·”云倚风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望星城,是为协助官府,尽快查明十八山庄的事·”·尤猛道:“我已经听说了。”
“案件千头万绪,杂如乱麻,张大人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我想着尤馆主与十八山庄既是亲家,或许能知道一点内情·”云倚风道,“所以就先过来看看。”
尤猛叹气:“自从许家出事,我就一天安稳觉没睡过,时时刻刻都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倘若真能知道什么内情,哪里还用得着等云门主亲自上门,早该去了府衙找张大人。”
“也对·”云倚风点点头,又问,“尤家与许家,平日里关系如何”·“关系极好·”尤猛道,“艳儿与秋意也是和睦融洽,夫妻恩爱。”
几人正在说着话,季燕然余光却扫见门外黑影一闪而逝,像是有人在躲着听··尤猛有问必答,看起来相当配合,却实在言之无物,啰里啰嗦一大堆,也无非就是说尤许两家关系极好,女儿与许秋意举案齐眉,许老太爷更是与人为善,从不结仇怨,所以十八山庄遭此无妄之灾,一定是被小人暗害,还请官府早日还许家公道。至于女儿的病情,则是绝口不提,最后还是老吴主动说起,他才唉声叹气说早已请过名医,药材也一包包送了过去,只盼着能早日康复。·说着说着,竟还哭了起来,像是悲切得很··这样一闹,云倚风自然也不好多问,于是安慰两句后便起身告辞·走在花园小径上,老吴狐疑:“这尤猛怎么说哭就哭,不会是在演戏吧”·“倒未必。”
季燕然道,“即便我们将人心想得冷一些坏一些,断定他对女儿没有感情,可哪怕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他也不会希望女儿出事,更不会希望许家出事·”·十八山庄要雇护院,免不了得从城中青壮年中挑选,许老太爷既心善慷慨,那这护院的待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应当算是个人人争抢的轻松好差事。
要护院就要习武,要习武就要找武馆,望星城里武馆虽多,可只有尤猛与十八山庄是亲家,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尤猛都会站在许秋意一边,不大可能会与之敌对。”
云倚风微微皱眉,“不过这样一来,就又有另一个问题,即便那尤小姐曾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家哭诉,只怕他也不会告诉我们了·”·季燕然一笑:“爹不会,娘倒不一定。”
“嗯”云倚风没明白他的意思··“来”季燕然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闪身拐进另一条路,“带你去见个人。”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吴所思:“……”·为何不等我·第31章 一声鬼叫·灯火昏黄的花园里, 王府暗卫正守着一名上了年岁的妇人, 她头发灰白,衣着华贵, 脸上神情惶惶不安, 手也紧紧攥在一起, 将心中害怕表露无遗——不过这份害怕,显然并不是源自被陌生人挟持的惊慌, 否则只要扯起嗓子一叫, 满屋宅的武师自会赶来相助。
既然选择了沉默不语,那就说明她也想见见家中来的这两位客人··云倚风问:“到底怎么回事”·“方才在我们同尤馆主谈事的时候, 有人曾在外徘徊犹豫片刻, 似乎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季燕然道, “若我没猜错,这位应当就是尤夫人吧”·妇人惴惴应了一句,见他语调温和,举止也潇洒倜傥, 像是个极讲道理的, 又想起女儿还在那折磨人的魔窟中, 便再顾不得害怕与顾虑了,急急道:“二位可是萧王殿下与云门主”·季燕然点头:“是,不过尤夫人不必多礼,时间有限,还是直接说事情吧。”
“是,是·”尤夫人定了定神, 哀道,“我是想求二位,帮我救救艳儿,她病了,病得极重,可那许家请的大夫开的药,也不知怎么回事,反倒将人诊得越来越虚。
我想接她回来住一阵子,老爷与她几个哥哥们却都不肯,我是当真怕艳儿熬不过去啊·”她说着话,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俯身就要跪,“还请王爷与云门主帮帮我吧。”
王府暗卫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搀住·季燕然问:“尤馆主不愿意接女儿回来”·“是,他一阵说许家有钱有势,请的大夫都是最好的,一阵又说艳儿身子虚,经不住挪来挪去,借口一个接一个,也不知是被许秋意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连亲生骨肉的命都不顾了。”
尤夫人怨恨道,“那许家不是好人,艳儿嫁去做填房的这些年里,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临了还要把命都交代进去吗”·季燕然与云倚风对视一眼,继续试探:“没过一天好日子吗可许秋意院中的下人,皆说他夫妇二人相敬如宾,成亲这么多年,连争执都没起过,像是和睦极了。”
“没起过争执,是因为许秋意心里有鬼·”尤夫人咬牙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在新婚当夜,尤艳儿就离奇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再往后,也是一直断断续续好了病,病了又好,大夫请了没用,驱魔法师请了一样没用,这么多年耗下来,精气神早就被掏空大半,风华正茂的年纪,看着竟比大她一轮的许秋意还要憔悴苍老。
云倚风道:“废人”·“成亲这么多年,他从没碰过艳儿·”尤夫人抹泪,“在刚开始的时候,艳儿还当他是疼惜自己身体不好,可后来却始终……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王爷,云门主,那山庄里有恶鬼,尖叫声凄厉极了,吓得艳儿整晚睡不着,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实在不忍她再受此折磨了啊。”
鬼叫·两人皆是一愣,先前倒没想到,居然还能问出这种事·担心时间太久会被人察觉,于是又劝慰两句之后,便差人先将尤夫人送回了住处。
望星城里落下蒙蒙的雨··吴所思已经提前回往客栈,王府暗卫也只送了把油纸伞过来,就又远远退开,并未打扰二人··云倚风问:“王爷还想去哪里”·“哪里都不去,只想在这街上走走。”
季燕然悄声道,“至少也得等老吴睡了,你我二人再回客栈,省得唠叨·”·云倚风随口应一声,将手伸出油纸伞,接住几滴细细的雨丝,让那- shi -漉漉的寒意浸透了掌纹。
白日里喧哗热闹、拥挤到几乎走不动的长街,此时却被夜幕冲洗得分外清静,叫卖声散去后,耳边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一圈一圈在地上溅起涟漪,也一并带走了心里淤积多日的烦闷与愁绪。
没过多久,季燕然就将他的胳膊拉了回来,用衣袖仔细擦干净:“别又引得毒发,要回去吗”·“再过一阵子吧·”云倚风寻了处避雨的屋檐,坐下歇脚,“我很喜欢这里的雨。”
季燕然也坐在他身边,扯过披风将人裹好:“这里的雨,顶多只能算是安静·”·云倚风侧过头,继续听着他说话··听他说西北大漠,那里其实并不像人们想的飞沙干旱,尤其是雁城,每年都会迎来几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闪电将天幕也撕开裂缝,轰隆隆的一串惊雷炸下来,伴随长空深处卷来的狂野大风,那噼里啪啦的雨水与冰雹啊,几乎要把房屋一并砸穿。
可若到了江南,就又是另一番光景,牛毛春雨绵延不绝,将青石板路染得又- shi -又滑,在缝隙里生出细细的绿苔来·草长莺飞,花蕊娇艳,远山近水都是雾蒙蒙、软绵绵的,手伸出去攥一把,风里也能拧出一汪水。
还有繁华王城,若不巧在赶集当日下起雨,保管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还有蜀中,峨眉峰顶落下的雨,能洗出一整个季节的茶园香气··还有山间白烟朦胧,湖畔水落涟漪,云倚风笑着看他:“这是你我认识以来,王爷所说闲话最多的一晚。”
“这可不是闲话·”季燕然向后一靠,用手臂撑着,“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若不打仗了,我就到江南寻一处宅院,将娘亲接到身边,每天安安心心过普通人的小日子。”
云倚风看了他一会儿,道:“嗯·”·“回去吗”季燕然问··云倚风道:“再等等。”
“当真不回去啊”·“嗯·”·“夜深会冷,你若毒发了,可不能怪我·”·“好。”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过了一阵,又道:“那你离我近一些·”·云倚风这回倒是听话,往过挪了挪,与他紧贴着坐在一起。
小雨依旧在缠缠绵绵地落着··沙沙,沙沙··沙沙··云倚风闭起眼睛,原只想静静听这初春微雨,后来却不知不觉,沉沉就睡了过去··季燕然将他打横抱起,一路带回客栈。
一直在用披风护着,倒也未让怀中人淋太多雨··……·听尤夫人的意思,尤艳儿像是在许家受了不少委屈,现在又病得奄奄一息,怕有不少心里话想同家人交待。
而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一群大男人,要如何才能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悄悄出现在尤氏房中··云倚风道:“现在还不知她究竟是何态度,贸然亮明身份,对我们并无好处。”
吴所思提议:“不如先易个容假扮成姑娘,就说是尤夫人派去的·”·季燕然命令:“你易·”·吴所思心情复杂:“易倒是能易,可我涂三斤粉也不像啊。”
更何况尤氏身子还不好,黑天半夜看到一个魁梧大汉描眉画目、穿着裙子蹲在床边,怕是会活活吓晕··季燕然盯着老吴看了一会,觉得这张胡子拉碴的脸的确一言难尽,便又把视线投向云倚风。
身材纤细,容貌漂亮,皮肤又白,像是连面具都不用,换身衣服就能……咳··云倚风道:“王爷放心,此事交给风雨门来办吧·”·还真愿意季燕然没想到他会这般爽快,倒是微微怔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慷慨道:“门主需要什么钗环首饰,尽管向老吴讨,挑最贵的买”·吴所思闻言略微心疼,这玩意就用一次,云门主平时也并没有穿裙子的爱好,何必浪费钱,我看街边铺子里的便宜货就很好,花花绿绿,赏心悦目。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云倚风的房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姣好的漂亮姑娘时,老吴立刻就改变了主意能易成这样,莫说是买点衣裙首饰了,就算王爷想要买一栋楼,也不是不能商量。
他凑上前,仔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又将视线一路下移,最后停在胸前若隐若现的两团上,惊讶道:“这个东西……是什么”还挺逼真。
季燕然:“……”·姑娘面不改色,飞起一拳··云倚风从屋里出来,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休得——”,老吴便已经被“无理”到墙角。
季燕然称赞:“姑娘好身手·”·“好说·”对方一抱拳,娇声道,“在下风雨门灵星儿,见过王爷”·她容貌生得美丽,却不像寻常姑娘穿红戴绿,衣裙皆是深色,说话也清脆,一派利落侠女风范。
“星儿最近一直待在望星城附近,我便传她过来了·”云倚风道,“今晚先去探探尤氏的口风,看她究竟想不想回家,尤其什么夜半鬼叫,务必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弟子明白·”灵星儿领命,又忍不住问,“门主,清月师兄呢”·“还在王城·”云倚风笑道,”办好这件事,我便放你去与他团聚。”
待灵星儿走后,季燕然感慨,云门主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怎么”云倚风眼皮一抬,“王爷有想法”·“黑蛟营里别的没有,光棍一摸一大把,我身为统帅,得先替他们占着啊。”
季燕然说得理直气壮,又揽住他的肩膀,“风雨门里还有没有别的好姑娘”·云倚风直白拒绝,想都别想··西北军营是什么地方,苦得很,风雨门的人养尊处优惯了,不嫁。
季燕然不死心道:“哪里苦了,况且现在又没仗打,天高地广快活逍遥,不信你问老吴,老吴……别捂你那鼻子了”·吴所思泪流满面,不然还是算了吧,风雨门的人太凶,我们确实打不过。
当晚子时,灵星儿顺利潜入尤氏的卧房,用一根银针迷晕了丫鬟·卧房里的小灯还亮着,妇人靠在床边,正在暗中垂泪,强压着喉咙里细细的哽咽声··灵星儿悄无声息,自身后一把捂住她的口鼻,低声道:“姐姐不用害怕,我是尤夫人派来的”·……·季燕然与云倚风正在客栈中喝茶,又是那千金难得买一两的雪顶寒翠,比起王府里的飘雪茶要更苦,也更香。
云倚风觉得,季燕然实在是个有趣的人·平时大大咧咧,分明就并不在乎衣着食宿,裹着毛毡在地上都能躺一宿,却又偏偏要喝最贵的茶,喝最贵的酒,床上铺着雪缎锦被,睡前还要沐浴熏香,怎么折腾怎么来。
就像是尽职尽责、在扮演着一个贪图享乐的皇室贵胄——还演得不得其法,累得够呛··季燕然问:“怎么了一直看着我·”·“没什么。”
云倚风伸出手指,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风雨门不光卖情报,也卖满城风雨,只要肯出银子,王爷将来想用雪顶寒翠沐浴都成·”·季燕然:“……”·季燕然笑道:“多谢。”
灵星儿从窗外翻进来,落了一身的雨丝,头发也贴在额头,看着有些狼狈··“怎么淋成这样,快去隔壁擦一擦·”云倚风站起来··灵星儿将手中包袱凌空抛出一条线:“那我先去洗把脸。”
云倚风准确接住:“这是什么”·灵星儿答:“半条腿·”·云倚风:“……”·那是半条女人的腿骨,灵星儿在许大掌柜许秋旺的后院,一口枯井里找到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尤氏的确病得不轻·”灵星儿道,“她极信任我,又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说了许多事情·许秋意当初娶她回家,的确只是想娶个摆设,她早就已经认命了,觉得至少衣食无缺,两人看起来又相敬如宾,旁人都在羡慕,就这么过完下半辈子也未尝不可。”
·云倚风问:“她不觉得是许秋意在背后下毒”·“她觉得,却实在找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灵星儿道,“但我猜到了。”
云倚风想了想:“与那声鬼叫有关”·灵星儿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门主·”·尤氏的身体一直不好,或许正是许秋意博取“自尊”的一种方式。
年富力强的丈夫,一心一意守着病妻,两人恩爱和睦,听着就是一段举案齐眉的大好佳话·即便一直无所出,也是因为尤氏体虚娇弱,断不会引人联想到许秋意身上。
云倚风继续道:“本来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但许秋意没有想到,某天尤氏会听到一声鬼叫·”·能令他痛下杀手的,那鬼中叫一定隐藏了天大的秘密。
第32章 大刑伺候·尤氏听到“鬼叫”是在自己的住处, 这半截森白腿骨却是出自许秋旺与袁氏的后院枯井, 虽然尚不确定两件事彼此关联,不过既然发现了新命案, 那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说不定就能顺藤摸瓜, 扯出更多深埋地下的秘密。
季燕然问:“星儿姑娘怎么会想到去挖枯井”·“因为我是风雨门的人啊·”灵星儿道,“查线索不就这样吗杂物房、柴火间、枯井里、房梁上, 都是抛尸藏秘密的好地方, 我人都溜进了许秋旺的院子,自然得翻个底朝天。
门主平日里就是这么教我们的, 叫贼不走空·”·季燕然:“噗·”·云倚风头疼:“我那只是打个比方, 回去好好让清月教你念书”·吴所思鼻梁上涂着一块白色药膏, 活脱脱戏台子上的大女干臣,指着桌上问:“井底只有这半截骨头”·“多着呢,横七竖八堆在一起,我粗粗检查过了, 一整副骨架都在那, 可我总不能都带回来, 就只捡了一根干净的给门主看看。”
灵星儿道,“那井里还有一股腻人的甜香,熏得我到现在还恶心·”·季燕然猜测:“为了遮掩尸体的气味”·云倚风纠正他:“不是尸体,是化尸水,这半截腿骨是用药水泡出来的,应当是在人死后不久, 就被生生融掉血肉,连骨头带渣丢进了井里。
化尸水气味浓烈,且会久久附着在白骨上,井底又不通风,用些浓烈的香料,总比酸臭味要强·”·化尸水在江湖中虽常见,但寻常人家过日子,显然不该时时刻刻备着这玩意。
灵星儿问:“可要将剩余的残骨都捡回来”·云倚风摇头:“只是些普通白骨,被药水腐蚀后,就算生前有骨伤也分辨不出,知道死者是男是女就够了,便从这里下手吧。”
十八山庄家大业大,不仅有丫鬟与粗使,还有奶妈、绣娘、戏班子……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即便是风雨门出手,想要查清这其中都有谁离奇消失,也需耗上一阵子。
不过幸好,此事官府可以光明正大插手,张孤鹤以调查凶手的名义,很快就从管家手中要来了一份详细名单··许家对下人慷慨宽厚,光是逢年过节的赏钱就能抵一年工钱,因此除了婚嫁大事,极少有人愿意主动离开,除了一个名叫张瑞瑞的丫鬟,管家在后头的批注是——私奔。
灵星儿道:“哇”·“你‘哇’什么”云倚风警觉,“我告诉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许什么都轻易信不得,你将来可别被哪个浪荡子弟三言两句哄了去,记没记住”·季燕然端着茶杯站在一旁,良心隐隐作痛,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含沙- she -影了一番。
灵星儿乖乖应答一句,又继续看那批注·张瑞瑞是城中张猎户的女儿,前些年父亲生病,哥哥也不小心在山里摔断了腿,为贴补家用,便进了十八山庄做丫鬟,平日里负责熨烫衣物,谁知还没干满一年,她却跟着男人跑了,只留下了几两银子给父母,至今也没回家。
季燕然问:“跟谁跑了”·“望星城里一个叫孙达的老油子·”灵星儿道,“看管家写的,这无赖长得倒是不错,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四处勾搭小寡妇,经常会被人告到官府。”
“去传张孤鹤来吧·”季燕然道,“此事怕还要由他出面·”·张猎户在身体好的时候,各处酒楼都喜欢收他的野味,算是颇有名气,因此张孤鹤对这件事的印象挺深,一提就全记了起来。
说在张瑞瑞与孙达私奔后,十八山庄还曾往她家送过一笔钱,又帮着给两个病人请了大夫,考虑得极为周到,张家大哥在养好腿伤后,也进了山庄做差事,对许家自是感激不尽。
季燕然问:“他就没觉得自己妹妹这‘私奔’有蹊跷”·张孤鹤叹气道:“莫说是张家,刚开始的时候,就连本官都觉得不可能。
那孙达是什么人,望星城里男女老幼谁人不知,张瑞瑞素来安分守己,听话老实,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会愿意跟着这种老流氓私奔”·张家当时闹也闹了,官也报了,官府也查了,却一连两个月都无所获。
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那孙达竟一个人又跑回来了,拎着几盒糕点腊味,往张家大门口“咣当”一跪,磕头就叫爹娘,把张猎户气得够呛·孙达却诚心诚意得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说张瑞瑞已经怀了自己的骨肉,劳顿不得,所以得等孩子生下之后,再夫妻双双回来谢罪。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过来看热闹,张猎户脸面上挂不住,举着扁担将孙达打出院落,又撂下狠话,以后不再认这女儿,让他们这辈子都不必再回来·俗话说得好,坏事传千里,尤其是这种不检点的事情,百姓更会兴致勃勃,城里碎言碎语闹了好几天,十八山庄听说之后,又差人送了一回银两与药材,说误会既已消除,还是请张老伯早些将身子养好要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啧道:“以德报怨,怪不得是一等一的大善人·”·“百姓也这么说·”张孤鹤道,“王爷怎会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季燕然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道:“若本王没猜错,在那之后,孙达也没再出现过吧”·张孤鹤点头:“没错,有人说他们是出了海,去了南洋。”
云倚风站在一旁,明白季燕然话语里的意思,那孙达八成不是出了海,而是丢了命··若枯井中的白骨当真是张瑞瑞,许家为掩盖这件事,所能找出的最好借口就是私奔。
张家不傻,而且猎户出身也不好糊弄,所以故事里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孙达既是贪财好色的无赖流氓,那就很有可能在钱财诱惑下,答应配合许家演这出戏··现在要是找到孙达,应当就能解开许多谜团,不过按照许家在本地一手遮天的势力,只怕他如今早已凶多吉少。
……·傍晚时分,十八山庄··屋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一身短打,看着极精干,只是走路稍微有些跛腿·他将手中的麻袋随意丢到墙角,点燃了桌上油灯。
凳子上正坐着一个漂亮姑娘,单手撑着腮帮子,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他··年轻男人慌得后退两步:“你是谁”·“嘘·”灵星儿单手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张大哥,我是为你妹妹来的。”
张生生闻言一愣:“我妹妹,你……瑞瑞有消息了”·灵星儿摇头:“没有,我今日听说了一些事情,你应当很疼自己的妹妹吧”·张生生坐在桌边,没说话。
“孙达已经杳无音讯很久了·”灵星儿继续道,“张大哥,你信吗,信他是洗心革面,带着你妹妹去了南洋谋生若不信,那这后头隐藏着什么,你当真想不明白”·张生生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在查其余案子的时候,无意中得知了张家的事情。”
灵星儿道,“孙达不是个好东西,望星城里人人都知道·不过张大哥若不想深究,我看你现在日子过得也挺好,不打扰了·”她说完之后,起身就想走,却被张生生在后头叫住。
“我想”他语调有些激动,胸口也起伏着,“我来这十八山庄,就是为了找妹妹,我从来就没相信过,她会抛下爹娘与我,跟着那无耻之徒私奔”·灵星儿背对他,偷偷松了口气。
下午的时候,云倚风在听张孤鹤说完张生生的事情后,就判断他或许依旧对妹妹的消失存有疑虑,并没有放弃查找真相——否则为何要拒绝许家最初的安排,不去城里商号当账房,非要进十八山庄做杂役·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
“瑞瑞从小就很老实,而且人也聪明,那孙达莫说是花言巧语,就算把心肝全挖出来,也断哄不走她·”张生生道,“进了十八山庄后,我一直在暗中打听,我妹妹在这里有几个好朋友,她们都说瑞瑞有偷偷喜欢的人,是一个护院,压根就不关孙达的事。”
她出事的日子是六月初五,白天表现得并无异常,还说过几日要回家给爹娘送钱,结果当天夜里就消失了·几个小姐妹都不信什么“私奔”的胡话,可又无凭无据不能乱说,后来听说孙达已经去见了张家爹娘,便也只好稀里糊涂将这件事压进心里,再没提过。
灵星儿问:“最后一个见你妹妹的人是谁”·“是个叫钟姑的厨娘,她当时正在准备晚饭,瑞瑞洗了一半衣服,又热又口渴,就去讨了碗水喝。”
张生生道,“那天许家要摆宴,厨房里忙不过来,瑞瑞还帮着切了几盆菜,这哪像是要私奔的样子”·“许老太爷要摆家宴”·“是许大掌柜。”
张生生道,“他那日新娶了一房小妾,家中热闹得很·”·又是这个许大掌柜啊,灵星儿心想,白骨是藏在许秋旺的枯井里,而许秋旺自己也是被人抛尸井中,莫非是有侠士以牙还牙,要给这位无辜惨死的小丫鬟报仇·“姑娘。”
张生生忐忑不安地问,“你都查到了些什么,我妹妹是不是真的已经……”·“还没结论,你放心,这事我会管到底·”灵星儿叮咛,“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不能有任何行动,好好保护自己,懂吗”·张生生点头:“是,我明白。”
灵星儿离开十八山庄时,耳边依旧是不绝的诵经声,那嗡嗡的声音呵,如暴雨来临前的大片黑云,将天地罩了个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光能透入··乌黑的,压抑的。
只等着一声春雷,好劈开这混沌不堪的人世间··……·翌日中午,云倚风与季燕然又带人去了十八山庄··许秋意与许秋平虽已回家,但他二人皆是那杀人童谣的目标,在凶手落网之前,显然不宜到处走动,所以一切家事仍在由袁氏- cao -持。
这阵她刚从账房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茶,就听到下人通传,说云门主与季少侠已经到了门口,像是丢了东西··难不成这山庄里还有贼袁氏赶忙出去,果然就见云倚风正一脸惶急,不住地左右看。
“大夫人·”小丫鬟在她耳边悄声道,“云门主说他的貂跑了,像是跑进了咱们的院子里·”·袁氏一愣:“貂”·云倚风伸手一比,是啊,貂,这么胖。
季燕然态度温和:“有人亲眼看到雪貂跑来了这边,大夫人不介意我们进去找找吧”·“这……你们有谁看见了”袁氏厉声呵问周围的仆役。
众人自是摇头,说没见到··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是真没见到,但云门主却言之凿凿,理直气壮没说谎啊,他的确丢了一只胖貂,至今想起来仍旧心如刀绞。
季燕然道:“究竟有没有,得找过之后才知道·”·袁氏附和:“自然,二位请放心,我这就差人去寻·”·“不必这么麻烦了。”
季燕然笑笑,“那雪貂怕生,得熟人去找,来人”·“在”下属齐齐领命·袁氏心里一慌,站起来想要阻拦,却碍于季燕然的身份,不敢出声,只赔笑道:“这……宅子里养了几条狗,雪貂怕是不敢来,会不会是跑去了别的地方”·“所以才要尽快搜。”
季燕然慢条斯理,“若的确没有,好赶紧去下一处·”·下属各自散开,袁氏脸色苍白,勉强撑着才坐回椅子上,手也止不住地抖··看她这样,两人心里都有了判断。
没过多久,几名下属就回来禀报,说貂没找到,却在后院一口枯井中发现了一具人骨··“什么”季燕然还未来得及说话,袁氏先惊呼出声,“怎么会冒出这种东西”·旁边有懂眼色的仆役,赶忙上前接话:“八成是哪个凶徒犯案之后,随意寻了处枯井处理尸体吧,咱们的后院篱笆都倒了,一直没顾上整理,外人还不是随意进出。”
袁氏嘴唇哆嗦:“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是啊·”仆役扶着她坐下,“幸亏云门主的貂丢了,否则这尸骨还不知要藏到何时,阿弥陀佛,可真是吓人。”
井中白骨被悉数捡出来,摆在了院中··袁氏只看了一眼,就又开始腿软,转身连道:“快些带走·”·许老太爷听到消息,也匆匆坐轿赶来。
这段时日,家里的凶案像是没个头,童谣还没搞清楚,又冒出了一具无名白骨,他被下人搀着下了轿,险些急怒攻心:“这又是怎么回事”·仆役跪地道:“回老太爷,都已经只剩骨头了,连模样都看不出来,还是交给张大人去查吧。”
许老太爷唉声叹气:“季少侠,云门主,你们看这——”·“这些白骨是用化尸水处理过的·”云倚风打断他,“大夫人当真不知情我看未必吧。”
袁氏脸色又白了两分:“云门主这是何意”·王府暗卫在旁道:“按照尸骨散落的形状,死者应当是被人抛尸枯井后,才倒了化尸水进去。”
袁氏嘴硬:“那又如何”·“化尸水气味呛鼻,怕是要持续一整夜才会散·”云倚风道,“哪个凶徒这么会挑地方,放着十八山庄内那么多空院不用,偏偏选在当家主母的宅子里毁尸灭迹。
选就选吧,这院子里十几口人,竟没一个闻到过异味”·袁氏咬牙:“凶徒选在夜间毁尸,若巡逻护卫偷懒未去后院,日出之后味道散了,自然不会有人察觉。”
“有道理·”云倚风点头,“那我就姑且信了化尸当晚无人巡逻,信了因这后院太偏僻,所以井中若有似无的香料味也从未被人察觉,不过山庄既出了命案,张大人还是得审一审的。”
他目光环视一圈,伸手一指,“不如就你吧,去府衙里待一阵,录个口供,看能不能想起什么别的事·”·被指中的仆役大惊失色:“我”·“对。”
云倚风和善点头,“就是你,带走”·王府暗卫齐齐应答一声,上前将人五花大绑,拖着就往外走,哪里像是做人证,分明就是捆犯人。
云倚风潇洒抱拳:“打扰诸位了,待审出结果,我再派人回禀许老太爷,告辞·”·临走前又补一句,对了,下回再来找貂··袁氏面无血色。
事情发展至此,许老太爷自然能看出云倚风此行的目的,待众人离去后,他重重一拍桌子:“那到底是谁”·“是……是一个丫头,叫张瑞瑞。”
袁氏跪地哭道,“秋旺那好色的毛病,爹是知道的,纳萍儿进门那日,他在席间多喝了几杯酒,也不知是怎么了,放着房中新人不要,偏偏跑到柴房女干污了这丫头,还将人打得奄奄一息,没到天亮就死了。
我担心传出去有损许家声誉,就自作主张,把她丢进了井里·”·“张瑞瑞,那个私奔的丫头”许老太爷问··袁氏点头:“是,张家是猎户,父子二人虽说当时一个病一个瘸,却都是暴脾气,不好对付,所以秋旺就想出这个主意,买通了城里的孙达。”
许老太爷气得呼吸都不顺畅:“混账那孙达呢”·“这我当真不知·”袁氏低声道,“秋旺只说事情都处理好了,至于是怎么处理的,我没问,也不想问。”
过了阵子,见老太爷没有再说话,她又壮着胆子道:“打死一个丫头,算不得什么大事,张大人再生气,也不会怪罪十八山庄,顶多处置几个无足轻重的下人,爹爹不必太担心。”
许老太爷问:“阿财被带到了官府,他都知道多少”·“阿财那晚出去赌钱了·”袁氏道,“早上处理尸体的时候,我才将他找回来。”
许老太爷狠狠道:“唉”·……·府衙里,云倚风在面前的竹筒里翻翻捡捡,问:“哪个是大刑伺候”·李财跪在地上,浑身一哆嗦。
张孤鹤在旁争取:“云门主,这审案的事情,不如由本官来做”·云倚风看了眼季燕然··萧王殿下道:“张大人近日也辛苦了,还是坐下歇一歇吧。”
张孤鹤却道:“这是下官分内之事,谈何辛苦”·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他是个刚直不阿的好官,所以即便有王爷暗示,也坚持要亲自审案——哪有把这种事交给江湖人的道理·云倚风又看了眼季燕然。
“咳·”萧王殿下一拍惊堂木,“来人,大刑伺候·”·张孤鹤:“……”·还能这样·既然季燕然要亲自审,那张大人也只好让出位置,老老实实坐回一边。
连衙役也不用,王府暗卫直接抡起板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挥了下来··李财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他是不怕张孤鹤审案的,因为青天大老爷断然不会轻易动用酷刑,但云倚风就不同了,江湖中人打起人来,那是有个准的吗·“我招我招啊”他眼泪鼻涕齐飞。
云倚风遗憾道:“你这么快就要招了不如再犹豫一下·”·又是一板子打下来,李财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张大人,我招”·张孤鹤站起来:“王爷”·“行行行。”
季燕然示意暗卫退下,“你招吧·”·李财惊魂未定地缓了半天,方才道:“那尸首,是山庄里一个小丫鬟,叫张瑞瑞,有一天晚上,老爷多喝了两杯,稀里糊涂就将人给糟蹋了,等酒醒后,那丫头早已没了命,所以就丢进了井里。”
张孤鹤听得怒不可遏:“混账东西”·云倚风继续问:“那化尸水呢,是从哪里来的”·李财答:“也是老爷给我的。”
云倚风啧啧:“你家老爷过日子,还随身带着这玩意”·“……是·”李财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或许是他……他从哪里买来的吧。”
云倚风追问:“杀人之后才买的”·李财道:“是·”·“差何人去买,你吗”·“不,不是我。”
李财汗如雨下,“是老爷,老爷亲自去买的·”·“哦,亲自去买的啊·”云倚风靠回椅背,慢悠悠道,“王爷,你觉得呢”·季燕然相当配合:“来人,接着大刑伺候。”
第33章 谁在说谎·王府暗卫也是懂眼色的, 一听季燕然吩咐, 二话不说便抬高板子,挟威裹风地重重拍在李财眼前·“噼啪”一声, 三指宽的厚重竹板自中间扭曲裂开, 碎渣灰尘四处飞溅, 李财眼睁睁看着地上被砸出一个深坑,那半截儿耷拉无力的刑棍, 就像是自己即将耷拉无力的断腿, 于是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哭嚎出声:“大夫人那化尸药是大夫人给我的”·“哦”季燕然问,“不是许大掌柜, 而是他的夫人”·李财冒着虚汗, 连连点头。
那晚他一直在外头赌钱, 直到天麻麻亮的时候,才被匆匆忙忙唤回去·当时张瑞瑞已经咽了气,身上到处都是伤,脖颈处也有明显的青紫指痕, 惨不忍睹·本来准备带去后山刨坑埋了, 可那阵家里偏偏来了一群客人, 说要恭喜许大掌柜又得佳人,闹哄哄的人多眼杂,为了避免丑事暴露,情急之下,只得暂时将尸首掀入枯井。
“原打算等到晚上,再拉出去埋了的·”李财道, “可下午的时候,大夫人却突然说她有一瓶化尸水,只要浇上去,保管能化得连渣滓都不剩·”·于是当天深夜,李财便依言照做,将一整瓶药水全部倒进了井里。
袁氏与另几个仆役当时也在,本以为会像说书故事里的那样,悄无声息化为一滩脓血,可谁曾想没过多久,井里竟冒出了剧烈而又刺鼻的气味,久久不散,像是无辜少女狰狞的冤魂,攀着石壁就要往上爬,吓得众人魂飞魄散,赶忙取了七八床棉被遮住井口,担惊受怕地捱过好几个时辰,那味道才稍微散了一些。
李财继续道:“天亮之后,我壮着胆子看了一眼,里头果然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一堆骨头白森森的·”·季燕然问:“既然都化成了骨头,为何不捡出来丢到山庄外,却要继续填在井里”·“大夫人的确打算扔了的。”
李财老老实实道,“但后来却改了主意·”·那股诡异气味在化尸时,早已浸透至骨髓,宅子里的黄狗一闻到就疯叫,拉都拉不住地想冲过去刨。
袁氏担心这新鲜白骨若丢到外头,被野狗刨出来,难免又要引起官府注意,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索- xing -便往井中投了不少甜腻香料,打算熏一段时日再做处理··云倚风单手撑着腮帮子:“所有这些事情,皆为袁氏一人所做那许大掌柜呢莫不是在糟蹋完姑娘后,就吓得缩进房中闭门不出了”·“我从赌庄回去的时候,院中只有大夫人,老爷待在房里,说他见不得死人。”
李财惶惶回忆,“后来道喜的宾客来了,老爷就去前院招待客人,从中午到晚上,被人搀回来的时候,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张孤鹤听着那许氏夫妇所犯恶行,心中怒火熊熊,原本就青黑的脸色,此时更是黑中带紫。
他自认明察秋毫、素来公正,却不想竟会被许秋旺蒙蔽这许多年,还一直尊其为仁慈善人·强女干、杀人、毁尸之后,再往死者头上倒一盆污水,令张家人至今备受煎熬,自己却大摇大摆喝酒宴客,能做出此等禽兽不如的事情,哪里还配得上一个“善”字。
季燕然又问:“所以在尸首被抛入井中后,许秋旺就去了前院,直到晚上才回来·而当天下午,袁氏将化尸水交给了你”·李财点头:“是。”
“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化尸水”·“这我就不知道了,真不知道·”李财道,“那天我也害怕,大夫人让我在院中守着枯井,中途她回去了一阵,再来时就拿了化尸水,许是以前就放在房中的吧。”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张孤鹤在一旁皱眉,显然也觉察出异常·听这些人毁尸时的情形,应当是头回做这种事情,否则不该一闻到气味就惊慌失措,不知要如何是好。
可若先前从未杀过人,那房中又为何会藏有化尸水·李财浑身瘫软,趴在堂下抖若筛糠,也再说不出什么,王府暗卫便将他拖了下去,暂且收押休息一阵。
张孤鹤问:“王爷对此有何看法”·“袁氏一开始是打算埋尸荒山的,直到下午才改变主意·”季燕然道,“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应该有人提醒了她,并且给了那瓶化尸水。”
张孤鹤点头,又请教:“那云门主呢”·“我”云倚风诚恳道,“我一介江湖中人……啊呀”·季燕然又拍了他的脑门一下:“好好说话”·云倚风坐直身体,道:“交给她化尸水的那个人,应当一样没什么经验,否则至少应该提醒一句,干这种事情需选在通风畅快的野外,河边最好,哪有人直接倒入枯井里,那种地方潮- shi -狭小,异味莫说三五个月,就算一年两年,只怕也散不干净。
“那到底是谁呢”季燕然自言自语··云倚风答:“山庄内的人吧·袁氏一个妇道人家,在许秋旺出事之前,她都是深居简出,应该没多少机会结识外头的闲人。
不过那人究竟是谁,怕就要由张大人来审了·”·……·暮色时分,袁氏被带进了府衙··事情既已败露,她反而不像先前那般慌乱,拿出当家主母的沉稳做派来,一口咬定化尸水是许秋旺半年前就带回来的,当成江湖里的稀罕货,准备得空了化头猪化只鸡,看看这说书先生故事中的奇药到底有多歹毒。
自己在刚发现张瑞瑞的尸体时,由于太过惧怕,所以没能及时想起来,后头缓了一阵才记起还有此物,便直接拿来用了··季燕然啧道:“拿着化尸水化鸡鸭鱼肉,许大掌柜平日里的爱好还挺奇特。”
袁氏低头:“是,我家老爷平日里就喜欢收集各种稀罕玩意,从古玩到兵器,甚至还有南面部族的蛊毒干婴,摆满了好几间房,诸位若不信,随时都能去看。”
故事听起来并无破绽,袁氏的眼神亦没有任何闪躲,佐证更是齐全——连干婴尸体都有,那再有一瓶化尸水,像也不奇怪··人是许秋旺杀的,化尸水是许秋旺买的,孙达是许秋旺找的,而现在许秋旺已经死了,一命还过一命,袁氏与仆役顶多算从犯,剩下的就只有到张家登门道歉,还死者清白,赔些银两,或许再加个挨板子与坐牢悔过,很快就能顺利结案。
但云倚风总觉得,这件事背后或许还有更多秘密··从公堂上下来后,他坐在屋顶上,独自看着远处的星河出神··“不冷吗”季燕然寻了一圈才找到人,“饭都没吃,怎么跑这儿来了。”
云倚风拍拍自己身边··季燕然轻松跃上房顶,坐过去问:“又在想什么”·“想那瓶化尸水·”云倚风答,“风雨门的弟子已经回来了,说许秋旺的确收集了好几间房的怪玩意,袁氏没说谎。”
季燕然替他将衣领拉高:“所以呢,你仍有怀疑”·“许秋旺已经死了·”云倚风道,“若我是袁氏,也会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头上,好让活着的人清清白白。”
“此事的确有些棘手·”季燕然道,“不如这样,我替张孤鹤出银子,雇风雨门帮忙找线索,看那瓶化尸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何”·云倚风一口拒绝:“不如何。”
季燕然举手:“有老吴在,我这回保证不赊账·”·云倚风上下打量,像是在思考这番话的可信度··季燕然经验丰富:“兵符和娘不行。”
云倚风没忍住笑,伸手推了他一把··“走吧,先去吃点东西·”季燕然将人拉起来,“我们去八仙楼·”·“没胃口。”
云倚风被他拖得踉跄,“府衙里没有厨房吗煮碗阳春面就是了·”·“别·”季燕然提醒,“留在府衙吃饭,就得陪着张孤鹤,他现在除了案情,还在痛恨自己识人不清,脸色黑得像炭一样,你我还是离远些吧。”
八仙楼是城中最大的酒楼,此时又正是吃饭的时候,堂子里挤满了食客,连门口都有人坐着在等位置·划拳喝酒的声音,闹得几里地外亦能听到,云倚风停住脚步,不愿再往前挪一步:“不如王爷先进去亮明身份,将里头所有人全部赶出来。”
季燕然面不改色,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方才你说什么来着,想吃面”·云倚风不甘不愿,从鼻子里挤出一个懒洋洋的“嗯”字。
我就知道··寂静的小巷子里,摊主夫妇热情招呼,替两人煮了细细的龙须面,又端了鲜甜热汤过来··浇头是本地的河虾,又脆又嫩,季燕然小声问:“如何比起八仙楼来也不差吧”·云倚风裹紧衣服,专心致志低头吃面,不想再同此人说话。
季燕然刚刚在府衙里吃过几个包子,其实并不饿,便只坐在一边陪着·闲得无聊四下看看,这家的面大概真的很好吃,有粗犷男人吸溜得震天响,汤汁在烛火下飞溅,一边嚼还要一边说话,恨不能喷出一里地。
……·萧王殿下淡定收回视线··云倚风安静喝完一勺汤,转头纳闷看他:“王爷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没什么。”
季燕然坦然回答,“我发现这许多人里,只有你的吃相最好看·”·云倚风随口问:“有多好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想了想,记起儿时在御花园湖中见过的那群白色大鸟,它们经常成双成对优雅地停留在水面上,垂下长长的颈来,又高贵又漂亮,让人忍不住就想轻轻摸一摸,或者细心画在纸上。
于是他不假思索道:“像鹅·”·云倚风听得一头雾水··你再说一遍·第34章 叔嫂关系·这世间, 漂亮的白色大鸟有鹤, 有鹭,南疆还有典雅高贵的白孔雀, 张开尾羽一回眸, 如落了满身蓬松细雪, 十里八乡的文人争着抢着要为其吟诗,但萧王殿下就是这么特立独行, 他统统没想起来, 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个比喻甚妙。
云倚风看了他一会儿, 说:“嗯·”·然后就继续低头吃饭··季燕然也继续撑着腮帮子看他, 一边看, 一边将自己碗中没动过筷子的虾仁盛过去,照顾得极为周到。
离开的时候,巷子里起了风,空气中再度泛起- shi -蒙蒙的雨雾, 有些寒凉, 于是又体贴问他:“再吃一碗热的红枣汤”·云倚风道:“不吃。”
“桂花羹”·“不吃·”·“山楂糕”·“也不吃·”·“喂喂, 你走慢一点啊。”
季燕然小跑两步和他并肩,“急什么,晚上又不用去府衙审案·”·云倚风索- xing -纵身一跃,身姿轻盈落在屋顶,过往百姓只觉空中飘过一道白影,也不知是妖是仙, 惊得赶紧抬头细看,却又只剩下了轻轻摇晃的红灯笼,和一片黑漆漆的无边夜空。
……·吴所思正在客栈二楼伸懒腰,准备去厨房弄些热水泡茶,冷不丁面前就多了一个人··云倚风道:“借过·”·“哎”吴所思先是清脆答应一声,却又觉得对方脸色似乎不对,于是赶忙将人拉住,小心试探,“怎么,外头出事了”·“没事。”
云倚风深深呼出一口气,极为无辜地看着他,“王爷说我吃饭像鹅·”·吴所思听得一呆:“像啥”·“哦,对了。”
在回房之前,云倚风又补一句,“他还想给我喂虾·”·吴所思眼前隐隐发黑··云倚风反手关上屋门,哐啷··季燕然飞身踏上房梁,稳稳落在地上,手中还拎了一包刚出炉的赤豆点心:“云门主呢”·“回房了。”
老吴幽幽回答,“生气了·”·季燕然一愣:“好端端地生什么气,你惹他了”·怎么能是我惹他吴所思痛心疾首:“王爷,你怎么能说人家云门主吃饭像鹅呢,他是叨你了还是拧你了”·那么温柔文雅的一个人,就算多吃了两碗饭,就算吃得稍微急了些,也和凶残大鹅扯不上关系啊而且光说一说倒罢了,你还要给人家喂虾,那可是萧王府的债主,怎么也不知道稍微收敛一些老吴越说越头昏,有“王爷说我吃饭像鹅”这句话在先,他自然不会将“喂虾”想成是饭桌上体贴周到的添菜,满脑子都是自家王爷把虾丢到半空中,好让云门主来接——喂鹅不都是这样吗下回是不是还要扔一整条活鱼·季燕然态度端正:“是是是,好好好,你说得都对,我这就去诚恳认错。”
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开,便从另一头翻窗而入·果不其然,某人正坐在桌边,一手晃着茶杯,一脸幸灾乐祸··“我就知道·”季燕然哭笑不得,拖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商量个事,下回我再说错话,你只管追着打,千万别再拉老吴过来了,嗯”·云倚风自己捏了块点心吃:“考虑一下。”
季燕然用指背蹭掉他脸上一点酥皮渣:“我是说天鹅·”·“王爷这补丁打得隔了几条街,早不做数了·”云倚风放下茶杯,“先不说这个,星儿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上果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季燕然原想夸他一句好耳力,幸而及时想起鹅的故事,觉得自己还是闭嘴为妙——省得又被讹一笔··灵星儿一直在暗中盯着十八山庄,袁氏被扣押后没多久,许老太爷也急匆匆坐起轿子,走小巷后门进了府衙,一直待在张孤鹤的书房中,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云倚风问:“为了求情”·“也不算吧·”灵星儿想了想,“他的确是为了张瑞瑞的事,却并不想遮掩,而是承诺会亲自去张家道歉,让老两口后半生衣食无忧,还再三请求张大人将许秋旺所犯罪行公之于众,说许家没有这种丧尽天良的儿子,哦,对了,他还说要散一半家财,用来做善事。
若说求情,也就只轻轻提了一句,希望官府能看在许家这么多年修桥铺路的份上,把袁氏放了·”·许老太爷在府衙书房里,说得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满头花白头发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坐也坐不稳,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原本好好一座山庄,却在短短数十天里闹得家破人亡,恶鬼缠身,原本高洁无瑕的品行也有了洗不掉的肮脏污点,大船被巨力撕开裂口,浑浊的江水不断“咕嘟咕嘟”往上冒着气泡,船上每一个惊慌失措的人,鞋靴都是- shi -的。
眼看已经黑云压顶,而他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尽自己所能地、竭力修好这条船··“大人·”许老太爷跪地长哭,“或许就是因为秋旺做下了此等禽兽不如之事,老天爷才要罚我许家啊。”
灵星儿当时守在窗外,也觉得这老头哭得可怜极了·她对云倚风道:“张大人好言好语劝了他几句,不过倒是什么都没答应,只说让他回去安心休息,照顾好身体要紧。”
季燕然问:“你怎么看”·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我吗”云倚风回神,“若许家当真只有这一桩命案,那许老太爷提出的种种补偿,的确算是仁至义尽,甚至有些主动请罚的意思。
百姓知道以后,顶多骂一句许秋旺不是人,而整个许家依旧是清清白白、一等一的大善人·”·可要是许家不仅仅这一桩命案呢·光鲜亮丽的躯壳下,会不会还藏有更多污秽的秘密,而张瑞瑞仅仅是最无足轻重的其中之一,她像一株嫩芽,看似柔弱不起眼,根须却深深扎在最暗无天日的地下,此时倘能有个人用力一拎一抖,只怕就会扯出更多肮脏的往事。
若真这样,那许老太爷看似真心悔过的种种举措,也就有了另一种解释——为了尽快结案,让风波迅速平息··恐怖童谣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而百姓的种种猜测亦从没断过,有同情许家的,也有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这天灾一般的横祸,老天爷是会随随便便降下的吗八成是许家在发家时做了亏心事,才会遭此灭门报应。
季燕然继续道:“在这种时候,若官府能将许秋旺的罪行公之于众,民间关于‘善恶有报’的说法也就得到了印证·就像袁氏把所有罪责都推给许秋旺一样,许老太爷也想这么做,死人是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只能乖乖被整个家族顶出来,挡在暴风雨的最前头。”
灵星儿咂舌:“那可是许家的长子啊,百姓平日里对他尊敬极了,算是十八山庄的活招牌·许老太爷却连一句情都不求,反而催促张大人快些张榜,引百姓都去唾骂许秋旺,如果的确是为了隐藏秘密,那他们这些年到底做什么了”·是啊。
云倚风皱着眉头,也在想··许家这些年,到底做什么了·……·翌日清晨,季燕然和云倚风一道,踩着微微细雨进了府衙··张孤鹤正在院内活动筋骨,他辗转一夜未眠,此时有些头晕脑胀。
“瓶子”·“是·”季燕然道,“装化尸水的瓶子,在府衙吗”·张孤鹤点头:“自然,收做证据锁在柜中了,下官这就差人去取。”
那白瓷瓶是随尸骨一道,从枯井里被挖上来的,看着尚且完整·云倚风用一块白布垫着捏起来,对着灯烛看了半天,吃惊道:“这……这是红鸦教的东西”·张孤鹤闻言吓了一跳,赶忙凑过去,就见在那斑驳瓶底,果然有几道细细的凹凸痕迹,横七竖八扭在一起,虽说奇诡,却也看不出什么邪教的标记。
“这标记古老,见过的人极少,瓶子又被腐蚀过,所以大人不算失职·”云倚风道,“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许家竟真同红鸦教有关系·”·风雨门门主,自然是见多识广的,张孤鹤不敢怠慢,当下便再度升堂。
袁氏在那狭小监牢中被关了一整夜,又是老鼠又是漏雨,折腾得心力交瘁·原以为家中一早就会派人来接,再不济也得与张孤鹤商量着,通融换个舒服些的地方住,却不想又被带到了堂上,问的还是昨日问过的事——那化尸水究竟是哪里来的·袁氏依旧回答:“是我家老爷从外头买来的。”
张孤鹤又问:“从何人手中买来的”·“这我哪知道”袁氏心中有些怨气,“他们走南闯北的,那又不是什么稀罕货,哪里不能买得”·季燕然敲敲桌子,对张孤鹤道:“所以许秋旺八成就是在这瓶化尸水之后,和红鸦教有了联系。”
袁氏听得一愣:“什么红鸦教”·“那装化尸水的瓶子,底下是红鸦教的标记,你不会不知道吧”季燕然看着她,“许大掌柜走南闯北,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但这种朋友……真是可惜啊,怪不得命案一桩接一桩,许家那么多人,竟全部被拿来白白做了祭品。”
“不可能”袁氏尖声道,“我家老爷从未杀过人”·季燕然冷笑:“你像是忘了自己为何会来这衙门。”
袁氏怔了怔,放低声音道:“除了……除了那丫头·”·“大夫人不必太过紧张,死几个丫鬟下人,的确不算什么·”云倚风在旁闲闲插话,“但和邪教扯上关系,可就不一样了。
朝廷对红鸦教深恶痛绝,曾费时费力派人在大梁各地劝导百姓,生怕他们会误入歧途,为此连国库都掏空了一半,许大掌柜却还要执迷不悟·李财说张家丫头死时浑身是血,惨不忍睹,若当真只是女干污杀人,犯不着将人害成这样吧不过要是说成为红鸦献祭,那事情就能解释通了。
"·“不会的·”袁氏浑身战栗,嘴里只喃喃重复,“不可能·”·此时外头又匆匆进来一个人,凑在季燕然耳边,声音不大不小:“王爷,十八山庄派人来找张大人,说大夫人身体不好,想暂时将她接回去。”
“大人”袁氏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张孤鹤却摇头:“与邪教扯上关系,如何还能轻易回去你去回禀许老太爷,在整件事情查清之前,非但袁氏不能离开府衙,整个十八山庄的人,若无官府允许,都不得踏出屋门半步”·“大人”袁氏哀道,“官府先前已经上门查了一回,没找到任何红鸦——”·“先前是先前,现在不是有新证据了吗”季燕然不耐烦地打断她,“上回的符纸尚且能说成死后被人污蔑,这回的药瓶是你亲口承认,由许大掌柜从山庄外头带回来的,还有何可狡辩”·袁氏被他一番训斥吓得瘫软在地,只觉耳中嗡鸣。
眼看已经有衙役如恶狼般上来,拖着自己就要往外拉,也不知要去往何处,一时就顾不得许多了,大哭道:“那化尸水不是我家老爷买的,是四弟,是四弟亲手送来的”·云倚风道:“咳。”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季燕然一笑:“哦许秋意啊·”·“是,是四弟·”袁氏战战兢兢道,“那天下午,他来我院中,找我,找我,给了我这瓶化尸水,说不必将那丫头的尸体丢出去,用药就能化得一干二净。”
季燕然又问:“那为何先前不肯交待”·“四弟……四弟帮过我不少忙·”袁氏语调干涩,已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却又无可挽回,只得趴在地上哭求饶命。
李财扯出了袁氏,袁氏又扯出了许秋意,这拔萝卜一般的审案方式,倒让张孤鹤有些心惊·差人先将袁氏带下去后,又恭恭敬敬请示道:“王爷,可要派人立刻捉拿许秋意”·“捉拿他做什么”季燕然摇头,“送一瓶化尸水就要下狱,大梁也没有这样的律法。”
张孤鹤不解:“可……”·季燕然拍拍他的肩膀:“瞎编的,那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白瓷瓶子,与红鸦教没关系·”·袁氏也算有些见识,又知道自己身后还有许家,若是按部就班每日提审,只怕也问不出什么,倒不如连讹带诈好用。
自然,这方法事先是不能让张大人知道的,倒不是怕他不肯,而是萧王殿下与云门主都懒得等这青天大老爷犹豫,索- xing -一并骗了,还能更逼真一些··张孤鹤:“……”·许秋意主动帮袁氏处理尸体,袁氏又在公堂上咬着牙不肯供出这个四弟,一般这种叔叔嫂嫂,若说关系匪浅,十个有九个都是在那一方面,但许秋意偏偏又身患隐疾,像是有心也无力,那这二人背地里究竟因何结盟,显然又会是另一个故事。
云倚风自言自语:“许秋意,按照童谣,他的下场该是血流成河啊·”·会不会应验暂且不论,至少在写出童谣的那人心里,许家老四,该是所有人中最无可饶恕的那一个。
第35章 萝卜带泥·十八山庄里, 许秋意正背着手, 在房间里焦虑地来回转圈,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便赶紧推开屋门, 原以为是前来通报消息的下人, 却不想竟是许老太爷坐着轿子进了院,手中惯常捏着的佛珠也不知去了哪里, 只剩下一脸失了血色的煞白, 嘴唇微微颤着。
许秋意朦胧意识到了什么,他膝盖一软, 腿像两条下了锅的细面, 若非背靠门框, 险些狼狈跌坐在地··仆役连扶带拖,将他搀回了那把梨花木椅上··房间里昏暗压抑,死一般寂静。
从许秋意的方向,恰好能看到雕花木窗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一些细小灰尘如哑蝶无声起舞, 先是慢吞吞的, 后来速度却越来越快,最后竟变成了浩瀚如汪洋般的血,铺天盖地冲刷过来,逼至眼前又幻出无数厉鬼冤魂,男女老幼皆伸出胀大惨白的手来要掏心,惊得他全身一哆嗦, 手里的热茶泼了满身,却也不觉得烫了,只冷汗淋漓道:“爹,大嫂……大嫂还没回来吗”·“我已经去求过张大人了,没用。”
许老太爷干涩道,“现如今有萧王在,又扯出什么红鸦教,只怕事情不会到此为止·”·“那如何使得”许秋意急道,“大哥已经走了,留下大嫂一个妇道人家——”·“你还要瞒什么”许老太爷声音陡然拔高,狠狠将手边的紫砂壶砸向他,“都这种时候了,你仍不打算同我说实话吗”·屋外下人被吓得一激灵,面面相觑,皆低头不敢多言。
有年纪小的杂役,更是连托盘都端不稳,双臂哆哆嗦嗦,引得上头的茶具也哆哆嗦嗦,盖子与壶“叮叮咣咣”撞着,如恐惧时分的上下牙槽,磕得人心越发空空荡荡。
·许秋意跪在地上,低声道:“爹,你先别气,身子要紧·”·许老太爷胸口剧烈起伏,身穿紫黑棉袄,活脱脱一只胖头蛤蟆,他抖抖索索摸了三四回,才总算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说吧,到底为何非要救那袁氏出来”·许秋意咬牙承认:“那丫鬟,是我……是我同大嫂一起杀的。”
许老太爷听得如雷轰顶:“你杀的不是你大哥糟蹋了人家吗”·许秋意汗如雨下:“那天早上,我原想着去布行看看生意,后来却突然想起找大哥还有些事,就去了他的住处。
结果前院空落落的,下人像是还没起床,我就又去了后院·”·结果就听后院柴房里正传来打骂声,从门缝里看去,袁氏正拿着一截木棍在教训下人,那丫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已经快没命了。
许秋意继续道:“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进去想拦着,大嫂却哭诉说那丫头不检点,勾引大哥做了不知羞耻的事,非得给她些颜色看看,说着说着,就又要去打·那丫头当时也醒了,拼命就想往外爬,还在呼喊救命,看着实在吓人。”
袁氏当时亦失了理智,看那妙龄少女衣不蔽体楚楚可怜,心头更是怒意横生,将这许多年间,许秋旺对她的冷落与忽视,全部加注在了这无辜丫鬟身上,嗓音尖锐道:“老四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将这贱人拖回来”·许老太爷气的哆嗦:“她让你拖回来,你就拖回来,你是没有脑子吗”·“我满心只想让她别叫唤了,谁知那张家丫头最后会被活活打死啊。”
许秋意也是浑身发软,“后来见势不妙,我就赶紧溜走了,下午的时候又托朋友去城里买了瓶化尸水,想着处理得越干净越好,却没想到那骨头、骨头没化干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低到几不可闻··这一连串的事情,听起来既血腥又荒诞,许老太爷眼前发黑,缓了好一阵子,方才道:“现在袁氏人在府衙,怕是出不来了,要是她想将你拖下水,你切记咬死不承认,就说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杀人化尸的都是他们两口子,可记住了”·“是,儿子记住了。”
许秋意连连答应,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瘫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一团厚云遮住惨淡日头,天更黑了··父子二人久久地坐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许老太爷还在想着那恐怖歌谣··血流成河的老四与母羊,那母羊,会是指袁氏吗·……·云倚风站在院中:“王爷”·吴所思迅速出现在二楼围栏,笑容满面道:“云门主可是又饿了”·云倚风:“……”·云倚风道:“我有事要同王爷说。”
季燕然披着外袍出来,随手赏了老吴一个暴栗,将他打发去了后厨,又叫小二送来一壶红枣枸杞茶·云倚风坐在桌边,道:“怎么,王爷舍不得你那雪顶寒翠了”·“这两天你一直犯冷犯困,多喝些热的吧。”
季燕然将杯子递给他,“要说什么”·云倚风没想到他会如此细心,反而稍微怔了怔,直到又被催促一次,方才回神道:“风雨门的弟子刚刚查清楚,那化尸水是六月初六下午,由许秋意的心腹,一个叫阿源的家丁去黑市买的,袁氏没有说谎。
还有,这个阿源在许秋意此番回山庄后没多久,突然预支了月钱说要回老家,不料在路上突染疾病,死了·”·季燕然皱眉··“对,你没听错。”
云倚风捧着热茶,“他已经死了·”·根据袁氏在公堂上的招供,许秋意全程只参与了“化尸”这一件事,虽说也是泯灭良知触犯律法,但罪行轻微,再加上许家的地位,顶多就是罚没一笔银子,或是坐几天大牢,偿命与被流放的事远轮不到他,实在没理由因此杀人。
除非是为了隐藏更多的罪行··三位兄长离奇毙命,城中恐怖童谣四起,许秋意当时一定是处于极端的恐惧下,他或许早已猜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设计除掉阿源——那是他的心腹,必然知道他不少秘密。
云倚风道:“若王爷再不行动,只怕那十八山庄里的知情人,就要被一个一个杀光了·”·“有道理·”季燕然放下茶盏,“走。”
“去哪儿”云倚风问··季燕然随手将外袍脱在一边,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裤子也是松松垮垮搭在腰间,站在柜子旁翻找衣物:“我们去十八……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云倚风坐在椅子上,单手举了个圆镜,正放在自己眼前看得仔细,随口答:“老吴送我的西洋玩意。”
季燕然顿了顿:“我猜老吴是想让你去外头看风景·”·“第一回 用,没经验·”云倚风强行理直气壮,又道,“王爷身上的伤可真不少。”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季燕然被他逗乐,“看够了吗若看够的话,我要穿衣服了·”·云倚风把小圆镜放下来,淡定回答:“勉勉强强。”
过了会,又问:“对了,你方才说我们要去哪”·季燕然道:“十八山庄·”·“去查许秋意吗”云倚风看着他换衣服,“还是借此机会,彻查整个许家”·“若许秋意真犯下了累累恶行,那定然不止阿源一个人知情,就像你方才所言,要是再不抓紧时间,八成还会有更多人离奇丧命。”
季燕然道,“即便他最后的结局当真是血流成河,那也要先将所有问题都交代清楚,这望星城里的百姓,该是时候看清真相了”·当天下午,许老太爷还在佛堂里念经,突然就有下人惊慌失措来报,说张大人又带着兵马来了,黑压压一片正守在前院,怕是要出大事。
“只有张大人吗”许老太爷站起来,“萧王,萧王呢”·“王爷也来了·”下人战兢回道,“这回连身份都未遮掩,直接就明晃晃穿着蟒袍,骑在一匹银色的高头大马上,眼神冷得很,实在吓人。”
许老太爷听得浑身发软,好不容易才爬上轿子·他在望星城修桥铺路这么些年,为的就是同地方官员搞好关系,若是将来家中出了事,也好留有一线余地,可没想到真出事时,却又多了一个季燕然——那是大梁八十万兵马统帅,听说杀人不眨眼,落在他手里,还能有几日好活·这么想了一路,到前厅时,已是出了一脊背冷汗,话都说不利索。
张孤鹤也被他这惨白脸色吓了一跳,师爷赶忙上前将人扶住:“许老太爷,这是怎么了,快些来坐下·”·许老太爷往前一扑:“草民参、参见萧王殿下。”
“老太爷不必多礼,还是先坐着吧·”季燕然一摆手,又问,“许四掌柜人呢”·“秋意一直待在住处,怕那‘血流成河’的童谣应验,所以不敢出门。”
许老太爷试探,“王爷是查出什么了吗”·季燕然道:“查倒是没查出什么,不过袁氏供出了许四掌柜,按律张大人还是得审一审的。”
“是啊·”师爷也在一旁道,“许老太爷不必太过惊慌,王爷就是顾念许四爷的安全,担心他到府衙后会被女杀手盯上,所以才亲自来了十八山庄。”
许老太爷连连称谢,又差人去叫许秋意·他原也没指望袁氏的口风能有多紧,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遭,因此虽说惊慌,倒不至于全无方寸·没过一阵,许秋意便被匆匆带到,他一听袁氏已经供出了自己,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磕头认罪道:“是,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把张家丫头从门口拖了回来,让她被大嫂一棒子打死了。”
他承认得这般爽快,别人暂且不论,许老太爷却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早上是怎么商量的,怎么叮咛的,说好了要将一切全部推到老大头上,保他自己清白,可这糊涂儿子究竟是中邪了还是吃错药了,怎么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张孤鹤也听得一愣,先前袁氏只供出了化尸水是许秋意给的,却没说这杀人一事也有他的份,当下便重重一拍桌子:“你都做过些什么,还不如实招来”·季燕然看了眼云倚风,什么叫拔出萝卜带出泥,照这架势,怕是整个许家都连在同一根蔓上。
许秋意跪在厅中,将自己帮袁氏杀人化尸之事一一招认,又道:“我当时只想着拖她回来,让大嫂再打几下出出气,事情也就过去了,却不想一转眼那丫头就咽了气,我实在害怕极了,回家后一直在想,若世上完全没这个人该多好,所以就派阿源去到城里,买了瓶化尸水回来。”
许老太爷身子一歪,软绵绵地昏了过去··在彻底堕入黑暗之前,他想,疯了··所有人都疯了··……·因那“血流成河”的童谣凶手还没抓到,因此张孤鹤并未把许秋意押回府衙大牢,依然让他回到了住宅。
季燕然带来的驻军也分散至山庄各处,彻底取代了许家的护院··与其说是保护,倒不如说是监视··暮色低垂,云倚风双手潇洒抱拳:“告辞·”·“喂,你去哪”季燕然叫住他。
“回客栈啊·”云倚风回答,“这十八山庄又诡异又血腥,比起缥缈峰赏雪阁来也差不了许多,我可不想睡·”·季燕然沉默了一下,问:“那我呢”·“王爷鞠躬尽瘁,自然要带兵驻守。”
云倚风掸掸衣袖,“先走了·”·“站住”季燕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前,“本王出银子雇了你,哪里都不准去。”
云倚风甚是莫名其妙:“王爷是出银子雇了我,又不是买了我,风雨门给你情报与线索便是,你还管我晚上要睡在哪……哎哎,老吴”·“老吴不在,去吃饭了。”
季燕然拖着他往前走,“走,一起去个地方·”·云倚风脚下趔趄,只觉胳膊如被上了一道铁箍,挣不开还生疼,心里更加愤懑·王府暗卫远远看着,都觉得十分吃惊,王爷这是干啥呢,怎么跟土匪抢媳妇似的,蛮不讲理还一脸洋洋得意,没看云门主已经连路都走不稳了,怕是要挨打。
“嗨呀·”暗卫说,“快看,飞鸾剑都抽出来了·”·另一个暗卫赶紧提议:“那我们还是离远些吧”·第36章 两个真相·季燕然要去的地方是一片低矮宅院, 看着像是许家杂役的住处, 此时各房中已经陆续点起了灯,厨房里仍有人忙碌着, 前几日在花园中遇到的那个小丫头也在, 正蹲在院里翻捡着咸菜, 打算让它们再晒一个晚上的月亮。
她嘴里哼着细细的小调,嗓音是少女独有的婉转稚嫩, 很悦耳, 只是没唱两句,就被旁边的大人呵斥, 提醒她莫再出声——十八山庄的所有厄运皆起于那恐怖童谣, 现在哪里还敢再唱半句以后还是连话都少说为妙。
小丫头委屈地答应下来, 端着空簸箕想回房,却看到门口正站着两人,顿时眼睛一亮,又喜又怯地跑过来打招呼:“大哥哥·”·云倚风看着她, 笑道:“吃过饭了吗”·“嗯, 吃过了。”
小丫头扯了扯水红袄子, 想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漂亮一些,秀气一些·她尚未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却已经懵懂学会了憧憬世间美好,比如说雨露打- shi -的花,潺潺流动的水,还有面前白衣如雪, 人也如雪的大哥哥。
“你们是来找人的吗”·季燕然点头:“钟姑是不是住在这里”·“是,她是我娘呢·”小丫头高兴地说,“进来吧。”
云倚风还记得这个名字,当初张瑞瑞的兄长张生生,在说自家妹妹最后失踪的事情时,便提到了钟姑··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婶,听两人说明来意后,有些忐忑不安:“是张大人要审问我吗”·“是不是张大人要审,大婶也不必害怕。”
云倚风安慰,“只需要将当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再回忆一遍就是了·”·钟姑答应一声,又仔细想了一会,方才道:“那天是六月初五,大老爷纳了新人进门,要摆家宴,所以厨房里头忙得很。
中午我正在院里洗鱼,就见瑞瑞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她- xing -子乖巧又嘴甜,笑着和我打了声招呼,又去厨房里喝了好几瓢水,看着渴坏了·”·喝完水后,张瑞瑞还帮钟姑磨了刀,又切了几盆菜,方才说要回去做活。
季燕然问:“继续洗衣裳”·“是啊·”钟姑先是点头,后头却又记起来另一件事,“对了,除了洗衣裳,好像还要去送香囊。”
·许秋旺新纳妾室,虽说已经是第十好几回,算不得稀罕,但总归也是一桩喜事,四兄弟们自然要送贺礼,袁氏便命绣娘们赶制了一批名贵的蜀锦香囊,好作为回礼分往各院。
“绣娘把这送香囊的活交给瑞瑞,应当也是出于好心,想让她多得几个赏钱,好贴补家用·”说着说着,钟姑又忍不住叹气,“那么招人疼的一个丫头,人人都喜欢她,可惜了,唉。”
山庄枯井里挖出白骨的事情,早就已经纷扬传开,虽然官府尚未明说那究竟是谁,但总会有各种猜测传入耳中,再加上下午的时候,张生生也被衙役带离了许家,这还不够明显吗先前总惋惜那丫头鬼迷心窍,竟跟个无赖私奔了,现在却又觉得,哪怕是真的私奔了呢,至少还安稳地活着,还能有回来的一天。
钟姑用衣襟擦了擦眼泪,想多问两句,却又心慌不知该从何开口,直到两人告辞离开,都还觉得头脑昏沉,便只抱着女儿,坐在床边呆呆出神·倒是那小丫头,靠在娘亲怀里,小声安慰道:“不会有事的,大哥哥说这山庄脏得很,倒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
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说得天真,钟姑却听得心惊,以为是云倚风教她这些话,便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叮嘱她以后切莫再多言··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房中,云倚风挑亮灯火,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十八山庄的地图·张瑞瑞那天若要送香囊,那按照规矩,就得从许二掌柜许秋盛的院里开始,再按辈分一家家轮下去,钟姑未必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人,只不过张生生地位不高,所以打听不到更多的事情。
一笼香喷喷的包子被递到眼前,薄皮大馅晶莹剔透··云倚风:“……”·“吃点东西吧,别饿肚子·”季燕然笑笑,“知道你嫌弃这山庄,是差人去外头买来的,你爱吃的福鼎楼虾仁汤包。”
云倚风将地图推到一边,又洗干净手:“吃完饭后,王爷就能放我回客栈了”·“吃完饭后,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就该回来了。”
季燕然替他调好姜醋,“慢慢吃·”·福鼎楼距离十八山庄不远,因此汤包依旧是烫的,在这种寒风萧瑟的夜里,恰好能温暖空荡荡的胃·季燕然原本想接着讨论案情,但见他一手拿着调羹,一手捏着筷子,低头吃得分外认真专注,突然就又不想说了。
云倚风将衣袖挽上去两圈,露出一截细白手臂,先在鼓囊囊的面皮上扎开一个小洞,待汤汁流出来后,再轻轻一吸一抿……萧王殿下丝毫不觉得自己像土匪流氓,照旧大咧咧叉开腿反坐着椅子,看得肆无忌惮而又理直气壮,时不时还要伸手过去,扯一扯那如锦缎般的冰凉墨发,活脱脱一个学堂里的五岁捣蛋鬼,看到喜欢的、好看的人,就要冲过去骚扰一番,若能惹来对方一个白眼,心里反而痛快得很。
俗称手欠,打一顿就好了··云倚风放下筷子:“王爷对许秋意的供词怎么看”·“嗯”季燕然回神,“许秋意……有鬼。”
若说小厮李财与袁氏,尚且能称得上没见过世面,可以靠着连吓带诈来套问真话,那许秋意就完全相反了·他是许家四掌柜,走南闯北数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事情没经历过,断不该因为袁氏一句指认,就二话不说承认罪行,连一丝遮掩的意图也无。
况且看许老太爷的反应,应当也是想保这个儿子的,说不定两人还曾事先商量过,要让死去的许秋旺扛了所有罪行·那究竟是因为什么,许秋意竟会突然反口呢·一般人都会猜测,他或许是惧怕那“血流成河”的预言,所以想干脆躲进府衙大牢,免得稀里糊涂被人暗杀。
虽然听起来有些道理,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 xing -,那就是在张瑞瑞背后,仍埋藏有更多的秘密··许秋意并不知道袁氏在大堂上都供认了什么,所以只能按照最坏的一种情况来做打算——假设她已经将杀人化尸的事和盘托出,包括自己在中间起的所有作用。
这样一来,摆在他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承认与不承认··若承认,那官府就能顺利结案,依照律法给每一个人定罪··而若不承认,官府势必要继续盘查,寻找更多证据,寻找更多证人,直到完整拼接出六月初五到初六这两天里,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云倚风道:“他害怕我们继续查下去,所以干脆爽快揽下罪行,想把真相彻底截断在此处·”·“许秋意是老江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但这次失策了。”
季燕然道,“不过倒不能说是因急生乱,更有可能是别无他法,只能孤注一掷来冒险·”·大船在巨浪中呼啸颠簸,雷电轰鸣,浊水翻涌··是人心最慌的时候。
也是明知厄运将至,却再也无力挽回的时候··派去查问的王府暗卫此时也来回禀,说六月初五下午,张瑞瑞的确去许秋盛、许秋如院中送过香囊,至于许秋意院里,已经问过尤氏了,她没见过张家丫头,也没收到什么香囊。
季燕然问:“许秋平呢”·“也没有,收到香囊的只有两家·”暗卫道,“据许秋如的夫人张氏回忆,那天张瑞瑞去送香囊的时候,她正在吃晚饭,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云倚风看着地图:“许秋如和许秋意的宅院相隔不远,张瑞瑞要回住处,也得经过这条路,按照常理,她无论如何都该顺路送了这第三个香囊·”·但尤氏却没收到,甚至都不知道有这回事。
暗卫在旁道:“六月初五当晚,虽说山庄里人声鼎沸,但宾客大都聚集在前厅,别处依旧是漆黑寂静的·张瑞瑞一个姑娘家,一旦被歹人盯上,逃脱的可能- xing -极低。”
“按照送香囊的顺序,她的确应该是在这条路上被攻击·”云倚风往地图上点了点,皱眉,“但时间不对,也说不通·”·女干污张瑞瑞的人是许秋旺,那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前厅宾客如云,人人都在恭贺新郎官,哪怕他多喝了两杯酒,也不该在宴席中间突然消失,定然会从开始待到结束,否则家丁还不得去满宅子找人可若等到宴席散了,却又已临近深夜,就算许秋旺在那时鬼迷心窍地游荡来此,可张瑞瑞难不成一直站在路边等着若不是,那在中间这段时间里,她又去了何处·云倚风越想越错愕:“莫非不是许秋旺干的那袁氏为什么要认杀人的罪”·“猜是猜不到的。”
季燕然替他拿过披风,“我们去府衙·”·……·那天在供认出许秋意之后,袁氏便心知肚明,许家怕是再也不会救自己了,于是整个人都心灰意冷,头发蓬乱散着,衣裳皱得如同咸菜干,被带到堂上也不会说话,只呆呆看着前头,半天才回过神。
“六月初五六月初五,我一直待在房中啊·”她怔怔地回忆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人··许秋旺的新人纳了一个又一个,她心里嫉恨酸苦,却还要装作贤惠大方,独自坐在床上,听外头那隐隐约约的鞭炮与喧哗,头疼得快要炸开,服了药才勉强睡着,却天还没亮就又被吵醒,昨日才新进门的萍儿哭哭啼啼来诉苦,说老爷一夜未归,到现在连影子都没一个,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她是城中屠夫的女儿,- xing -格泼辣,袁氏怕她当真大吵大闹,安慰两句之后,就独自出门去寻。
原以为许秋旺又宿在了他平日里最宠的九妹房中,谁知在走到后院柴房时,却听到里头传来几声异样闷哼,推门一看,险些气得晕过去··袁氏恨道:“我就看他衣衫不整,趴在那丫头身上,像个活王八一样,风流快活得很”·见到有人来了,原本已经几近昏迷的张瑞瑞又挣扎着呼救起来,凉凉微风灌进柴房,许秋旺被马尿烧晕了的脑子倒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自己做了荒唐事,当下便赶紧爬起来提好裤子,跑了。
季燕然道:“然后你就活活打死了那小丫鬟”·“是·”袁氏瘫在堂下,喃喃道,“我也是气急了,四弟将她拖回来后,我又打了几下,打到她的头,人就死了。”
“那阵是什么时辰”·“什么时辰”袁氏想了半天,才道,“记不清了,早得很,天都没大亮,卯时也还没到呢。”
“许秋意平时也是这么早就来找许秋旺吗”·“不……不是·”经他这么一提,袁氏也迷惑起来,自言自语,“对啊,他那天怎么摸黑就来了”·云倚风又问:“处理完张瑞瑞的尸体后,你和许秋旺有没有再说过这件事”·“我闹了,我自然要闹。”
袁氏咬牙切齿,“风流出了人命,他这回倒老实了,还低声下气跟我解释,说他在酒宴上喝多了,就想先去偏厅里睡一阵,后来糊里糊涂摸到后院解手,谁知那丫头竟正等在柴房门口,主动脱光了衣裳勾引他,说到后来那死鬼倒还委屈上了,我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提及此事,袁氏怒意难平,越骂越难听。
季燕然便差人先将她带回监牢,又对云倚风道:“那段漆黑小路距离许秋旺的后院不算近,就算他当晚见色起意,那按照常理,也该随便找一处偏僻角落,而不该将人先带回自己的后院。”
“女干污杀人的事都干了,他没必要在细节上撒谎,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云倚风道,“喝多了酒想在偏房歇一会,谁知一觉睡到天快亮,去解手时八成酒还没醒,才会一路摸到后院,然后在那里碰到了张瑞瑞。”
据他的描述,是被对方主动勾引,从而兽- xing -大发·但许家人人都说张瑞瑞听话老实,显然不该做出这种事——听起来简直莫名其妙··能让这一切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她是逃出来的··在漆黑小路上遇袭,在天亮前逃脱,慌不择路冲到许秋旺的后院,恰好那里的篱笆缺失了大片,她可以顺利出入··谁知却在柴房门口遇见了许秋旺。
一个喝昏了头的好色之徒,醉眼朦胧见到面前衣不蔽体的年轻姑娘,怕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唯独可怜了张家丫头,虽已竭尽全力,却也只是从一个狼窝逃到另一个狼窝,最后更是连命都保不住。
“走吧,回十八山庄·”云倚风放下手中茶杯,声音里隐隐蕴含怒意,“我倒要去问问那位许四掌柜,六月初六,为何天都还没亮,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处串门了。”
第37章 是人是鬼·佛堂里的蜡烛黯淡地燃着, 许老太爷跪坐在蒲团上, 脊背佝偻,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半截香头··细细的, 将熄的, 冒出青蓝色的淡烟, 袅袅上升后又很快散开,笼住了那庄严肃穆的佛像。
这里的一切原本是他最熟悉的, 可不知为何, 坐着坐着,他心里突然就生出一丝恐惧, 像是午夜时分河里结成的冰, 冻得连血肉都僵硬·胸口如被洪水漫卷, 压抑地喘不过气,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只能胡乱一抓,将那香案上供奉的瓜果点心打落在地, 滚烫的蜡油滴到胳膊上, 刺痛倒是让整个人变得清醒几分。
许老太爷大口地喘息着, 茫然盯着面前一片狼藉,分不清这究竟是冗长噩梦的结束,还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而就在他好不容易静下心神,想要支撑着站起来时,外头又有家丁急急来报,“老太爷萧王殿下带兵, 和张大人一起,把四爷的院子给围住了”·……·火把明晃晃的,在漆黑夜幕下,挑出一片刺眼的光。
许秋意跪在前厅,他是从床上被拎下来的,只匆忙套了一件长袍,此时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浑身抖若筛糠,上下牙止不住地磕在一起,脸白如死人一样:“王爷,张大人,这……六月初六早上,我睡不着,所以就起得早了些,去找大哥也是为了商号的事。”
一顶软轿停在门口,许老太爷从上头滚下来,险些在门口跌了一跤,想进去却被官兵阻拦,只能胡乱拉住旁边的师爷,焦急问道:“这又是出了何事”·师爷向来敬重这老善人,眼看他一大把年纪还要- cao -心这烂事,心头实在不忍,于是小声劝道:“王爷与大人在审案,怕是得到天亮了,老太爷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怎么……这秋意都认罪了,怎么还要审”许老太爷五雷轰顶地问,“难不成还有别的事,是、是什么事”·“不好说,里头正查着呢。”
师爷道,“守在这里也没用,夜深露重,老太爷的身子怕熬不住啊·”·许老太爷连连摆手,怎么劝都不肯走,师爷暗自叹气,只得替他搬了椅子,差人仔细照顾着。
屋内,许秋意依旧一口咬死,说自己只是一时紧张,才会强拖了张瑞瑞回柴房,害她丢掉- xing -命,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心中算盘打得清楚,只要自己咬紧牙关,那即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凭空捏造一个罪名出来,事已至此,唯有死抱着秘密不松手,才能有一线活命的可能。
季燕然倒是没有刑讯逼供,只坐在椅子上,时不时侧身与云倚风说几句话,中途还差下属拿来两个火盆,全部放在了他脚下··“身上还冷吗”·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有一点。”
季燕然大手一挥,继续加炭··屋里那叫一个热啊……·张孤鹤离云倚风最近,早已是满头大汗,连官威都顾不得了,只想扯起衣领扇风,其余下人也偷偷摸摸往风口挪,觉得自己怕是要在正月里活活中暑。
幸好这阵屋外又来了人,厚重的帘子一掀一放,热气能散掉不少··“王爷·”吴所思禀道,“六月初六当日,酒宴上伺候的小厮和丫鬟都已经带来了,就这些。”
云倚风看了眼许秋意,就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变化,依旧低头跪着,只有不自觉握起的双手,能透露出些许内心的起伏·那些小厮丫鬟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被带来这里,一个个战战兢兢,张孤鹤问什么,就答什么,你一句我一句,拼凑了许久,终于拼出在家宴当日,许秋意很早就离了席,那阵最后一轮菜都还没上全。
“许四掌柜·”季燕然问,“菜还没吃完,你怎么就消失了”·许秋意汗如雨下,仍死硬道:“我那日不舒服,所以一早就回去睡了,我院里的下人都能作证。”
季燕然笑笑:“你院里的下人,怕是没少跟着你做亏心事·不过无妨,现在他们正在别处受审,里头总该有几个骨头软的,怕是已经要招了·”·听到这话,许秋意浑身一瘫,像是遭遇冰水淋头,面上瞬间就失了颜色,徒劳地张开嘴想说话,却又只瞪起眼珠子不出声。
诺大的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过了片刻,又有人匆匆进来,在张孤鹤耳边低语几句·云倚风坐在他身边,就见这位张大人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再转成紫黑愠怒,最后破口大骂道:“禽兽不如的东西,来人”·“到”衙役齐齐进门。
“按照那些仆役的口供,去将这处宅院细细搜查一遍”张孤鹤道,“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真相“·再看那许秋意,早已是连跪都跪不稳,身下一股恶臭,竟是吓得失了禁。
“完了·”他痴痴傻傻地说:“一切全完了·”·……·官兵从许秋意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条暗道,直通最幽深的地下。
云倚风想要跟进去,却被季燕然一把握住手腕:“就在这等着吧·”·他知道那下头是什么,宫里不缺这种人,那些老太监们仗着手中有几分权势,经常强讨了小宫女回去做妻妾,虽不能人道,却多得是泄欲用的法子,种种下流手段,和他们的心一样肮脏而又扭曲,到了寂静无声的夜晚,凄厉尖锐的惨叫能传出好几里地。
“是野猫呢·”那里的人,经常这么哄夜半被惊醒的孩子··云倚风站在屋檐下,虽裹着厚厚的披风,手却依旧是冰凉的·季燕然原想替他弄个暖手炉,后来一想,这山庄里的东西,指不定被谁用过,太脏,便索- xing -继续握住那双纤白如玉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暖他。
张孤鹤举起火把,沿台阶一路下到暗室最深处,尽头是几个狭小的房间——或者干脆说是监牢,有镣铐有刑具,也有摆放整齐、不堪入目的奇巧- yín -物,墙壁上血迹斑驳,有的已经成了深黑色,上头还有一道道抓痕,恰如无辜少女的一声声控诉,无声而又饱含血泪。
前头有衙役回禀,说还有一条很长的暗道,顺着走出去后,竟是城外一处荒郊··根据许秋意院中下人的供认,衙役很快就在附近挖出了不少尸骨,皆堆叠整齐,一层一层码着,粗略一数,就已有上百具。
而这还仅仅是在许家暗室遇害、后被偷运来此的受害者,在许秋意走南闯北的这些年里,更不知残杀了多少无辜少女,当日深山孤宅里的那位翠儿姑娘,怕是唯一险之又险的幸存者,若非风雨门的人及时赶到,八成她当夜也难逃厄运。
张孤鹤顾不得休息,当下便再度升堂·许秋意自知事已败露,再无力挽回,因此只求能死个痛快,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这些年里,他利用出门经商之便,经常会胡乱编一个身份,打发下人前去青楼或者牙婆手中挑选年轻貌美的姑娘,嘴上哄着要当妻当妾,实则利用后山那条秘道,偷运回暗室虐待取乐,他做事极为谨慎,每一名受害者都会被灌下哑药,多年来只出过两次意外。
一次是一个青楼里买来的姑娘,心眼多,含着药没吃偷偷吐了,又趁没人看守时,跑出来大喊救命,幸好被家丁及时发现拖了回去·尤氏也是在那晚听到的尖叫,许秋意虽说三言两语糊弄过了这件事,却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最后更起了杀人的念头,不好明着下手,就偷偷买回不少补药,成倍成倍地加进尤氏的药里,想叫她越来越虚,熬不住离开人世。
另一次就是张瑞瑞,那晚他在酒宴上多喝了两杯,眼见人人都在恭喜大哥,而自己却得了这窝囊屈辱的隐疾,一时间心里不痛快,就又回房中胡乱嚼了几丸药,弄得全身燥热难耐,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偏偏暗室里那阵又是空的,便一时发昏胡乱跑出去,在漆黑小路上打晕一个丫鬟,堵住嘴拖回了暗室。
他当时已被丸药冲晕了头,只顾着自己爽快,胡乱折腾了一宿,后来酒意上头就睡着了·醒后却发现暗室里空空荡荡,那丫鬟竟然偷偷跑了,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被拆穿,许秋意大惊失色,赶紧出去寻,靠着路上几滴淋漓鲜血,一路追到了许秋旺的后院,结果就见大哥不知为何正在柴房里,压着那小丫鬟施暴。
那阵天已经快亮了,许秋意心急如焚,躲在暗处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大嫂刚好寻了过来··再往后发生的事情,就如袁氏招供的一样,两人合力打死了丫鬟·只是她不知道,许秋意并非一时情急帮忙,而是有意借她的手,活活打死了张瑞瑞。
张孤鹤问:“既然人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去买化尸水”·“我怕、我怕她身上的伤,被旁人看出来,不是大哥弄的·”许秋意面如死灰,“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就派阿源去城里,买了瓶化尸水,想着化完干净·”·说这话时,他双眼无神,眼眶下挂着青黑淤肿,像年画里某种丑陋的怪物··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窗外街上吵吵闹闹的,云倚风在床上睁开眼睛,又躺了好一阵子方才回神。
他推开厚重的被子坐起来,单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大脑有些昏沉··季燕然及时递过来一杯水··云倚风:“……”·“我刚进来。”
季燕然解释,“后来见飞鸾剑正摆在桌上,就多看了一阵·”·“看出什么结果了吗”云倚风嗓子有些哑··季燕然如实评价:“挺锋利。”
云倚风笑笑,也不想穿鞋,只靠在床头慢慢喝茶,过了阵子又问:“现在这望星城里的百姓,怕十个有八个都在讨论许秋意吧”·“是。”
季燕然道,“每个人都在说,原来那童谣里的‘母羊’与‘血流成河’,是指许秋意残害无辜少女,不过秋后问斩,他自己也很快就要血流成河了。”
云倚风叹气:“四句童谣全部应验了·”·“许老太爷受不了刺激,在今晨一病不起,如此一来,许家只剩‘哇哇哭着要找粮’的许秋平,他是十八山庄最后一个管事人。”
季燕然道,“先前百姓即便有猜测,绝大多数却还是同情许家的,但许秋意的事情一出,风向可就全变了,城里疯传这回是天谴,许秋平怕一样不干净·”·“百姓要怎么说,是百姓的事,不过至少从目前来看,许秋平依然是无辜的,官府得保护他。”
云倚风问,“你我要去见见这位五掌柜吗”·“现在天都黑了,你睡了一整个白天·”季燕然把空杯子从他手中抽走,“明天吧,不急于这一时。”
“也罢·”云倚风伸了个懒腰,“有面吗”·“饿了一整天,就吃碗面啊”季燕然坐在他床边,见那一截脚踝又细又白又秀气,便自然而然伸手捏住,“瘦成这样,走吧,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云倚风:“……”·云倚风道:“你先松手·”·季燕然有些不满:“怎么刚睡醒身上就这么凉”·云倚风原想给他一掌,谁知对方却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真切关怀,一时间反而不知该不该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翻箱倒柜,从里面扯出来一堆衣裳:“都套着,别着凉。”
依旧是先前林影买的那些,鹅黄柳绿,柳绿鹅黄··云倚风嫌弃:“丑·”·季燕然瞪他一眼:“穿”·云倚风扯过被子捂住头:“王爷自便,我突然不饿了。”
季燕然:“……”·云倚风睡得相当专心致志,不问世事··季燕然深吸一口气:“老吴”·“哎”吴所思迅速出现在门口,“王爷。”
“去告诉这城里所有的裁缝·”季燕然坐在桌边,指着床上那一团鼓囊囊的被子,“明天早上,每人给我送十套衣服过来”·……·这一晚,望星城中的每家成衣铺子里,都有一群人在挑灯点蜡,赶工忙碌。
夜深时分,客栈老张小心翼翼敲开门,招呼小二端进来了一碗卤肉面和几道清爽小菜··“王爷临走之前吩咐的·”他笑容满面道,“云门主,您起来凑活吃两口”·云倚风打呵欠:“没胃口。”
老张继续赔笑:“王爷还说了,若云门主不肯吃,我就每隔半个时辰过来问一回,卤肉面不行就换牛肉面,牛肉面不行就换鸡丝面,不想吃面就炒菜,或者熬粥,或者烤鸭,或者烫火锅,总之不管什么,只要厨子能想出来的,都要做好了端到房中一一问过,直到门主有胃口了为止。”
云倚风头晕眼花从床上坐起来··“他人呢”·第38章 春日微醺·季燕然并未走远, 他去了望星城中的官家驿站·前些日子派去定海城的侍卫带回消息, 说神医鬼刺似乎早已离开南海迷踪岛,至于去了哪里, 暂时还没查到。
“我们在码头遇到了好几拨人, 都是出海求医未果的富户, 有些已经在岛上住了足足两个月,也没见到神医一面·”下属道, “王统领已经按原计划出海了, 看能不能碰碰运气,又怕耽误事, 所以命我先来回禀王爷。”
季燕然不悦:“那神医经常不在家”·“不经常, 按照规矩, 得病人亲自登岛·”下属道,“不过那里的码头老板又说,倘若真有大户能出得起惊天价钱,神医出海看诊, 倒也不是绝无先例。”
“去查清楚, 他现在究竟人在何处, 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季燕然吩咐,“还有,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尽快把他给我请回来”·……·华灯繁盛,云倚风独自穿过长街,东看看西逛逛, 悠闲得很。
与其躺在客栈床上,等着老张隔半个时辰送一顿饭,还不如出来透透气·此时夜已经很深了,酒楼食肆大都已经关门,只有路边的小摊子依旧生意红火,他一个一个驻足仔细看过去,有面、有炒饭、有饺子,还有白嫩嫩的豆沙糯米糕,被做成小兔子的形状,点上两个红眼睛,胖乎乎的挺可爱。
季燕然在他身后问:“想吃吗”·云倚风还未来得及转身,老板娘已经用干净的荷叶包住一个,笑容满面递过来:“公子尝尝,我这就要收摊了,不收银子。”
季燕然:“……”·她这一送倒好,旁边卖赤豆羹的婶婶也赶忙盛出两碗甜羹,还有卖肉馒头的,卖煎饺的,卖芋头糕的,连转糖人的都要来凑热闹,硬是往他手中塞了个最大的凤凰。
若非季燕然后来强行将人拖走,只怕还能再挣两碗油汪汪的腐乳扣肉··情有独钟悬疑推理江湖恩怨·小巷道里寂静一片,云倚风将糖人递给他,慷慨道:“请你。”
季燕然命令:“以后不准一个人上街·”·“这回是托王爷的福·”见他不要,云倚风自己吃了口糖人,却觉得太粗糙甜腻,于是一边皱眉一边道,“现在这望星城中的百姓,还有谁不认识萧王殿下,我既是你的朋友,又专心致志盯着糖糕看了半天,摊主当然要请我白吃……嘶,牙疼。”
“这玩意哪能真吃,都是舔两口就扔掉,或者回家插在桌子上第二天继续玩·”季燕然替他把糖人丢到路边,哭笑不得,“你一口咬得糖渣飞溅,自然会牙疼。”
·“原来不能吃啊”云倚风疑惑地想了半天,又撇嘴,“小时候没见过,长大没买过,这还是头回尝到滋味。”
季燕然听得一愣,又想起他曾对老吴说过的身世——尚在襁褓中时,父母就死于土匪刀下,后来被一个疯子捡走……应当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怕是连肚子都吃不饱,哪里还能有糖人玩。
“阿嚏”一阵夜风吹过,云倚风在前头打了个喷嚏,饶是萧王殿下先前翻出了一柜子鹅黄柳绿,他出门也依旧只穿了件素白纱衣,没有披风,只有皎皎月华落在肩头,在这春寒正盛的夜里,背影看起来分外单薄纤细。
季燕然紧走两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走,我们回住处·”·客栈里头,老张正在盘点入账,打算收拾完就上床睡觉,可呵欠还没打一半,小二就来敲门,说萧王殿下带着云门主又回来了,两人都还没吃饭,嫌街上的小摊太油腻,要点几道清爽当季的春日小菜。
云倚风气定神闲:“是王爷嫌油腻,我看那腐乳扣肉就挺好·”·“衣裳已经不分春夏乱穿了,吃食上总要应季一些·”季燕然笑笑,又从房中取来一坛酒,“这是老吴上街时买的,春日里才有的花酿,入口很清甜,你应当会喜欢。”
椿芽、蒌蒿、春笋和荠菜,青青绿绿摆上桌,都是这时节百姓家中最常见的佳肴·酒也的确很甜,不似名贵佳酿那般醇厚绵长,连余味也是淡淡的,像被微风吹来的一缕花香,要闭眼细细体会,才能领略这满杯的春日曼妙。
季燕然问:“喜欢吗”·“喜欢·”云倚风放下空酒杯,“有了王爷今天这顿饭,我往后也会多留意几分四季交替。”
季燕然又替他添满··云倚风仰起头,再度一饮而尽·他脖颈修长,衣领也微微敞着,裸露出一小片肌肤,白净细腻,玉雕一般··季燕然习惯- xing -地伸手过去,想替他整好衣服,却又不知为何,最后只在下巴轻轻蹭了蹭。
“这酒会醉吗”·“酒都是会醉的·”季燕然与他碰杯,“若醉了,就在这满城春色中睡一觉,也算美事一桩。”
说这话时,窗边恰好开满了一重又一重的迎春花,虽娇小却又热烈蓬勃,满城春色,春色满城,云倚风单手支着脑袋,将琉璃盏递到他面前,嗓音慵懒:“嗯。”
桌上烛火跳动,墙上人影成双··最后一杯饮罢,云倚风也彻底醉在了这和风雨露里,昏昏沉沉,不知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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