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子被废了吗+番外 by 若兰之华(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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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子被废了吗+番外 by 若兰之华(下)(2)
·敬王点头:“没错·当年裴府被灭门时,几乎是悄无声息的,附近百姓根本没听到府中传出打斗声抑或惨叫声·这实在不合常理·”·卫昭看向王伦:“既如此,你是如何笃定凶手就是那个无名少年的”·王伦泣道:“因为末将办事回来时,在府中暗道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将军。”
“是将军向末将描述了那凶手的外形和所使招式·这些年,末将根据这些特征四处查证,才终于确认了凶手身份·”·卫昭凤目一眯,又问:“既如此,你为何等到现在才将实情呈报陛下”·“因为……”·王伦抬头,伸手,慢慢撕掉脸上一张□□,露出惨不忍睹的脸:“因为末将离府时,被大火烧成重伤,幸得敬王殿下收留,这些年一直在敬王府养伤。
伤好后,末将又急于确定凶手身份,好报将军恩情,所以才迟迟未向陛下禀报此事·”·“而且末将还得到确切消息,当年那个少年杀手就蛰伏在这帝京城里所以才不远千里来向陛下寻求帮助”·本来还其乐融融的宴会,因为这个消息,气氛一下子变得- yin -森诡谲起来。
“这个消息……可当真”·半晌,昌平帝面色- yin -沉的问··敬王道:“这是他们花费重金查探出来的,应不会错。
谛听于皇兄而言终是隐患,趁此机会,皇兄正好可将这股势力连根拔起·”·……·宴席散后,昌平帝立刻召见了卫昭:“爱卿以为,王伦所言是否可信”·卫昭坦然道:“可信亦可疑。”
“敬王明明有机会私下想陛下禀报此事,却偏偏选了端午宴如此隆重的场合,如今百官人人自危,都害怕自己会成为谛听的下一个目标·敬王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搅乱了整个朝堂,甚至是整个帝京城。”
昌平帝叹了口气:“那依爱卿看,王伦口中说的那个无名少年,会不会就是当年被李天师囚在丹房的那个少年”·卫昭摇头:“此事臣也不好下定论。
当年谛听中的杀手,很多都是孩童时便被送进宫中秘密训练,那样年纪的少年,应当不少·除非有人能证明,当年被李天师囚禁的少年,会使用鬼蜮剑·”·君臣二人对望一眼,脑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淳于傀。
卫昭道:“敬王显然有备而来,这两日,臣会找机会去探一下敬王所居驿馆,看有无异样·”·第72章 发病·当夜, 卫昭就换上夜行衣, 悄然潜进了敬王一行所居的明德馆。
探查一圈后,卫昭将视线落在西边一处亮灯的小院里·他蛰伏在对面屋脊上细听动静,不多时,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 敬王从里面走了出来··敬王身上尚穿着庄重礼服, 显然宴会结束后连衣裳都没换就直接进了这处小院。
院门随即合上, 再无其他人影,但院里的灯却还亮着,显然是住着人的··卫昭欲一探究竟,不料刚靠近院墙, 就敏锐的察觉到院落四周密密布着许多擅于藏息的高手。
若贸然行动, 必会暴露行踪·卫昭只得重新跃回对面屋脊,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院内终于窸窸窣窣有了一点动静·很快, 院门再次打开, 一个婢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满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婢女端着托盘在夜色中熟练穿行,七拐八拐, 最后进了后院厨房,将那些瓶瓶罐罐悉数倒进了一个用来丢弃烂菜叶子的竹筐里··卫昭一路尾随,待婢女离开后,推门而入,从竹筐里捡起一只瓷瓶闻了闻, 只觉一股药草味儿在鼻尖萦绕,并辨不出是什么东西,沉吟片刻,便将那些瓶罐悉数捡起纳入怀中。
出了厨房,卫昭再次折向小院对面屋脊,刚靠近,忽听浓稠夜色里传来缠斗声,正是小院方向··卫昭加快速度掠向屋脊,张目一望,只见小院上空寒光闪烁,十几道黑影正围着中间另外三道黑影,剑光四溅,斗得难解难分。
很快,又有数条黑影自院内拔地而起,加入到战斗里,被困住的三人见大事不妙,猛掷出一个□□,朝驿馆外逃去··那些负责看护小院的高手倒也不恋战,见人逃走,再度悄无声息的四散蛰伏起来。
等驿馆守卫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空气一片死寂,哪里还有半点恶战痕迹··卫昭又待了片刻,心知这小院中的秘密并非一时半刻能破开,需另想良计才行,亦悄然离开。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从猎苑出来之后,穆允就感到有些不适,等被高吉利一路搀着进了马车,便冷汗淋漓的瘫软在榻上,再无多余力气··“殿下可好些了可要奴才去禀明陛下,传个太医过来”·高吉利隔着车门,担忧的问。
小殿下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他很不放心·可小殿下对请太医这件事又素来很忌讳,高吉利不敢擅自做主··穆允神智有些不清的蜷在榻上,眉心紧蹙,额上、面上及手脚心全是汗。
闻言,少年极力压下眸底涌出的血丝,哑声道:“无事,不必管我·”·“不要,不要惊动其他人·”·又一阵剧痛自丹田深处涌起,少年死死咬唇,右手五指紧攥住身下薄毯,纤丽的面苍白得几近透明。
过了好久,这一阵痛才慢慢褪去··马车还在飞速颠簸,少年睁眼,星眸木然的望着摇晃的车顶,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诡异的泛着红光的血线,再度自左臂慢慢浮出,从中指一直蔓延而上,边缘处泛着青光·只不过,这次血线的长度,直接蔓延过了肘部,比上次更长了··穆允偏头,面无表情的盯了那血线片刻,便放下雪袖,往里面缩了缩,把自己更紧的蜷在一起。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他也没有擅动那股内力的情况下,突然发病……·他知道,是那个人来了··那只香包……昨夜敬王带来的那只散发着奇怪味道、诱他心智大乱的香包,必是出自他之手。
那个魔鬼,永远都知道如何轻而易举的拿捏他的痛处··今日……呵,今日敬王故意当众提起谛听之事,是第二件大礼么·穆允再度疲惫的闭上眼,长睫却止不住的轻轻颤动着。
他知道,这一日迟早都会来的,他也知道,他是注定要沉沦进黑暗里的,他只是有些不甘心而已·到底在不甘心什么呢·少年迷迷糊糊的想着,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太累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觉,再想这个复杂的问题··自从便宜师父回京之后,他真是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了·便宜师父……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少年怔了怔,仿佛于黑暗中捕得一线阳光般,羽睫陡得停止颤动。
此时马车恰好行到一个无人的街道,高吉利见小殿下自从说了那两句话后就再无动静,正担心,忽见前面高墙上蹿下一道黑影,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惊呼道:“有刺客,快……”·刚从驿馆出来的卫昭:“……”·“是本侯。”
卫昭揭掉蒙面面巾,露出俊朗面孔··“定北侯”·高吉利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本已抽出刀剑准备迎敌的太子府亲兵也面面相觑,紧忙收起兵器。
“侯爷这是……”·“有桩案子要查,不便泄露身份·”卫昭简单一句带过,便扫了眼紧闭的车门,问:“殿下在里面怎现在才回府”·“是。
宴会结束后,陛下留殿下、几位皇子和敬王世子说了会儿话,故而晚了·”·高吉利面上淡定,心里暗暗叫苦,怎殿下每次发病都能撞见定北侯呢这到底是什么孽缘。
高吉利生怕卫昭一时兴起,要进马车里见小殿下,忙道:“就是回来路上,殿下身体有些……”·“孤没事,就是路上有些犯困而已·”·高吉利话没说完,马车门突然从内打开了,少年探出头,除了乌发- shi -漉漉的,面色有些苍白,倒瞧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卫昭施然行礼:“臣见过殿下·”·“卫侯不必多礼·”·少年瞄了眼卫昭身上的夜行衣:“卫侯是一个人么不如坐孤的马车,孤送卫侯回府吧。
卫侯这身装扮,走在街上恐怕多有不便·”·卫昭想了想,道:“也好·那就有劳殿下了·”·少年眼睛亮了亮,强撑着下榻,尽量掩住病态,到侧边坐下。
卫昭跃上马车,自坐到另一侧··马车继续辘辘而行··卫昭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少年,发觉这小崽子今夜格外安静,格外话少,额面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拭去的冷汗,不由问:“殿下身体不适”·穆允下意识把左手往雪袖里缩了缩,道:“孤很好。”
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卫昭的眼睛,卫昭瞥见少年指间似有血色一闪而过,皱眉道:“殿下手受伤了”·穆允迅速摇头,极力稳住紊乱的呼吸,道:“只是今日投壶时不小心被箭割了下而已,并无大碍。”
回答完,便又不说话了,并将左手彻底藏在了袖子里··习惯了这小崽子黏人难缠的劲儿,卫昭倒有些不习惯眼下这情景·心想,莫非这小崽子还在因为香包的事记恨他·思及此,卫昭下意识扫了眼少年空空如也的腰间。
他确实没料到,这小崽子,竟然真的没有香包佩戴·就算没有长辈赠送,每年司衣局不也会赶制一批香包么,怎会没有这小崽子的·这两日端午宴上,除了昌平帝和蜀中而来的敬王一行,似乎人人身上都挂着香包的。
他是不是不该强行要回那只香包……·可卫昭迅速否决了这个想法··若不讨回,以这小崽子的德行,不出几日,满朝文武都会知道他做女红的事··至于敬王,卫昭忽然想起了敬王不远千里带来的那只香包,也想起了从兵部官员那里听来的荒谬流言。
“敬王似乎对殿下很上心·”·卫昭试探着说了一句··一阵沉默后,少年轻轻摇头,语调里满是冷漠和厌恶:“孤和他一点都不熟·”·察觉到对面少年对这个话题的强烈抵触,卫昭识趣的不再多问,但也愈发笃定,敬王和小太子之间,应是有某种外人所不知的纠葛的。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一定是那个传言··因为在卫昭看来,那个传言,也委实荒谬了一些··卫昭再度把目光落在穆允身上,心想,今夜这小崽子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啊,莫非真与敬王有关·“卫侯……今夜是去查什么案子了”·卫昭思绪翻飞时,对面少年忽又开口,并小声问:“是不是,去抓那个潜入帝京的谛听杀手了”·卫昭点头:“算是吧。”
“那卫侯可把人抓到了”·“尚未·”·“如果卫侯抓到了那个杀手,会如何处置他”·“自然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那到底是如何处置”·卫昭顿了顿,道:“先逼出口供,将谛听连根拔起,再杀·”·马车忽然陷入沉寂。
见小崽子又不说话了,卫昭还以为是方才自己语气太过冷厉,把他给吓着了,便放缓语气,道:“殿下放心,这些事自有臣去- cao -心,殿下不必太过忧虑·”·“嗯。”
好半晌,少年点头,道:“孤相信卫侯·”·……·回府后,穆允没有沐浴,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阁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月色如水,隔窗泄入,照在南窗下抱膝而坐的少年身上··高吉利远远守在阁外,不时回头望一眼灯火通明的书阁,再叹口气·最近,小殿下那怪病发作的似乎频繁了许多,希望小殿下能平安熬过去,莫出什么大事才好。
月上中天时,一个瘦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书阁外,在窗上印出一团模糊影子··“咳咳·”·那太监似受了伤,以手掩唇低咳两声,方可怜兮兮道:“殿下明鉴,这一次,属下可真是尽了全力,连很多平时不舍得动用的暗桩都投进去了,但敬王身边实在太多高手了,属下们刚靠近那处小院,便遭到了惨烈围攻,咳咳,要不是属下命大,恐怕都没机会回来见殿下了。
殿下您是没看到,属下光胳膊上就挨了三刀,现在还在滴血,属下其实晕血呀,但为了殿下,属下还是努力克服了自己的恐惧·属下对殿下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穆允面无表情的听完,哑声道:“你走吧,以后,不必再来这里·”·“孤,会自己解决的·”·太监一听就急了:“殿下是在责怪属下无能吗这样,殿下别生气,等属下回去重整人马,再闯他一次……”·“不必了”·少年眸间倏地涌起密密血丝,不耐烦的道:“孤的话,你听不懂么,滚”·太监这下真慌了,怆然道:“可属下受命保护殿下……”·“滚”·少年急速喘了口气,眸底血丝繁密生长,两只瞳孔里都泛起诡异血光。
“是、是·”·太监不敢硬来,只得先不甘心的退下··……·卫昭回府之后,迅速收拾妥当并换了身衣裳,便连夜进宫,将那堆瓶瓶罐罐交给了太医院的值夜太医。
太医一一检查过,惊讶的道:“朱砂,血石,赤壁,九骐草,文殊兰……这都是炼丹之物啊·”·文殊兰·卫昭皱眉。
难怪他会觉得其中有一股味道隐隐熟悉,原来竟是文殊兰·第73章 引蛇·“用文殊兰炼成的丹药”·还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昌平帝听到消息, 亦是一惊。
昌平帝沉吟片刻, 道:“朕记得爱卿说过, 谛听就是用文殊兰来对里面杀手进行控制训练的·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王福来明白陛下和定北侯这是要商议大事了, 根本不必吩咐,就自觉的带着宫人退出了殿外,并将殿门严严实实关上。
身为内廷总管,能力如何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有眼色··卫昭一笑, 点头:“臣的忧虑, 与陛下一样·若谛听当真投靠了敬王,敬王很可能是要用这种丹药来挟制对方。”
“可谛听又不傻, 岂会心甘情愿受敬王挟制, 所以炼丹者故意在丹药里加了其他东西, 尤其是味道较浓的九骐草, 用来遮盖文殊兰的味道·臣问过太医了, 文殊兰是一种药- xing -很烈的迷药, 长期服用会导致血气冲逆经脉紊乱,而这味丹药单从配方看, 恰好有平衡血气的作用, 谛听杀手长期受文殊兰控制,恐怕或多或少都有血气冲逆之症,如果敬王用这个理由来骗那些杀手服下丹药,对方很可能不会设防。”
昌平帝怒不可遏:“爱卿的意思是, 谛听,很可能已经被敬王控制了”·虽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事实残酷无情的摆在眼前时,昌平帝依旧抑制不住的震惊、心痛。
他那个胞弟,果然包藏祸心,并不像表面表现出的那样与世无争,愿意安安分分当一个闲散王爷·他分明已经知道掌握了谛听下落,昨日宴会上却故意贼还捉贼,扰乱民心,何其可恶。
他们兄弟二人,难道生来就注定要刀兵相向、水火不容么在幼时,他们也曾亲密无间的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背着父皇和母后偷偷溜出宫去玩,做了错事,他们也曾毫不犹豫的为对方背锅受罚,他们是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呀,为何就不能像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样团结友爱,互为依靠。
难道坐在这把龙椅上的人,手上就注定要沾着兄弟的血孤家寡人,合该如此么·他的下一代呢难道也要重复他的悲剧不,他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昌平帝知道,身为帝王,他没有资格太久的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否则就显得太矫情,因为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还在等着他拿主意···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调整了一下情绪,昌平帝道:“爱卿继续说。”
“是,臣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卫昭声音如常,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昌平帝方才的失态:“臣怀疑,敬王虽然控制了大部分谛听杀手,但还有一人,尚在他控制之外。”
昌平帝又在心里默默遗憾了一番,这样贴心又能干的臣子竟然不能收为女婿,方道:“爱卿是指那个少年”·“没错·那个少年,应在谛听中担任着极重要的角色,或者是有其他重要作用。
敬王应是为了寻找那个少年的下落,才不远千里,冒险入京·而敬王故意在宴席上提起三年前那桩旧案,恐怕也是想借陛下之手把那个少年挖出来·帝京城毕竟不比蜀中,敬王无法大张旗鼓的寻人,可现在有了缘由,敬王就可以堂而皇之的说自己是为了给裴将军报仇雪冤。”
“臣还怀疑,那处小院里住着的神秘人,就是淳于傀·淳于傀精通炼丹之术,又是李天师得意高徒,极可能和多年前被李天师囚禁的那个少年也有过牵连,也极可能知道一些有关谛听的秘密,敬王把他带在身边,目的昭然若揭。”
昌平帝点头:“那依爱卿看,下一步该怎么办”·卫昭道:“敬王心思缜密,城府太深,在掌握切实证据前,不宜打草惊蛇,届时若被他反咬一口,陛下反而要背上构陷兄弟的恶名。
臣以为,不如抛出诱饵,引蛇出洞·”·昌平帝想了想,道:“爱卿是指……那个少年可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点毕竟,我们对那个少年的长相特征一无所知。”
卫昭:“臣记得,淳于晏在供词里提过,李天师喜欢狎玩漂亮的男童,自从得了那少年后,再没有祸害过其他男童·那个少年的姿色,应是绝佳·帝京城这么大,找一个姿容出色的少年,应该不难。”
·“好·此事便交由爱卿全权调度,有何需要,尽管同朕说·”·“臣遵旨·”·……·由于在投壶场上失去了风头,次日,二皇子穆骁特意骑了去年生辰时父皇送他的一匹紫骝马去上朝。
听着心爱的小马踩在路上发出哒哒的马蹄声,穆骁的心也欢快的蹦跶着··他坚信,在骑术这项技能上,穆肇绝对要被他踩在脚下嘲笑·因为蜀中那穷乡僻壤山多啊,山多了就路陡,路陡了就骑不了马。
所以作为一条地地道道的蜀中小巴蛇,穆肇根本就没有练习骑术的条件··今天,穆骁就要骑着他漂亮威风的紫骝马,去好好给那条蜀中小巴蛇上上眼药去,教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皇族风范。
当然,如果能顺便秀两下骑术自然是最好的··可等真正走到街上,穆骁就渐渐发现了不对劲··这明明是早高峰啊,街上怎如此冷清买早点的没出摊也就算了,怎么平日喜欢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官员们也都不见了还有,街上那些跑得飞快的轿子是怎么回事,后面有狼在追吗·“二皇子,你站在这大街上作甚”·一顶轿子旋风般刮了过去,又旋风般刮了回来,辅国大将军苏贵隔着轿帘探出个脑袋,震惊的看着自己外孙子这身行头。
终于见着一个熟人,穆骁激动道:“上朝啊·”·要不然他都要以为今天早朝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取消了·幸好幸好,父皇还没厌弃他到那种程度,连取消早朝都不派人通知他一声。
“大将军您这是”·穆骁惊讶的发现,老头子今日竟然穿了一身闪瞎眼的紫金戎装,头上还顶着一顶结实的钢盔,一副要带兵出征的架势。
最近又有外敌入侵了,他怎不知道·苏贵顾不上说话,直接让人把外孙子从马上扯下去,塞进自己的轿子里,才急道:“二皇子糊涂啊,现在那个谛听杀手就隐藏在京城里,随时可能窜出来杀人,二皇子身份贵重,理应更爱惜生命,怎么还敢骑马在街上行走”·这不是站在那儿当靶子给人削嘛。
老头子说话的功夫,穆骁看到,街上又好多顶轿子旋风般刮了过去·由于坐了两个人,他外公这顶轿子有点刮不起来,速度慢了许多··一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掉了脑袋,穆骁也有点后怕,道:“那什么玩意杀手,真那么厉害”·“当然。”
苏贵叹息一声,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恐怖时期:“听说那个杀手个个形如鬼魅,被杀掉的人,往往连惊呼都没有发出,脑袋就已经掉了·”·“总之,这段时间除了上朝,二皇子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
……·“魁首,听说了吗那个谛听的杀手,已经混进了帝京城·”·城西的一处茶馆里,三个做伙计打扮的人正蹲在后厨,心不在焉的洗着碗。
蹲在中间的伙计熟练的把一只油碗往热水里过了一遍,又熟练的把碗洗净擦干,归置到它该有的位置,才长长,长长的叹了口气··帝京这个地方,对他实在太不友好了。
一月前,他还一身锦袍坐在二楼雅间喝茶,一月后,他已可以内心毫无波澜的蹲在后厨刷碗,生活无情的告诉他,杀手,也是需要生计的··更特么可恨的是,一月洗碗生涯,竟然让他体味到了做杀手时从未体味过的安全感。
这可恶的刷碗,竟然在无形中消磨着他的意志··帝京的风水,实在是太诡异了·他需要多强大的信念,才能秉持内心,不被这群庸俗至极、只满足一日三餐的凡人给同化了。
“魁首您怎么不说话难道您忘记了您的梦想吗”·杀手乙见魁首对这么劲爆的消息都毫无反应,不由深深担忧起了自己和组织的前途。
他大好年华,有为青年一个,可不想蹲在这鬼地方刷一辈子的碗··魁首差点想说,他真的忘记了··但很快,他想起来了,他,帝听魁首,可是立志要做杀手界扛把子的男人,只有居无定所、刀尖上舔血的生活,才配得起他的身份。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当然没有·”·魁首深沉的答道··“只是,主上到现在都没有联系我们……”·我们也不好主动凑上去啊,毕竟混得这么惨,连衣服都输光了。
杀手,不要面子的吗··等凑够路费回了蜀中,他们照样可以重头再来·帝京这块难啃的骨头,还是交给别人啃吧··杀手甲道:“可是魁首,属下听说,主上昨日就抵达帝京了。”
魁首皱眉:“此话当真”·他这两天刷碗刷的实在太投入,竟连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知道··杀手甲道:“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传遍了。”
魁首陷入深思··主公到了帝京,却不联系他们,这说明什么,说明,主公很可能已经把他们忘了……·莫非连主公也瞧出来,他们与帝京的风水不太合那个谛听杀手蛰伏入京,难道是奉了主公命令·呵,主公,这是在用谛听羞辱他们帝听啊。
“王大柱,谁是王大柱,外面有人找你”·茶馆的管事这时突然进来喊了一嗓子··杀手甲和杀手乙同时激动的看向中间擦碗的魁首。
王大柱·这是主公和他们约定的接头暗号啊·主公,终于想起了他们·二楼,茶馆雅室··穆肇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系着围裙的三个傻大个:“你们就是我父王重金雇佣的杀手”·不该啊。
这一身猪油味儿是怎么回事··……·众臣在惶惶不安了一整日之后,次日一早,宫中就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当年灭了裴将军满门的那个谛听杀手,已经被定北侯卫昭拿下,因犯人身份特殊,杀伤力极大,现在就被秘密囚禁在京郊的紫霞观里。
穆允请了两日假,一直没去上朝,听到消息大吃一惊:“你说谁被抓到了”·高吉利乐呵呵道:“就那个谛听的杀手啊,定北侯可真是厉害,才短短两日,就把人给逮住了。”
不对··肯定有问题··难道是……·穆允蓦然变色,立刻从榻上爬了下来,把果汁往高吉利怀里一塞,穿上靴子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忽又停下,转头,异常平静的对高吉利道:“你现在立刻让人去散布消息,就说孤昨夜外出,至今未归。”
·“殿下要去做什么”·等高吉利追出去,院中空空如也,那里还有自家小殿下的身影··“殿下呢”·高吉利急问家将。
家将一脸懵:“啊,殿下,殿下不是在书阁吗殿下出来了”·高吉利:·这一个两个,都眼瞎了吗·第74章 白影·因为是武帝御笔敕封的皇家道观, 外加上一任观主李天师在百姓中人气极高, 有“活神仙”的称号, 紫霞观的香火一直很旺盛。
一大早,赶来上香的百姓见观门紧闭, 山上山下都站满杀气腾腾的官兵,都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啦”·“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连皇家道观都敢围。”
“嘘,小声一点,没看到那些士兵肩上都绣着麒麟图案吗那可是北疆大营最精锐的部队麒麟军的标志啊·”·“你的意思是, 定北侯来上香了”·提起这位保家卫国战功赫赫的大英雄, 百姓们都肃然起敬。
一个来替儿子求姻缘的胖大婶道:“你们猜定北侯来求什么,我猜和我一样, 求姻缘·听说定北侯这些年一直忙着建功立业, 连媳妇都没讨到呢·”·“别瞎说。”
另一大姐表示不信:“你以为定北侯和你家这歪瓜裂枣一样, 到这把年纪还讨不到媳妇我可听说, 陛下已经把他最心爱的公主下嫁给定北侯了, 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
一个在山脚下卖线香的小贩强势插话:“不对吧, 咱们陛下不是只有六位皇子吗哪里来的公主”·“瞧瞧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小贩的发言立刻引来大妈大婶们的围攻:“陛下怎么可能没有公主,历朝历代, 哪个皇帝能没个公主·”·在最爱听什么“醉打金枝”“秦香莲”“女驸马”这类戏文的大妈们看来, 公主就是皇帝的标配,公主就是话本里最标准的恶毒女配,没有公主,戏还怎么唱, 话本还怎么写,她们还听什么看什么。
声讨完无知的小贩,大妈们开始心疼他们的大英雄··“听说公主都骄纵任- xing -,蛮不讲理,成婚以后,定北侯恐怕要受不少委屈·”·“不止定北侯,卫老夫人恐怕也要跟着受委屈。
可怜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见了自己的孙媳妇还要行礼·老话怎么说来着,做什么,也别给皇家做女婿·”·“可那有什么办法,这是御赐的婚,要是抗旨不尊,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们说,今日定北侯过来上香,会不会是求神仙保佑,别让他娶公主·”·大妈们一听这话,简直心都要碎了·他们的大英雄,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都没有退缩过,现在却因为自己的婚事来求神仙帮忙,那得多无助多绝望。
可见陛下的那个公主,- xing -子一定很刁蛮很任- xing -很不讲理··嗯,回去一定要让书馆的先生把这个恶毒的公主好好编排一番,写进话本里··守在山脚下的数名北疆骑兵听那些大妈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活灵活现,不由纳闷,帝京百姓,脑补能力都这么强吗要不是知晓陛下真的没有公主,他们险些就要信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妈们讨论的热火朝天之际,忽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衣袂如雪扬,闪电般自众人面前飞驰而过··大妈甲:“咦,你们看到了吗刚刚那是谁”·大妈乙:“好像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骑着一匹威风的白马。”
大妈丙大惊失色:“哎哟喂,会不会是那个刁蛮的小公主知道定北侯在这里上香,一怒之下追过来了”·大妈丁深以为然:“那定北侯,可真是好惨一将军。”
发现有人硬闯,山下守兵立刻吹响警戒哨··山上守兵只当是目标出现了,手一挥,隐在暗处的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将冷箭对准道路,其余蛰伏的士兵也迅速由防御变为进攻姿势。
“是孤”·少年翻身下马,及时阻止骑兵首领将要划出的手势··看清少年容貌及手中所持飞鸾令牌,骑兵首领亦大吃一惊:“太、太子殿下”·这种紧要时候,小太子来捣什么乱。
骑兵首领连忙打了个收的手势,防止手下误伤了小太子,近前行过礼,恭敬问:“殿下过来是……”·“孤来找卫侯”·少年直奔观门,要进去,却被两名守兵拦住。
“殿下”吓得首领紧忙追了上去,胆战心惊道:“殿下,今日我们侯爷在此地有重要公务要办,殿下若有事找我们侯爷,不如改日吧”·除了捣乱,首领实在想不出小太子突然出现在此地的第二个理由。
今日为了引出那条大蛇,侯爷命人在观内布了重重机关,小太子若贸然闯进去,破坏机关事小,打乱整个计划就不妙了··穆允皱眉:“孤找卫侯,也是有很重要的事,若误了,你们谁承担的起”·“这……”·骑兵首领一时判断不出这话的真假,迟疑间,少年已一脚踹开观门,闯了进去。
“殿下”·骑兵首领吓得脸都绿了··穆允也很快发现不对,因为他刚踏过门槛,脚下地面就忽然晃了起来,紧接着有利物破风声划过耳畔。
那是……·穆允微微变色,躲开于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可那样会暴露功夫,如果不躲开,背上可能要被戳好几个血窟窿,片刻纠结间,一只宽厚的手已将他拦腰抱起,几个翻转,完美避开暗器攻击,飞快掠到了一处屋檐上。
熟悉的凛冽气息扑面压下,穆允下意识抱住了对方的腰··卫昭身子一僵,屈膝半跪在檐上,有些头疼亦有些意外的盯着这个关键时刻还不忘给他惹麻烦的小崽子,问:“殿下来此处做什么”·少年似还没从方才那惊魂一幕中回过神,睁大眼睛望他片刻,方松了手,一骨碌从他怀里滚了出来,握紧小拳头道:“孤是来帮卫侯的”·“孤听说,卫侯已经抓到了那个可恶的杀手。”
“卫侯故意把那个杀手囚禁在此处,就是为了引他的同伴过来,将他们一网打尽对不对”·“这样大好的立功机会,孤岂能错过,卫侯也一定不介意把功劳分给孤一些吧”·空气一阵静默。
卫昭嘴角抽了抽,甚无奈的盯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片刻,道:“这不是儿戏,殿下休要再开玩笑·臣立刻让人送殿下回去……”·“侯爷”·话没说完,一个亲兵神色慌张的落在对面屋脊上:“侯爷不好了,咱们找的那个人,突然恶心呕吐,腹泻不止,怕是撑不住了”·第75章 羽毛·“怎么回事可让医官看过”·“是。”
亲兵惶恐:“医官说可能是天气燥热, ‘人犯’中了暑气, 才会刺激肠胃, 引起呕吐腹泻反应·”·这个假诱饵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如果情况无法缓解, 那就只能换人了·在帝京找一个十六左右、相貌中上的少年虽不难,可现在消息已经放出,敬王的人马随时可能杀进来,箭在弦上,他上哪儿再变一个大活人出来。
“本侯去看看·”·卫昭起身欲走, 穆允忽道:“不如让孤去吧”·“孤听说那个杀手是个少年, 年龄与孤相仿,不如, 就让孤去假扮那个杀手, 引他的同伙出来吧”·亲兵惊讶的张大嘴。
小太子, 这是认真的吗娇娇弱弱的小太子, 竟然还有这样的胆量和勇气·卫昭断然摇头:“不可, 此事太过冒险·殿下身份贵重, 岂能以身涉险。”
少年从檐上爬起来,蹬蹬蹬拦到他面前, 道:“不是还有卫侯吗卫侯一定会守在孤身边, 片刻不离的保护孤对不对孤既是储君,更应该身先士卒,和大家一起作战,如果遇到危险就往后躲, 百姓们会看不起孤的。”
“再说,除了孤的提议,卫侯还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孤听说那些杀手都狡诈的很,如果卫侯随随便便找个人顶上去,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卫昭有些意外··这个小崽子,竟然猜到了他的计划·今日他们要面对的并非普通恶徒,而是武功深不可测的谛听杀手,别说是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恐怕连朝中那些武将都没胆量来当这个“诱饵”,这个平日娇贵的要命的小崽子,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敢以身犯险·“殿下可想清楚了”·卫昭直视少年双眼,再次认真问。
平心而论,他是不愿意如此安排的,可这小崽子有句话说对了,现在,他的确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少年重重点头,眼睛晶亮:“孤相信卫侯”·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卫侯放心,孤虽然武功不好,可运气一直很好,有孤在,卫侯一定可以旗开得胜,把那些恶人一网打尽的”·“而且孤很聪明,反应也很快,绝对不会给卫侯拖后腿的。”
“好·”卫昭于是把人带下屋檐,吩咐亲兵:“送殿下去石牢那边·”·“石牢”少年立刻紧张道:“卫侯不陪孤一起去吗”·“呆在那样黑漆漆的地方,孤会害怕的。”
亲兵心情越发复杂,如此胆小的小太子,竟然敢不怕死的去当诱饵引诱谛听杀手,那需要下定多大的决心鼓足多大的勇气呀·朝中关于小太子的那些负面流言,真的可信吗以他观察到的事实来看,这分明就是一个柔弱坚强又有勇有谋的五好少年,哪里凶狠暴戾了哪里喜怒无常了一定是有人嫉妒太子殿下的运气,才故意捏造出那些不实谣言来诋毁殿下名声,真是太可恶了。
卫昭打量着这个方才还信誓旦旦保证不会给自己拖后腿的小崽子,顷刻,勾唇笑道:“臣再去检查一遍布防,稍后就过去·”·“好,那孤等着卫侯。”
得了承诺,少年才欢欢喜喜的跟着亲兵走了··卫昭召来另一心腹问:“敬王那边情况如何”·心腹道:“起床洗漱后,敬王打了会儿太极拳,就一直坐在院中喝茶,直到半个时辰前才匆匆离开了驿馆。
随行的,还有住在那个小院的道士·”·“半个时辰前”·卫昭长眉一挑··他一大早就放出了消息,敬王为何一直等到半个时辰前才刚有所动作而且很匆忙的离开,明显是得到了什么更重要的消息。
只望,不要影响了他今日计划才好··……·卫昭所选的石牢,正是当年李天师囚禁那个谛听少年的石牢··一来,卫昭想确认淳于傀是否知道当年李天师所做的那些勾当。
二来,这处石牢卫昭隐秘,易守难攻,暗道里还留存着当年李天师设计的一些精巧机关,很适合用来瓮中捉鳖··然而穆允却对这鬼地方很抵触··“这间石牢四面都是石头,实在太闷了,孤可以去其他石牢吗”·少年抬眸,有些怯怯的问亲兵。
亲兵也很心疼的道:“此事属下不敢做主,必须问过侯爷才行·听兄弟们说,这间牢房似乎在很早以前就囚禁过一个谛听的杀手·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侯爷才选了此处吧。”
“谛听杀手”·“对啊,听说也是个年纪很小的少年,说不准和杀害裴将军一家的是同一人呢·”·穆允脸色不可避免的白了下。
亲兵忙道:“都怪属下多嘴,吓着殿下了·属下这就去把灯点亮,有了灯,就不会那么黑了·”·亲兵点的灯,也是原先就挂在石牢里的一盏破旧油灯。
穆允站在石牢门口,目光一一扫过墙上那些犹带着血色的刑具及地面残留的暗红血迹,幼时记忆山呼海啸般袭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血迹,层层叠叠,经年日久,早已渗进青石纹理深处,永不可能消除了,正如烙在他生命里的那些丑陋印记一般。
穆允视线游移一圈,从墙根的青苔到墙角的稻草,从打翻的烛台到溅了满地的碎瓷片,最终落在钳在石壁内的那把巨大的铁锁上··“那可是一把上等好锁,听说是鲁班后人所制,叫什么千机锁,专门用来锁大盗的,江湖上早失传了,比司造局造出来的缉盗锁都好用。”
见少年一直盯着北墙上锁枷看,亲兵以为太子殿下是好奇,立刻在一旁热情介绍·说完,却发现少年依然一错不错的盯着那把锁,对他的话竟毫无反应··血腥味和潮腐味同时刺激着鼻腔,穆允忽然胸口闷得厉害,掉头跑出去,扶着夹道的一面墙呕吐了起来。
亲兵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邪门的鬼地方,怎么进去的人都要头晕呕吐,如果太子殿下再病倒了,谁来配合侯爷的计划··亲兵连忙端了碗凉水过去,担忧道:“殿下还好么可要属下叫个太医过来”·“不必了。”
少年喘着气,扶着墙站起来,缓了会儿,从亲兵手里接过水,漱了漱口,道:“孤没事,就是一时无法适应牢里的血腥气而已·”·“这件事,你不要告诉卫侯,不然,他肯定会觉得孤娇气无用,连这点苦头都吃不了。”
“是·”·亲兵心里更气愤了·如此善良如此为人着想的太子殿下,宁愿撑着身体不适也要呆在那间肮脏的石牢里,配合侯爷完成计划,竟然还有人忍心编造那些恶毒的流言来诋毁他,实在太不是人了。
回到石牢,穆允没有再四处乱看,也尽量让自己忽略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只找了个没有血迹的干净角落坐下,乖乖等卫昭过来··一直到两个时辰之后,卫昭才姗姗来迟,手里还端着一碟颜色碧绿的糕点。
“这是观中厨子做的艾叶青团,里面放了红豆沙,殿下先吃些垫垫肚子·”·卫昭把碟子搁到地上,欲到外面守着,冷不防被人扯住衣角,回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卫侯能呆在里面陪孤一小会儿么就一小会儿·这牢内到处都是血迹,- yin -森森的,孤实在害怕·孤一害怕,就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就会饿肚子。
如果饿着肚子,孤体力不足,很可能会拖卫侯后腿的·”·不过吃个糕点,这小崽子倒能叭叭说出这么多歪理··卫昭无端有些好笑,便很随意的在旁边坐下,道:“臣不能在里面久待,否则会引人怀疑的,殿下快点吃。”
“好”·少年眼睛乍然焕发神采,一手抓起一只青团,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他其实没有多饿,甚至由于血腥味儿的刺激,胃里的不适感还没有消失,可好不容易有机会能缠住便宜师父片刻,他还是愿意做出这一点小小的牺牲的。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毕竟过了今夜,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和便宜师父恐怕再也没机会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的共处一室了,便宜师父也再也不会对他笑,还给他送糕点吃了。
也会他会死,也许他会疯,也许,他会露出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穆允在心里叹了口气,便宜师父还欠他一碗红豆冰沙呢,四舍五入,他也算吃到红豆沙了··卫昭察觉到小崽子情绪突然有点不高,便问:“可是渴了”·少年有些不舍的望他片刻,方乖乖点头。
卫昭心想,难道是因为糕点快吃完了,知道他要出去了,小崽子才突然流露出这副神色,这也太黏人了些··亲兵很快端了两碗水进来,少年慢吞吞喝了两口,忽道:“孤记得,孤以前的父皇说过,为了防止任务失败后泄露秘密,谛听的杀手牙齿里都藏有毒药。
就算不幸被捕,谛听的杀手从小就接受极严酷的训练,任何酷刑在他们面前都没有用,想从他们嘴里逼问出秘密,几乎不可能·卫侯如果想找出敬王谋反的证据,不如从控制谛听的丹药下手。”
“丹药”·卫昭想起了那日从驿馆里发现的含有文殊兰的丹药··少年点头:“谛听的杀手都是从孩童起便被关到宫中秘密训练,为了让他们彻底抛弃七情六欲,变成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负责训练的人会定期给他们喂食一种能迷惑心神的丹药,渐渐的,那些杀手会忘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也忘了自己的父母与亲人。
陪伴他们的,只有无尽的杀戮和没有休止的残酷训练·所以,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同伴,只需一个命令,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一剑刺进同伴心口·”·“但那些丹药也有很强的副作用,长期服用,会令人气血紊乱,经脉暴走,所以他们必须同时服用另一种能够平衡气血的丹药,来维持- xing -命。”
“如果敬王控制了那些谛听杀手,那他手里一定会有那种丹药,以及为他炼制丹药的人·在以前,那种丹药都是一个叫李天师的人炼制的·”·虽然对谛听之事早有耳闻,但第一次听眼前少年娓娓道来,卫昭依旧止不住的心惊。
他向来对豢养死士的做法深恶痛绝,就算地位再高的人,也不应为了一己私欲而剥夺旁人的人生,若是别的野心家也就罢了,武帝身为一国之君,竟公然作出这等违背天道人伦的事,简直丧心病狂,不可救药。
以前卫昭还担忧过小太子这个武帝血脉会和谛听有牵连,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他今日不惜以身犯险,又对自己说出这些秘密,想来也是为了洗脱嫌疑吧··卫昭思绪翻飞间,身旁少年忽脸色一变:“他们来了”·卫昭侧耳一听,果然有异响自暗道方向传来。
他深深盯了某只小崽子一眼,方抽出腰间剑,吩咐左右:“关闭牢门,保护好太子殿下·”·“是·”·卫昭瞬间便消失在暗道深处,亲兵们也都刷刷抽出兵器,全神戒备,正要依照命令关闭牢门启动机关,忽觉眼瞧白影一晃,羽毛一般从眼前飘了过去。
齿轮的转动声在封闭的空间响起,牢门轰然合上··一人惊道:“方才那是……”·另一人道:“大约、大约真是羽毛吧·”·若是个人,轻功也太恐怖了些,不可能的·他们这里面,无人能做得到,就连侯爷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是真羽毛。
第76章 鬼蜮剑·暗道里横七竖八躺了好几具尸体, 两侧墙上全是血迹, 卫昭挥剑斩落两名迎面攻来的黑衣人, 贴着墙行了两步,身后猛一道劲风袭来, 卫昭飞身闪过,落地回头一望,暗吃一惊。
方才已被他一剑封喉的两名黑衣死士,竟挺尸一般站了起来,只是面部表情还维持着死状, 尤其是两只凸起的眼珠, 好像被注入了某种毒液一样,在油灯照- she -下散发着诡异红芒。
“复活”后的死士, 攻击力比之前更凶狠更灵敏, 卫昭腾挪间连刺数剑, 那二人都如同没有知觉的木偶一样, 任由心口、肩头、侧颈咕嘟咕嘟往外冒血, 手中剑在狭窄的空间里绽出幽冷银芒, 悍不畏死的攻向卫昭。
这是……傀儡术·卫昭心一沉,示意前来支援的亲兵退后, 飞身一跃, 在虚空处刺下雷霆一剑,果然,原本幽暗的甬道里,刷刷溅起一大片刺目白光。
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线, 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在白光中乍然显露出诡秘身形·而被银线- cao -控的死士,犹如被吸干精血粘在网面上的蜘蛛,千丝万缕的银线缠绕在他们骨骼深处,- cao -纵着他们的行为和意志,让他们变成永远不会死去的不死人。
傀儡术是淳于一族的独门武学绝技,而傀儡的一切行为,都是受主人- cao -控·这两名死士能毫无阻碍的找到石牢位置,显然是受了淳于傀指引·这个人,果然了解李天师的一切秘密。
甚至,他还参与了更多的事,否则敬王也不会冒险将他收归麾下··“侯爷当心”·银线- cao -纵下,黑衣死士再次猛扑过来,卫昭灌注内力,一掌拍出,两名傀儡直接化为血肉碎片委顿在地。
失去了- cao -纵物,银线也仿佛见光的毒蛇般,眨眼消失不见,缩回了洞里··黑暗中,一道人咯吱咯吱活动着枯瘦的十指,微笑感叹:“不愧是卫侯,竟有如此深厚内力。”
与那十根枯瘦如鹰爪的手指不同,他背影清瘦,相貌称得上秀逸出尘,倒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味道··“卫侯等等孤”·少年衣袍如雪,从暗道另一头跑了过来。
亲兵们都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石牢机关不是已经合上了吗小太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种危险时刻,作为“人质”,小太子不应该乖乖呆在石牢里吗跑出来作甚当靶子吗·卫昭亦紧紧皱眉,刚要让人把这只不省心的小崽子送回去,少年已奔至他面前,额上冒着汗,可怜巴巴道:“孤想过了,那石牢根本不安全,他们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一定有办法破解石牢里的机关。
到时卫侯不在,孤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孤还是呆在卫侯身边更安全·”·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说完不等卫昭开口,少年就迅速从雪袍上撕了块衣料下来,蒙到脸上,道:“孤把脸遮住,他们就辨不出孤是真是假了。”
亲兵们心想,嗯,辩是辨不出了,但带着小太子这个小拖油瓶,侯爷可就真成活靶子了··卫昭眸光几变,最终严厉盯了少年一眼,道:“待在本侯身后,不要出来,否则,臣可不能保证殿下安危。”
“嗯”·少年十分配合的点头,立刻乖乖躲到了卫昭后面,还不忘悄悄攥住便宜师父的银袍一角··卫昭:“……”·这个小崽子,果然不经惯。
隐在暗处的道人,本在贪婪打量少年如星双眸、如缎乌发、以及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肤,及见少年竟躲到了卫昭身后,并主动牵住卫昭衣角,一副孺慕依恋的样子,道人眼底立刻划过一抹- yin -鸷。
他十指如飞,愤怒的- cao -纵手中银线,十多名死士同时朝石牢这边涌来,卫昭又挥掌拍碎数人,剑光过处,血色四溅,几乎一步一具尸体··道人愈加愤怒,眼瞧着已经拦不住,身影一闪,也向暗道外奔去。
观内已经乱成一片,凶悍好战的北疆骑兵和招式诡谲的黑衣杀手混战在一起,各有伤亡,卫昭一现身,便立刻被十几道黑影团团围住··卫昭挥剑撕开一道口子,挟起身后少年,往丹房后面的山上掠过,那里树木丰茂,比较易于隐藏。
卫昭把少年放在一处荫蔽的树梢上,自去对付追上来的杀手,这些杀手个个剑法精妙,卫昭即使武功再高深,应付起来也有些吃力,不多时,臂上便负了伤·然而杀手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前面杀手倒下,立刻有新的杀手替补进来,显然越来越多的杀手都围向山这边了。
待终于解决完这波杀手,卫昭顾不得臂伤,迅速折回,挟起被他藏在树上的少年,往密林更深处掠去··在援兵到来之前,他须得护住自己和这小崽子的- xing -命。
山下的士兵和杀手见状,也不再恋战,迅速往山上赶来··而此时的天空,乌云聚拢,闷雷滚滚,昏暗的犹如暗夜,显然是大雨将至的预兆··夏日的雨,又一次不打招呼的过来了。
“卫侯受伤了”·穆允瞥见卫昭滴血的手臂,惊呼一声,急得要下来··“不许乱动·”·这等时候,卫昭根本顾不上这点小伤,见被他挟在臂间的小崽子扑腾个不停,威胁似的敲了敲小崽子腰侧,几个飞纵,落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山洞前。
快下雨了,把小崽子藏在树上不太安全,而这处洞前草足有半人高,足够藏个人,卫昭拨开草丛,把穆允放了进去,警告道:“殿下乖乖呆在这里等臣回来,不许乱走。”
少年眼睛一红,急忙解下蒙面的衣料,替卫昭迅速包扎了下手臂,才乖乖点头·臂上伤重,雪色衣料很快被洇透,少年眼睛更红了··“好了,臣无事,殿下一定记着臣的话,乖乖呆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卫昭语气稍缓,俊朗的面孔因失血过多而透着淡淡苍白,远处又有窸窣动静传来,容不得他在此处继续逗留·卫昭转身,拔腿欲走,谁料刚行两步,腰间猝不及防一麻,再难动弹。
卫昭回头,双目如刀,难以置信的盯着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的少年·一时间,无数个可怕念头在脑中闪过··这个小崽子,竟然骗了他,骗了所有人而且还暗算他小崽子到底要干什么·卫昭凤目骤然一缩,欲用内力强行冲开- xue -道,少年轻声道:“没用的,卫侯解不开的。”
“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孤知道·”·少年慢慢抬头,朝他一笑,星眸里有水色弥漫:“今日一直是卫侯在保护孤,现在,该孤保护卫侯了。”
轰隆隆又一阵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自空中砸落··少年似随着雷声颤了颤,很快恢复常色,咬了咬唇,不再说话,默默将卫昭移到草后的山洞里,便转身消失在了雨幕中。
雨水冲刷着木叶,近百名黑衣杀手,黑色乌鸦一般,同时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将少年围在中央··那道人立在包围圈之外的高地上,朝少年微微一笑:“殿下,好久不见。”
少年目如死澜,仿佛没有听到道人的这声寒暄,只缓缓抽出腰间软剑,白影一闪,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瑰丽剑影··一剑十人,封喉毙命··众杀手面色一变:“鬼蜮剑你是宛夜”·谛听杀手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等级越高,荣誉越高,名额越少,而低等级的杀手想要往上爬,晋升为高等级的杀手,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杀掉那个高等级的。
谛听宛夜,作为唯一一名习得鬼蜮剑的天才杀手,长期以来,一直稳居一级甲的位置,想要干掉他爬上那个位置的杀手数不胜数,可惜没有一个成功··因而一听这少年竟是消失已久的宛夜,杀手们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兴奋的光芒,俨然饥饿到极致忽然撞见肥羊的饿狼。
道人目露悲悯,叹道:“殿下这又是何苦”·“只要殿下乖乖顺了敬王爷,日后自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贫道也会精心为殿下调理旧疾。
难道不比殿下日日苟延残喘屈居在旁人屋檐下好上千倍百倍”·“殿下一而再再而三的擅动那股内力,又能撑多久呢”·穆允厌恶的一皱眉,仿佛听到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如练银芒刺破雨幕,发出一声清越鸣响。
近百高手,不过一息功夫,全部毙命··暴雨还在继续,闷雷滚过,闪电映亮半边天空,发出嘎嘎声响··少年双眸幽寒,乌发尽- shi -,慢慢将手中剑对准独立雨中的道人。
血珠混着雨珠自剑尖滑落,与地面上雨水混做一股,渗进山石深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殿下真的忍心杀了贫道”·道人面上丝毫没有惧色,甚至还挂着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
“殿下难道忘了,你还有一样重要东西落在贫道这里了·”·道人保持微笑,尾指一勾,从怀中勾出半块用红线穿着的龙形玉佩,青色的玉面,在雨水冲刷下愈发莹润有泽。
少年面色大变,寒如积冰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动容··然而只是这一错神的功夫,道人指间银线倏地飞出,缠住了少年手腕及脚腕··少年挣扎,眸底再度泛起密密血丝,道人手指一动,立刻又有十数根银线飞出,打进了少年周身大- xue -,少年雪袍立刻被血色晕染。
“贫道早说过,殿下,永远都逃不出贫道手掌心的·”·道人以玩弄傀儡的耐- xing -一点点折磨着被银线困住的少年,直到少年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他方走上前,单膝跪在少年身边,垂目微笑道:“殿下怎么就是不肯听话呢”·“殿下就这么想要回这块玉佩”·“殿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卫昭知道当年救他- xing -命的孩子其实是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谛听杀手,以卫昭嫉恶如仇的- xing -格,会如何看待殿下呢”·“如果皇帝和满朝文武知道殿下的真正身份,又会如何对待殿下呢他们,只怕恨不得将殿下千刀万剐,为那些死在谛听之手的忠良们报仇呢。”
“殿下,你在这世上,根本无路可走,无人可傍,除了贫道·”道人含笑盯着少年发红的双目,声音充满蛊惑的道:“这世上,只有贫道一人,是真心待殿下的……贫道……呃……”·心口蓦得划过一道凉意。
道人低头,难以置信的盯着插进他心口的银白软剑··“你……不……配……”·少年从牙缝中挤出三字,冷冷一扯嘴角,将剑拔出。
道人砰然倒地··耳边雷声渐远,雨水打得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天空和树木也渐渐化作一片虚无,少年咳了声,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从那道人手中取回玉佩,紧紧,紧紧的攥在掌间。
雨下的更大了··少年茫然四顾,努力睁大毫无焦距的眼睛,想找到回山洞的方向,想在彻底倒下前,再去看便宜师父一眼,哪怕一眼也行·那个在他孤苦无依的童年里,唯一闯进过他的生活,并给过他温暖和快乐记忆的人。
这样的雷雨天,没有便宜师父,他要如何撑下去啊··少年在心里叹了口气··可惜,他实在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最后倒下去前,他似乎看到,雨幕中有一道高大俊美的银白身影朝他奔了过来。
少年嘴角一弯,心道,睡着了可真好,睡着了,就什么梦都有了··第77章 真相·卫昭几乎冒着经脉爆裂的危险强行冲开了- xue -道··因为那声响彻山间的清越剑啸。
他记得曾听人说过, 鬼蜮剑在达到人剑合一这样极精妙的境界时, 便会发出犹如龙吟的清越鸣啸··鬼蜮剑……·卫昭心头巨震··难怪, 以敬王的缜密心思,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抛出的只是一个假诱饵, 可这些杀手非但没有撤退,反而更加凶猛的反扑。
原因只可能是,那个擅使鬼蜮剑的杀手,原本就隐藏在他们中间,只是他没有察觉而已·面对真正的诱饵, 敬王自然不舍得放弃··但今日他布置在紫霞观内的人手, 全是从北疆带回的心腹将士,绝不可能有杀手藏在其中, 唯一的变数, 只有——·这个答案太过荒诞离谱, 即使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卫昭, 也一阵阵心悸, 不敢深想下去。
卫昭施展全部内力, 在雨中急速穿行,赶向剑吟声传来的方向·臂上的伤再次迸裂, 卫昭已无暇去管·然后, 卫昭就看到了横尸满地的数百谛听杀手和修罗一般立在雨中的雪袍少年。
少年剑上有血在淌,衣袍上却滴血未沾,如此精妙剑法,也只有神鬼莫测的鬼蜮剑能做到·下一刻, 少年慢慢将剑对准了立在包围圈外的那个道士,淳于傀,眼底又有他曾见过的诡异血丝冒出来。
卫昭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原来,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令陛下如芒在背、夜夜不能安眠的谛听,令满朝文武惶恐不安闻之丧胆的谛听,曾如- yin -影一样笼罩着的整座皇城的谛听,其实一直都隐藏在宫中。
难怪小太子会慌称自己有血热之症,其实那根本不是血热之症,而是长期服食文殊兰而导致的血气冲逆之症·小太子频繁发作的怪病,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关系··难怪,小太子体内会有那样一股诡异的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内力,难怪,小太子只是随手一抛,便能“好运气”的把箭投进二十丈外的壶口里。
难怪,在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小太子会主动跑来紫霞观帮忙,难怪,小太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敢去当那个危险的“假诱饵”,难怪,小太子会对谛听里的事那么清楚。
·难怪,诸多皇子中,敬王偏偏对一个不受宠的前朝小太子格外不同,敬王早就知道小太子的真实身份吧··线索其实早就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只因那个少年的身份实在太过尊贵太过特殊,所以从未有人怀疑过。
只是,备受武帝宠爱的小太子,怎么会是谛听的杀手听说鬼蜮剑练成的过程,犹如练蛊一样,十分艰难痛苦,说脱十层皮都不为过,练残练废者更是数不胜数,一个娇娇弱弱、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怎么可能轻易练成·小太子现在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也要杀了这些谛听杀手,杀了淳于傀,莫非是存了灭口的心思还只是单纯的不想受敬王的控制·三年了,小太子藏而不露,是真的改邪归正,还是另有野心除了被敬王控制的这部分谛听杀手,是不是还有另一部分谛听杀手隐藏在其他地方·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短短一瞬,卫昭心中浮出无数念头无数猜测,而所有念头所有猜测,都在淳于傀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龙形玉佩时彻底分崩离析,化为乌有。
他当年送给小家伙的玉佩,怎会在这个道人手里淳于傀,为何要选择在此刻把这块玉佩拿出来那个已然杀红眼的少年在看到玉佩时,为何会脸色大变,握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真相似乎已经昭然若揭,以更荒唐更离谱也更惨痛的姿态··卫昭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巨手攥住了,一阵阵收缩、痉挛,肺部的低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如果卫昭知道当年救他- xing -命的孩子其实是一个手上沾满血腥的谛听杀手,以卫昭嫉恶如仇的- xing -格,会如何看待殿下呢”·隔着雨幕,隔着隆隆雷声,他听到那个道人幸灾乐祸的说道,他看到那个少年瞳孔一缩,像被人掐住了七寸的小蛇一样,目光有些茫然,又有些涣散。
那茫然与涣散如同一把钢刀,狠狠插进他心房,让他心痛如窒,几乎无法呼吸·他错了,他真是彻底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早该想到,能在谛听环伺的皇城里将他救起,并旁若无人的为他包扎,为他疗伤,一直照顾他到病好,那个小家伙的身份,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世家子。
是他一心记挂着西南,记挂着安顺王府,记挂着出宫,才忽略了这些重要的细节··自回京以来,这小家伙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往自己跟前蹭,甚至不惜激怒自己,其实是希望从自己这个师父这里得到温暖和关爱的吧,而自己,却一次又一次的把他推开了。
这个小家伙最怕打雷了,所以上次在御书房前罚跪,才会突然发病·今日,他又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能转身奔进大雨里,自己一个人来对付这些穷凶极恶的杀手。
他居然还在怀疑他的居心··卫昭俯身,如捧珍宝般,慢慢将浑身血色的少年从水洼中抱起·少年双目紧闭,乌发紧贴在颊上、颈窝里,轻的仿佛羽毛,如玉的面,浓密的睫,安安静静的任由雨水打过,再无昔日慧黠灵动模样。
唯软垂在一侧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玉佩··卫昭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昌平帝派的援兵已经赶到,双方里应外合,很快将观内杀手清除干净,亲兵们上山来寻卫昭,见侯爷竟石雕一般跪在雨中,身形凝滞,眼眶发红,怀中还抱着浑身是血的小太子,都吓了一跳。
难道,小太子竟遭遇不测,死在了杀手剑下·亲兵们惊疑不定的时候,卫昭却慢慢站了起来,将视线从怀中少年身上移开,目光幽寒的盯着地上淳于傀的尸体,道:“将这道士的尸体带回去。”
“那这些杀手呢”·“山上的就地掩埋,山下的统一带回去,交由大理寺的仵作勘验·”·亲兵们默契的没有问为何只带走山下的,而不带走山上的,因为侯爷的眼神太吓人,他们不敢问。
第78章 血脉·在听说他的太子竟然不顾危险跑去紫霞观当诱饵后, 昌平帝简直要急疯了··“这么大的事, 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朕”·“太子要去, 你们就不会拦着吗朕知道这孩子是个热心肠的,可紫霞观是什么地方, 他一点武功都不懂,万一被伤着了怎么办”·昌平帝愤怒的丢下笔,也没心情批折子了,在殿中焦虑的走来走去,并在脑中脑补出了他水灵灵的太子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杀手时惶恐无助的模样。
太子府家将大气不敢出, 垂首跪在案前, 任由陛下泄火··他们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们明明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书阁外, 怎么就是没看见殿下是何时出来的呢一个人没看见可以是意外, 是眼瞎, 可四个人都没有看见, 就有点邪乎了。
所以, 除了躺平任骂, 他们还能怎样呢·“陛下,陛下”·这时王福来一阵小旋风似的从殿外刮了进来:“回来了, 定北侯带着太子殿下回来了”·昌平帝立刻迫不及待亲自迎了出去。
“爱卿, 这是……你不要吓朕”·昌平帝震惊的望着长跪在殿前的卫昭,以及被卫昭抱在怀里的,浑身是血的少年,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一脸狂喜瞬间化为一脸惊怒。
“是臣没有保护好殿下,令殿下为女干贼所伤·”·“陛下放心,臣已用内力护住殿下心脉,殿下并无- xing -命之虞,臣来此,是另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卫昭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凝重,语调也不再是惯有的低沉温柔,反而透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昌平帝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卫昭,即使是面对再险恶的处境,再凶悍的敌人,这个优秀的臣子,也永远是长眉淡扫胸有成竹的模样,何曾流露过如此反常的一面。
“好·”·昌平帝慢慢点头,吩咐王福来:“速去传太医过来·”·“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入殿后,昌平帝担忧的望着跪在下首的臣子,心想,莫非是今日的计划出了什么差池,还是因为太子负伤,他心爱的臣子太过愧疚·思及此,昌平帝道:“今日是太子胡闹在先,爱卿不必太过自责,爱卿能将太子平安带回,朕已感激不尽。
朕相信,有太医们的悉心医治,太子一定可以很快的恢复过来·爱卿,平身吧”·昌平帝现在满脑子都是他的太子浑身是血的可怜模样,他现在简直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寝殿去陪着他受伤的太子,可理智告诉他,安抚好臣子,尽快了解今日引蛇计划的详细进展,才是当务之急。
·只是,听完他的话,他心爱的臣子并未起身,而是跪伏于地,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这分明是请罪的姿态啊··昌平帝心里咯噔一下,心道,果然,今日计划多半进展不顺,或是失败了。
昌平帝紧忙道:“爱卿切莫太过自责,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失败,又不代表永远失败,只要敬王确有不臣之心,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等有机会再试探便是·今日爱卿也累了,不若先回府休息吧。”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这个皇帝也好尽快赶去后殿看的太子··卫昭明白昌平帝是误会了,维持跪姿,道:“今日计划很顺利,臣亦已让人包围了驿馆,只等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便可缉拿敬王。”
昌平帝更加不明白了:“那爱卿这是……”·“臣恳请陛下,允臣卸去朝中职务,或常驻北疆,或放马南山,解甲归田。”
卫昭伏地,决绝而坚定的道··臣子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内,昌平帝猛地从案后站起,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昌平帝愕然:“爱卿究竟何意莫不是朕哪里做的不好,让爱卿寒心了爱卿尽可大胆的说出来,朕保证不会……”·“与陛下无关。”
卫昭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眶尚泛着红:“臣如此做,皆因臣一己之私·臣,恳求陛下念在臣于国于民还算有些功劳的份上,答应臣的请求,并允许臣将太子一并带走。
臣保证,无论臣还是殿下,日后都不会再踏足帝京半步,太子,也绝不会觊觎帝位·”·今日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来的路上,卫昭权衡再三,最终决定直接向昌平帝坦白一切。
否则等昌平帝以后发现真相再算后账,他恐怕就真的保不住那个小家伙的命了··然而这些话于昌平帝而言,却无异于晴天霹雳··“太子”·昌平帝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急道:“朕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这又关太子何事是不是敬王又做了什么不轨之事,要蛊惑太子爱卿只管放心,有朕在,绝不会让他女干计得逞的。”
再说,他的太子又不是辨不出女干恶,爱卿,爱卿真的不必带着他的太子一块出走啊··卫昭却已下定决心,道:“陛下可还记得,臣和陛下提过的那个霸道的徒儿”·虽然不知道为何话题又突然扯到了此处,但为了照顾臣子的心情,昌平帝还是很配合的点头:“当然记得,爱卿不是说,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了吗朕真是深感痛心。”
卫昭嘴角一弯,道:“是臣弄错了·臣的徒儿,其实一直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他……他就是太子殿下·”·“太、太子”·昌平帝倒吸了一口寒气,神色有些怔忡:“爱卿是说,当年是太子救了你,太子……太子怎么会在静思院里……”·“的确是太子殿下。”
卫昭目中泪光闪动,声音也有些发哑:“当年离开时,臣留了信物给臣的徒儿,那件信物,如今就在殿下手中·太子殿下不愿暴露身份,才谎称自己是陪皇子读书的世家子,臣当时急着回西南,也没深究此事,如今想来,真是大错特错。”
昌平帝倒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如果太子真是卫昭牵挂多年的徒儿,日后有卫昭真心辅佐,这孩子在朝中的日子会好过许多,继位之路,也会少很多阻碍。
可他的心中,同时被另一种恐慌感和不祥预感所塞满,当年还是个小小少年的太子,怎会住在静思院那种地方呢··别说是普通皇子,就算是宫人们犯了错,也轻易不会关进那等条件恶劣的地方,他的太子,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这是好事,朕实在为爱卿高兴,也为太子高兴·”·昌平帝略有些心不在焉的道,总觉得在过往岁月中,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掉了··“还有件事,臣想,臣也必须禀与陛下知晓。”
卫昭深吸一口气,端坐在中军大帐中运筹帷幄多年,第一次有些无法预料接下来一番话,将会引起何等惊涛骇浪··“是关于,谛听中那个擅使鬼蜮剑的少年杀手。”
昌平帝立刻来了精神,喜道:“爱卿难道知道了那个杀手的藏匿地点”·“是·”·卫昭喉结滚动了两下,方闭目道:“那个少年,其实一直都在陛下身边,他……他就是太子。”
·昌平帝如遭雷击,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强撑着案面,才没有跌倒下去,然而撑案的那之后,却剧烈颤抖着。
杀手……·他的太子,竟然是谛听的杀手……·他的太子,怎么可能是谛听的杀手……·昌平帝只觉天旋地转,脑子一片空白··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谛听的杀手,都是从孩童时就开始接受秘密而残酷的训练的,他的太子,是太子啊,怎么可能接受那种毫无人- xing -的训练··头晕目眩间,昌平帝忽又木然怔住。
因为他想起来静思院,卫昭说,太子就他时,是住在静思院里·养尊处优、传言被捧在掌心宠爱的太子,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荒唐,简直荒唐至极,和太子是谛听杀手一样荒唐。
鬼蜮剑,他也有所耳闻的,练成之路千辛万苦,很多江湖高手都望尘莫及,根本不是寻常皇室子弟能练成的··所以这一切都不可能··可为什么,他的心,却一阵阵痉挛似的疼,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卫昭望着昌平帝惨无人色的脸,并无多大意外·任何一个皇帝听到这样的消息,只怕都会震惊到怀疑人生,昌平帝没有当场震怒,他已经很庆幸·卫昭于是调整了一下情绪,正式进入正题,道:“臣知道,太子殿下身份特殊,留在宫中终非长久之计。
所以,臣愿意带他离开,带他远离朝堂,远离帝位之争·”·“若陛下不放心,臣可以废去他丹田里的内力……”·卫昭的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惊讶发现,昌平帝眼里竟流出了泪,泪水,很快溢满了这位素来仁慈坚韧的帝王的面,下一刻,帝王竟掩面痛哭起来。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下卫昭倒怔住了··“是朕,是朕错了”·昌平帝懊悔,自责,泣不成声··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大殿里,殿内烛火摇晃,殿外暴雨如磐,他那个垂危的兄长念完遗诏后,忽然伸出枯瘦的手,将他拽至榻上,张开嘴巴,在他耳边充满报复快感的道:“你放心,朕留了一件大礼给你,好好,好好受着吧。”
他以为,那所谓的“大礼”,指的是谛听,所以三年来他殚精竭虑,宵衣旰食,使尽了各种手段和方法,想把谛听连根拔起,彻底摧毁··如今看来,竟是……竟是……·整整三年,所有想不明白的事仿佛在一瞬间有了答案。
为什么那个孩子,对他怀有那么强烈而深沉的敌意,为什么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暖不热那个孩子的心··昌平帝强撑着明黄色的御案,浑身都颤抖起来··他错了,他彻底错了,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他早该知道,以那个人的狠辣无情,怎会放下芥蒂真心疼爱那个孩子,怎会好心的把那个孩子还给他,还写进遗诏。
这,才是他对他最大的报复··王福来诧异的望着昌平帝突然泛起血丝的双目,慌道:“陛下……”·“你先下去·”·昌平帝手在颤抖,声音却出奇的平稳:“朕有重要的事要同定北侯商量,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王福来明白事非寻常,忙带着其他宫人一道躬身退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昌平帝眼中闪着泪光,苦笑道:“以爱卿的聪明,想必已然猜到了。
太子,并非武帝血脉,亦非敬王血脉,而是……朕的血脉·”·卫昭忙低头:“臣惶恐·”·“是朕无能·”第一次能与人倾诉心中深埋多年的旧事,昌平帝心如刀割,悲痛欲绝:“朕护不住自己的妻子,也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端惠皇后段柔,本是朕的未婚妻啊·朕的兄长武帝,因文帝爷在薨逝前曾有意废储、立朕为太子,心怀怨恨,登基后以朕的安危做要挟,强夺了皇后。”
第79章 托付·殿内死一般静寂··良久, 昌平帝才平复下情绪, 叹息道:“于皇室而言, 这并非什么光彩事,所以朕即使对太子再愧疚, 也不敢将这个秘密宣之于众。
这孩子,实在因朕受了太多委屈·”·“朕之所以冒大不韪、厚颜将此事告诉爱卿,只是想令爱卿安心待在朝中,全力辅佐太子·这两年,朝中局势一直对太子很不利, 许多事朕有心插手, 又担心贸然出手会给太子招来更多嫉恨,朕……有苦难说啊。
所以朕十分希望, 爱卿能替朕护太子周全·”·“爱卿既以坦诚待朕, 朕自当以坦诚待爱卿, 朕, 就将太子托付给爱卿了·”·“爱卿, 能答应朕么”·说到最后, 昌平帝声音隐含哽咽。
卫昭再度俯首,声音决绝道:“陛下如此信任臣, 臣自定竭尽全力, 不负陛下所托·臣以- xing -命起誓,以后臣在一日,便护殿下一日,绝不让殿下受到任何欺侮与委屈。”
昌平帝扶案的手微微颤抖着, 良久,满目欣慰道:“有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听着殿内安静下来之后,王福来在外小心翼翼禀道:“陛下,大理寺卿尧静尧大人过来了,说有要事求见陛下。”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昌平帝先叫卫昭起来,方朝殿外道:“快宣·”·“是·”·不多时,一个身穿朱色官服的人匆匆走了进来,见卫昭也在,微微安心了些,忙在殿中跪落:“臣见过陛下,见过定北侯。”
昌平帝命起,问:“仵作验尸结果如何”·尧静道:“回陛下,仵作果然在那些杀手的胃里发现了一种丹药的残留,丹药配方,正与定北侯送来的方子一模一样,经检验,那种丹药里除了平衡血气的药材,还有微量的文殊兰。
但因丹药中含有味道浓烈的九骐草,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很难发现·”·果然如此·昌平帝心痛,更愤怒,道:“传朕旨意,敬王心怀不轨,暗中- cao -纵谛听,欲谋逆犯上,着大理寺立刻缉拿归案。”
“臣遵命·”·因卫昭已提前在驿馆周围部署了兵力,此事只是一声令下的功夫,并不算紧急任务··尧静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忧心忡忡道:“还有一件事,下臣需要禀与陛下和定北侯知晓。
定北侯让人送来的那个道士的尸体,经仵作勘验,其实是个五脏不全的空壳,肌肉骨骼也僵硬的如同死木一般,而且,这道士虽受了剑伤,体内却没有血流出,诡异得很……臣惶恐,实在不知是怎么回事。”
卫昭脸色一变··昌平帝亦闻所未闻,皱了下眉,转头询望卫昭:“爱卿可知是怎么回事”·卫昭道:“陛下可听说过傀儡之术”·昌平帝想了想,道:“朕记得爱卿说过,淳于一族就擅长这种秘术,难道……”昌平帝忽然有所领悟。
卫昭点头:“没错·这具假体,极可能是淳于傀仿照自己制造的一具傀儡·此人心机深沉,到了这等时候还不忘为自己寻找后路,若不尽快缉拿归案,必为心腹大患。
怪臣一时大意,没有仔细检查那具尸体,不过,他活着也好……”·卫昭凤目骤然一寒:“臣正好,还有一桩重要的事要问他·”·他必须要搞清楚,那块玉佩,为何会在淳于傀手里,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寝殿已乱成一团,宫人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着血水,人人自危··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昌平帝大步流星的进来,险些与一个内侍撞了个满怀,内侍吓得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昌平帝盯着那铜盆里的血水,怔了怔,破天荒没有发怒,平静问了声:“太子如何了”·一名太医满头是汗的近前回禀:“回陛下,殿□□内有十数根细如牛毛的银丝,有的直接勾在了骨头上,十分难拔,院首正亲自带人在取。”
昌平帝拔腿就往里走:“朕去看看太子”·“陛下不可啊·”吓得太医急急劝阻:“陛下九五之尊,见血太多,会于龙气有损,不利于国祚啊。”
·“一派胡言”昌平帝火冒三丈,刚要发怒,一旁卫昭道:“陛下,不如让臣进去吧,殿下常说臣身上刀兵之气重,能镇住那些小鬼。
就让臣代陛下去守着殿下吧·”·“也好·”·昌平帝心想,太子这伤,四舍五入也是为卫昭受的,让卫昭看一看太子所受的罪所吃的苦,更能加深他们师徒间的感情,日后在朝堂上,卫昭也会更全心全意的保护他的太子。
这时,另一太医满手是血的从内殿冲出,也顾不得昌平帝在场,急朝禀事的太医道:“快去取麻沸散和回血丹,殿下失血太多,疼得快撑不住了,原先剂量根本不够”·“好”那太医匆匆磕了个头,就连滚带爬的从地上起来,撒腿往殿外跑了。
卫昭迈步进去,刚靠近寝殿,便听到一阵阵微弱破碎的呻.吟声源源不绝的自殿内的明黄锦帐后传来··卫昭猛一攥拳,一颗心犹如被利刃活活剜掉大半,痛到痉挛。
他胸口用力起伏两下,深吸一口气,大步迈了进去··他的小家伙,现在正是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独自承受痛苦与折磨··“快快,按住殿下的脚,你们两个,按住殿下的肩。”
院首一头白发,两手都沾满血,正火急火燎的指挥手下医官行动·四个人把双手,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床上少年手脚死死压住,好教院首继续拔线··只是那拔线的过程却犹如另一道酷刑,极度痛苦中,少年仿佛溺水之人,大口大口急喘着气,再一次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并发出更为惨烈的呻.吟。
四个年轻太医心惊肉跳,直怕再这样下去,小太子的手腕与脚腕会在撕扯间被他们拽得脱臼,可如果不用力按,老院首失去准头,后果更严重··这可真是为难死他们了。
四人紧张的快要心梗发作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伴着年轻男子低沉醇厚的嗓音:“让本侯来吧·”·正专心挑银丝的院首毫不掩饰的一皱眉:“定北侯”·院首不敢和卫昭正面刚,但心里却对这位卫侯很不满。
这种时候,不懂医术的人进来添什么乱·卫昭朝老院首客气的一点头,便将目光投向那四名年轻医官,凤眸一幽,沉声道:“你们这样强来,会伤着殿下的,让本侯来吧。”
这明显是问罪的意思··四名医官顿时觉得自己好冤枉,比窦娥还冤枉··他们也不想强来啊,可除了强来,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昏迷中的小太子,完全是凭本能在挣扎,根本听不见他们内心的哀求。
难道换成侯爷您来,您就不需要用强吗您……·四人腹诽忽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原本还扑腾的像泥鳅一样的小太子,此刻竟像只乖巧的小野猫一样,窝在了卫昭怀里。
空气好一阵寂静··四人呆在那里,久久不能言,只觉得这事太他妈邪门了·小太子害怕卫昭,竟害怕到这等地步吗·还是院首重重咳了声,道:“都愣着作甚,还不快干活。”
拔完线,又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一直到次日清早,床上少年才微微有了些意识,只是神智依旧有些混乱··卫昭以手撑额,在床边小憩了会儿,醒来,只见裹在明黄软被中的少年也正睁着双- shi -漉漉的大眼睛,像打量什么新鲜物件一样,一错不错的盯着他。
见他醒来,少年飞快移开视线,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便宜师父才不会主动守着他,一定是他又作了什么丢脸的事,比如抱着便宜师父胳膊不放,便宜师父才不得已留了下来。
卫昭眼眶一红,唇角却微微勾起:“殿下可要喝水”·少年摇头··“殿下可要吃些东西”·少年依旧摇头。
卫昭笑:“那殿下想要什么”·“孤……”·少年顿了顿,良久,才隔着一层被子,闷闷道:“孤想要兔子。”
“孤要抱着兔子一起睡·”·“抱着兔子,孤半夜就不会冷了·”·好久听不见回答,少年慢慢掀开被子一角,飞快往外瞄了眼,本以为会看到便宜师父一张臭脸,没想到便宜师父竟用一种妻子患绝症多年、丈夫不离不弃守在身边的胶着眼神望着他。
穆允心里咯噔一下··便宜师父,这是怎么了·第80章 胖兔子·少年还很虚弱, 玉般的面颊因失血过多而透着病态的苍白, 然而两只小鹿般- shi -漉漉的眼睛, 却困惑而略瑟缩的望着他。
卫昭勾唇:“奶白色,耳朵特别长, 屁股上有个黄色斑点的那只”·少年先点头,后又迅速摇头··“孤、孤不抱兔子也可以的。”
基于以往只要便宜师父突然温柔的笑,就绝没有好事的经验,神智还不完全清晰的少年,本能的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卫昭一怔··卫昭恍然明白, 之前他所做种种, 尤其是上次香包之事,终究在这小家伙心里留下了- yin -影。
小家伙虽然嘴上不说, 并一如既往的粘着自己, 多半是存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一时心中又懊又悔, 如同饮了壶苦酒一般··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无妨。”
卫昭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温柔, 再温柔一些, 道:“那本就殿下送给臣的兔子,殿下想抱多久都可以·”·“真的么”少年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 星眸乍然一亮, 簌簌落落,如同满天星子摇落。
心里却想,自己一定在做梦,只有梦里的便宜师父才会这么好说话··卫昭目中有水色闪动, 点头,宠溺笑道:“自然是真的,臣何时骗过殿下·”·内侍恰送汤药进来,正犯愁如何哄脾气不怎么好的太子殿下喝药,不料刚近前,坐在床边的卫侯已经极自然的把药碗接了过去。
内侍窃喜·心想,莫非定北侯早知道小太子的狗脾气,所以要直接掰开小太子嘴巴,把药灌进去那可真是他们整个承清殿的福音·要知道,以往陛下也喜欢偶发善心,把生病的小太子接到承清殿来养病。
于陛下而言,那是树立仁德名声的一种迅速有效的手段,于他们宫人而言,那就是灾难,史诗级的灾难·天知道,为了哄病中的小太子喝药,他们使尽了多少解数,愁白了多少根头发,其中最严重的,直接秃了顶。
·还不能不哄,因为传出去,百姓们会误以为陛下在故意苛待小太子这个便宜侄儿,病了连药都不给喝,摆明了要让小太子“不幸病死”··可他们却知道,陛下给小太子准备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名贵药材,有些太医院没有的,陛下还从自己私库里掏钱,派人四处去寻。
这待遇,宫里独一份,连其他亲生皇子都比不上,可见为了塑立仁德贤明的名声,陛下是下了血本了··而作为“承”字令宫人,他们自然不能拖陛下的后腿,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至于每回派谁去送药,就……抓阄决定··今日来送药的他,就是点数最小的那个倒霉蛋··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倒霉蛋也可以有春天··内侍一错不错盯着卫昭动作,只见卫昭拿起汤勺,先慢慢在药汤里搅拌起来,等搅拌至温度差不多时,又舀起一小勺乌黑药汁,送……送进了他自己嘴里。
卫昭本意是想试试温度,结果舌尖一触到那异常酸苦的药汁,立刻被苦得皱了下眉·这玩意儿他都受不了,何况是那个娇气的小家伙··“这药太苦了,殿下恐怕难以下咽,去想办法加些不影响药- xing -的蜜糖或蜜粉去。”
“是……”·直到后背冒汗的端着药出来,内侍都有些恍惚·卫侯,原来灌个药都这么体贴温柔的吗还管那药味道如何,苦不苦·加了蜜粉的药很快重新送来,为防止注重药的味道的卫侯再找茬,内侍还直接端了小半罐蜜糖进来。
卫昭依旧先尝了尝味道,满意之后,方伸手把少年从软被中捞出来,笑道:“殿下,喝药时间到了·”·穆允本能的想摇头,然而望着便宜师父伸到嘴边的汤勺,又不敢不接,僵持片刻,便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尝了一口。
·穆允微微惊讶的睁大眸子,又尝了口,确定那药里弥漫的不是熟悉的酸苦,而是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的蜜糖香味,方一口吞下了汤匙里的全部药汁。
内侍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原来,只需要些许蜜粉和蜜糖,就可以让小太子乖乖喝药吗原来,小太子其实和寻常百姓家的小儿没啥区别吗原来,都是他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只可怜,他那愁秃顶的大师兄啊·喝完药,少年再次沉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怀里已多了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兔子··少年望着四仰八叉、睡得比它还香的兔子,一个激灵,立刻醒了过来··他的兔子,何时变得这么胖了·便宜师父,竟然拿其他胖兔子糊弄他·第81章 胎记·“卫侯呢”·少年红着眼, 狠狠吸了口气, 问殿内扫洒的内侍。
内侍忙趋前禀道:“回殿下, 定北侯送来这只胖兔后,就被陛下召到御书房议事了·殿下若有需要, 尽管吩咐奴才们·”·胖兔……·胖兔……·连宫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只滥竽充数的胖兔子·哼·少年再度狠狠吸了口气,仰面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殿、殿下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可要奴才去传太医”·内侍战战兢兢问··小太子的狗脾气,在承清殿可是出了名的。
作为今日抓阄失败的二号倒霉蛋,为了平安渡劫, 方才在洒扫时, 他可是蹑手蹑脚,把动静降到了最低··没想到, 小太子还是醒了过来··内侍刚说完, 就在正四仰八叉瘫在少年怀里呼呼大睡的胖兔旁若无人的翻了个身, 然后……然后把脑袋深埋进少年雪袍里, 继续呼呼大睡。
穆允:·这只可恶的胖兔子·这只没有眼色的胖兔子·没看到他正生气吗·内侍见小太子红着眼、凶光四- she -的盯着那只胖兔, 眼观鼻鼻观心道:“要不, 奴才先帮殿下把兔子拎到笼子里去”·这么重的兔子压在身上,的确不利于血液循环, 不利于养伤啊。
虽说现在宫中很多贵人都喜欢养兔子, 可养出的都是玲珑可爱型的,托在掌间观赏,十分赏心悦目,像定北侯府这般把兔子养的如此肥如此胖的, 可极为罕见··不像作观赏用,倒像是要下酒。
“笼子”·“是呀·”内侍指着殿内某处:“定北侯是带着笼子一道来的,里面还放了青草、兔粮、兔零食和水。”
看起来是要让胖兔在承清殿长住的意思··穆允偏头一望,星眸嗖得窜起两簇小火苗,顿时更加气愤了·便宜师父,不仅拿一只可恶而没有眼色的胖兔子来糊弄他,竟然还让这只胖兔子住他买的笼子,吃他买的兔粮和兔零食更过分的是,还拿草给这只胖兔子铺窝,对胖兔子比对他还好·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的兔子呢他长耳朵大眼睛玉雪可爱的小兔子去哪里了是不是已经被便宜师父养死了·少年愤怒,掀开软被,拎住胖兔子的耳朵,就想爬下床,去找便宜师父对质去,可惜他气力还没恢复,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刚撑起身子,就又跌了回去。
而整个过程,那只可恶的胖兔子竟然一动不动的撅着屁股呼呼大睡,比猪还能睡··少年震怒,只能颤抖着松开手,星眸喷火、用眼神秒杀怀里的胖兔子··“那个,殿下,殿下病体虚弱,拎不起这么胖的兔子实属正常,可要奴才把这只胖兔……”·内侍本想询问是否需要他助力,把胖兔拎到笼子里去,结果刚开口,就被少年恶狠狠的瞪了一眼。
内侍无辜,内侍冤枉··他做错了什么··“太子呢太子如何了可醒了”·在坏心眼的给心爱的臣子布置了一堆任务后,昌平帝就迫不及待归心似箭的赶回了承清殿,好和他的太子有一段珍贵的独处时光。
王福来眯眼笑道:“回陛下,殿下已经醒了,正在逗兔子玩儿呢·”·“逗兔子”·“是啊,定北侯为了给殿下解闷,特意从府里拎了只兔子过来,就搁在寝殿里。”
昌平帝大步流星的走进寝殿,往床上一瞄,果然见他的太子怀里,趴着好胖的一只圆滚滚的大白兔··别说,和他的太子搁在一起,都是雪白的一团,还挺和谐。
听到脚步声,少年先是眼睛一亮,等看清来人是便宜父皇,并非便宜师父,顿时一阵失望·愤愤一翻身,继续对着墙生气··昌平帝早已习惯这种待遇,也不生气,反而笑哈哈的坐在床边,故意道:“太子别藏了,朕都看见了。”
“哇,真是好胖的兔子呢·朕长这么大,再没见过如此胖的兔子了·”·这是昌平帝新学到的一招育儿技巧,和孩子交流,最好的做法就是从孩子的兴趣入手,尤其要让孩子感受到,你对他的兴趣同样有兴趣,你对他的爱好,比他爱的更深沉。
他的太子,显然是喜欢胖兔子啊··这只胖兔子,的确与他那些妃子所养的兔子大为不同·胖点好,胖点有福气··他的太子,虽然命运多舛,受了很多苦,可一定会是一个有福气的太子·知道真相,昌平帝几乎心痛的一夜未眠,可他不想让自己长久的陷在负面情绪里,他很清楚,他的太子,现在最需要的是他的弥补,他的关心和疼爱,而不是他无意义的忏悔和眼泪。
昌平帝看到,听到他对胖兔子的溢美之词后,他的太子,肩膀轻轻抽了两下··这是有效果啊··他的太子,被他感动了·昌平帝激动的心花怒放,道:“其实,朕在很小的时候,也特别希望能养一只和太子的兔子一样胖的兔子……”·昌平帝用一种追忆的语气悠悠开口。
这是他新近学到的第二招育儿技巧,多和孩子讲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用自己不幸或遗憾的经历来衬托孩子的幸运和幸福,并让孩子感受到这种幸运和幸福··“胖兔子多好啊,夏天吃多了凉食,可以暖肚子,冬天抱在怀里,还能当暖手炉用,可惜朕的父皇嫌朕玩物丧志,不许朕养。
此事,一直是朕心中的一大憾事·”·“还好,太子替朕实现了这个愿望·”·昌平帝暗搓搓等着来自他的太子孺慕与惊喜的小眼神··可惜,昌平帝只等到了喷火般的小眼神。
少年豁然转过来,目光颤抖,眼睛发红的盯着他,简直比兔子眼睛还红,一副要咬他的凶巴巴模样··昌平帝:·昌平帝茫然。
难道太子发现,他这个父皇是故意在编假故事骗他·昌平帝顿时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昌平帝只能把焦点迅速切换回胖兔子身上,哈哈笑道:“太子这只兔子可真是漂亮,奶白奶白的,耳朵比朕的手掌还要长,屁股上那是什么,哈哈,竟然还有一点黄色的胎记”·第82章 愤怒·少年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
奶白色, 耳朵特别长, 屁股上有黄色胎记, 那、那不是他的兔子吗·他那么玲珑可爱的兔子,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只胖兔子·“如此特别的胎记, 太子竟然不知道”·昌平帝故作惊讶,心里却掩不住的小得意,小雀跃。
作为长辈,他这个父皇还是有很多过人之处的嘛,比如观察力强, 比如眼神好·为了炫耀自己的优点, 昌平帝还特意把胖兔拎了起来,扒拉开兔毛, 将那个形状可爱的黄色小斑点给他的太子好好展示了一番。
穆允:·他虽然嘱咐过便宜师父一定要把兔子养的白白胖胖, 可没说要养这么胖啊··便宜师父根本就是拿他的兔子当猪养·他的兔子, 以后还怎么出门见其他的兔子·清嘉宫, 怀里抱着一只玲珑可爱小白兔的苏贵妃心情也并不能好到哪里去。
“什么母妃让我去探望穆允”·穆骁狐疑的望着苏贵妃, 有些怀疑自家母妃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准确说, 这是你外公的主意·”苏贵妃生无可恋的望了眼自家宝贝大儿子··当诱饵这种智勇双全、既考验武力又考验智商的事,应该她宝贝大儿子上啊, 怎么就让那个前朝小太子给捡了漏。
这下倒好, 本来猫嫌狗不待见的小太子,现在摇身一变,也成了舍身为国的大功臣,还堂而皇之的住进了承清殿养伤··穆骁黑着脸:“儿臣不想去·”·“不想去也得去”·苏贵妃脸更黑。
这一次的事件, 让她更深刻的明白了一个道理,儿子不能总惯着,得拿小鞭子勤抽着·要不是宝贝儿子成日不务正业的痴迷于修车,这么好的机会,轮得上小太子出风头·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骁委屈:“母妃,你变了”·“咳。”
苏贵妃清了清嗓子,道:“形势在变,母妃自然也得跟着变·总之,礼品母妃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赶紧拿上去承清殿吧·”·“母妃听说,大皇子半个时辰前就出发往宫里来了,想必也是要去承清殿探望小太子,你动作快些,别让旁人抢了先。”
和小太子这个次要矛盾比,苏贵妃更在意纪皇后母子这个主要矛盾·苏贵妃甚至有些庆幸,幸而这次捡漏立功的是小太子,而非大皇子穆珏,否则,她真害怕自己会吐血三升,活活气死。
她苏青可以输给任何人,除了纪芙蓉那个心机婊·同样的,她儿子可以输给任何人,除了穆珏那朵白莲花·为了牢牢捍卫住自己和宝贝儿子的尊严,苏贵妃几乎是赶苍蝇一样把穆骁赶出了清嘉宫。
……·“这是……定北侯送给殿下的兔子”·承清殿里,吴公子和季淮并肩坐在床前,都甚惊讶的望着趴在殿下怀中呼呼大睡的胖兔。
定北侯那般杀伐决断的人,竟然还有养兔子这样……可爱的癖好听说京中人养兔子大都以玲珑可爱为美,定北侯养的这只胖兔倒是清新脱俗,格外与众不同。
“是啊·”·穆允靠在软枕上,自雪袖中伸出一只手,一下下抚摸着大胖兔雪白蓬松的毛,道:“孤也很惊奇,卫侯竟然还会养兔子·”·“孤本来不想夺人所爱的,可卫侯怕孤自己呆着这殿里太无聊,非要把这只兔子留给孤解闷,孤却之不恭,只好收下了。”
吴公子与季淮再度惊讶的对视一眼,继而发自内心的感慨,定北侯真是体贴会照顾人··“这次殿下不顾自身安危,配合定北侯将那些谛听杀手一举歼灭,定北侯如此关心殿下伤情也在情理之中。”
吴公子由衷的为殿下感到高兴,殿下这次的举动虽然冒险了一些,可如果因此获得定北侯的谅解与支持,那朝局无疑将朝着有利于殿下的方向扭转··“这么说,定北侯已然放下与殿下之间的旧怨了”·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吴公子又特意问了一句。
“应该是吧·”虽然心里并没有什么底,但当着好友的面,太子殿下还是很要面子的点了点头··“听那些内侍说,孤昏迷期间,是定北侯一直守在殿中,衣不解带彻夜不眠的照顾孤,还亲自给孤试药喂药,孤想,这应该算是原谅了吧。”
季淮瞪大眼,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定北侯亲自给殿下喂药”·“嗯”·少年重重点头:“这种事孤岂敢乱编。
定北侯怕那药太苦,孤难以下咽,还特意让太医往里面加了个好多蜜粉呢·”·季淮对于战神大人的崇拜之情顿时蹭蹭翻了几倍··“定北侯不仅武功高强,还会做女红,还会照顾人,这也太优秀太完美了吧。
难怪那些贵女们日日做梦都想嫁入定北侯府,若我是女子,我也想嫁”·吴公子没有想嫁人的事,他只是更加欣慰了·太好了,不愧是他崇拜之人,定北侯果然胸襟宽广,是非分明,并没有因为三年前的旧怨而对殿下有偏见。
这时,内侍忽在外禀道:“殿下,大皇子和二皇子过来探望您了·”·吴公子和季淮连忙起身告辞:“那我们改日再来探望殿下·”·“嗯”·因为重新找回了与人分享的乐趣,太子殿下特别期待的吩咐内侍:“快请大哥和二哥进来,正巧孤也想他们了。”
刚走到外殿的穆珏与穆骁齐齐脚步一僵,穆珏手抖了抖,穆骁则低头去看地面,特么的那里全是他掉的鸡皮疙瘩·“咳咳·”·见便宜大哥与便宜二哥进来,少年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柔柔弱弱道:“孤实在太虚弱,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两位兄长不会怪孤失礼吧”·穆骁心道去你妈。
当诱饵这事虽然听起来简单,可作为一个有着扎实的武学功底并跟着自家外公剿过两次山匪的健壮皇子,穆骁深知这事儿其实一点都不简单,绝不是一个连屁点武功都不会的“病弱小太子”能轻易完成的,何况谛听的凶残程度远远非普通山贼可比。
小太子,特么的这是比谛听还凶残还恐怖啊··穆骁不由自主的就往后退了两步,决定把场子交给圣母白莲大哥··穆珏:“……”·穆珏只能把下意识缩回的一只脚重新伸了出来。
“殿下真是说笑了·殿下有伤在身,臣等关心还来不及,怎敢责怪殿下失礼·”·穆珏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温雅··少年叹道:“孤看大哥面色苍白,气色差的厉害,大哥可一定要好好休息啊,可惜孤现在有伤在身,无法像从前一样时时关心大哥。
唉,孤真是担心大哥的身体·”·“对了·”·少年拿起床头小案上的白瓷罐,打开瓷盖,从里面拿了两颗琥珀色的蜜糖出来,递到穆珏面前:“孤听说多吃糖可以补充体力的。
这是卫侯专门从太医院给孤拿来的桂花糖,说是让孤喝完药后吃上一两颗,解药苦,可卫侯已然让人在药里加了许多蜜粉,药汁都是甜丝丝的,孤喝着如饮甘露,实在用不着这蜜糖。
左右孤也吃不完,不如分给大哥一些吧·”·少年慷慨的伸出手··穆珏隐在袖中的手紧紧一攥,顷刻,深吸一口气,双手把糖接了过去,道:“多谢殿下。”
“大哥不用客气,以后若想吃,尽管来孤这里拿·”·穆珏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少年重新靠回软枕上,捂着胸口咳了声,指着床边两把椅子道:“两位兄长别总站着,快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
孤真是有好多话想同你们说·”·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珏与穆骁,再一次默契的……站着没动··少年吃惊:“两位兄长这是何意莫非是对孤有什么不满”·“一定是这样的。”
少年瞬间满脸落寞:“孤知道,两位兄长是恨孤抢了你们的太子之位,可出身并非孤能决定,孤又岂想顶着百姓们的唾骂来做这个太子·如果两位兄长因为此事而对孤怀恨在心,要不孤去求父皇,把太子之位让给两位兄长”·“可史书上好像还没有两个人一起做太子的先例,孤到底该让位给哪位兄长呢要不……”·少年眼睛瞄向亲爱的大哥。
穆珏立刻拉开椅子,正襟危坐了下去:“殿下慎言,这种儿戏之言,岂可乱说”·“既然大哥不愿,那要不……”·少年眼睛又瞄向亲爱的二哥。
穆骁:“……”·穆骁一摔袖子,比穆珏更利索的坐了下去··特么的狗逼小太子,实在太- yin -险太狡诈了竟然敢用这种伎俩来抹黑他在父皇心中的形象,当他傻吗·见便宜大哥与便宜二哥均已就位,少年于是伸手,揪住兔耳朵,把趴在一边呼呼大睡的胖兔抱到了怀里。
穆骁震惊:“这什么玩意儿”·少年波澜不惊的道:“卫侯怕孤病中无聊,送来给孤解闷的·”·穆骁更震惊了:“猪还能解闷儿”·穆允:·穆允:·“这是兔子,不是猪。”
少年恶狠狠纠正··“哦·”·穆骁禁不住咽了口口水:“这么肥的兔子,做成麻辣兔肉一定很好吃·”·或者红烧,或者爆炒也可以啊。
跟她母妃养的那只瘦了吧唧的小白兔相比,这才是兔子应该有的模样啊··他偶像战神,就是这么厉害,连养出来的兔子都格外让人馋·穆骁兴奋的搓着手:“那个,二哥府里正好有个川菜厨子,要不咱今晚就给它做了”·穆允:·“来人。”
少年红着眼,狠狠吸了口气:“给孤端一碟葡萄过来,孤要吃大哥亲手剥的葡萄”·在还没有想到主意欺负便宜二哥之前,太子殿下决定先欺负一下便宜大哥,好出一出心头的恶气。
正静心养神的穆珏:·他在哪里,他做了什么,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关系··第83章 师父·“你说老大和老二主动到承清殿探望太子了”·听到王福来禀报, 御书房内, 正处理奏折的昌平帝意外的搁下笔。
“是啊, 老奴怎敢欺骗陛下·”·王福来贴心的为昌平帝换了一盏御膳房新冰镇好的酸梅汤,眯眼笑道:“奴才远远瞅着, 两位皇子与太子殿下相处的十分融洽。
大皇子还亲手给太子殿下剥葡萄吃呢·”·“是么,那太子呢太子的反应如何”·“老奴问过了,对于两位皇子的来访,殿下十分的开心,还主动把自己的蜜糖分给两位皇子吃。
哦对了, 二皇子好像特别喜欢殿下的那只兔子, 两个人对着兔子研究了半天呢·”·虽然太子殿下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妙,但在王福来看来, 这无伤大雅, 无伤大局。
兄弟之间哪还没个口角之争, 只要多交流起来, 感情自然就一日比一日亲厚, 总比见面如仇敌, 谁也不跟谁说话强·陛下日盼夜盼的,不就是太子能和几位皇子兄友弟恭, 和睦相处, 日后不至于发生兄弟阋墙的惨剧么。
昌平帝果然一脸欣慰之色··“雨润向来懂事知礼,朕是知道的,没想到,老二这次也这么懂事, 真是教朕意外·身为皇长子与皇二子,他们能够以身作则,为下面的兄弟做表率,朕实在是高兴。”
王福来跟着笑:“陛下说的极是,听说两位皇子离开不久,三皇子、四皇子与五皇子也陆续到承清殿探望了殿下·”·“嗯·”·昌平帝抚须点头:“皇后和贵妃教子教得好啊。”
王福来看了看天色,于是问:“那今夜陛下去哪位娘娘宫中休息”·昌平帝本来想说皇后,自端午宫宴后,他冷了纪皇后已有一段时间,这次倒是个缓和机会,可想了想,心中还是对这个发妻的所作所为有些膈应,便道:“去贵妃那里吧。”
毕竟,以贵妃那个脑子,能把老二教的如此懂事,也实在是不容易·可见常饮核桃露,对脑子的确很有好处··凤仪宫,纪皇后盛装打扮,并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端坐在案后等着昌平帝的到来。
自端午宫宴后,皇帝便对她不闻不问,这令纪皇后很不安·多年夫妻相处,她深知皇帝是仁慈重情之人,绝不会因为些许小错而苛责妻妾,如果他真那么做了,一定是她的所作所为,真的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纪皇后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凤袍··底线……·想起无意中知晓的那个惊天秘密,纪皇后心中的恨,便如同沸水般翻滚··“皇后”·凤仪宫的掌事宫女苏嬷嬷这时慌慌张张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纪皇后抬起眼皮,轻望她一眼,语调出奇平静:“何事”·“陛下他……”苏嬷嬷低下头,不敢看皇后双眼:“陛下他去了苏贵妃那里。”
纪皇后面孔瞬间雪白,手指紧紧攥着食案边缘,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直到咔嚓一声,食指指甲断成两半··“皇后”苏嬷嬷惊呼。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纪皇后却惨然一笑·呵,苏青那个贱人,脑子蠢笨如猪,行事粗鲁蛮横,除了有几分姿色,还有什么可值得称赞之处·她可是饱读诗书、才名冠绝帝京的翰林之女啊,礼仪举止都无可挑剔。
她在他心里,竟还不如那个胸无点墨的贱人么··“究竟是怎么回事”纪皇后止住苏嬷嬷伸来的手,- yin -沉着面问··苏嬷嬷道:“二皇子今日也去承清殿探望了小太子,而且,是和大皇子同时到的。”
纪皇后冷冷一笑·那个小贱人,现在竟也学聪明了··“娘娘您……”·看着纪皇后嘴角- yin -冷的笑,苏嬷嬷无端有些发怵。
“陛下也只是一时之气,总有一日,陛下会看到娘娘的诚意,原谅娘娘的·”·纪皇后笑意更冷··总有一日以前她还能忍,能等,可现在除了苏氏母子,又多了一个更强劲的对手,她如何还能像个深闺怨妇一样困在这凤仪殿里,等着皇帝那一点点怜惜。
“不必多说了·本宫让你办的事如何了”·苏嬷嬷遣散左右宫人,方低声道:“奴婢已经联系上那人,他说,只要事成之后娘娘答应他一个要求,他必鞍前马后,任由娘娘差遣。”
“什么要求”·苏嬷嬷神色不明的道:“他说……他想要一个人·”·“谁”·“太子。”
纪皇后嗤笑:“本宫倒头次知晓,一个臭道士,竟还贪恋那种事·”·“好,你替本宫回他,只要大事可成,除了皇位和我儿- xing -命,任何事,本宫都答应他。”
“是,奴婢这就去办·”·……·在送走一堆便宜兄弟后,神智彻底清醒过来的穆允,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与不安之中,因为他发现他的软剑和他的玉佩都不见了。
是丢了,还是被其他人捡走了如果是被那些北疆骑兵捡走了,多半会上交到便宜师父手里的·便宜师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包括他不堪的身份与不堪的经历。
那些内侍说,昨夜是便宜师父彻夜不离的守着他,照顾他·难道便宜师父只看到了玉佩,没看到那把软剑否则怎会待他这么好··可、可他一点都没有做好相认的准备呀,何况还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相认。
“你们可有看到孤的玉佩,青色的,玉质温润,漂亮极了,上面刻着半条龙,并用红线穿着·”·穆允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问内侍们··内侍们纷纷表示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如此独特的玉佩。
“殿下要找的可是这块玉佩”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这时响了起来··内侍们望着悄然立在寝殿外的银白身影,忙行礼:“见过定北侯。”
再看定北侯手里拿的那块玉佩,青色的,龙形,用红线穿着,漂亮极了,可不就是殿下要找的玉佩么··真是可喜可贺··要是玉佩丢了,小太子还不知要如何闹呢。
穆允则彻底愣住··卫昭摆手,示意内侍们都退下·内侍们感激涕零,迫不及待,心道定北侯可真是他们的大救星··卫昭眉目间全是温柔笑意,慢慢朝床边走近。
少年反应过来,把胖兔丢下,飞速躺下,然后飞速把脑袋埋在枕间,装乌龟··卫昭好笑:“殿下不要自己的玉佩了”·少年不吭声。
卫昭轻轻勾起嘴角,却是解开红线,伸手,从后颈绕过,将玉佩戴到了少年颈间··“臣很感激上天,当年让臣在宫中遇到殿下·”·“臣却更懊悔,当年没能勇敢一些,带殿下离开。”
“殿下之恩,臣无以为报·臣希望,日后都能站在殿下身边,保护殿下,守护殿下,殿下,可愿原谅臣之前所为”·少年双肩轻轻一抖,依旧把脑袋埋在枕间,不吭声。
卫昭遗憾叹道:“看来,殿下是不肯原谅臣了,那臣只能跪到殿外,扪心忏悔,等待殿下的宽恕与原谅了·”·说完,他缓缓起身,果真作势要走··少年急了,飞快从枕间爬了起来,抓住一片银白衣角:“孤原谅,孤都原谅卫侯不要离开孤。”
卫昭顺势转身,把小崽子重新按到床上躺好 ,才轻笑一声,问:“殿下叫臣什么”·“叫……”·少年星眸无辜的晃了晃,顷刻,耳朵尖一红,小声道:“叫师、师父。”
虽然声线变了,却依旧是软软糯糯的,蜜糖一般丝丝缕缕缠绕着人心,卫昭嘴角一勾,故意使坏道:“殿下叫什么,臣没听见·”·“师父”·少年果然又唤了一声,然后飞快用软被盖住了脸。
殿内半晌没有动静··穆允支着耳朵听了会儿,渐渐有些不安,偷偷拉开被子一瞧,就见某个便宜师父正站在床前,抱臂望着他笑··哼·便宜师父又骗他·少年愤然欲缩回被子里,不料身体陡然一轻,人已被打横抱了起来。
“今夜夜色很美,臣带殿下去高处看星星去·”·卫昭低沉一笑,用披风将怀里的小崽子严严实实裹起来,只露一个小脑袋在外面,便带着小崽子往殿外走去。
来往内侍见了,俱惊得合不拢嘴··“总管,这……”·恰好王福来过来,内侍惶恐询问··王福来笑道:“无妨,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莫扰了殿下和定北侯的雅兴。”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雅、雅兴·“是·”·虽得到如此答复,内侍们还是有些不放心··月黑风高的,就这样把小太子交给定北侯,真的没有关系吗太子和定北侯之间,竟还有雅兴可谈·但面对王总管笃定而自信的眼神,他们又委实不敢质疑。
而此刻的卫昭,也的确没有什么雅兴可言,因为他费劲千辛万苦,好不容易避开守卫把小崽子带到了观景最佳地点观星台上,小崽子竟然在他怀里睡着了··卫昭叫了两次没叫醒,也瞧出来小崽子是真的元气大伤,就只能孤零零自己欣赏这夜景了。
繁星如水,夜美如斯··卫昭望着怀中少年玉琢般的脸和恬静的睡颜,忍不住就想起那一声软软糯糯的师父,心霎时像被猫爪子挠了一般,鬼使神差的就俯身而下,与少年额头抵在了一起。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他的小家伙了··“二皇子,您怎么了”·见兴致勃勃要来观星台上舞套剑的二皇子突然停步不走了,管事奇怪的问。
这可是陛下新赐给他们二皇子的剑,按照惯例,二皇子一定是要在整个皇宫风景最好处给剑开开光的··穆骁见鬼似的转身:“眼睛突然有点辣,本皇子洗洗眼去。”
特么的狗逼小太子,竟然公然勾引他偶像战神他坐怀不乱的偶像战神,好像还中计了·……·自从敬王被秘密下狱了,身为敬王府的世子,穆肇就被关在了驿馆里,无皇帝旨意不得外出。
和穆肇一起被禁足的,还有敬王府的长史、护卫以及和敬王府并无卵关系的魁首、杀手甲、杀手乙··“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咱们难道就要像折了翅的雄鹰一样被关在这里你难道忘了……”·“别跟我提梦想”·魁首暴躁的打断杀手乙的话。
他专注的听着回荡在帝京城上空的一缕钟声,问:“听到那是什么了吗”·杀手甲与杀手乙对望一眼,俱一脸茫然·他们太专注于思考自己和组织的未来了,根本就没注意外面的动静。
魁首叹息:“那是老子梦想破碎的声音呐·”·帝京这个鬼地方,根本不是跟他八字不合,而是跟他八字相克自打来到这鬼地方,他就没一天顺心过。
“可追梦的道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呀·”·杀手乙小声辩解··魁首破天荒的没有骂这个小弟,整了整身上油腻腻的洗碗服,道:“老子先去洗个碗冷静一下,其他事,等老子冷静下来了再说。”
许是刷碗真的能给人灵感,一炷香后,魁首折回,冷静道:“有了·”·杀手甲与杀手乙连忙做侧耳倾听状··“刚刚在院中刷碗时,本座无意听到一个消息,明日,皇帝要召敬王世子和那三个长史入宫问话。
本座想,咱们可以易容成那三个长史的模样……”·杀手乙兴奋道:“然后混进宫中,伺机干掉皇帝”·“不·”·魁首神色凝重的望着两名小弟:“咱们要伺机混入人群,逃离帝京城。”
他追梦的地方可以在苏杭,在大理,在蜀中,但绝不在帝京·帝京这块硬骨肉,还是交给牙口好的来啃吧··第84章 秘密·次日早朝后, 昌平帝果然召穆肇和敬王府的三个长史进宫问话。
自从认清自己的棋子地位后, 穆肇一点都不奇怪自己亲爹能干出谋反这种事·所以面对昌平帝的询问, 穆肇也是有啥说啥,格外坦荡··“道士我母妃经常请那些臭老道来家里作法, 高的胖的矮的瘦的都有,不知皇伯父指的是哪个”·“同谋应该是有的,我父王经常在书房和蜀中的大官小官们会面,文官武官都有,他们都是做商人打扮从后门进, 监察使很难发现的。
唔, 人我是不认识的,只记得他们大概的长相·皇伯父需要找人画出来吗”·“豢养兵马应该也是有的, 因为我有次偷偷溜进父王书房, 曾在暗阁里看到过一枚制式很奇怪的兵符, 说不准就是我父王练私兵所用。
对了, 我父王还经常请一些商人到府中喝酒, 他们其中有人就是做兵器生意的·”·在毫无感情的回答完昌平帝的问询之后, 穆肇突然问了句:“皇伯父会杀了他吗”·昌平帝深深望了眼侄儿,叹道:“皇伯父不喜欢杀人, 只要他有悔改之心, 皇伯父愿意留他一命,只是,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回蜀中了。
也许,余生都要的大理寺的监牢里度过·”·穆肇依旧没有什么感情的点了点头, 道:“肇儿想恳求皇伯父一件事·”·昌平帝道:“肇儿但说无妨,只是……”·“皇伯父放心,肇儿不是要替他求情。
肇儿只是想求皇伯父赐肇儿一座带有演武场的宅子,那样肇儿住在里面,也不会那么闷了·否则,就请皇伯父赐肇儿一死·”·昌平帝一愣,旋即有些心疼眼前这个看似大条其实内心比任何人都通透的侄儿。
他是明白,一旦敬王定罪,作为敬王世子,他也要一辈子都被幽禁在京城里、不能返回蜀中了,所以才会提出这个要求··“好,皇伯父答应你·”·昌平帝让人把穆肇先带到偏殿休息,转把目光投向敬王府的三名长史。
“说吧,关于敬王谋反之事,你们有什么要交代的”·只是顶了张长史脸的魁首、杀手甲、杀手乙:·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本来是准备在进宫的路上就伺机混入人群,然后撒丫子往城门口跑的,可他们也没想到,皇帝竟然派了整整一个队的羽林军来接敬王世子入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忍辱负重的跟着进了宫。
本以为就是陪敬王世子当个背景板,谁知道皇帝还真要找他们谈话·他们完全没做这方面功课啊··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们都是敬王的贴身长史,不可能对敬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只要你们老实交代,朕可以酌情从轻处置,若一味愚昧的顽抗,就等着掉脑袋吧”·“想想你们的父母,想想你们的妻儿,这么做值得吗”·若是昌平帝说其他文绉绉的词,比如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比如地狱难免王法无情,杀手们可能听不太懂,但“掉脑袋”,他们可太懂了。
杀手甲和杀手乙立刻焦灼的望向站在中间的魁首老大··在小弟们的殷切注视下,魁首老大噗通就跪了下去,生动演绎了什么叫能屈能伸··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威武不屈,杀手甲和杀手乙也连忙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本……臣们其实是替敬王联系杀手的·”·魁首心碎的从怀中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这是那个杀手组织的资历证明·”·王福来忙取过来,呈到昌平帝面前。
昌平帝展开一看,登时皱起眉:“帝听”·“是啊·”·“那是一个历史特别悠久,在苏杭、大理和蜀中都特别有名,门中杀手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实力不输谛听的杀手组织。”
魁首心在滴血··为了脑袋,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自己出卖自己了·没做好功课,真是这次计划最致命的失误·幸好他看过不少话本,知道当官的在皇帝面前要自称“臣”,否则刚刚就要露馅。
魁首于是又从怀中掏出第二团皱巴巴的纸:“这是臣们和那个杀手组织的交易凭证·”·王福来再次呈上··昌平帝再次展开一看,原是一张价值三千金的交易支票,印章盖的是周易钱庄。
“周易钱庄朕怎么记得帝京也有一家分号·王福来,你立刻去趟大理寺,让尧静带人彻查这家钱庄·”·“是,老奴遵命。”
魁首:·魁首茫然··帝京也有一家分号·他为何从来不知道·为何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所以,他在帝京吃了一月的土,刷了半月的碗,到底是为了什么·回禀完昌平帝的问询,穆肇特意提出,想去承清殿探望一下受伤的太子。
昌平帝想了想,觉得大人的恩怨不应牵扯到小孩子,便点头答应··“你们三个——”·穆肇没什么耐心的望了眼身后三个傻大个··“俺们和世子一起”·魁首带着俩小弟异口同声。
只要别让他们和皇帝待在一起,怎么都行,狗皇帝动不动就要摘人脑袋,实在太可怕··……·承清殿,穆允正在喂胖兔吃草··内侍们都没见过这么胖的兔子,都啧啧称奇,站在旁边围观。
“真是好漂亮的兔子,眼睛闪闪发光,像红宝石一样,毛又轻又软,像雪又像云朵,简直就是玉兔下凡·”·短短两日,这些人精们已经找到了哄太子殿下开心的诀窍。
少年果然一扬嘴角:“那是自然,这可是卫侯送孤的兔子,全天下只有这一只·”·内侍们立刻又一顿海夸··“你们去过观星台吗”·分享狂魔太子殿下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分享的机会,以及任何一个可分享的对象。
内侍们纷纷摇头,表示那里太高,他们根本爬不上去··“那你们可没有眼福了,昨夜,卫侯就带孤去观星台上看星星了·那里的星星,真是与别处都不同,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似的。”
少年一脸神往,似乎还没沉浸在昨夜的美景之中··然后,他看了眼众内侍,道:“你们也知道,卫侯武功高强,观星台那种地方,对他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你们若看过观星台的星星,一定也会和孤一样,看其他星星都如浮云·可惜卫侯说了,他只愿意带孤一个人上去,你们只怕是没有机会了·”·莫名其妙就被拉入名单,又莫名其妙被踢出名单的内侍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他们没说自己想上观星台看星星,也没说要让卫侯带着他们看星星啊··他们,怎么就突然经历了这样一段求而不得的悲惨剧情呢·而穆肇,就带着敬王府的“三个长史”,在这一片半热闹半尴尬的气氛中走了进来。
·“你们在做什么”·穆肇起先没看到穆允,就看到一圈内侍,等内侍散开,他方皱眉望着穆允怀中的胖兔:“你养的猪”·穆允瞪他一眼,面无表情指正:“这是兔子,不是猪。”
“哦·”·穆肇没再说什么,很不客气的在椅子上坐了下去,朝众人道:“你们都出去,本世子有话要单独和太子殿下说·”·内侍们没动,做长史装扮的魁首和俩小弟也没动。
穆允抱着胖兔回到床上,依旧在软枕上靠了,方朝内侍们道:“无妨,世子是好心探望孤,不会做伤害孤的事,你们都下去吧·”·“是……”·内侍们迟疑着退下,寸步不离的守在殿外。
穆肇也将自己身后的三个傻大个打发了出去··穆肇挑眉问穆允:“你如何确定,本世子不会伤害你”·穆允伸手轻轻顺着兔毛,不甚在意的道:“这还用猜,其一,你能来承清殿,就证明你已经弃暗投明,赢得了皇帝的信任。
其二……”·少年狡黠的弯了弯嘴角:“你又不是孤的对手,如何伤害孤·”·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肇哼道:“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
“孤什么面目·”·少年星眸一眨,瞬间又恢复了柔弱可怜的模样:“世子,话可不能乱说,肆意诋毁储君,可是杀头的大罪·”·“好了,我懒得与你废话。”
穆肇神色忽有些别扭,道:“今日我来,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也好自保重·”·“你我虽不在一起长大,可毕竟那什么玩意儿是割不断的,孽虽然是老东西造的,苦果却要整个敬王府一起承担。”
“你……你虽侥幸躲过一劫,可帝王心海底针,难保不会趁机对你发难,总之,你好自为之,好好想一下退路吧·”·穆允看着穆肇那别扭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穆允神色微妙:“你难道以为……”·“你不必解释·”·穆肇也神色微妙的望着穆允:“这都是老东西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才犯的错,不是你的错。
那日我在书房外……都听见了·起初我还嫉妒过你,后来仔细想想,你跟我一样,不过都是老东西的棋子罢了·老东西只爱他自己,所以,你也不必为此感到难过或伤怀。”
“还有……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的·”·刚走到殿门口、只是顺路想来看看胖兔的穆骁:·“二皇子,您怎么不走了”·管事惊讶,二皇子这两天是怎么了,为何总是突然走着走着路就停了·这次穆骁很淡定的转身:“哦,突然想我母妃了。”
第85章 窟窿·穆骁这一转身, 恰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大胆狗奴才, 竟敢冲撞二皇子”管事立刻尖声呵斥起来。
捧药的内侍似是吓傻了, 迟钝片刻,才动作僵硬的跪了下去:“二皇子饶命·”·魁首和俩小弟在旁边瞧着这一幕, 再度感叹,还是家乡好啊,皇宫这鬼地方连撞个人都要掉脑袋,实在太恐怖了。
像他们这种压根不认识什么皇子公主的,恐怕十个脑袋都不够掉··刚得了父皇赏赐的宝贝神剑, 穆骁这两日心情很不错, 低头打量了眼自己的衣袍,见并无药汁溅上, 便宽宏大度的道:“罢了, 下次走路长点眼, 本皇子今日心情好, 不与你这狗奴才计较。”
内侍谢恩, 爬起来要走, 穆骁忽又叫住他:“诶,你手里端的那是什么玩意儿怎黑了吧唧跟墨鱼汁一样·”·内侍只能又跪了下去, 答道:“回皇子, 这是给太子殿下煎的药。”
“哦·”·原来是给狗逼小太子喝的··穆骁掏出手绢捂住口鼻,心想,应该煎的再黑再浓一点··“好了,你快进去吧。”
穆骁摆摆手, 让内侍快点滚进去给穆允喂药··内侍趋步进殿,在距龙床十步之外停下,将药碗高捧过头顶,躬身道:“殿下,您的药煎好了·”·穆肇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起身道:“那你喝药吧,我回去了。”
“等等·”·穆允忽叫住他··穆肇低头看他一眼,道:“你我之间,有些话不必说的很明白·”·穆允:“……”·不,有些话还是很有必要说明白的。
“好吧·”·穆肇像个努力忍耐弟弟纠缠的哥哥一样,深吸一口气,又坐回了椅子上,道:“这兴许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
穆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瞳孔一压,望向十步之外,那个躬身垂首捧药的内侍··“哦,对了,你还没喝药·”·穆肇只能继续深呼吸:“那你先喝药吧,不急这一时……喂,你做什么”·穆肇瞪大眼睛,浑身发毛的盯着突然抓着自己袍摆的那只手。
“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作甚”·就算那什么玩意儿割不断,也没必要这么腻歪吧·然而对面少年依旧八爪鱼一样死死抓着他衣角不放,并仰起头,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睛:“哥,药太苦了,我不想喝。”
“二皇子,您、您怎么又不走了”·管事望着才走出承清殿没多远就又突然停下的二皇子,连忙跟着一个急刹脚··穆骁背着手转过身,一脸凝重的道:“不对。”
管事茫然:“二皇子说什么”·“不对·”·穆骁背着手,眉头紧皱,两眼盯着地面,忽抬头问管事:“方才从承清殿出来时,本皇子是不是和那个狗奴才撞了个满怀”·管事更茫然的点头:“是啊。”
穆骁激动的一拍手:“那就是了·”·管事心道,那当然是了那分明就是刚刚发生的事啊他们二皇子,这到底是怎么了啊·穆骁两只眼都在发光,紧问:“如果你是那个狗奴才,在与本皇子撞了个满怀之后,你手里的药汁会一滴不洒吗”·“当然不可能,奴才又不懂武功……”·管事忽然顿悟,惊讶张大嘴巴:“二皇子是说,那个奴才他有问题”·“没错。”
穆骁仿佛听到了自己小脑瓜开花的声音,他用力再用力的捕捉住小脑袋瓜里闪出的那一缕灵光,道:“还有那个狗奴才跪地请罪时,声音平稳,呼吸均匀,双手始终稳稳端着药碗,一点都没有紧张或惶恐之态。
哼,宫里的奴才,哪里有这个胆量·”·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田七,本皇子的剑呢”·叫田七的管事忙道:“二皇子忘了进承清殿是不许佩剑的。”
“无妨,今日本皇子是去捉贼,父皇不会怪罪的·快去把剑拿来本皇子好不容易有个立功的机会,可不能让旁人给抢了去”·“噢,是……”·望着跃跃欲试的二皇子,管事茫然的想,这种时候,他们不应该坐山观虎斗、让小太子和刺客狗咬狗吗,立哪门子的功呀。
承清殿,穆肇不是浑身发毛了,而是毛骨悚然的盯着穆允··刚刚小太子叫他什么·哥、哥……·这也太他妈肉麻了·他只是过来道个别,顺便给小太子提个醒而已,完全没打算那什么相认啊。
他一点都不想给人做哥,也一点都不想带个拖油瓶一起生活··“你、你先松开”·穆肇从小特立独行惯了,一岁断奶,两岁跑路,三岁开始就自己睡一屋,再加上脾气暴躁,天生神力,走到哪里都自带清场效果,因此十分不习惯这种与人黏黏糊糊的近身接触。
听了他的话,少年飞速摇头,反而更紧的攥住了他衣袍,眼睛一眨巴,又千回百转的:“哥——”·穆肇简直要疯了··“行了,药、药哪有不苦的,你捏住鼻子再闭上眼,直接一口气灌下去,就不会感觉到苦了。”
穆肇僵着身子,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道··妈的,不能相认,绝不能相认,让他带着这样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拖油瓶一起生活,还不如一刀杀了他痛快··“可是哥……”·“不许再叫、再叫那个什么。”
少年点头:“可是哥……卫侯每次过来,都会在药里给孤加很多蜜粉,身为哥,你怎么忍心让孤捏着鼻子喝下去,你可是孤的哥——”·“好了”穆肇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掉了:“蜜粉呢,蜜粉在哪里”·“就在孤的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是啊·孤怕那些刁奴趁孤睡觉时偷吃,特意藏了起来·”·穆肇内心咆哮,既然在你枕头底下,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自己拿·“哥……”·“好了好了好了。”
穆肇隔过某个拖油瓶,僵着手往枕头底下摸去··穆肇神色忽然变得古怪··枕头底下并无蜜糖,而只有……一把剑··承清殿是不允许佩剑进入的,小太子为何要在枕头底下藏一把剑小太子故意把剑露给自己,是因为……·穆肇眉骨骤缩,掌间寒光一闪,抽剑就反身刺去,剑尖所指,正是十步外那个无声无息,一直捧药而立的“内侍”·见伪装被识破,“内侍”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毫无生机的死鱼眼,直勾勾盯着龙床上的少年。
“磔磔,磔磔·”·两声含糊不清的怪笑从那人的喉咙里发出,伴着异样的关节扭动声·如果仔细看,其实能看到在殿中飘浮的浮尘里,布满一根根比发丝还要细的银线。
伴随着银线飞速交织变换位置,内侍的五官和身材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宽大的内侍服渐渐褪去,露出藏在里面的一件胸前绘有太极八卦阵的紫色道袍,而原本清秀的小内侍脸,也变成了一张干瘪枯黄皱纹丛生的老道士脸。
若旁人见了这场面,可能会寒毛倒竖,吓得连剑都握不住,可穆肇天生胆大如虎,见有人竟敢当着他面儿弄虚捣鬼,身影闪移,直接就一剑刺进了那道士的心口··“这——”·穆肇瞳孔一缩,难以置信的睁大眼,抽出剑一看,果然,剑上没有丝毫血迹,又捅一剑,依旧是同样结果。
那笑声犹如一根根淬着毒的针,狠狠刺进少年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深处··幽暗的石牢,深不见底的水池,浸了一层又一层血的刑具,毒蛇咝咝咝咝的吐信声,磨烂血肉弯折骨头都无法挣脱的锁枷,那些只会出现在噩梦中的记忆,此刻被连根带末梢的从血肉里挖出,一团烂肉,滴滴答答的滴着腥臭的血。
穆允双手抱膝,背部微微弓起,十指紧攥着膝上雪袍,目光穿过浮尘,颤抖着盯着道士的那双死鱼眼,眼底渐渐冒出繁密的血丝··“砰”·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毫无预兆的一脚踹开·二皇子穆骁提着剑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一排羽林军。
“本皇子说有刺客就是有刺客,就那个内侍,送药的内侍——诶内侍呢送药的内侍哪里去了”·“地上那是什么卧槽,内侍服不好,狗刺客一定是金蝉脱壳,越窗逃走了”·立功心切的二皇子也没顾上仔细打量殿里的情况,直接就化作一道闪电从寝殿的窗户里跳了出去。
穆肇:“……”·穆肇嘴角狠狠一抽··穆允抬起头,默默看了眼窗户上好大一个窟窿,然后又默默看了眼穆肇,然后……无辜的摊了摊手。
嗯,便宜二哥还是有作用的,比如,用他聒噪的大嗓门,将他一下子从发病的边缘拉回了现实··穆允扶着床沿,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度把目光落在那身披紫色道袍的干瘪道士身上。
这间隙,羽林军已经迅速结成一道墙,挡在了龙床前··第86章 傀儡·此刻的兵部, 正经历着一日一小次三日一大次的冰冻气氛··以兵部尚书肖兵为首, 一干兵部官员按官职大小整齐排成三派, 一个个蔫巴着脸,如丧考妣, 没一个敢直视长案后年轻侯爷肃杀锐利的眼神。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起因是昨夜当值的一名官员贪睡,没能及时把来自西南府的一封加急军情及时呈递到内阁·根据信中所报,有一股身份不明的悍匪,在两日前的一个夜里冒充朝廷军队闯进了南疆苗人聚居的寨子里,纵火抢劫, 打死打伤许多无辜百姓, 蓄意挑起苗寨和朝廷的矛盾。
当年昌平帝为安顺王驻守西南时,整整耗费三年, 才彻底收服以苗寨为首的南疆八十三寨, 穆朝南境边防也因此得到极大巩固·苗寨在南疆百姓中威望极高, 如果苗寨与朝廷离心, 南疆必会大乱, 南境也岌岌可危。
根据西南府官员在信中所报, 那些“悍匪”轻功极高,使的武器也是一种十分罕见的柳叶刀, 与当地悍匪常用的宽背刀根本不是一路·据一位侥幸活下来的苗寨青年供述, “悍匪”的臂上,刻着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五毒图案,而“端阳日,五毒出, 悬艾辟邪”恰好是穆朝才有的习俗。
幕后主使者的目的,可以说就差写在脸上了··肖兵如芒在身的立在最前面,心里后怕不已·幸好今早有另一名下属及时发现了此事,否则任由这封急报埋没在雪片般堆积的案牍里,等南境真出了事,他和整个兵部可就真成了尸位素餐、误国误民的罪人。
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如果真落得个遗臭万年的名声,他如何有脸去见他们老肖家的列祖列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成了粒的冰渣子,一层层堵在喉腔之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一人犯错整员连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尤其是对吴将军这种年纪大了、站得久了就容易腿抽筋的人·他不明白,他一个随时可能被当做小□□灭掉的倒霉炮灰,自家的事还管不过来,缘何还要和这些二皇子党的同僚们共沉沦。
卫昭面若冰霜的坐在长案后,一双狭长凤目始终盯着急报中的那句话:“悍匪臂上纹有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五毒图案,五毒首尾勾连成环,环绕手臂两圈·”·卫昭的长相本就属于那种锐利藏锋的俊美,此刻下颌线条紧绷着,薄唇抿成一线,眼神亦如盛在墨色杯盏中的酒液,泛着幽幽森冷光泽,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雪亮的刃,让人不自觉的就想退避三舍,以免遭遇血光之灾。
黑色的蝎子,血色的蜈蚣,青色的蛇,灰色的壁虎,紫色的蟾蜍……首尾相连的刺青图案印在一条干瘦皱巴、表面犹如老树死皮的女人手臂上,像是一条写满恶毒咒文的锁链。
锁链的末端,则连接着五根同样皱巴老化的手指··“小心肝,是不是很痛苦,很难受·”·“别怕,让本宫来好好疼一疼你,本宫也跟你一样难受。”
女人的怪笑声充斥在熏着甜腻欢情香的红罗帐里·干黄稀疏的头发,松动脱落的牙齿,爬满皱纹的脸,浑浊凸起的眼球,共同组成一张面目可憎纵欲过度的脸。
卫昭错目,及时斩断那根将要牵引出某些不愉悦往事的导火线,自长案后慢慢抬起头·他眼中冰寒尚未彻底消去,眼角甚至还有几缕戾色残留··站在最前头的肖兵首先被晃了下眼。
“侯爷……”·肖兵硬着头皮开口,因为太紧张,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此次的事,都是下臣御下不严之过,下臣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这样的请罪之词,于肖兵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来说几乎都是腹中常备、信手拈来,能一口气说个三大段都不带大喘气的··卫昭一哂,道:“肖尚书·”·肖兵不自觉就挺了挺肩膀:“下臣在”·卫昭目光刀子般凝在这个老狐狸身上,道:“你是不是觉得,作为被无能下属无辜牵累的上司,只要不是谋逆叛国的大事,只要认错态度好,即使不作为,即使偶尔犯一些小错,即使在得知消息后反应迟钝了一些,朝廷也不敢真拿你怎样,至多罚几个月俸禄而已。
而区区几个月的俸禄,对于在老家拥有数百亩良田的你,又何足一提,对不对”·肖兵像是被人突然扼住喉咙一般,那张端正的国字脸先是涨紫充血,继而又煞白失色。
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到他额角闪动的细密汗珠··兵部大堂的气氛再度冷凝到冰点··感觉到下属们或鄙夷或怀疑的目光已在自己身上逡巡,肖兵艰难无比开口:“下臣老家那些田……”·“本侯知道,你老家那些田都是族中子弟通过正常交易手续购得的良田,并无强占民田一说。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好好的良田,为何靠地吃饭的老百姓自己不种,反而要心甘情愿的低价卖给你族中子弟”·仿佛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呼之欲出,肖兵一下失神,麻木的滚动了两下喉结,喃喃自语道:“可下臣嘱咐过他们,下臣明明再三写信嘱咐过他们……”·“本侯可以相信你的苦衷,可律法不会。
若你族中子弟真仗着你的名号与当地官府勾结,强占民田,即使你不知情,也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因为你明知隐患存在,明知陛下对官商强占民田深恶痛绝,却没能够严厉约束族中子弟的行为。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你兵部的下属·”·“自你担任兵部尚书,兵部漏报军情已非一次,出事后,你认错倒是极顺溜,却从不细究隐患根源,加以斧正,任由同样的蠢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
陛下仁慈宽厚,是为了激励尔等勤勉办事,大胆施展手脚,而不是让尔等像仓鼠一样挤在这大堂里啃噬皇粮”·“肖大人·”卫昭扫视一圈,目光所过之处,众官员折掉的高粱秆子一样,齐齐垂下头。
卫昭最终依然把视线钉在肖兵身上,面若寒霜:“你可知那‘悍匪’臂上的五毒图腾来自何处”·肖兵茫然··卫昭从牙缝中挤出三字:“南诏国。”
肖兵脸色大变·南诏国,是坐落在南疆和西南交界处的一个小国,也是当年安顺王平定南疆八十三寨时最大的阻力之一,武帝朝时就一直垂涎穆朝西南之地,还曾与西南地区的悍匪相勾结,趁安顺王领兵剿匪时偷袭安顺王府。
年仅十三岁的卫昭,也是在那时初崭头角,单枪匹马的闯入匪寨,救了被劫持的安顺王府家眷……·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肖兵这一次是真正的如临大敌,浑噩不知所在。
南诏国那个丧心病狂的老女人,当年勾结悍匪掳走了安顺王府一大批家眷,陛下对南诏的恨意可想而知·而他们兵部,竟然漏报了这么重要的军情,肖兵已经不敢想象此刻昌平帝的表情。
·一大早就被连坐、本来还满腹委屈与牢骚的兵部众人这下也都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惶惶如落水鸡·吴将军的小腿肚子也一下吓得转过了筋,瞬间不疼了。
“定北侯”·四下静的落针可闻,在这一片犹如冰封的氛围中,王福来腰间别着拂尘、气喘吁吁的小跑了进来··“侯爷,不好了,太子殿下在承清殿遇刺,现在躲在柜子里怎么都不肯出来,陛下实在没辙了,您快去瞧瞧吧——”·卫昭倏地从案后站了起来。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方问:“刺客可抓到了,殿下可有受伤”·“抓是抓到了,殿下只是受了惊吓,倒没受伤,但……诶,定北侯……”·王福来话还没说话,只见眼前银影一闪,方才还端坐在长案后的卫昭,已一阵风似的掠门而出。
满堂兵部官员面面相觑,又惊又不解·惊的是竟有人敢不要命的闯进承清殿刺杀小太子,不解的是,小太子遇刺,躲在柜子里不出来,王福来为何要来寻定北侯,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定北侯又为何表现的这般着急。
定北侯,似乎并不负责宫中布防啊··承清殿已一片混乱,到处充斥着杖击声和宫人惨叫声··后续赶来的羽林军已铁桶一般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季淮正指挥手下将一具僵死的“道士尸体”拖到担架上,交由大理寺的人抬走。
卫昭脚步一僵,吩咐担架停下,掀开白布,去看那道士的脸——·并不是淳于傀的··旋即,他瞳孔一缩,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可查清这傀儡人的身份”·卫昭双目如炬,问季淮。
季淮吃惊,定北侯竟然一样就识破了这是个傀儡,听说敬王世子和二皇子一个捅前面,一个捅后面,足足捅了七八十剑,直到把人捅成马蜂窝,才发现这是个没有感情的傀儡人。
季淮尽量压抑住自己的崇拜之情,道:“目前尚无法完全断定,但据羽林军中一位兄弟讲,这个道士的长相,跟他家中供奉的李天师画像很像·”·“哪个李天师”·“就紫霞观的前任观主,先帝朝时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李天师。”
卫昭盯着那道士干瘪老态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浮上心头··李天师,为何会沦为淳于傀的傀儡作为傀儡师,淳于傀手上应有许多傀儡人,傀儡人的战斗力和傀儡的本体密切相关,当年淳于一族大行傀儡术,就曾因大量捕杀青壮男子做人形傀儡而遭到武林讨伐,因为青壮男子骨骼精壮,战斗力强,被破坏后可自我修复力强。
因为这个缘故,傀儡术一直被视为不入流的武学门类,很多作风清正的门派是严禁门中弟子习练此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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