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子被废了吗+番外 by 若兰之华(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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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太子被废了吗+番外 by 若兰之华(下)(3)
·今日淳于傀入殿行刺小家伙,按常理,应该选择战斗力较强的年轻傀儡,成功率才更高,他为何要选择年弱体衰的李天师·第87章 雄黄·“你们都走开些, 莫吓着太子了。”
寝殿内, 昌平帝蹲在地上, 心烦的朝身后摆摆手,等内侍们都远远退到了殿外, 方转过头,重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隔着柜门哄道:“太子不要怕,朕已经让人把刺客抓起来了,他再也不会伤害太子了。
这次的事, 朕已经命大理寺、刑部和宗律庭一道彻查, 一定会揪出幕后主使,替太子讨回公道·这柜子里面黑漆漆的, 地方窄, 空气又不好, 待久了对身体不好·太子正是长个子的年纪, 最忌讳待在这种阳光找不到的地方啦。
太子听话, 快出来, 不然朕可要进去了……”·昌平帝像个哄孩子睡觉的老母亲一样絮絮叨叨了半天,唾沫都快说干了, 然而面前的两扇檀木门依旧纹丝不动, 柜子里也安静的没有一丝动响动。
穆骁立在后面,十分看不下去的道:“父皇,不如让儿臣一脚把柜门踹开吧”·昌平帝还没吭声,穆肇先道:“不行, 万一你踢伤了他怎么办。”
“肇儿说的没错·”·昌平帝心累的看了蠢儿子一眼:“老二,今- ri -你表现不错,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唉,这个脑袋瓜,时灵时不灵的,智商何时才能稳定下来。
穆骁:·那么厚那么重的实木柜门啊,就没有人担心一下他的脚吗狗逼小太子喜欢钻柜子就钻呗,干嘛带着胖兔一起钻。
还有,狗逼穆肇何时和狗逼小太子勾搭在一起了,狗逼穆肇那一副老父亲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早知道他就多听两耳朵他们的“秘密”了,说不准还能揪住狗逼小太子的小辫子,哼。
“臣见过陛下·”·卫昭这时大步走了进来,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昌平帝面前的柜子上··“爱卿不必多礼”昌平帝仿佛看到了救星,指着柜门,又心疼又无奈的道:“太子受惊过度,躲在柜子里怎么都不肯出来,爱卿快过来帮朕一块劝劝。
太子最听爱卿的话了,爱卿来了,朕就放心了·”·“臣遵命·”·卫昭轻步上前,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免得再吓住里面的小家伙·他先上下扫了眼柜门,没立刻和昌平帝一起劝,而是问立在旁边的穆骁和穆肇:“听说是二皇子和世子联手将刺客擒拿的,能否麻烦两位给本侯仔细讲一下当时的情况。”
穆骁抢先道:“那是今日早膳之后,本皇子闲来无聊,就想来承清殿看看胖兔,但走到殿门口时,本皇子又突然觉得有些想念母妃·本皇子于是决定先把胖兔搁一搁,去清嘉宫探望母妃,本皇子当时已经站在了承清殿的门口,要去清嘉宫,必须先转身,就是这不经意的一转身……”·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空气陷入一阵诡异的寂寞。
卫昭眼角几不可查的轻轻一抽,看向穆肇:“还是请世子来讲一下吧·”·“是·”·穆肇简明扼要的把过程讲了一遍,道:“太子殿下一直都很正常,面对刺客时也不惊不慌,有勇有谋。
我怀疑,殿下突然失常与那个道士体内突然散发出的雄黄味儿有关系·”·卫昭神色一凝:“雄黄”·“嗯·”穆肇道:“我们在捅破那个道士的身体之后,似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个道士张嘴,吐出一股黄烟,那烟的味道就是雄黄。”
·穆骁:·什么雄黄,什么黄烟,他怎么不知道他怎么没看到他现在严重怀疑,他和狗逼穆肇讲得根本不是同一个刺客·穆肇话音刚落,卫昭就听到柜子里传出了极轻微的一点响动。
莫非小家伙突然失常,真和那烟有关系可雄黄本就是一种药材,对人来说,无论内服还是外用都没有伤害,淳于傀为何要把雄黄制成香料藏在那道士口中,小家伙又怎会对雄黄反应那般大。
卫昭唤来一名亲兵,吩咐:“速去太医院请个太医,去大理寺和仵作一起勘验尸体·”·“是·”·亲兵领命退下··卫昭向穆肇致谢:“多谢世子提供这些重要线索。”
穆肇道:“小事一桩而已,卫侯……”·穆肇用一种好麻烦但也好无奈的眼神瞅了眼柜子门:“卫侯还是先去看看太子殿下吧·”·毕竟是他家的小拖油瓶,他得顾着点。
“陛下·”·卫昭轻步走到柜子前,朝昌平帝恭施一礼,道:“可否容臣单独劝劝殿下”·柜子里再次传出一点微末响动。
昌平帝一怔,不掩酸意的道:“好吧,太子,朕就交给爱卿了·朕……到外殿等着去·”·四周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少年抱膝缩在黑暗一角,眼睛布满密密血丝,魔怔似的,木然而空洞的盯着左臂和左手背上浮起的血线和青色蛇纹。
“殿下既然这么不乖,这么不听话,不如咱们玩点刺激的吧·”·- yin -恻恻的声音回荡在令人窒息的黑暗空间里,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刷刷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迅速爬了过来。
“它叫丹青,是本道豢养的另一爱宠,自小喝雄黄酒长大,最爱吸食人血了,尤其是少年人的血·凡是被他咬过的人,身上都会留下它的标记,一辈子都无法洗掉的标记。”
“嘿嘿,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尊严,殿下难道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可怜的小怪物么·”·怪物……怪物……·身体被猛地被锁链从水底拖起,丢在结了霜的青石地面上,寒冬腊月的天,少年身上却只穿着件单薄的绸袍,那丝绸材质特殊,一沾水即成半透明状,紧贴在少年身上,将少年一身雪白肌肤和纤瘦骨骼展露无余。
黑影无声靠近,先不着痕迹的往少年肩头扫了眼,方喉结一滚,开口笑道:“陛下命臣从司衣局取件新袍换掉殿下身上的脏袍,臣特意让他们选了江南新贡的天丝绸,最是软滑熨帖,阖宫上下总共八匹,还合殿下的心意罢就是尺寸有些宽了,是臣疏漏……”·“我的好殿下,接下来,咱们的游戏可要开始了。”
浓腻的雄黄味渐渐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鳞片刮磨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伴着咝咝咝咝的吐信之声,黑暗中,一切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一下下刺激着耳朵,少年木然睁大眼睛,禁不住轻轻战栗了起来。
第88章 青蟒·不要, 不要··黑暗中, 少年十指紧紧攥着膝上雪袍, 急促喘气,豆大的汗珠, 不断沿鬓角鼻尖滚落,一缕缕淌进领口里··倏地,少年瞳孔一缩,低头朝左手背望去,那里, 青色蛇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左手臂上蔓延而去。
“嘿嘿, 为了那一点可怜的尊严,殿下难道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可怜的小怪物么·”·“随着血线越来越长, 蛇纹会像藤蔓一样爬遍殿下的全身·到时, 殿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了。”
“世人是容不下怪物的, 这一生, 殿下都注定要活在- yin -暗的角落里, 不见天光·”·- yin -恻恻的声音像诅咒一样萦绕在耳畔, 少年再度往角落里缩了缩,眼里忽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怪物……·他是怪物……·世人, 是容不下怪物的……·便宜师父, 会不会也觉得他是一个小怪物·他要怎么办,才能彻底剜掉这丑陋肮脏的印记。
剜掉它,剜掉它,只要剜掉它, 他们就不会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他们就不会知道你是一个怪物··另一道狂热而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同时在脑中响起,将所有其他异类声音都淹没在漩涡深处。
少年仿佛终于在暗夜中窥见天光与希望,右手在柜底胡乱摸索起来,顷刻指间一凉,倒真摸到一片碎瓷片··瓷片断口锋利,手指轻轻一划,便破皮流血·少年魔怔间,早不知疼痛,反而有种异样的快感在四肢百骸间激荡。
“知道朕为何为你取名宛夜么”·森冷的大殿,一身明黄的帝王负手立在幢幢灯影中,居高临下的望着满身伤痕、倒在血泊里的小小少年,眼角眉梢尽是冷酷与厌恶。
“因为夜代表黑暗,肮脏,耻辱,龌龊,是藏污纳垢之所·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与物,都是在夜里发生,在夜里滋长·”·“而你,正如夜一样,肮脏,龌龊,是朕一生的耻辱。”
“你只配待在最黑暗最腌瓒最暗无天日的地方,用你的血,用你的痛苦,用你的绝望,替你同样肮脏龌龊的生父生母赎罪·”·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你该恨,不过不是恨朕,而是恨他们。
是他们没本事救你却偏偏要生下你·当你痛不欲生痛苦绝望的时候,你那生父却妻妾成群,在和别的孩子共叙天伦之乐,你那生母恐怕也早已饮下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去投胎做别人的娘亲了,他们早忘了你。
傻孩子,朕知道,你也不愿来到这世上的·可既然来了,你就要承担起你应该承担的罪孽和责任·”·终于,要解脱了呢··少年轻轻一扯嘴角,握起碎瓷片,把最锋利的尖端露在外面,狠狠刺向左臂——·一只手,闪电般自斜刺里伸出,恰在那瓷片尖端距左臂还有半寸距离时,铁钳般钳住了少年右腕。
少年赤红着双目,欲挣扎,待看清突然出现在逆光中的银白身影,蓦得怔住··“师、师父”·少年目露慌乱,下意识把左臂往背后藏去。
然而这短短一瞬,已足以令卫昭看清楚一切·卫昭压下心底翻腾起的惊涛骇浪,收回视线,佯作不见,望着少年乌黑濛濛的双眸,嘴角一弯,低沉而温柔的道:“刺客已经被抓起来了,现在外面很安全,臣带殿下出去可好”·少年垂眸,不敢看卫昭眼睛,沉默良久,哑声道:“我、我可以自己走,我……”·余下话在少年猝然睁大的双眸和一声短促的惊呼中戛然而止。
少年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卫昭不由分说把人打横抱起,低眉,沉沉打量着怀中这个对自己显然不够信任的小家伙,道:“都吓成这般模样,还逞什么能”·顿了顿,又认真盯着小家伙眼睛道:“以后在师父面前,都不许逞能。”
少年眸光颤了颤,左手依旧藏在后面,右手却不自觉抓住了便宜师父衣角,听了这话,眼睛倏地一红,慢慢把脑袋埋进了便宜师父的胸前,肩头一抽,又一抽··卫昭清晰的感觉到有温热水泽浸- shi -了胸前衣袍,嘴角一勾,动作轻柔的将怀中小家伙重新放回了龙床上。
一沾枕,少年立刻扯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全蒙了起来,在锦被下蜷成小小一团,身体一抽一抽的轻轻抖着,显然还在哭鼻子··卫昭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捅了一刀,想掀开被子,把小家伙搂在怀里哄一哄,手伸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小家伙现在故意躲着他,显然是害怕他看见他左臂上的东西,他又何必在这小家伙最敏感脆弱的时候刺激他··卫昭默坐在床边,仔细回忆方才匆匆一瞥间,在少年臂上看到了那一大片诡异的青色蛇纹。
人的肌肤上,怎么可能长出蛇纹那是什么怪病之前这小家伙发病,都是因为文殊兰的刺激,这次却是因为雄黄……·民间常用雄黄驱蛇虫,按理,蛇应惧怕雄黄才对,为何在吸入雄黄烟雾后,小家伙身上会长出蛇纹·“侯爷。”
定北侯府的亲兵这时于殿外禀道:“太医院的章太医来了,说有要事禀报侯爷·”·卫昭点头,本想换个内侍进来替自己守着,想了想又觉不妥,便吩咐亲兵:“你去外殿把敬王世子叫来,请他代本侯照顾一下太子殿下。”
章太医已在偏殿等候,见卫昭进来,匆匆行了个礼,道:“侯爷所托之事,下臣已查验明白·那道士的喉间的确有雄黄粉残留,不过不是普通的雄黄粉,而是一种专门用来驯蛇的雄黄散。”
卫昭凤目一幽:“雄黄散何意”·“雄黄散也是以雄黄为主要原料制成,但其中还添加了大量能使蛇类产生幻觉的药物,如迷心草。
在西域,很多驯蛇师就是利用雄黄散来驯服凶猛的蛇类·”·卫昭紧问:“如果是人吸食了雄黄散,后果会如何”·“人”章太医摇头:“严格来讲,雄黄散并不属于禁药,就是因为他只对蛇类有效。
若是人吸食了,应该不会有大问题·”·“至于这刺客为何要用雄黄散来攻击太子殿下,下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章太医看卫昭面色不善,心中一动,小心翼翼问:“可是太子殿下吸食雄黄散后,出现了什么异样反应”·“并无,殿下很好。”
卫昭掩住情绪,默了默,道:“说起驯蛇,本侯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北疆军中有一名百夫长,从军前就是一名驯蛇师·本侯记得,他有时受雄黄刺激后,臂上会出现一种青色蛇纹,太医可知是怎么回事他,会不会就属于对雄黄过敏的那一类人”·章太医捻须沉吟片刻,却摇头:“不会,老夫从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对雄黄过敏者。
侯爷说的这位副将,以前怕是驯过青蟒吧”·“青蟒”·“没错·青蟒是一种极为凶残的蛇类,不仅体型巨大,齿利,而且好吸食人血,尤其是未破身的少年人的血。
只是这种蛇极为罕见,下臣也只是在书上见到过·据说,被青蟒咬过的人,身上都会留下标记,也就是侯爷方才提到的青色蛇纹·说是蛇纹,其实那是青蟒咬人时残留在人体内的毒液,随着时间推移,蛇纹会越长越多,直到遍布全身,将人彻底吞噬。
而中毒者,也会全身溃烂而死·”·“咔嚓”一声细响,卫昭手中茶盏碎裂成两半,滚烫的茶汤连同碎瓷片一起悉数泼洒在地··章太医大吃一惊:“侯爷”·卫昭抬手止住他,凤目- yin -沉若暴雨将至,哑声问:“可有解毒之法”·“按医书上记载,青蟒蛇胆可以,但必须是未经过驯化,未服用过雄黄散的青蟒蛇的蛇胆。”
午后,周深又匆匆进宫来见卫昭,一见面就急切道:“侯爷,属下让叶九去皇陵找到了当年伺候过先帝的几个老内侍,的确探问到了关于太子殿下的一些新情况。”
卫昭恰好在御书房与昌平帝商议南诏国之事,权衡片刻,道:“既是事关太子,进殿一道禀与陛下知晓吧·”·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属下遵命。”
周深进殿,行过大礼后,道:“距那几个老内侍讲,先帝在时,殿下有段时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脾气暴虐,喜怒无常,无缘无故杖杀了好几个宫人,惹得宫内宫外一片怨言。
先帝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就把殿下交给了当时在宫中讲道的李天师管教·说来也怪,殿下跟着李天师学了半个月的道法之后,果然戾气全消,又恢复了以往温顺服帖的- xing -子。
自那以后,每月十五前后,先帝都会命殿下到城外的紫霞观随李天师学道,以磨砺心- xing -,为朝廷为百姓祈福·”·周深快速汇报完,许久没听到回应,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家侯爷和坐在御案后的昌平帝皆是脸色煞白。
第89章 见了鬼·穆肇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接替卫昭在龙床边枯坐了近半个时辰后, 就有些暴躁的道:“喂, 这么热的天,你干嘛非往被子里钻, 就不怕捂出痱子了”·锦被下,少年倏地停止颤抖,继而拉开软被一角,露出两只水汪汪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抽气道:“怎、怎么是你”·穆肇皱眉:“你……”·拖油瓶竟然躲在被子里哭鼻子方才刺客来时, 也没瞧出他如此脆弱胆小啊。
唔, 果然是个不省心的拖油瓶··穆肇把原本想说的“你以为本世子愿意在这里啊”咽了回去,万一再把拖油瓶惹哭了, 他怕他招架不住脑袋要爆炸··不能认, 不能认, 绝不能认, 穆肇再次在心里坚定的告诉自己。
同时又忍不住像个老父亲一样在心里深深担忧, 拖油瓶如此胆小, 见个刺客都能吓哭,以后可如何在这波诡云谲杀人不见血的深宫里生存··唉, 老东西真是作孽。
“我放心不下你, 所以过来看看·”·穆肇忍着暴躁,用平生从未有过的克制语气道··穆允偷偷瞧了眼左臂和左手背,见两处蛇纹都已经消下去了,便一骨碌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道:“那卫侯呢卫侯去哪里了方才分明是他在陪着孤。”
穆肇克制的提醒:“你说的方才,至少是半个时辰之前了·”·见少年惊讶睁大眼睛,穆肇十分没眼看的道:“你连自己哭了多久都不知道据说所知,定北侯正在御书房和陛下商议重要军务。”
一听便宜师父不在,穆允暗暗松了口气·在被子里捂了这么久,他的确有些口干舌燥胸口发闷,见果盘里摆着新鲜的桃子,便伸手给自己和穆肇各拿了一颗。
两个少年于是边啃桃子便唠嗑··“你刚刚说定北侯在处理重要军务”·穆允皱了皱眉,有点不高兴的问··哼,什么样的军务,竟然比他还重要。
穆肇点头:“是啊,听说是南疆出了点乱子,现在宫里都传遍了,也就你不知道·”·“南疆”·“嗯,南诏国的武士伪装成悍匪,夜袭苗寨,杀了很多无辜百姓,蓄意挑起八十三寨和穆朝的矛盾。
一旦南诏- yin -谋得逞,整个南境都会陷入危机·陛下已连夜派使臣前往南疆,说明原委,安抚人心,如果能兵不血刃的解除这次危机自然最好,如果不能……”·穆允脑中嗡的一声,如果不能,那就只能用兵了。
用兵就需要大将,而且是熟悉南疆情况的大将——·便宜师父好不容易从北疆回来了,该不会又要去南疆吧·穆允瞬间没心情啃桃子了,把桃子一丢,爬下床就往殿外跑去。
……·而此刻的御书房,喜欢用拳头说话的武将和谈战色变的武帝朝老臣们正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陛下,南诏此举显然是挑战我朝威仪,如果姑息不管,这帮瘪犊子只会得寸进尺。
臣以为,应该趁其不备,直接出兵荡平南诏·”·“出兵,出兵,就知道出兵,出兵不需要花银子吗陛下御极不过三年,国库亏空尚未填平,哪里有多余的银子打仗。”
“王大人,到底是国库亏空还是你们户部不想出这银子,你最好说清楚了·我们主张出兵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考虑,不像某些人,眼里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再说了,户部不是你一个人的户部,这银子能不能出,怎么出,从哪里出,最终还是要陛下和各位阁老拍板·现在陛下和各位阁老还没发话,你就迫不及待的提银子的事,该不会是心里有鬼吧”·“呵,老夫身正不怕影子斜,岂是你空口白舌就能污蔑得了的别以为老夫不知道,刘大春,你这么急着出兵,不过是想趁机推举自己侄儿为将,好立个军功,回朝混个实差当当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侄儿,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怂包软蛋一个,连枪都握不稳,还想去打仗别是给人家送人头吧”·“没错”礼部尚书耿严直立刻扯起尖锐的公鸭嗓,为老伙计声援:“就算真要打仗,有战无不胜用兵如神定北侯在,哪里轮得到那些个一瓶不响半瓶晃荡的……嘶——谁、谁扯老夫的胡子”·耿严直咧着嘴,疼得眼花目眩嗷嗷直叫,等缓过神一看,就见对面多了个雪袍少年,正眼睛发红双眸喷火的盯着他。
小太子·“哼”少年抓着他颌下一绺长胡子,又是狠狠一扯··“嗷——”·耿严直惨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蓄起的美髯生生被扯掉一小把,两眼一翻,险些急得直接背过气去。
“这这这——”·耿大人的老伙计,户部尚书李大人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成何体统”·“快放开”“快放开”“这可开不得玩笑。”
见耿严直被小太子欺负,其他武帝朝老臣也纷纷出声应援··“哼”扯掉一绺,穆允又飞速揪住另一绺,用力往下扯去··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下耿严直是真急了,挥起拳头就要把那个可恶的小太子给推开,谁料还没碰到小太子衣角,一道劲风忽自斜刺刮来,瞬间将他推到了半丈外。
耿严直踉跄几步,直接摔了个狗啃屎,胡子也应声而断··“定北侯”·耿严直难以置信的望着朝他出手之人。
卫昭冷冷盯他一眼,齿间透着寒意:“耿大人,身为礼部尚书,你该知以下犯上,公然对一国储君动手,该当何罪”·耿严直被他盯得发毛,怒气未平的咕哝:“分明是他先……”·“他是谁”卫昭语调陡然转厉,犹如惊雷滚过沉闷的大殿:“所有臣子在储君面前都应自称为臣,如有僭越,如有忤逆,皆以大不敬论罪。
耿大人,你堂堂礼部尚书,礼仪都让狗吃了么”·几个本来还想去耿严直的武帝朝老臣立刻吓得把脚缩了回去,原本吵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也都识趣的闭嘴,不去触这个霉头。
“我……”·这么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耿严直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想哭的心都有了,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解,卫昭何时这么护着小太子了平日里满朝文武心情不爽了,谁还不对小太子冷嘲热讽两句。
连被武帝祸害过的百姓都忍不住要砸小太子的马车,何况他们这些被武帝□□了那么多年的老臣·今日就算他真推小太子两下怎么了,左右也是一个注定要被废掉的太子,日后说不准还要跪在他们这群老臣面前,向他们磕头认错呢。
这姓卫的恐怕不是护着小太子,而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吧就因为他们这帮老臣反对对南诏用兵可他们也正面肯定了他带兵打仗的能力啊。
“卫侯·”·少年柔柔弱弱的声音这时候响了起来:“你不要怪耿大人,他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想推孤一下而已·孤身子虽弱,最多也就摔一跤,不会有- xing -命之危的。”
耿严直:·神特么- xing -命之危,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小太子这是要空口白舌的直接把“大不敬”给他上升到“谋杀”啊。
·耿严直简直要气炸了,但又不得不憋着,忍辱负重的从地上爬起来跪好,面朝穆允,红着脖子喘着粗气道:“殿下,你可不能……”·穆允做受惊状,立刻躲到了卫昭身后。
卫昭看向耿严直的眼神倏地寒了几分,简直可以用冰刀子形容··在用冰刀子将耿严直凌迟了一遍之后,卫昭方转过身,低头望着牵着他衣角躲在他身后的小家伙。
少年发顶尚是蓬乱的,显然刚从被子里爬出来,两只眼睛也红红的,肿的核桃一样,自己离开后,恐怕又哭了一阵·再往下,脚竟是光着的,连靴子都没穿··卫昭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先替少年打理好凌乱的发顶,又替少年把腰间歪掉的令牌重新挂好,而后便在百官们被雷劈了的表情里,将少年拦腰抱起,抱到了一旁铺着软垫的胡床上。
“殿下身子弱,若真想替哪位大人修剪胡子,也该带上工具,怎能徒手去扯·”·“摔一跤听起来没什么,可也要看摔的是哪里,摔的有多狠,万一摔断了骨头或摔坏了脑袋,都是能要命的。
臣手下有一名副将,就因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脊骨,这一辈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啊,这么严重的吗那孤方才岂不是差点也要在床上躺一辈子了”·“自然,臣岂敢骗殿下。”
卫昭低沉温柔的声音缓缓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和素日高冷不可侵犯的模样判若两人,百官们面面相觑,仿佛见了鬼··耿严直尤为崩溃,明明是小太子蛮不讲理的扯他胡子在先,怎么到了卫昭口中,就变成了小太子给他修剪胡子·他妈的有这样修剪胡子的吗欺负谁呢·心灵和三观同时受到重创的耿大人于是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龙案后的昌平帝。
卫昭显然是中了小太子的邪,现在只有陛下能为他做主了··耿严直迫不及待开口:“陛下,臣冤……”·“爱卿先等等·”·昌平帝打断耿严直,仿佛突然想起急事的样子,转头吩咐王福来:“赶紧让人给太子送双靴子过来。
承清殿的人是怎么伺候的,地上这么凉,怎么就让太子光着脚跑出来了万一冻病了怎么办”·耿严直:·第90章 随意·“哦, 爱卿刚刚要说什么来着”·在妥妥当当的安排好自己的太子之后, 昌平帝才不紧不慢的把目光转向耿严直, 好像刚想起来殿里还跪着这么个人。
耿严直看着装糊涂的皇帝,又看了眼中邪的卫昭, 只能忍气吞声道:“臣、臣是向陛下告罪的·臣方才出言不逊,对太子殿下大不敬,实在有失礼部尚书的身份,请陛下狠狠治臣的罪吧”·耿严直刚说完,就听一道声音凉凉飘了过来:“本侯没想到, 耿大人不仅礼仪让狗吃了, 记- xing -竟也让狗吃了,耿大人, 殿中这么多双眼睛瞧着, 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方才你对太子殿下仅仅是出言不逊么”·“如果耿大人实在想不起来, 本侯不介意替你想。”
此言一出, 户部几个官员都在心里疯狂点头·什么叫风水轮流转, 明年到我家,是时候让他们这位顶头上司体验一下卫昭的毒舌了·省得这位上司总是嫌弃他们在卫昭面前唯唯诺诺, 不懂据理力争。
拜托, 是他们不想要尊严,是他们不想据理力争吗而是根本没有人能在卫昭那条毒舌下撑过半柱香好吗·耿严直头顶直冒汗,感觉到卫昭那两道冰刀子一样的目光又压了下来,老脸一涨, 道:“回陛下,除了对太子殿下出言不逊,臣方才一时糊涂,只顾着将自己的胡子从太子殿下手里夺回来,却忘了这样拉拉扯扯可能会伤到殿下。
臣糊涂,臣有罪,请陛下重重处罚臣吧”·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户部的官员们立刻提前在心里为上司默哀了一下··他们这位上司,显然不够了解卫昭啊。
卫昭是何人,你要是老实认错躺平任骂,他可能还给你留点脸,你要是试图和他避重就轻玩文字游戏,呵呵,他会连你表子里子一道撕了··果然,卫昭几乎是压着耿严直颤抖的尾音冷笑了一声:“旁人夺东西都是用手,耿大人却是用拳头,真是别出心裁,令本侯开眼。
等待会儿议完事,本侯也用拳头从耿大人那里夺件东西试试,本侯倒要瞧瞧,用拳头夺东西和用手夺东西究竟有何不同·”·耿严直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连裤衩也不留的那种,毫无尊严可言而扒光他的人,非但毫无同情心可言,还一个劲儿的问他这样凉快吗,这样舒服吗·武帝朝的老臣们也都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这个老伙计,却没一个人敢出头为他说两句话。
“陛下,老臣……”·耿严直绝望之下,只能再次向昌平帝求助··“爱卿啊·”·昌平帝看起来一脸无奈:“用拳头夺东西,朕也是闻所未闻,难怪太子会误会你的本意,以为你要打他。”
耿严直愕然张大嘴巴··等等,他分明是推,是推啊,怎么到了皇帝嘴里又变成了“打”,打和推一字之差,差别很大的好不好··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耿严直还没傻到去得罪这最后的靠山,于是只能磕碎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点头如捣蒜的道:“是,是,陛下教训的是,是臣一时糊涂,慌不择手了。”
昌平帝立刻很大度的表示:“爱卿没有用拳头与朕夺东西,朕也未受到惊吓,爱卿不必如此·这样,爱卿去和太子道个歉,只要太子肯原谅爱卿,朕既往不咎。”
耿严直:·耿严直觉得,他今天出门一定是命犯太岁,要不就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小鬼·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咬着牙来到他素来不屑一顾的小太子面前,低头认罪:“臣糊涂,请殿下原谅臣一时冲动之为吧。”
“耿大人这是做什么耿大人快快请起”·胡床上,正由内侍服侍着穿靴子的少年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耿严直心想,还算小太子识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不能轻易得罪他们这帮老臣,耿严直假模假样的谢了个恩,就准备起身,然后就听少年捂着胸口咳了声,楚楚可怜道:“当然,孤今日的确受了很大惊吓,要是传出去,对耿大人名声恐怕也不利,毕竟是谋害储君的大罪啊。
如果耿大人非要向孤谢罪才能安心,如果只有耿大人向孤请罪才能洗去耿大人的冤屈,孤虽于心不忍,也愿意顶着恶名成全耿大人一片心意·毕竟,朝中像耿大人这样的清官实在太少了,孤真是不忍心让耿大人因孤而背负恶名啊。”
·耿严直简直气得牙根痒痒,浑身都在颤抖,只能不甘不愿的又跪了下去··少年叹道:“真是辛苦耿大人了·孤当然要原谅耿大人了。”
“什么出言不逊,耿大人真是太客气了,以前耿大人都是直接称孤为前朝小太子的,还说孤肖似先帝,- xing -情暴戾,现在能改个称谓,孤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至于用拳头夺东西,这个习惯,耿大人最好还是改一改吧·像孤身体这么弱,耿大人一拳下来,摔个跤,断个脊骨,说不准一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耿严直一张干巴巴的老脸愣是酱成了猪肝,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梗着脖子道:“殿下教训的都对,老臣一定谨记教训·”·因为这个小小插曲,之后的议事突然就和谐许多。
因为无论是主战的武将还是想用定北侯为标杆来嘲讽武将的文臣们,他们都默契的发现,只要他们言辞间表露出任何想把定北侯和南疆战事扯到一起的意思,都会遭受了小太子不同程度的“特殊礼遇”。
或者是帮你修理一下胡子,或者是帮你修理一下头发·一位武将因为高呼了一句“末将愿随定北侯一起踏平南诏”,就直接被小太子咔嚓一剪子剪断了辛辛苦苦留了半年的小辫子。
这教他怎么回草原上娶他漂亮的姑娘啊··而当关键字眼里少了定北侯仨字,武将们瞬间不鸡血了,文官们瞬间也没那么大气焰了·议事在十分和平的气氛中结束,中心思想就是静观其变,静等使臣消息,同时将临近省份的兵力调往南境,以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议事结束,出了御书房,卫昭方认真打量面前少年,问:“殿下光着脚跑过来,就是怕臣会领兵去南疆”·穆允点头,顷刻又有些心虚的摇头:“我不是想拖师父后腿,我只是,有些舍不得师父而已。”
听不到卫昭回应,少年又星眸熠熠的仰起头,笑道:“不过我想好了,如果师父真的要领兵去南疆,我就和师父一起去·”·“以后,我再也不和师父分开了。”
见卫昭依旧不说话,少年终于有些慌了的道:“师父难道又想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走吗”·“当然不·”·卫昭一笑,眼眶微微发红:“以后,师父都不会再丢下你了。”
只是,这个小家伙,恐怕还不懂一辈子都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耿严直恰好在一干武帝朝老臣的簇拥下从殿里出来,一见卫昭和小太子在一起,小太子还两眼冒星星一脸欢喜的模样,耿严直心里咯噔一下,本能的就像绕着走。
卫昭一个眼风扫过去:“耿大人留步·”·众武帝朝老臣立刻如临大敌,齐齐往后退去··耿严直故作镇定,皱眉道:“定北侯,你这是作甚么”·卫昭唇角一勾,嗤笑:“耿大人的记- xing -还真是不怎好,本侯方才不是在殿里说了么,要用拳头从耿大人这里抢一样东西。”
语罢,卫昭转头望着对面的少年,温声道:“殿下喜欢耿大人身上哪样东西”生动演绎了高冷与温柔之间的完美切换··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耿严直:·耿严直脸都要绿了,怒道:“定北侯,这是御前,你不要太过分了”·偏这时小太子十分没眼色的咋呼道:“孤还是最喜欢耿大人的胡子,耿大人的胡子,实在是长得太漂亮了”·“好,那臣就给殿下抢绺耿大人的胡子玩玩。”
“你——”耿严直惊恐的睁大眼睛,只觉迎面一道劲风袭来,他下意识仰面一躲,下颌已挨了重重一拳·紧接着密密麻麻火辣辣的痛自面上刮过,像是被人生生揭了面皮一般。
伸手一摸,唇周空空如也,自己辛辛苦苦留了大半辈子的美髯,竟被人一根不剩的全拔走了·耿严直急怒攻心,哇得就吐出一口血,哆哆嗦嗦指着卫昭:“定北侯,你、你如此仗势欺人,就不怕老夫到御史台告你一状么”·卫昭将胡须丢给对面的少年把玩,散漫一笑,道:“耿大人随意。”
“本侯今日只是要告诉耿大人,以及诸位,太子乃是储君,身份贵重,只要殿下一日是太子,你们就要乖乖俯首称臣·若尔等再敢对太子不敬,便是与本侯过不去。
本侯眼里素来容不得沙子,诸位好自为之·”·……·耿严直直接就被气得吐了第二口血,当下就领着老臣们浩浩荡荡闯进了御史台··“什么耿大人让我们弹劾定北侯”·御史们面面相觑,一副很惹不起的表情,道:“耿大人,您是不是对我们御史台有什么误会啊我们御史台只弹劾贪官污吏和德行不端的官员,像定北侯这样为国为民的大英雄,我们怎么能弹劾呢我们的良心会痛的”·一位年长的老御史则招呼新人:“快,快去给耿大人和各位大人沏一壶去火的菊花茶”·第91章 带孩子·外面日头正晒, 卫昭便命内侍取了把伞过来, 亲自撑开绿竹荡漾的青绸伞面, 将身旁少年严严实实遮在清凉- yin -影下。
高大俊美的年轻侯爷携着一身雪袍的少年行走在红墙绿瓦间,步履闲适, 衣袂飘飞,仿佛图画一样养眼,惹得来往宫人纷纷驻足侧目··穆允见那伞面大半都倾在自己这边,卫昭右侧身子几乎都暴露在烈日下,便悄悄推了推伞柄, 小声道:“师父, 你的伞打歪了。”
卫昭偏过头,剑眉斜飞入鬓, 唇角含笑:“师父不如你娇贵, 用不着这玩意儿·”·逆光下, 他身姿挺拔, 巍峨如玉山, 扬眉谈笑间流露出的潇洒锐利之美, 恰如天上的烈日一样耀目,让人不自觉的就想抬头仰视。
少年睁大眼睛, 仰头反驳:“我哪里娇贵了, 我也不怕晒的·”·卫昭挑眉,凤目依次扫过少年修长优美的颈、皓白如雪的腕、纤细柔软的腰肢,以及雪袍下虽不可见、但他早已见识过的滑腻肌肤,嘴角一弯, 道:“你不怕,师父怕。
要是晒黑了,就不好看了·”·“啊,那师父自己呢就不怕晒黑吗”·“师父跟你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师父要晒的黑一些,才能吓跑敌人,至于你,养得白白胖胖,乖乖躲在后面就好。”
·御书房距承清殿并不算太远,到了殿门口,少年磨磨蹭蹭不肯进去,忽攥住卫昭衣角,眉飞色舞道:“不如师父带我一起去内阁吧我保证不给师父添乱。”
卫昭想了想,笑着点头:“也好·殿下这个年纪,也该试着接触一些政务了·”·“嗯孤也是这么想的”少年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想,孤才不要接触什么政务,孤只想和便宜师父黏在一起而已。
此刻,刚从御书房出来的兵部与户部众官员都再度汇聚在了内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一本甚为棘手的大事小事等着卫昭裁夺··“诶,你们听说了吗,刚刚在御书房外,定北侯直接拔光了耿大人的大长胡子,给小太子当牛皮绳玩。
耿老头气得当场就吐了两口血,听说现在已然带着那帮老臣去御史台告状去了”·“啧啧啧·”几个留长须的官员立刻惊魂甫定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听说耿老头为了留那副长须,整整喝了三年的黑芝麻糊,定北侯这咔嚓一下,可是要了老东西的命根子。”
“说来也怪,定北侯和小太子不是有仇吗,现在怎么突然如此护着小太子简直跟中了邪似的”·“谁知道呀,我也正纳闷呢,保不齐是小太子给定北侯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看到我脑袋上秃的这块没有,就是刚刚在御书房被小太子给祸害的·”·“何止你,我和钱大人就因为说了一句定北侯用兵如神,也被小太子扯断了两根胡子,现在还疼呢。
这以后议事还是来内阁安全呐,内阁至少不会有小太子……”·这位兵部官员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一道欢快雀跃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哇,原来这就是内阁,果然恢弘大气孤真是太喜欢这里了”·“殿下若喜欢,以后可经常过来。”
另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随之而起··“内阁可以随便进吗”·“别人不可以,殿下可以,因为殿下是储君·依照国法,殿下年满十六岁之后,就可以入内阁跟着各位阁老学习处理政务了。
殿下今年多大了”·“太巧了,孤今年正好十六”·小、小太子·众人简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齐刷刷抬头一望,就见卫昭牵着一个雪袍少年慢慢从殿外走了进来,不是小太子是谁·那几个留长须的官员几乎是本能的伸手捂住了自己心爱的胡子。
“这是张阁老,最擅长刑名律法,这是朱阁老,主导推行了最新的土地丈量法,这是庄阁老,入阁时间最早,在内阁中资历最老,这是虞阁老,也是如今的内阁阁首……”·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在引着穆允一一拜见过坐在外面草拟政令的内阁老臣后,卫昭便带着少年来到了自己平时议事的地方。
兵部与户部众官员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向穆允行礼,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恭敬的行礼·毕竟定北侯刚刚在御书房外放过话,以后谁敢对小太子不敬,就是跟他老人家过不去啊。
然后,众人就听素来犀利毒舌从不给他们留脸面的定北侯体贴耐心的问:“里面有软榻可休息,殿下伤势未愈,又受了惊吓,可要去睡会儿”·“不用了,孤现在精神特别好,孤就在外面陪卫侯。”
“也好·”·卫昭于是命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并铺上舒服的软垫,放在长案侧边,看着穆允坐下之后,自己方在长案后的主位上落座·怕少年无聊,卫昭还特意命人拿来一本可以就着临摹的山海图册。
议事开始没多久,卫昭又吩咐老内侍:“去给殿下端一碗热的羊奶过来,记得加蜜糖,若有桂花糖更好·对了,你再告诉御膳房的人,中午殿下的那一份餐食要多加两个鸡蛋、一块薯饼和一碗青菜虾仁粥。”
众人面面相觑,定北侯这哪里是在教小太子学习军务啊,这分明就是在带孩子啊··于是这一日,兵部户部众人几乎是以赶着吃屎的速度迅速奏完了手头的大事,至于小事,他们更愿意等一等,等到小太子不在的时候再议。
和尊严、骨气相比,还是胡子更重要啊··……·纵然如此,从内阁出来时天色也已黯了下去··落单的两个兵部官员不可避免的接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的问候和眼刀:“为何这么简单的事也要卫侯拿主意你们要多动动脑子啊。”
“是,是·”·两个兵部官员赌天发誓的表示回去后一定多吃核桃多补脑,就各抱着一叠公文落荒而逃了··定北侯府的亲兵已在内阁外等候,见卫昭出来,立刻近前禀道:“侯爷,章太医那边有消息了。”
卫昭点头,用披风将身边少年裹得严严实实,道:“臣还有桩旧案要处理,殿下先回承清殿休息可好”·少年迟疑片刻,乖乖点头:“那师父可要早点回来。”
卫昭揉了揉少年发顶,勾唇应下,待内侍带穆允离开,方示意亲兵说下去··亲兵道:“章太医说,紫霞观那间丹房里的确有青蟒活动的痕迹,以及雄黄散残留物。”
第92章 兽园·一切已经昭然若揭··卫昭只觉心似被人血淋淋撕成两半, 他已然无法想象, 在无人看见的深渊里, 那个小家伙究竟吃了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经历过多少根本不是那个年纪孩子所能承受的痛苦和绝望。
又是怎样异于常人的心志和毅力,支撑着他一步一步从黑暗泥淖中走出来,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章太医消息传来不久,大理寺卿尧静也匆匆进宫来见卫昭··尧静屏退左右,看起来有些焦头烂额, 道:“不瞒侯爷, 下官这两日让手下人暗中查访京中所有药店、医馆,查出最近三日内一共有三十八人买过配制雄黄散的药材, 其中二十五人是直接委托医馆配制, 剩下十三人是只买了配方药材, 回去后自行配制。
那淳于傀精通药理与炼丹术, 必不会委托医馆来做这件事, 下官于是让人着重核验了自行配药的十三人, 他们其中有两名驯蛇师,两名酿酒师, 其余九人都是农户, 购置雄黄散是为了驱除田地里的蛇虫,并无可疑之处。
侯爷,会不会那淳于傀是在外地配好药,直接携带入京的”·卫昭神色淡淡:“不会·章太医查验过刺客喉间的雄黄散残留, 无论色泽气味都很新鲜浓烈,配制时间不会超过三日。”
·尧静更加焦灼:“可要下官再去核验一下另外二十五人的身份”·“不必了·”·卫昭目光幽沉,冷声道:“淳于傀- xing -狡猾,又精通药理与炼丹术,制散制粉绝不会假手他人。
现在你需要去查另一件事·”·尧静如获救星,连忙洗耳恭听··这个夏日,显然是对他们大理寺极不友好的一个夏日,那些谛听杀手的尸体还没凉,紧接着就出了敬王谋反、太子遇刺两桩大案,整个大理寺几乎都忙得昼夜颠倒,脚不沾地。
偏忙成这样,两桩案子都还没有实质- xing -的进展,自入大理寺,敬王便做起了聋哑人,该吃吃,该喝喝,但面对三司提审,自始至终都只有两个字“冤枉”,其余事一概不提,一概不知,一概不认。
而刺杀太子的凶手至今仍没有任何线索……尧静时常觉得,等陛下耐心耗尽,自己这个大理寺卿恐怕也该引咎辞官,回家种田了··譬如今日这丧气结果,就是借他尧某人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去御书房向陛下汇报,他只敢先来找卫昭商量一下对策。
卫昭侧身望着虚空处,瞳孔微压,薄唇抿成一线,这个角度显得他面部线条格外刚硬,并露着几分平日根本不会表露在外的杀气··“尧大人的思路没有错,只是,本侯若是淳于傀,绝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给大理寺抑或其他人去查。”
“尧大人现在要查的不是三日内从某家药店或医官购置雄黄散的人,而是三日内从不同药店、医官配齐雄黄散配方的人·而且以淳于傀的心计,他绝不会只拿一种药,他极可能把每一种药都混在不同的药方里。
此事难度的确有些大,大理寺若人手不够,本侯会向陛下奏明,让宗律庭的人一道协助大人行事·”·“侯爷的意思是……”尧静一喜,犹如醍醐灌顶,道:“下官这就去办”·……·穆允是不大愿意回承清殿的,因为这个时辰,昌平帝多半已经回到殿中处理奏折。
从之前受伤到这次遇刺,他和这个便宜父皇还没有正面遭遇过,他本能的抵触·他既不愿意听那些毫无意义的悔恨忏悔之言,也自认为没有那份宽宏大度去原谅这个“生了他却没本事养他”的生父。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从记事起,便被丢弃在宫中最暗无天日的地方,和其他同龄的孩童一起接受最残酷最冷血的非人训练,甚至因为那人的“特殊关照”,他每日的训练强度要比所有人都强,当身体因为超负荷的训练渐渐机械麻木,别说是皮肉伤,有时骨头断了,那痛都要迟钝好久,才经由同样麻木的神经传入大脑。
每日里由神经传入大脑的伤痛实在太多,他根本反应不及,只有夜深人静时,身体放松下来,那些伤痛才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折磨得他睡不着觉·他有时甚至渴望能像其他孩童一样,每日都有定量的文殊兰可以服用,麻痹神经,麻痹意识,麻痹五感六觉。
可他并不能每日都服食文殊兰,因为他还顶着一个可笑的皇太子身份,很多必要而礼仪繁琐的活动,需要他在清醒的状态下,衣冠楚楚的去参加,即使他已眼冒金星濒临虚脱,即使他断掉的腕骨还没来得及接,即使华服之下,他不过是一个身上缠满厚厚绷带肌肤上布满丑陋伤痕的破布娃娃,跟“尊贵”二字扯不上半点关系。
所以即使是最炎热的夏日,他依旧会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披风里,遮住满身的血腥味儿与满身的新旧伤痕··而除了这些必要的需要太子露面或参加的活动,他还经常需要在清醒的状态下配合“疼爱他”的父皇的演出。
“宛夜·”·那个令他恐惧、那个令他日日深陷噩梦的男人喜欢如此唤他··“你和朕,都是这世上的可怜人·朕的苦,朕的痛,只有你体味的最深。
所以,只有你,最有资格当朕的太子·”·“宛夜,今日朕心情不好,你说朕该怎么办,心情才能好一些·”·这是他年幼时最害怕听到的一句话。
而所有武帝的心腹内侍,也会在这时候识趣带着所有宫人的退去大殿,因为他们知道,陛下又要开始折磨惩罚太子了·小小少年的惨烈呻.吟往往来不及呼出,就被拖进更黑暗更幽谧的大殿深处。
“宛夜,今日朕心情不错,但身子不大爽快·”男人笑意温柔的望着他:“今夜你留下,陪着朕·”·这是他年幼时最害怕听到的第二句话,因为每到这时,他就需要高捧着烛台跪在床前为他侍疾,从深夜一直跪在天亮,甚至是第二个深夜,即使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手臂上,也不能颤抖丝毫。
久而久之,即使后来他不得不靠服食文殊兰才能入睡,梦里也全是血腥、黑暗以及那个一身龙袍的男子冰冷憎恶的眼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梦里也在祈祷,祈祷他的父皇心情好,无病无灾。
他甚至想过服毒自尽,割腕自杀,投湖而死·他想过无数种自戕的方法,甚至有一次,他真的沉进了冰冷的湖底,体验到了那种窒息的快.感,可惜他最终没有死成。
他,是不会允许他死的··为了惩罚他,他把他丢到了那个恶魔手里,让他彻底堕入人间地狱··后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真的渐渐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世上,也忘记了生父、生母、父皇这些刺痛他神经的字眼。
后来,那个男人真的死了,临死前,他把他叫到身边,微笑着道:“朕走了,放心,朕不舍得带你一起走,因为你真正的痛苦和噩梦,才刚刚开始呀·”·他身披重孝,立在殿门后,麻木的望着那一辆又一辆号称是新帝家眷的马车驶进宫门,麻木的望着那些装饰华丽的妇人以及那一群鲜衣怒马的皇子们依次下了车,麻木的看着曾经屈服在武帝- yín -威下的宫人转眼去阿谀巴结新的主子。
这一切好像与他有关,又好像从来都与他无关··他关上殿门,转身回到幽暗的灵柩前抱膝坐下,嘴角冷冷一扯·他说的不错,他早习惯了黑暗的地方,他不喜欢阳光。
在最初的那段时间,他疯狂的报复他所谓的生父,只要是能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事,他都乐于去做·所以他公然穿着一身孝服闯进他的登基大典,去为那个世人眼里无限疼爱他的父皇喊冤。
他对他说着恶毒伤人的语言·看到他所谓的生父目中惊痛,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直到他无意间,看到了多年前曾经闯入过他世界里的那个便宜师父。
他就像一只呆在- yin -暗角落里横行霸道久了的老鼠突然看到阳光一样·那阳光如此耀目刺眼,越发衬得他肮脏不堪·他没料到便宜师父会突然站出来,他不记得那一刀是如何刺进他胸口的,温热的血,喷溅了他一身一脸,他丢了刀,落荒而逃,彻底把自己缩回了- yin -暗一角。
·他还在一个暴雨之夜跑到武帝陵寝,掘了他的坟,鞭了他的尸,他知道他疯了,他也从未幻想过自己能有什么以后将来··如果不是便宜师父突然出现,如果不是一封一封从北疆传回的战报重新牵动了他麻木的心,也许在某个风景还算不错的夜晚,他就要去追寻多年前的理想,沉湖自戕去了。
“殿下”·望着少年眸中密密聚起的血丝,一旁的小内侍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唤了声··穆允悚然回过神,急速喘了几口气,道:“殿里太闷,孤想去别处转转……”·少年话音刚落,一道明黄身影便从殿里疾步走了出来。
“允儿·”昌平帝紧张的手脚都不知往那里放了,嘴角扯啊扯,半天才扯出一个别扭的笑,小心翼翼,十分讨好的道:“朕看太子的兔子实在可爱,自己也想养一只,太子可以陪朕一块去挑兔子吗”·昌平帝其实本来想问的是“朕刚跟御膳房的厨子学做了几样糕点,太子愿意尝尝吗”但昌平帝本能的感觉这个请求会被拒绝,于是灵机一动,改了个其他主意。
……·皇帝陛下要养兔子,自然不会去街面上买,而是去宫里专门饲养动物的兽园去挑··由于最近帝京养兔成风,兽园专门辟出了一块地方来养兔子,品种都是玲珑可爱、适宜于观赏的兔种。
昌平帝突然带着太子临时造访,并未提前通知,可把在兽园当值的内官和内侍们吓得够呛··“都给我机灵点,一会儿要是粗手笨脚惊扰了陛下和太子殿下,仔细你们的皮肉”·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掌事太监拎着鞭子,吆五喝六的挨个巡过每个园子,每个园子视规模大小,都配备着三名到六名专门负责除草、喂食、给动物清理粪便的人。
这些人有的是犯了错被发配到此处的宫人,有的则是宗律庭送来劳动改造的罪奴··“陛下陛下我要见陛下”·一个身穿后背标有“宗律庭”字样的灰色狱服、正蹲在园子里除草的人忽然丢下铲子,要隔着栅栏跳出来,结果还没露出影儿,就被掌事太监一鞭子抽了下去。
几个巡视的太监立刻一拥而上,把那人按到了地上,掌事太监拿鞭柄挑起那人下巴,打量了两眼,冷笑:“我当是谁,原来是长宁王世子啊·”·“想见陛下行啊,来人,把世子送到兔园铲屎去”·第93章 踩一踩·昌平帝是个节俭的皇帝, 继位以来十分以身作则, 宫殿猎苑能沿用先时的尽量沿用先时, 饭食每顿四菜一汤,常服每季十套, 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一心都扑在政务上,所有与声色犬马沾边的东西,他都鲜少有兴致, 更何况像遛猫逗狗养兔子这种京中纨绔弟子才敢干的事。
除了节庆时引着后妃皇子们来兽园游赏玩乐, 私下里,昌平帝从未踏足过兽园·因而兽园接到接驾消息, 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阵仗, 从内官、掌事到普通杂役, 从上到下皆摆足十二分精神, 专用来夜里照明的六角宫灯被小内侍们用竹竿高高挑起, 挂了一串又一串, 依廊附壁,灿灿生辉, 直把整个园子都照的亮如白昼。
听说陛下此行是为了挑兔子, 内官和掌事们也自然而然的以为,陛下是要为太子殿下挑选一只中意的兔子··“这个园子里养的是琉月兔,是波斯国进贡来的一种兔种,因眼似琉璃而得名。
中间园子里养的是时下最风行的公主兔, 玲珑可爱,好喂养,体型好看,很适合托在掌间观赏,因而又名‘掌中兔’,再往前的园子里养的是一种体型更小的鼠兔……”·内官躬身走在最前面,几乎把腰弯到了地上,逐个园子介绍过去,并偷偷观察陛下身边那个雪袍少年的反应。
这两日宫中风云变幻,作为一名以取悦各宫主子为职责的兽园掌舵人,这位内官也隐约听到点风声,原来猫嫌狗不待见的前朝小太子因为在紫霞观助定北侯捉拿逆贼立刻功,现在格外受定北侯的青睐和爱护,一副要咸鱼翻身的征兆,连陛下都对其刮目相看,不仅亲自接入承清殿养伤,衣不解带的照顾,还特意吩咐御膳房每日专门为太子做燕窝参汤等大补膳食。
内官本来还摸不准这消息的确实- xing -,但亲眼看到素来不踏足兽园的皇帝陛下竟然亲自带着小太子来兽园选兔子,内官几乎第一时间打通了任督二脉··就说陛下看小太子时的眼神,那满满的爱意简直要溢出来了,根本不可能作伪。
昌平帝对养兔子其实半点兴趣也无,纯粹是为了讨好自己的太子才临时想了这么一招,走马观花的逛了一圈后,昌平帝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糊向身边的少年:“这么多的兔子,真是看得朕眼花啊。
太子替朕相相,哪只最漂亮最好养活”·穆允并不怎么想搭理便宜父皇的抬了抬眼皮,扭过头问:“哥,你觉得呢”·莫名其妙被拉来做陪客的穆肇:“……”·因为成功击杀了刺客,昌平帝对这个明事理拎得清的侄儿的好感度又上了一个新的等级,昌平帝没有急着软禁穆肇,而是让他暂住在宫里,准备等敬王一案尘埃落定后再给穆肇安排一个稳妥的去处。
经过两日锤炼,穆肇对自家拖油瓶的厚脸皮和黏糊劲儿也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比如现在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听对方叫自己“哥”··穆肇对养兔子更没兴趣,甚至觉得那是在浪费生命,于是不走心的随手一指:“那片似乎还不错。”
内官立刻在旁边跟着溜须拍马:“世子好眼光,那片是赤月兔,圆润可爱,眼睛红如宝石,是极名贵的一种兔种·”·立刻有懂眼色的内侍在前面提灯引路。
昌平帝隔着围栏往里一望,只见一丛丛不知名的青草间你挨我我挨你的挤着一堆毛色雪白、眼睛红如赤月的小兔子,的确很惹人喜爱,便让穆允和穆肇去挑··穆允趴在围栏上,雪袖垂落至膝,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那些红眼睛的小兔子,不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宫中某次宴会之后,武帝领着他的后妃和皇子公主们来兽园游乐,听说园中新进了一批红眼睛的赤月兔,一群少年少女都特别好奇,推推挤挤的都要拱着往前看兔子。
他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最外面,听他们欢声笑语,也忍不住踮起脚望了望,却什么也没有望见·他与他们,就像是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两端,那些热闹繁华,总是离他很远,即使咫尺距离,于他也是海角天涯。
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那人头攒动而唯他一人被孤立在外的场面都时常如水银一样压迫着他心脏,令他备受压抑,喘不过气来·也因此,他一直都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对以各种名义举办的宫廷宴会尤为厌恶。
·“没眼力价的东西,陛下和太子殿下驾到,还不快出来迎接”·内官尖细高吊的嗓音将穆允从发呆的状态中拉出··正在园子里劳作的几人慌忙丢下手中工具,鱼贯出园,在道上跪成一排,叩头行礼。
兽园的规矩昌平帝是知道的,凡在里面劳作的都是因罪发配来的罪奴,昌平帝摆摆手,正要命他们退下,跪在最末的一人忽抬起头··只见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件灰色狱服,脏兮兮的早辨不出本来面目,昌平帝一时没认出:“你是……”·那人目光激动颤抖,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突然看到食物一样,手脚并用的就朝昌平帝爬了过去:“皇帝表哥,是臣弟啊”·昌平帝委实惊了一下:“穆真”·“是臣弟臣弟叩见皇帝表哥臣弟日日盼,夜夜盼,做梦都在盼着皇帝表哥过来啊”·穆真鼻涕一把泪一把,大有要抱着昌平帝大腿大哭一场的架势。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皇帝表哥,你快救救臣弟吧”·“宗律庭那帮狗奴才欺人太甚,不仅打臣弟骂臣弟,还给臣弟吃馊饭喝脏水,臣弟真的待不下去了哇……”·“臣弟知错了臣弟真的知错了求皇帝表哥放臣弟回家吧”·穆真杀猪般的惨嚎响彻在园内,和以往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公子哥模样判若两人。
昌平帝也没料到宗律庭管教人的手段如此厉害,短短半月时间就把人折腾成了这副样子,想起这阵子以老长宁王为首的宗亲的确消停很多,心里倒难免动了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
“你先……”昌平帝刚要开口,旁边忽传来两声柔弱的咳嗽声··昌平帝顿时顾不上穆真了,扭头紧张的问立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少年:“太子怎么了”·穆允捂着心口,面色苍白,皱眉道:“好大一股臭味,儿臣胃里有些恶心犯呕。”
穆肇拿手扇了扇,语气恶劣的朝那名内官道:“太子殿下有伤在身,闻不得这些腌瓒玩意儿,你们是怎么当差的”·内官吓得噗通就跪了下去。
昌平帝本来没注意,经穆允和穆肇一提醒,发现空气里果然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屎臭味,且是夹杂着某种动物粪便味道的屎臭味,不由脸一沉,龙目含怒的扫过去··内官磕头认罪,苦着脸道:“陛下明鉴,这腌瓒味道并非园子里散发出来的,而是……而是来自罪人穆真身上。
他在这兔园子里主要负责铲屎·”·立刻有内侍上前,七手八脚把穆真拖回原地跪好·期间穆真还想伸手去抓昌平帝衣角,被昌平帝不着痕迹的躲开了·“咳。”
穆允捂着心口,蹙眉走到穆真跟前,道:“孤与表叔还真是有缘分,上次孤突然旧疾复发,表叔带着武帝遗诏闯进明秀山庄,要将孤关进宗祠惩治,孤惊惧之下,一连病了好几日,这次与表叔相见,孤又险些发病,孤与表叔之间到底是什么孽缘啊。”
一想到今日自己这般下场全是拜这个前朝小太子所赐,穆真不禁怒火焚烧,面目狰狞:“我爹和宗亲们迟早要收拾你的,我看你能嚣张多久”·穆肇直接飞起一脚,将这个口出狂言的狗杂碎踹翻在地。
心道,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欺负到我家拖油瓶头上··这下,昌平帝仅有一点点恻隐之心也荡然无存了,他失望的看了穆真一眼,摇头,语气沉怒:“看来你在宗律庭呆的时间还是太短”·穆真惊慌失措的爬起来,呜呜咽咽的想继续开口嚎,却被内侍迅速拿抹布堵住了嘴。
昌平帝已经懒得再理会穆真,为了安抚险些被臭味熏病的太子,便再度把话题拉到选兔子身上··穆肇直接一撩衣摆,落进了园子里,半道十分不客气的拿穆真的手当了回肉垫子,来回踩了两遍,把穆真疼得嗷嗷直叫。
穆肇不怎么耐烦的看着自家小拖油瓶:“你看中哪只了我给你捉·”·穆允眼睛溜达一圈,慢腾腾伸出金贵的手指,先点左边一只,又点右边一只,过了片刻,又相中了中间一只,把穆肇点得头晕眼花。
穆肇刚要发作,兽园门口忽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穆骁带着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以及小国舅苏玉麟往这边走来了,也是来选兔子的··昌平帝没让内侍阻拦··见亲爱的父皇竟然在陪狗逼小太子选兔子,穆骁吃惊兼震惊,穆骁身后跟的一串也吃惊兼震惊。
但很快,令穆骁更震惊的事情发生了·二皇子躲避毒蛇猛兽一般迅速掏出帕子捂住口鼻,惊道:“谁在这里挖粪坑了”·内官只能又苦着脸把缘由讲了一遍。
“哦·铲屎啊·”·穆骁依旧拿帕子紧紧捂着口鼻,特别嫌弃看了活粪坑穆真一眼,然后、然后就踩着穆真的手进了园子··等进去之后,二皇子才露出一副惊觉自己踩了狗屎的惊痛表情,恶狠狠剜了眼穆真。
穆真:·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见状,大约觉得这是一个仪式,在路过时,也纷纷效仿亲爱的二哥,你一脚我一脚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一个要进园的是苏玉麟··穆真抬起头,目光殷殷的望着这个和自己同为京中二世祖领头人的小国舅··苏玉麟两眼向上翻,俗称装瞎,拒绝接收来自友军的任何求助信号,特别果决的一脚踩了下去。
穆真嗷得就嚎了一嗓子,几欲吐血·穆真撑着最后一口气问掌事:“那位和太子同来的,到底是谁”·掌事倒没抽他,道:“那是敬王世子。
同为世子,人家可比你尊贵多了·”·穆真:·穆真简直昏厥欲死·同为世子,敬王都谋反了,为何敬王世子还能人模狗样的站在那里耍威风,而他不过犯了一点小错,就要被关在这园子里铲兔子屎,吃糠咽菜,干最脏最累的活。
第94章 药膳·昌平帝即使再有兴致, 再想讨好自己的太子, 也决计不可能有时间亲自去喂兔子的, 但若交给内侍养,又显得诚意不够·昌平帝于是耍了个小心眼, 有些死乞白赖的道:“朕这两日实在是太忙了,太子可愿意先替朕照看两天兔子”·穆允怀里抱着兔子,抬起双星眸,幽幽冷冷的看了自家便宜父皇一眼。
昌平帝近来也学会了厚脸皮,于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朕听说, 两个月大的兔子最难养活了, 朕真是担心朕政务太忙,一时顾不上, 把如此可爱的兔子给养坏了。
这毕竟是太子亲自给朕挑选的兔子, 如果那样, 朕会非常伤心的·太子就先受累替朕看顾一阵, 等朕闲下来了, 立刻就把兔子接到身边养, 如何”·“而且太子身边恰好有一只大兔子,让大兔子带小兔子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肇在一边看着, 不知为何, 总觉得此刻这位皇伯父特别像一只哄骗无知少年的大尾巴狼··大尾巴狼皇帝陛下自然是有自己小算盘的,挑兔子是个一锤子买卖,但如果把兔子寄养在太子那里,他就可以经常打着探望兔子的名义去探望自己的太子了, 既合情合理,又不容易招太子的厌烦。
穆允看了眼怀里已经趴在他胳膊上睡着的小兔子,最终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进殿了,懒得揭穿便宜父皇的“- yin -谋”,也懒得多看便宜父皇一眼。
昌平帝轻呼出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两鬓因心虚而冒出的冷汗,心想,带孩子可真是太累了·要解开这孩子的心结,真是路岐而长,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因为有两只兔子要照顾,穆允忙得不亦乐乎,整个承清殿的内侍也都跟着忙得不亦乐乎。
两日相处下来,内侍们渐渐发现,小太子似乎也不像他们以前所认为那么喜怒无常,那么不好接触,反而比其他皇子都直率坦荡,在他们这些内侍面前也从不摆什么皇太子的架子,即使他们偶尔粗手笨脚犯了些小错,小太子也从不借机找茬,反而会在大太监面前帮着遮掩。
总而言之,内侍们惊讶的发现,和宫里其他或矫情或事逼的后妃皇子们相比,小太子竟算得上一个十分不错的主子··所以以前,他们到底为什么会对小太子有那么深的误解呢,难道就因为小太子经常给陛下甩脸色,经常拒绝喝药拒绝陛下其他的安排仔细想想,小太子那都是针对陛下的意气之举,而并非针对他们这些内侍。
亏得他们还听信谣言,经常和其他宫人一道在背地里说小太子的坏话,真真是瞎了狗眼烂透心肝了··因为这份愧疚,因为这份“喜遇明主”的惊喜,内侍们伺候的格外殷勤,格外贴心,甚至还闲吃萝卜淡- cao -心的担忧,万一小太子以后真被废了可怎么办呀,他们恐怕再遇不到这样一个合心意的主子了。
内侍们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不舍,为了哄病中的小殿下开心,每日都变着花样绞尽脑汁的想各种适合在室内玩的小游戏··于是卫昭这日来到承清殿,就见少年跪坐在席上,雪袖卷至肘部,身边围着一群内侍,正和对面一个内侍玩跳棋,大约玩的有一阵子了,额上汗津津的全是汗。
见卫昭进来,内侍们慌忙行礼,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撤掉了游戏道具·定北侯嘱咐过,小殿下伤势未愈,不能做太多消耗体力的活动,如跳棋投壶等游戏,每日至多能玩半个时辰。
方才他们玩到兴头上,都忘了时间··少年脸色红扑扑的,见卫昭过来,立刻起身飞奔过去:“师父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卫昭拉开黏在自己身上的小崽子,低头盯着那两只黑如宝石一样灵动漂亮的眼睛,故意板着脸道:“臣若不回来,殿下还准备玩多久”·少年羽睫末梢轻不可察的颤了颤,心虚道:“也没玩多久。”
说完,不等卫昭再问,便迅速把脸埋进面前坚实胸膛,闷声道:“谁让师父总那么忙·我自己呆着无聊,又想师父想得厉害,只能做其他事来转移注意力了。”
这倒又成自己的不是了··卫昭彻底没了脾气,拿手指在小家伙鼻头上一刮,吩咐内侍:“去将披风取来,本侯带殿下出去走走·”·内侍们都知道,定北侯每日从内阁放班之后都会带小太子出去遛弯,因此提前就把披风、舒适软绵的鞋袜等物都准备好了。
今日亦是如此··绯色的蜀丝披风,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裹在慧黠灵动的少年身上,倒真像裹了一只小兔子似的··卫昭牵着少年手出了殿,按平日熟悉的路线遛了一圈后,照例要去观星台上欣赏一会儿夜景,不料刚分花拂柳拐过一处幽静宫道,就险些与一个匆匆而行的宫人撞上。
那宫婢端着个托盘,本低头疾行,显然没料到道旁柳树后会突然冒出两个人,更没想到这两人会是太子与卫昭,神色一变,吓得慌忙跪倒请罪··那刹那间神色变化,岂能逃过卫昭眼睛,卫昭长眉一挑,沉声问:“你是哪个宫里的”·宫婢目中盈泪,浑身簌簌颤抖,一副被吓坏了的可怜模样,抬头,一双妙目幽幽望向卫昭,道:“奴婢是惠妃娘娘的贴身侍女,因急着将药膳送到娘娘跟前,才一路急行,没注意看道,不想竟冲撞了定北侯与太子殿下,奴婢万死,望侯爷与殿下恕奴婢无心之罪”·卫昭扫了眼,果见那宫婢手中捧着一个白底青花的三足碗,比寻常碗要大出一圈,大约是怕凉,还用圆盖盖着。
然这短短几句话已是漏洞百出,其一,从太医院到惠妃所居的宫室,这并非最近的路,甚至还绕远了些,此婢既是惠妃贴身侍女,在宫中定是有些资历了,不可能连路都不认识。
其二,昌平帝对惠妃这胎极重视,为了保证龙胎安全降落,特意指派了医官对所有惠妃经手之物进行严格检查,药膳的制作上更是慎之又慎,从煎煮到送药到侍药都有太医院的药童全程侍候,怎会只让一个宫婢大老远的把药从太医院一路端回去,万一中间有人设计做了手脚,谁担待得起。
这宫婢明显是在撒谎·卫昭并不立刻拆穿,只凤目幽寒的回望过去,问:“你可知自己方才那番话,说错了哪两处”·宫婢只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请罪辞,哪里深究过逻辑问题,听卫昭如此问,脑筋急转,面色大变,她狠狠一咬唇,正要再扯个谎把方才的谎给补圆,卫昭又开口:·“你既说自己是万死之罪,为何又要求殿下原谅你无心之失”·“殿下为君,本侯是臣,方才你言语间却把本侯置于殿下之前,是何居心”·宫婢没料到卫昭挑的是这茬,心想我好冤枉,什么万死,什么无心之失,那不是人人都会挂在嘴边的请罪辞么,又不是我发明创造,至于后者,她完全只是出于本能的要奉承这位侯爷啊。
这宫中谁不知道小太子的储君之位只是个假把式,手握军政大权的卫侯才是真正掌握朝中话语权的那个··宫婢叫苦不已,但同时又暗喜卫昭并未察觉她话中真正破绽,于是更加卖力的为方才的言辞失当磕头请罪,嘤嘤哭泣了一番。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卫昭未再理会她,转把目光投向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少年:“殿下看该如何处置”·穆允道:“这刁奴实在女干猾,孤真是怀疑她会在药里下毒谋害龙胎,不如把药膳交给太医验一验吧。”
·宫婢本能的想护住药碗,然而跟着卫昭与穆允出来的两名承清殿内侍已利索的把药碗带托盘一道夺了过来··“本侯记得今日是章太医值夜,就交给章太医验一验吧。”
卫昭很随意的吩咐··内侍很快回来,称药膳并无问题·卫昭便命内侍将药膳重新归还给宫婢,例行训了句不可再犯云云,就将人放走了··卫昭这才勾唇一笑,看向身边某个机灵过头的小崽子:“殿下怎知臣盯上了那碗药”·“因为孤与卫侯心有灵犀啊。”
少年不无得意的扬了扬眉毛,也学着便宜父皇,油嘴滑舌了一把··少年一笑,眼睛里仿佛落满星星一般,配上浓密的睫、如玉的肤以及那张漂亮的有点过分的小脸,倒真是耀若明珠,乍然照亮黑夜。
卫昭看得失神片刻,忍不住又屈起手指,在少年鼻头上刮了刮··这个小家伙,现在也学坏了··见便宜师父果然被自己的甜言蜜语哄得很开心,穆允小小自得了一下,方道:“其实也很好猜,因为那个刁奴跪下请罪时,两只手一直很紧张的捧着手里的药碗,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若是正常反应,应该是丢下药碗、双手伏地请罪才是。
可见她很紧张碗里的东西·”·穆允特别顺溜的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却见卫昭只定定望着他不说话,不由奇怪道:“师父觉得我说的不对”·卫昭笑着抚了抚少年发顶,摇头。
心里却遗憾,这样一个聪明慧黠的小家伙,如果从小就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接受正常皇族子弟的教育,该长成何等光彩照人的模样啊··当夜卫昭就去见了章太医。
章太医心领神会,不等卫昭开口,便先禀道:“侯爷让人送来的那碗药膳臣查验了,就药效来讲,并无什么不妥,就是普通的安胎方子而已,只有一处奇怪的地方·”·章太医将卫昭引至案前,案正中铺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是零零星星一堆细小药渣。
卫昭赞他办事稳妥,道:“这是太医从那碗药膳里取出来的”·章太医点头:“惠妃服食药膳前,侍药的药童会再检验一遍药膳的配方,为防露馅,老夫只敢每样提取了一点。”
章太医拿起一根两指长的银针,在那堆看起来并无什么差别的黑乎乎药渣了扒拉了半天,扒拉出一小条黑色梗状物,道:“就是这个,六神草·”·卫昭示意他说下去。
章太医道:“老臣的意思是,这道保胎方子里其实大可不必加六神草的,因为另一味罗丹草与其功效几乎一模一样,若想安神,直接加大罗丹草剂量即可,根本没必要另加一味药。
而这个六神草,很巧,也是雄黄散的配方之一·六神草遇上雄黄,安神功效会翻数倍,几乎可以用作迷药·”·第95章 缉拿·负责为惠妃保胎的是另一位刘姓太医, 由纪皇后亲自指派。
是夜, 劳累一日好不容易能睡个早觉的刘太医就被几名大内密探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直接拘押进大理寺··刘太医一口咬定自己往药膳里加那味六神散只是为了帮助惠妃缓解失眠之症,因六神散比罗丹草在安神方便的功效要更好一些。
当负责审讯的少卿问为何不用六神散代替罗丹草时, 刘太医则表示,罗丹草除了安神还有平肝火、稳定情绪的效果,所以不能去掉·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露··在刘太医被捕的同时,惠妃身边的贴身侍女也以盗窃的罪名被宗律庭秘密带走审讯。
这侍女也是个硬骨头,大刑小刑用了个遍, 依旧坚称自己无辜, 不知情,声泪俱下的要求面圣··而大理寺卿尧静在根据卫昭思路彻查了民间医官、药店后, 依旧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焦头烂额的尧寺卿一回衙, 听说自家大牢里又多了个太医, 还是大内密探亲自押送来的, 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次日散完朝, 就匆匆赶去内阁找卫昭··“唔, 现在大理寺的事,也要归卫侯管吗孤真是替卫侯感到辛苦啊。”
好不容易顶着一群兵部和户部同僚仇恨的眼神挤到了最前面, 尧静猝不及防就听到了这样一道带着明显奚落意味的少年声音··尧静抬头一望, 就见卫昭日常处理军务的长案侧边,破天荒摆着一张太师椅,太师椅上铺着名贵的纯白貂皮毯子,貂皮毯子上则坐着一个风姿如玉的雪袍少年。
少年面前摆着一大碗红豆冰沙, 上面撒着葡萄干、草莓干、花生碎、黑芝麻等物,比他所见过的街面上卖的红豆冰沙的制作材料都要丰盛·而刚刚奚落他无能的少年,正旁若无人的拿着汤匙挖冰沙吃。
炎炎夏日,看得人还挺眼馋··尧静只知卫昭对捉拿刺客的事挺上心,并且也听到一些风声,说因为紫霞观小太子舍身引刺客的缘故,卫昭现在待小太子很不一般,却万万没料到竟如此不一般,连来内阁办公时也带在身边。
真是奇也怪哉·他虽与卫昭不算交际太深,但这两日接触下来,也瞧出这位卫侯是个洁身自好、严于律己、待人待物很点到为止的人,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称作清冷寡情。
小太子只是立了回功而已,也没做别的什么,缘何就能让卫昭如此另眼相待··尧静下意识回望了眼兵部与户部的同僚们,试图找到答案·然而兵部与户部众人只是生无可恋兼怒气勃勃的瞪他一眼。
他娘的他们也没料到小太子天天都要来内阁“学习军务”啊,还一会儿喝热羊奶,一会儿吃小饼干,一会儿吃红豆冰沙,一上午就没见他嘴停过··还有,他娘的你一大理寺的能不能别再占用我们宝贵的公务时间,你拍拍屁股走了,一到午时小太子可就要开始朝我们飞眼刀了。
尧静丝毫不能理解这些同僚们的怨气,于是只能困惑的收回视线,向穆允行礼··少年舀了一大勺冰沙喂进自己嘴里,殷殷嘱咐:“尧大人可要快点说啊,昨夜卫侯因为给孤做红豆冰沙,好晚才睡,今日是决计不能太- cao -劳的。”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的尧大人:·……·卫昭示意尧静到偏殿说,临走前,还不忘掏出手帕,在尧大人宛如雷劈的眼神中为案边少年擦了擦嘴角的红豆渍。
“卫侯可要快点回来啊·”·少年从碗里抬起头,同样殷殷嘱咐··卫昭笑着说好··尧大人简直要怀疑人生了,然而见惯了此类场景的兵部户部众人则一脸麻木淡定。
到偏殿,尧静把调查结果与卫昭说了一遍,连发感叹:“这实在太奇怪了,现在官府对民间药材买卖都是实行严格的登记管控,那淳于傀若要配制雄黄散,不可能凭空把药材变出来,势必要去药店或医官买药的啊。”
·卫昭沉吟道:“兴许一开始,我们的方向便错了·”·尧静也是个办案老手,略一思索,便反应过来卫昭话中深意:“侯爷是说……宫里那淳于傀也忒大胆了些吧而且宫中对药材的管控更为严格,任他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直接潜入御药房盗药,除非是……”·尧静蓦然想起新入住大理寺大牢的那个太医,一时失声,暗暗心惊。
顷刻,尧静又道:“可宗律庭这两日也曾查验过御药房近日所有医方存档,并未发现异常啊·”·卫昭道:“宗律庭是查过所有医方不错,可这宫里,有一处地方的医方与把脉记录是专门归档的。”
“是……是惠妃宫中”·尧静几乎失色·没错了,陛下对惠妃这胎极重视,为防有人从药食上下手脚,惠妃宫中所有医方、药方、膳方都是单独归档的。
除非有陛下许可,否则任何人不得随便翻阅·”·卫昭:“本侯已请示陛下,命章太医连夜查验近段时日惠妃服用过的所有药方与膳房,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话音方落,就有内侍来禀,章太医在外求见侯爷··章太医脚步匆忙,神色激动,显然是有所发现,与二人行过礼,便道:“除了雄黄,惠妃近三日的药膳方子里果然都多了一味或两位安神药材,因惠妃每日都要服食三到五种药膳,若单看某一张方子,的确很难发现问题,但若是几张方子一起看,多出的那几味药材,凑起来恰好是雄黄散的配方。”
“服食这些药材,对龙胎可有害”·“于胎儿无害,只是,老话常说过犹不及,这么多安神药凑在一起,惠妃服了恐怕反而不安神。
若母体有个好歹,对胎儿自然也无好处·”·“倒是好心机·”·卫昭冷笑一声,向章太医致谢,并命尧静立刻回大理寺,再次提审刘太医。
“告诉他,若是他想让刚满十岁的幼子以及整个刘府都为他的愚蠢行为陪葬,他尽管硬抗”·刘太医起初依旧硬抗,后来卫昭便让人给他“送礼”,有时是幼儿断指,有时是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老来得子、爱子如命的刘太医终于经受不住这钝刀割肉一样的折磨,乖乖招供。
……·纪皇后正在凤仪宫与众嫔妃叙话··有细心的嫔妃发现,皇后娘娘这两日的脸色似乎不大好,于是立刻表示关切,纪皇后强打起笑脸,只说无事。
“你们听说了吗惠妃的那个贴身侍女,昨日在去司衣局取衣裳的途中突然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惠妃都急坏了,亲自领着宫人到司衣局大闹了一场,非说女官私扣了他的宫女。”
一个多舌的美人先挑起话头··这事阖宫已经传遍,因为太过离奇诡谲,还生出许多可怖传言,因为有纪皇后在,众人起初不敢高声议论,此刻见有人提起,立刻加入进来。
“这纯属惠妃无理取闹了·她现在仗着腹中龙胎,在宫中颐指气使的,人人恨不得绕着走,谁敢扣她的女官·昨日她教手下太监把司衣局里里外外搜了一圈,不也没找到她那宫女。”
“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我倒听说一个传闻,说是惠妃之前死掉的那一胎,化作厉鬼回来寻仇了……”·原本还其乐融融的大殿一下变得有些- yin -森森的,连垂手而立的内侍与宫婢都觉有一股森凉寒意悄悄攀爬上了背脊。
纪皇后正色斥道:“住口你们身为陛下的嫔妃,怎可公然散播这等怪力乱神之语”·众人立刻吓得闭嘴,心里却依旧为方才的传言一阵阵发毛。
这时内侍忽急急奔进殿,禀道:“皇后娘娘,外面来了很多羽林军,说是来拿人的”·似乎是这两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祥预感终于得到验证般,纪皇后猛地从座上站了起来,问:“拿什么人”·“不知道哇,只说是奉了陛下旨意。”
内侍也一脸茫然,显然无法想象究竟是发生了何事··纪皇后强行维持的端庄面孔终于有些支撑不住,大有摇摇欲坠的迹象,扶着靠背的手也微微发抖,良久,她目光方越过下方众妃子美人惶恐不安的脸,深吸一口气,吩咐:“让他们进来。”
这次领队来拿人的是吴公子··他俊秀温雅的面孔和周全有度的礼节几乎是第一时间安抚了满殿躁动不安的嫔妃们··“皇后娘娘不必担心,只是有桩案子,需要请您的掌事女官过去向我们提供一些线索而已。
时间仓促,令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受惊了,臣很过意不去·”·吴公子委婉的说出了自己今日奉命要拘拿的人,并很春风化雨的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致歉··这下,本来一腔怒火的纪皇后反而不好发作了。
纪皇后只能把那副摇摇欲坠的端庄面孔重新端了起来,问:“什么案子,要牵涉到本宫宫里的人”·吴公子立刻表示这涉及机密,他只奉命拿人,并不知晓内情,并再次为自己的失礼行为致歉。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各宫嫔妃没料到横行霸道惯了的小太子竟还能带出如此出色的属下,连带着对羽林军的好感也多了几分··纪皇后更不好发作了··在礼貌的搞定这些麻烦的美人妃子之后,吴公子大手一挥,便让人上前将庆嬷嬷拖下去。
庆嬷嬷死抓着纪皇后衣角不放,高声求救,并将平日撒泼打滚的功夫都拿了出来,直接躺在地上和那几个要缉拿她的羽林军厮打成一团,羽林军将士碍于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不敢下重手,又怕拉扯间伤了纪皇后,场面一时有些难控,吴公子亲自上前劝解,谁料也被庆嬷嬷往脸上划了一爪子。
一直不屑于搭理贱人纪芙蓉和其他小妖精的苏贵妃首先看不下去了:·“你个没羞没躁的老蹄子,你自己不要脸,也得顾及咱们皇后娘娘的脸啊,不就是叫你过去问几句话么,瞧瞧你这德行,跟个乡村泼妇似的,都说奴才随主子,你这老赖模样到底跟谁学的,咱们皇后娘娘的脸可算让你这老不死的老东西给丢尽了”·其他妃嫔立刻在心里疯狂点头,她们倒不是要和苏贵妃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们只是单纯看不惯,这个老刁奴竟然忍心伤害那么懂事知礼的小哥。
于是正义感爆表的妃嫔们立刻指挥自家宫里的太监宫女上前帮忙,尤其苏贵妃,今日带的恰好是两个同样擅长和女人干架的老嬷嬷··有了热心嬷嬷们的帮助,庆嬷嬷很快被制服,被羽林军将士扛母猪一样扛出了凤仪宫。
第96章 回府·然而事情并未到此为止··在皇后身边掌事女官被带走的第二日, 昌平帝便以“皇后突发恶疾”的理由, 命羽林军封锁了整座凤仪宫, 许进不许出。
这消息简直如一星微火,猝不及防燎起了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波涛暗涌的朝局··而同时, 卫昭麾下北疆骑兵在全城搜索数日后,终于在京郊一处民居里发现了疑似淳于傀的道人踪迹,可惜定好计划要拿人时,突然涌出另一股神出鬼没的人马,提前一步把人给抢走了。
据在场将士描述, 那波人的领头者声线尖细, 面白无须,不类普通江湖杀手, 倒像是个太监·但又是个武功修为极高的太监··然宗律庭在经过调查之后表示, 近日宫中除了两个回乡探亲的老病内侍及三个外出采办的普通内监, 并无太监失踪或擅离职守。
卫昭交代了几桩后续追踪事宜, 一路心事重重回到承清殿, 却见承清殿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依规矩, 除非打着“内廷制造”字样、可在宫内行走的黄盖马车,其余大臣、宗亲、王孙公子们的马车一律都要停到宫门之外, 是绝不允许驶进宫门的, 承清殿前怎会停着一辆外来的马车且马车身上连个徽记也没有。
卫昭走近几步,就见一个体态肥胖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正揣着袖子立在马车旁,乐呵呵指挥一众小内侍往马车里运东西,走在最末的小内侍, 手里竟提着他送来承清殿的那只兔笼子,笼子里一胖一小两只兔子正挤在一起睡觉。
卫昭挑眉:“高管家”·高吉利满脸堆笑的行了个礼:“老奴见过定北侯·”·卫昭打量那马车一眼:“你们这是作甚”·“哦。”
高吉利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奴是来接我们殿下回府的·”·卫昭终于皱眉:“殿下要回府养伤”·“是啊。”
高吉利十分期待十分理所当然:“毕竟殿下的贴身物品都在府里头,一件件搬进宫里也不现实·而且我们殿下睡觉认床,这宫里的床虽舒服,可殿下睡不惯,夜里总失眠,长久下去恐怕不利于养伤。”
高吉利一面说,一面嘱咐内侍轻手轻脚些,莫摔了陛下赏给殿下的珍稀宝贝,同时拿余光偷偷瞄卫昭·心想,这定北侯怎么还不走,定海神针似的立在这里是怎么个道理,莫非还想挑他们点错处·高吉利一直呆在太子府,对近日朝中的风云变幻还不甚了解,依旧如以前一般,把卫昭视作自家乖乖小殿下的头号仇敌,此刻见卫昭举止反常,神色微妙,自然而然就认为卫昭此举是故意针对乖乖小殿下。
卫昭并不知高吉利这些弯弯心思,他只是本能的直觉,这位戏多的太子府管家恐怕是又误会了什么·但他并无心去纠正一个管家他的心思,他更奇怪,小家伙认床这事儿,他怎么从不知道。
小家伙怎么连招呼都不给他打一声,就要自己回府去了··况此时夜色已经深了……·卫昭沉吟间,忽听阶上传来轻快脚步声,心中一动,抬头,果见少年一身雪袍、衣袂翻飞的从殿里奔了出来。
突望见立在阶下的银白身影,少年脚步一滞,但很快又恢复常色,迅速奔了下来,唤道:“师父”·高吉利茫然四顾一圈:·师父小殿下叫谁呢·然后在高大总管宛若雷劈的震惊神色里,卫昭大步迎了上去,及时托住少年腰,免得他踩空石阶跌倒。
穆允稳稳落地,仰头望着面前高大人影,星眸一派纯良无辜:“这么晚,我以为师父不来了·”·“嗯”卫昭惩罚似的按了按少年腰侧:“所以就要不告而走,背着师父偷偷回府”·少年挣了下,没挣开,只能继续装无辜装可怜,两眸水汪汪道:“我没有要背着师父呀,我给师父留字条了。”
哦··为师还要夸你挺乖么··虽知这小家伙又在用柔弱可怜那一套来对付自己,卫昭的心还是不自觉软了下去,便放缓声音,问:“认床失眠的事,为何之前不告诉师父”·见便宜师父已经接招,穆允语气更加乖巧的道:“师父每日要- cao -劳那么多的事,我怎么好意思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师父。”
“再说,也、也挺丢脸的·”·卫昭一笑,揉了揉少年发顶,顷刻,正色道:“你的事,就算是吃饭喝水于师父而言都是大事,日后若再这样,师父可真要生气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这下,少年眸底倒真浮起一点晶莹水色,重重点头··卫昭佯装没看到少年一直有意藏在身后的左手,柔声道:“天色晚了,师父送你回去。”
穆允一惊:“可是……”·“没有可是·”·卫昭直接把人打横抱起,在高大管家恍恍惚惚的眼神里,钻进了车厢里。
第97章 奇怪·已到宵禁时间, 出了宫门, 人影渐稀·风吹过宽阔的大道, 轻柔如面纱,马车行驶时发出的辚辚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内未点灯, 昏昏暗暗的,看不清人脸,唯车外悬挂的用来照明引路的六角宫灯随马车摇摇晃晃,偶然透过窗帘洒入一些模糊的光亮,恰勾勒出端坐在车窗后的男子清隽挺拔的英姿。
夏日闷热, 连晚风也是有气无力的, 从宫门拐出来,短短片刻的路程, 穆允已闷出了一身汗, 雪袍黏糊糊贴在身上, 有些难受··穆允再度不适的动了动·自踏上马车, 钻入车厢, 再到车厢门关上, 卫昭便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宽大手掌托着他腰肢防他掉下, 既不说话, 也不点灯,目前看来,更无将他放到榻上的打算。
穆允敏锐的察觉到便宜师父可能有心事,可他心虚, 不敢问,只敢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了可是这样不舒服”·察觉到少年在动,卫昭自沉思中回过神,低头,恰对上一双乌黑明亮却略受惊的眼睛。
卫昭仔细再看,登时哭笑不得··这小家伙,趁着自己走神,趁着自己不注意,竟然大半个身子都滑溜到了地上,此刻一只手尚因为身体不平衡而悄悄撑着旁边一张小几的几面。
显然是准备从自己这儿逃脱,爬到前面的软榻上去··卫昭目光不可察觉的暗了暗··他自知道,他们相认不过寥寥数日,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来,很多心结需要慢慢结,他并无资格以太强势的姿态插入到小家伙的生活中,彻底掌控他的一切,也无资格强迫小家伙必须对他无条件信任。
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还太短,他还没有时间为小家伙做更多实质- xing -的事,来证明自己的心意··可久居高位,久在军中,尸山血海里走出的人,杀伐决断惯了,卫昭骨子里却不可避免的有着比普通上位者更强烈的控制欲与霸道作风。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让他的小家伙把全副身心都交给他,崇拜他,仰慕他,把他视作他的天他的地,他可以遮风避雨的港湾·好让他把过去那么多年的遗憾一股脑全弥补回来。
他甚至恼恨自己,为何那般眼瞎目盲,刚回京那阵,怎么就没有认出这小家伙就是当年救自己的小家伙·甚至再往前推,三年前那少年情绪失控挥刀刺向自己时,自己为何只顾管那劳什子的灵柩,就没好好辨辨一身重孝下那少年的眉眼呢。
更令卫昭烦躁煎熬的是,在各种情绪的狂轰乱炸和呼啸尖鸣下,他渐渐窥见了自己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事……·那心事的苗头显然是在相认之前就已生发,然而那时他总抱着看戏的态度,以为那个少年是“心怀叵测的故意引诱他”,尚能冷静克制,甚至将计就计的去演戏,满足某种隐秘的私欲。
但相认之后,随着两人之间越来越多的肢体接触,以及他身体频频发生的异样反应,卫昭时常有种走火入魔、如被架在火上烤的错觉··如果你敢有那样龌龊的心思,你与淳于傀李天师之流有何区别。
卫昭时常在心里如此骂自己··如果让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家伙知道你竟对他生出了那样龌龊的心思,他又该如何看待你这个师父·只怕会吓得远远躲开吧。
在经历过几番自我拷问后,卫昭往往会冷静下来,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揉作一团,全部锁进一个上满了十五道大锁的黑匣子里·但这并不是万无一失的,在夜深人静时,那些蠢蠢欲动的欲念还是会不安分的撬开一道道锁,悄悄从匣子里钻出来,在他空荡荡的心房里四处游荡,有时还会咬他的心尖,挠他的心肝,从最纤最细的神经末梢开始,一层层点燃他的欲望与渴求。
他从来都不是圣人啊,根本做不到太上忘情那一套··所以卫昭决定改变策略,他要在清醒的状态上,证明自己真的可以坐怀不乱,证明自己并非好色的淳于傀李天师之流。
这一路,从宫门到大道上,已有将将一盏茶的功夫,他一直挺清心寡欲,挺心无邪念,可刚刚那少年悄悄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的时候,卫昭察觉到……他又被撩得有点火起。
所以低头看下去时,尽管卫昭自己没有察觉,但他一双幽暗的狭长凤目里不可避免的带了点不悦··穆允以为是自己的行为惊扰或者激怒了正在沉思军政大事的师父大人,穆允瞬间不敢动了,维持着一手撑着茶几、大半个身体滑落在地的艰难姿势,张着黑眸,无措的与卫昭对视。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本来就闷热的马车瞬间更闷更热了··卫昭垂目静望,大半脸都隐在昏暗的光影中,眼底突然浮起的异色随着那盏起伏不定时明时暗的六角宫灯一起摇晃。
他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少年那截纤细柔软的腰肢,以及束腰的汉白玉带上··由于大半身体滑落在地,少年腰肢恰好卡在他膝头,并为了维持平衡而弯成一个极柔韧的角度。
卫昭不由忆起,之前的明秀山庄温泉里,少年入水之后,那腰肢柔如无骨的触感·这一缕杂念,便如一星火落入滚烫的血液里,瞬间烧起燎原大火·熟悉的燥热感再度从下腹攀升而起……·“砰——”·马车颠簸间剧烈一晃,少年一个不稳,直接掉到了地上。
好在车厢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至于摔出太大动静··然而毕竟是掉了下去··少年一呆,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咳·”·这下什么欲念杂念全都魂飞魄散,卫昭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而后伸手将少年捞起,重新搁到腿上,低声哄道:“是师父走神了,没摔疼吧”·穆允:哼·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穆允眸光颤了颤,狠狠吸了口气,偏过头,不想搭理便宜师父。
便宜师父既然抱了他,就该抱稳了呀,怎么可以让他摔在地上,说出去也太丢脸了·他想吹嘘一番都不好意思开口,还得自己再加工美化一下·嗨·卫昭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少年始终藏在身后的左手。
方才颠簸的一瞬,少年雪袖轻扬,教他得以清晰窥见少年左臂上藤蔓一样生长的青色蛇纹··果然又发病了··都到了这种时候,还不忘藏着手臂,还不忘死死瞒着自己。
强烈的控制欲与占有欲驱动下,卫昭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又有些暴躁,又有些意难平··他就那么害怕他知道真相,害怕他厌弃他嫌恶他是个小怪物他对他这样不信任·卫昭于是捏住少年下巴,强行把少年脸掰过来,认真盯着那双乌黑如星河流淌的眸子,沉声问:“为何突然想回府了当真没有其他事瞒着师父”·穆允被卫昭这样强势的动作吓住。
今夜的便宜师父,实在是太奇怪了··穆允心跳如鼓,一时弄不清卫昭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因为别的事受了刺激,但关于未来,太子殿下也有自己的小算盘··“随着血线越来越长,蛇纹会像藤蔓一样爬遍殿下的全身……世人是容不下怪物的,这一生,殿下都注定要活在- yin -暗的角落里,不见天光。”
幼时听到的话如同诅咒一样深深刻在脑海里,每当他意念松动的时候就会从某根神经里爬出来,一遍一遍敲打他,提醒他··穆允不敢赌·便宜师父也是凡人,不是圣人,而且素有洁癖,如果知道他身上竟会长出那样丑陋的东西,就算表面上不表现出来,心里也一定会厌恶他的。
他才不会干那样的傻事,自毁长城··他要自己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再想办法找到解药,消掉这个丑陋的印记,然后与便宜师父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于是少年迟疑片刻,依旧按照原来的说辞道:“宫里太闷了,我睡不好,我没想瞒着师父偷偷回来的。”
“那就好·”·卫昭终是松手,恢复常色··……·马车在太子府前停下,卫昭一路将穆允抱回房中,等少年沐浴睡下之后,才放心离开。
·临去前,卫昭特意将随行的几名亲兵留了下来,吩咐:“你们今夜守在这里,太子殿下有任何反常举动,立刻报与本侯知晓·”·亲兵领命,卫昭一离开,便四散开,各找隐秘之处蛰伏。
穆允也的确有件大事要办··但他行事很谨慎,一直睡到后半夜,夜色最浓最黑时,方让一个身量与自己相仿的内侍扮作自己模样,继续在书阁秉烛夜读,他自己则裹上一件黑色斗篷,悄悄从后门出去了。
后门早就停了辆极普通的青盖马车,驾车之人头戴斗笠,只留一个削瘦苍白的下巴在外面··“奴才见过殿下·”·一个矮瘦的太监从车里出来,恭恭敬敬的把身披斗篷的少年迎入马车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而后闭上车门,吩咐车夫起行。
驾车人技术极高,马车插翅一般,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同一时间,旁边一颗老树的树梢一晃,一道黑影也无声落了下来,望着马车离去方向若有所思··他屈指放在唇边,吹了声短促的类似于某种动物鸣叫的哨音,另外两个同伴很快赶来。
“太子殿下乘着马车离府了,我现在去追,你们立刻去回禀侯爷知晓”·黑影交代明白,并与同伴约定了联系方式,便足尖一点,也形如鬼魅的消失在夜色中。
……·西郊,一处荒冷的废宅里··大约是背靠大山的缘故,与闷热的城中相比,此地竟称得上清凉,到后半夜甚至还要裹上棉被御寒··小院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只闻虫鸣,不见人影,半点活人气息也无,而仅一门之隔,亮着一豆灯的屋舍里却是杀气四溢,剑拔弩张。
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隐在屋顶廊下,目光紧锁着盘膝坐在灯下的秀逸道人·道人形容略狼狈,但意外的能沉得住气,纵使两柄寒光烁烁的剑横在颈间,他依旧能够面色冲静的欣赏印在窗上的弓形弯月。
天色蒙蒙亮时,屋舍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道人抬眼,望着翩然出现的少年,微微一笑,道:“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贫道就知道,终有一日,殿下会来寻贫道的。”
道人目光一闪,别有用意的补充,好似没有看见斗篷下,少年冰寒如月的眼··然而穆允却不打算同他废话··少年拔剑,银剑如蛇,直接将他枯瘦右掌钉穿在了年久失修的青石地面上。
“说吧,青蟒胆到底在哪里”·因被下了软骨散,淳于傀此刻周身无力,无法反抗,然即使是这样粗暴的手法,他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
因自幼习练傀儡术,他早练就了一双金刚不坏之手··他只是眼睛微微一眯,打量起眼前少年来··他倒险些忘了,他不仅是娇生贵养的太子,还是昔日谛听里排位在甲字一号的杀手——宛夜。
“殿下怎可对贫道如此无情呢”·道人目中含愁,眼里带了丝蛊惑意味:“殿下难道忘了,当年殿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是贫道冒着欺师灭祖的危险,将殿下从炼狱里救了出来。”
“殿下还曾缩在贫道怀里流泪哭泣呢·”·“殿下曾那样的信任贫道·难道就因为贫道起了爱慕之心,殿下就要杀了贫道么”·“可爱慕之心,人皆有之,贫道如何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呢。”
穆允冷笑,心中有一瞬扭曲··他所谓的救他,不过是把他从一个地狱带到另一个地狱而已··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永远无法忘记,眼前这人,是如何一步步用伪善的面孔诱哄他,接近他,骗取他寥寥无多的信任。
他被他哄骗的,甚至一度都想跟着他遁入山中修行去了··可就在他真以为自己要解脱的时候,这个人却给了他致命一击,并摧毁了他所有信念··若不是为了逼问出解药下落,他真是恨不得立刻把此人碎作齑粉·第98章 解药·“闭嘴”·一道刺耳的金石相撞之声。
原是少年挥剑, 斩断了道人一根小指··淳于一族虽擅长傀儡术, 但并非每一个族中弟子都有这份天资, 判断标准很简单,看没有没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淳于傀自然属于其中佼佼者, 他手骨修长优美,比普通人还要长上三分,属于天资绝佳那一类,如果不是因为生母身份卑贱,在族中不受重视, 说不准还能成为淳于族一代高手。
“殿下还真是无情啊·”·淳于傀悠悠感叹一声, 漫不经意的望了自己滚落在地的一截小指,好像那不是从他手上掉下来的··他依然微笑着, 将斗篷下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毫不掩饰目中一闪而逝的贪婪之色。
目光落到少年藏在雪袖中的左手时, 他笑吟吟道:“殿下又发病了吧”·“也是, 在雄黄散催发下, 殿下这病, 以后会发作越来越频繁的,也许三五日就要发作一次, 也许更短。
现在还只是手上有, 等以后蛇纹爬满全身,爬到脸上,殿下就是想藏也藏不住啊·”·察觉到少年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淳于傀眼底多了似怜悯, 真像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殿下可以将贫道的十根手指全部斩断,甚至把贫道的手和脚都斩断,可如此报复贫道,对殿下有什么好处呢。
殿下为什么总忘记,这世上,只有贫道是殿下唯一的救赎,只有贫道可以毫无芥蒂的疼爱殿下,保护殿下·”·“贫道知道,现在殿下与定北侯师徒相认,觉得定北侯比贫道好一千倍一万倍,不,兴许在殿下心里,贫道这样的龌龊小人,根本没有资格和战功赫赫的定北侯相提并论。”
“可今日为何是殿下只身前来,定北侯却未陪同呢·让贫道猜猜,殿下一定是不敢告诉定北侯自己身上有那样丑陋的印记对不对·殿下在害怕,害怕定北侯也会把殿下视为怪物。
殿下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素来洁身自好的定北侯,一定不会容忍自己的徒儿是个小怪物·殿下,你这一生注定要活在- yin -暗之中,你能依靠的只有臣呀——”·“闭嘴”·少年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又有血丝渗出,手中冷刃却横在了淳于傀颈间,割除一道深刻血痕。
“你以为孤真不敢杀你”·少年乌黑的双眸渐被血色和戾气吞噬,剑又深了一分,淳于傀领口瞬间殷红一片··但淳于傀竟然依旧在笑。
·“殿下不会的·”·道人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格外低柔:“殿下难道不想要解药了么为了俘获殿下的心,这些年贫道可是走遍神州各地,历尽艰辛,捕获了所有存世的青蟒,好几次都险些命丧蛇口,就是为了向殿下献药啊。”
“只有贫道,能让殿下重获新生……”·絮絮低语间,淳于傀毫无预兆的从地上跃了起来,指间银线乱飞,嗖嗖两下便洞穿了挟制他的那两个蒙面黑衣人的心脏。
淳于傀笑:“多谢殿下,给贫道解毒时间·”虽断了一指,但用剩余九指来- cao -纵银线,他灵活度与攻击力丝毫不减··穆允挥剑去格,身轻如羽,在银线间躲避穿梭,淳于傀目光越发贪恋少年矫若游龙的身姿,出招时便多了几分逗弄的心思,银线虚虚实实,一会儿扫向少年面门,一会儿扫向少年下盘,逼得少年不得不频频折腰躲闪。
“铮——”得一声长长嗡鸣,剑与银线相撞,火花四溅,银线断,寒刃裂,穆允与淳于傀被震得各退几步,嘴角俱溢出血··十八根银线,半数被斩断,淳于傀眼睛一眯,终于流露出些许- yin -诡之色。
而穆允手中长剑也断掉一般,只剩了半截在手里··淳于傀几乎是以雷霆之速再度甩出了余下九根银线,击向对面少年——·两人都一门心思的想制服对方,并未察觉到小院里突然响起的缠斗声。
“砰”得一声,就在这时,破旧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道银白身影鬼魅般掠入,揽住少年腰肢往身后一丢,另一掌竟徒手接住了那九根一线,在掌间胡乱一揉,一股霸道内力便顺着银线倒流回淳于傀体内。
淳于傀未料此人功力竟如此霸道,躲闪不及,哇得吐出一口乌黑,身体便如断线的风筝一样撞到了墙上,而他- cao -纵银线的九根手指,竟生生被炸了个粉碎,一根不留。
“啊——”·淳于傀面上笑容终于一寸寸崩塌,惊恐的望着自己光秃秃两只没有手指的肉掌,发出一声不类人声的惨叫··院中黑衣人皆已被神出鬼没的北疆骑兵制服,穆允脑中嗡得一声,震惊的望着犹如天降的银白身影:“师父……”·“你的账待会儿再算”·卫昭冷冷丢下一句,大步上前,将破烂一样的淳于傀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寒声问:“解药在何处”·穆允吓得不敢吭声,自相认以来,便宜师父一直是温柔的哄着他,对他有求必有,从来没有用这样恶劣的语气同他说过话。
此刻听卫昭提起“解药”,穆允更慌·难道便宜师父已经知道所有事情,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啊··没了十指,淳于傀再无法施展傀儡术,此刻披头散发挂在墙上,宽大道袍被风吹得鼓鼓当当,简直如游荡的鬼魂一般。
他- yin -鸷而扭曲的盯着卫昭,目中滚过愤怒、嫉妒、忌恨诸般情绪,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卫侯为何会如此愤怒呢”·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让我猜猜,是因为你的徒儿,他根本不信任你,哈哈哈,哈哈哈,他宁愿来找贫道要解药,也不愿意把真相告诉卫侯呢。”
卫昭冷笑,不受他挑拨干扰,手下加大力道,复问:“解药在哪里”·“呃——”·淳于傀脖颈被扭得咯咯作响,呼吸困难,面色酱红,但他依旧发疯一样的扭曲的笑。
“卫侯自诩清高,可说到底,卫侯和贫道,甚至和贫道的师父,是一样的人啊·那解药,贫道可以告诉卫侯在哪里,可卫侯敢用吗……”·淳于傀忽贴着卫昭耳根,絮絮低语了几句,在卫昭刹那僵滞的面孔中,淳于傀溢满报复快感的笑道:“卫侯,你敢用吗”·说完这一句,他忽又直勾勾的把视线落到不远处的雪袍少年身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恶意的笑:“殿下,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对你好的人,都是在觊觎你的美色,觊觎你的身体,与贫道并无差别,哈哈,哈哈哈——”·卫昭面色- yin -沉欲滴,目中火星四溅,用力一扭,淳于傀惨叫一声,复又破烂一般掉到了地上。
“带下去,好好留住他这条狗命”·卫昭从牙缝中挤出一行字,冷冷吩咐··穆允本想上前,见卫昭动了真怒,吓得又把脚缩了回去。
几名亲兵利索的把淳于傀拖了下去,这时又有将士从外进来,询问:“侯爷,外面那些人如何处置”·“先羁押起来·”·卫昭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破旧的小屋很快安静下来,就剩师徒二人。
……·“不是胆子挺大么怎么不说话了”·卫昭自捡了把椅子坐下,眼皮一撩,落到对面少年身上。
少年身上斗篷已掉落在地上,想是方才缠斗中掉下的,此刻眼微垂,长睫浓密如扇,随他声音轻轻颤了两下,手里尚握着半截断掉的剑,乌发与雪色发带缠在一起,紧贴着颊,愈发衬得小脸雪白,显然是吓坏了。
少年不吭声,气氛便僵着·卫昭心里再气再怒,终究庆幸自己及时赶到,这个小家伙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心肠一软,于是拍了拍腿,道:“过来·”·穆允却不知卫昭要如何与他“算账”,他既心虚,又茫然,甚至有些浑浑噩噩不知所在。
他不知道,淳于傀最后到底和卫昭说了什么,但从卫昭反应来看,绝不会是什么好话·他很害怕,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的解药,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他更害怕,他永远都不能变回正常人,永远都只能做一个不见天光的小怪物。
如果那样,他宁愿自戕··反正大仇已报,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都已直接或间接的死在他手中,包括“寿终正寝”的武帝·他虽然很想努力的活着,待在便宜师父身边,可如果便宜师父真的嫌弃他,不喜欢他了,他也绝不会死皮赖脸的做他的负累。
他对这世上的人和物本就没有什么留恋,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有一个便宜师父而已·可笑那些天天提防着他、绞尽脑汁想陷害他的官员和后妃皇子,以为他多想做那个太子。
要不是为了报复便宜父皇,要不是不想和武帝投同一批胎,要不是便宜师父时隔多年突然出现,他早沉到湖底去追寻他的自由去了··如此一想,穆允倒突然生了几分释然和决绝。
·少年深吸一口气,依旧紧捏着那把断剑,慢慢走到卫昭跟前,准备把腹中早备好的慷慨之词一股脑说出来,表达自己绝不为狗皮膏药绝不惹人嫌的决心·然而才只张了张嘴,身子一轻,便已被人揽着腰肢按到了怀里。
卫昭道:“把左手伸出来,让师父瞧瞧·”·少年浑身一僵,藏在雪袖里的手反而往里缩得更紧了,连前一刻还柔软的腰肢,也瞬间紧绷了起来··卫昭并不用强,只放低放柔语调,重复道:“听话,把左手伸出来,让师父瞧瞧。”
“怎的,藏这么紧,是藏了金子还是银子·”·“徒弟大了,知道藏私房钱了,连师父也不孝顺了·”·“罢了,你就藏着吧,也不怕捂出霉来……”·卫侯爷把年轻时油腔滑调的功夫都重新使了出来,絮叨半天,也不知是真管用了,还是腿上的小家伙终于被他唠叨烦了。
少年咬唇,终于极慢、极慢的把蜷着的左手从雪袖中伸了出来··鳞次栉比的青色蛇纹,印在雪白肌肤上,仿佛真有一条蛇在雪袖见游走一样,触目惊心··少年何其敏感,捕捉到卫昭失神一瞬,顿时触电一般,要把手缩回去。
“唔,还挺好看·”·缩到一半,少年听到那熟悉的低沉男音,在耳边如此道··穆允慢慢抬起头,错愕,惊诧,难以置信的望着卫昭,双肩抑制不住的颤抖。
卫昭唇角一勾,道:“殿下难道不知,青蟒在书中乃是神物,在臣的家乡,有一个传说,凡以血饲神物者,皆能长命百岁,一生无忧·”·“要不那解药吃一半留一半”·少年眼睛终于一红,滚出大颗泪来。
第99章 春风一度·这是个好机会, 卫昭觉得他必须再跟小家伙好好谈一次··这次是幸运, 他及时赶到了, 所以未酿成惨祸,可如果还有下次, 下下次呢,他怕他真会疯。
想起方才那惊魂一幕,卫昭仍旧心有余悸··小家伙肩膀一抽一抽的,清泪连连,哭得像只兔子··卫昭也不着急, 左右淳于傀已经抓到, 他有的是时间在这里耗。
一直等少年哭累了,哭够了, 发泄完了, 只余轻微的抽气声, 卫昭方扳着肩膀把人扭过来, 让少年面朝自己, 道:“现在是不是该算算今- ri -你欺瞒师父的账了”·少年茫然睁大眼睛, 身体一抽一抽的,因为哭干了力气, 脑袋里一片空白, 有些不明白便宜师父明明前一刻还在低声细语的哄自己,怎么转眼又要同自己算账。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卫昭循循善诱,耐心提点:“今夜师父送你回府时,你是如何向师父保证的在马车上, 你又是如何敷衍师父的你说说,师父该如何罚你。”
穆允一愣,才明白卫昭指的是承清殿前,他要自己保证以后不许再欺他瞒他,还有马车上,卫昭问他“当真没有其他事瞒着师父”,他摇头说没有。
他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说谎话欺瞒他,还不遵守承诺,可从小到大,他在那样特殊的环境里长大,近乎自生自灭,随- xing -乱长,无父母管束,无太傅教导,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更没有人像卫昭这样,以一个长辈的姿态当面指摘出他的错误,要他认错,要他解释,要他反省。
更无人像卫昭一样,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或随意表的一个态当真··他自小就不是什么端庄守礼一诺千金的君子,他行事只凭喜好,只凭最本真的想法,他厌恶被束缚,厌恶被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限制住。
若不然,也不会跑到武帝陵寝、干出掘坟鞭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可便宜师父不一样,便宜师父自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在军中恩威并施,令行禁止,是一个行事有原则的人。
穆允于是像一个做坏事被家长抓包了的孩童一样,玉白的小脸,刷得就红了,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卫昭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这小家伙,在自己面前满口的谎话,还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对自己毫无信任可言,长此以往,可如何得了。
他必须得好好治治他这毛病才好··“嗯”·卫昭伸手捏住少年下巴,迫使少年一双乌眸直视自己:“师父问你话呢,怎不吭声了”·穆允被迫仰头,眸光直颤,几乎惊得魂飞魄散。
又、又捏他下巴,又是这样强势的动作,便宜师父这是怎么了少年隐约意识到,自己的便宜师父在对待自己时,不仅仅只有一贯的温柔与耐心,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正从他骨子里一点点渗出来,比如霸道,比如强势。
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他的便宜师父,更是战无不胜的北疆三十万大军统帅、连漠北最凶悍的骑兵都要闻风丧胆的定北侯卫昭,亦是满朝文武避之不及、无人敢触其锋芒的存在。
他对自己温柔,细致,有耐心,有求必应,不代表他没有脾气··相反,便宜师父发起火来,很吓人··“我……”·少年眸光又颤了好几颤,虽然很羞耻,还是红着耳朵,乖乖的,小声的道:“我错了,我不该欺骗师父,不该对师父说谎,也不该不遵守对师父的承诺。
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师父……”·少年软软糯糯的唤了一声,两手攀上卫昭手臂,满目祈求,相让便宜师父松开自己的下巴。
他实在有些不习惯这样强势霸道的便宜师父··“哦”然卫昭不为所动,有意逗一逗这小家伙,遗憾道:“可你那样欺骗师父,那样玩弄师父的感情,师父已经不敢再相信你了。”
少年一下急了:“我没有玩弄师父的感情,我不是故意要欺骗师父的·”·“可你分明已经玩弄了呀·”·“我没有”·“哦,你没有啊。”
卫昭懒懒往椅背上一靠,挑眉道:“可今- ri -你的行为实在令为师很伤心,为师要如何再信你呢·”·“我……”少年语结片刻,整个人都要慌了,道:“我可以发誓的,如果以后我再敢欺骗师父,我就天打——”·一只宽厚手掌及时捂住少年嘴巴。
卫昭忽勾唇低笑,道:“傻徒儿,为师怎么舍得让你那劳什子的毒誓·”·“如果你再敢欺骗为师……”·卫昭掰过少年白净如玉的小脸仔细打量片刻,道:“唔,为师就在你脸上画三只小乌龟。”
·少年惊愣片刻,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便宜师父又在故意欺负他·……·于是回程路上,玩过火的卫侯爷只能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变着花样的哄乖徒儿开心。
“好了好了,快过来,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哼”·“不想听故事呀,那想听什么,要不为师明日带你去茶楼听书去”·“哼”·“书也不想听呀。
那怎么着,要不跟为师回府,为师给你做红豆冰沙去”·“哼”·“还不行那你想怎么着,要不为师再给你绣个香包”·随行在马车两侧的亲兵听着自家侯爷越来越没底线的言辞,纷纷摇头叹息,大尾巴狼,大尾巴狼啊。
这个时辰城门已开,马车却并未直接进城,而是绕道去了同样位于京郊的紫霞观·卫昭收起一路不正经的神色,让穆允呆在马车里等着,自己则带了两个亲兵入观。
穆允本抱膝坐在角落里,此刻也顾不上和便宜师父生气了,一骨碌爬下榻,挪到车窗边,掀开帘子探头往山上望去··因出了一连串祸事,紫霞观“皇家敕造”的牌匾被摘下,名声尽臭,如今已沦为一座空观,山上山下都有大批官兵驻守,观门上也贴了封条。
见卫昭这个时辰突至,值夜将官意外,连忙迎上前,恭敬行礼放行··卫昭径自进了昔日李天师用来炼丹的丹房,命亲兵在外等候,他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丹房中央那座褪色蒙尘的废弃丹炉上。
他上前,银白衣袍铺展于地,半蹲下去,伸臂探进用来添火的灶口里,摩挲片刻,果然在一堆冷灰中扒拉出一件四方形的铁盒子··铁盒并未上锁,颜色崭新,显然放进去不久。
卫昭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拨开盒子,就见一粒鸽子蛋大小的丸药静静躺在里面,不是意料中的腥臭味儿,反而散发着一股不知名异香·卫昭只不小心吸入一点,就觉周身燥热,血热沸腾,想起淳于傀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心中无名火起,厌恶的一皱眉,啪得将铁盒重新合上。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香味断绝,体内燥热褪去,他亦重新恢复理智··穆允等得望眼欲穿,天快亮时,终于见到那道熟悉的银白身影从山上走了下来,登时忘了自己还在置气,飞奔出马车扑了过去。
卫昭打趣:“怎的,现在不生师父的气了”·穆允哼了声,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盯着他手里的铁盒子问:“这是什么东西师父进观,就为了找这个”·少年心砰砰直跳,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说出。
卫昭一笑,道:“猜对了,是解药·”·穆允乍然睁大眼睛,惊喜难抑,伸手就要拿过盒子来看·卫昭却迅如电的将盒子纳进了怀中,清了清嗓子,道:“淳于傀的话不可尽信,臣需要先把东西送到太医院,等让章太医验过之后,再让殿下服用。”
少年可怜巴巴道:“看一眼也不行吗”·卫昭断然拒绝:“不行·”·心想,你若吸入了那玩意还得了·如此一来,忍不住心里爆粗,把淳于傀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见少年目露失望,眼睛不住往他领口里瞄,一副眼馋的样子,卫昭只能继续安抚道:“万一里面放的是毒物,伤了殿下怎么办·”·“总之,在太医验过之前,殿下绝不能碰这东西。”
……·把穆允送回太子府后,卫昭便进宫去见章太医··“请老大人辨辨,这是何物”·卫昭将怀中的那只铁盒子放到长案上,并再度掏出手帕,捂住了口鼻。
章太医尝遍百草,自然不忌讳这些,然打开盒子那一瞬,自老伴死后清心寡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家也有些招架不住,大怒道:“春风一度”·几个正在殿里收拾医案的年轻医官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这位前辈。
“咳咳·”·章太医略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侯爷莫要误会,‘春风一度’乃是一种春.药的名字,药- xing -极烈,只有江湖上一些下三滥的门派才会使用。
侯爷是从哪里得来的”·卫昭脸色寒如冰玉:“老大人再仔细看看,这药丸里除了春.药,可还有其他东西”·章太医这次也不敢赤膊上场了,忙让医童取来手巾,妥帖捂住口鼻,再用夹子夹出药丸,放到灯下反复看了数遍,并隔着手巾闻了闻味道,再度露出惊色:“是、是青蟒胆”·卫昭心道果然,定了定神,问:“太医可记得,之前我与你提过,我军中有一百夫长,从军前曾被青蟒咬伤,身上因此生了蛇纹。
此药丸正是他花重金买来的解药,谁料里面被人掺了虎狼之药,老大人可有法子把青蟒胆单独分离出来”·卫昭以为不是什么难事,不料章太医慢慢摇头,道:“侯爷大约不知,这并非普通丸药,而是丹炉里练出来的丹药。
蛇胆与那春风一度的药- xing -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别说老夫,就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把它们再拆成两味·然春风一度药- xing -极烈,若那位百夫长直接服用丸药,恐有- xing -命之虞,除非……”·“除非如何”·章太医神色微妙:“除非通过双修之法,化掉春风一度的药- xing -。”
大庭广众之下讨论这种问题,终有些不雅,章太医于是压低声音道:“侯爷有所不知,这春风一度最初是一位魔教教主,为了驯化一位正道宗主所制,药- xing -之烈,根本不是女子所能承受,咳咳,侯爷那位百夫长若想解毒,为保万无一失,最好、最好还是找一男子为妥。”
出了太医院,卫昭便召来亲兵,- yin -声吩咐,等淳于傀醒后,先把大理寺七十二般酷刑在此人身上招呼一遍再说·只要不弄死,随便折腾·第100章 感情·次日散完朝, 昌平帝终于踏入凤仪宫, 去看被他以“养病”的名义幽禁的纪皇后。
殿内传来一阵脆亮的噼里啪啦声和妇人斥骂声, 继而是宫婢嘤嘤请罪声··幽禁两日,昌平帝不闻不问, 仿佛忘记了这个地方一般,恐慌和不甘的双重压迫下,纪皇后已不再维持端庄大度的皇后气度,她变得暴躁、刻薄、易怒,宫人们无不怕她, 无不战战兢兢, 纵然如此,亦难免被痛骂责罚的命运。
·昌平帝走进殿内, 摆手命宫婢退下, 向来宽厚仁慈的帝王, 此刻却目光冰冷的望着殿中披头散发的妇人:“皇后, 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是皇后, 不是大街上的疯妇”·纪皇后目中闪过慌乱, 似是没料到自己这副情态会被皇帝看个正着,她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裳和满头蓬乱乌发, 但整理到一半, 动作忽又一顿,抬起头,目光苍凉含恨的直视皇帝:“臣妾也曾是婉静知礼、饱读诗书的翰林之女,臣妾也曾朝采花露, 暮摘扶桑,满心甜蜜的为心爱之人烹茶煮饭,陛下扪心自问,是谁将臣妾逼到这一步的”·“是陛下您啊。”
纪皇后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您娶了臣妾,可新婚之夜,却在臣妾耳边念着段柔的名字陛下您知道,臣妾当时的心有多痛有多恨多不甘吗臣妾恋慕了您那么多年,纵使文帝爷厌弃您,臣妾也义无反顾的嫁给您,追随您到西南蛮荒之地,再苦再累,臣妾从未有过怨言。
后来我们的孩儿出生,武帝因为忌惮您,下诏让我们的孩儿入帝京为质,臣妾纵使千般不舍,也将雨润奉献了出去·可怜雨润小小年纪,在帝京无依无靠,竟被人恶意设计调进湖里,落下心悸之症。
为了陛下,臣妾和雨润牺牲了那么多,可陛下是如何对待我们母子的陛下一心要让您和段柔那不伦所出的私生子坐稳皇太子之位,雨润在您眼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殿顶上,卫昭略皱了皱眉,捞起还专注趴着偷听的雪袍少年,道:“要不别听了吧。”
怪难听的··今日散朝后,听说昌平帝要来凤仪宫探望纪皇后,小家伙便迫不及待的缠着自己带他过来,说想听一听自己生母的事··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他料定,昌平帝和纪皇后这次见面必会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
在乖徒儿面前,卫侯向来是没什么原则的,于是和羽林军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少年提前藏在了殿顶上·可现在见纪皇后说话如此恶毒难听,卫昭担心小家伙受不住,便有些后悔。
然而他的这个小家伙显然比他预料的要坚强得多··“师父放心吧,从小到大,比这难听十倍百倍的话我都听过,我不会在意的·”·少年匆匆说完,便从卫昭臂间挣出来,又迫不及待的趴到瓦片上的一处黑洞偷听去了。
这实在不是穆允为了安慰卫昭故意编的话,而是确确实实,自他记事被丢入谛听起,心理病态而扭曲的武帝便特别喜欢把他自己那一套- yin -暗怨恨的思想一股脑儿灌输给他,并不遗余力的用尽恶毒言语来形容他那不负责任的生父与生母,好教他绝望。
所以在这方面,穆允可以说有极强大的免疫力,纪皇后那一句“不伦所出”,根本连他心里的一星水花都掀不起来··穆允随口一说,卫昭却上了心,不由想,真是冤孽,这小家伙怎么总能招他心疼,这教他以后得花多大力气才能疼回来。
感叹完,卫昭只能捏着鼻子,陪乖徒儿继续听墙角··殿内,面对纪皇后的激烈指摘,昌平帝却依旧平静的犹如冰山,以致于纪皇后看到皇帝的反应之后,都震惊于皇帝的冷情与淡漠。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啊他应该愧疚,他应该忏悔啊”纪皇后在心里尖叫··“皇后是不是觉得朕无情,朕冷漠。”
稍顷,昌平帝面无表情的说出了纪皇后心中所想··“皇后口口声声只说旁人逼你,皇后难道就从来没有反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么是不是在皇后心里,只要是皇后恋慕别人,别人就一定要毫无条件的恋慕你,别人倘若不娶你,而恋慕其他女子,便是忘恩负义。
当年的事旁人不知,皇后自己却是知道的,自始至终,朕从未想过娶你啊·”·“是你自己以死相逼,还故意让人将消息散播到武帝跟前·当年朕那兄长一心想要断绝朕与柔儿之间的情谊,所以才下旨将你赐与朕为妻。
你所作所为,连你的父母兄长都深以为耻,所以他们才断绝与你的关系,自此辞官避世·你所谓的‘义无反顾,一路追随’,可是朕之错朕可有逼迫你半分朕是无法将心给你,可朕扪心自问,自成亲以后,朕给足了你正妻的颜面,从未亏待你半分。
你呢你却犹不知足,你背着朕,偷偷进宫去看柔儿,把你我成亲的消息告诉她,还编造谎言,在她面前诉说朕对你如何柔情蜜意,害柔儿大受刺激,流掉了腹中胎儿。
你可知,那一胎,根本不是武帝血脉,而是朕真正的长子”·纪皇后终于颤抖抬头,难以置信的望着昌平帝··昌平帝目中终于露出痛色:“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柔儿整整恨了朕三年若非三年后朝贺,朕设法与她见了一面,她只怕到死都在恨着朕。
可纵使如此,朕依旧没有亏待你呀你说朕不在乎雨润,把雨润视作可有可无的弃子,皇后,你好好想想,当年雨润究竟为何会落水,究竟为何会患上心悸之症”·纪皇后面孔雪白如末日日光,隐隐透出气数将尽的惨淡。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昌平帝伸出一指,颤抖着指着自己的发妻:“就因苏青诞下了骁儿,你看骁儿日渐茁壮,你见朕与骁儿父子亲厚,你心生嫉妒,又多年无所出,于是偷偷托人送信给千里之外被困在空中的雨润,让他检举自己的父亲和端惠皇后利用朝贺机会私下见面,以此在武帝跟前讨个恩典,让武帝直接册封他为世子。”
“皇后,你何其丧心病狂你可知因为你这举动,朕与柔儿的第二个孩子,遭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本可以好端端当个武帝血脉,安乐无忧的长大的,而柔儿,也不会在诞下太子后突然暴死。
可恨朕当年不知真相,还一直以为那是个意外·”·“可怜雨润,小小年纪,就要为你这个母亲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武帝那样刚愎自用的人,怎会容易别人拿这种事羞辱他威胁他。
可惜啊,你是不会有那个脑子的,你只会把自己的所有不幸都归咎到他人身上,你更加疯狂的嫉妒,报复,你觉得雨润身子弱,你担心其他后妃所生的皇子会威胁到雨润,你于是和那道士勾结,害死了一个又一个龙胎,还在那道士的精密布局下,顺水推舟的把这些都嫁祸到太子头上。”
“朕早就告诫过你,不要逼迫雨润,要爱护他,鼓励他,让他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和真正的价值,可你是怎么做的,你日日疾言厉色,只知刺激他,只知拿其他皇子和他比,你让他渐渐变得和你一样,心胸狭窄,嫉妒,好胜心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皇后,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自己冤枉,自己无辜,是朕逼你至此么”·殿内出奇的静,一时尘嚣可闻·纪皇后双目呆滞了片刻,茫茫然不知所在,昌平帝的每一字每一语,都如惊雷在她心头炸起,将她二十多年的爱和恨都炸得支离破碎。
她崩溃着,膝行至皇帝身前,抓着他的衣角哭泣:“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臣妾的本意,臣妾是爱陛下的呀·”·然昌平帝已对她失望透顶,只毫不留情的将衣袍从她手中抽出,冷冷道:“皇后,如果这就是你的爱,恕朕承受不起。”
“从今往后,你就在这凤仪宫里,好好念你的佛,好好反思你的所作所为吧·朕会把所有宫人都调走,让你安安静静的面壁思过·”·“朕以后,再不会见你”·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昌平帝便转身,拂衣而出,再没看纪皇后一眼。
重重宫门随着皇帝脚步依次闭上,掩住了夏日里满园的绿,盈盈的粉,也掩住了纪皇后嘶声力竭的哭号哀求··……·卫昭也揽着穆允从殿顶下来,落地后,见少年双眉紧拧,神色发怔,低声劝道:“都过去了。”
穆允点头,叹气道:“我只是没想到,我还曾有过一个哥哥·”·真正血脉相连、同父同母的哥哥·如果那个哥哥活了下来,也许不会有他,也许……这一切,都会是另外一番局面。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又在胡思乱想·”·卫昭揉了把少年发顶,目光却落在凤仪宫那道红墙上,心道,可惜这纪皇后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双眼,连半点退路也不给自己儿子留,大皇子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了。
但卫昭也只是即兴感慨一下,他是绝无闲心去- cao -心那位大皇子以后要如何过,过得好不好的,左右那些人不过咎由自取罢了,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那个棘手的药丸以及给穆允解毒的事。
这小家伙自小就被人觊觎,心理上受过很大的创伤,如果知道那所谓的解药只有通过与男子双修的方式才能起作用,恐怕是宁死也不会服用的·淳于傀一面“好心”供出解药所在,一面又故意对小家伙说“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对你的好的人,都是在觊觎你的美色,你的身体。”
,显然就是算准了这一步,要让那颗解药成为摧毁他们师父感情的炸.弹··偏所有青蟒都已被淳于傀斩杀,这药丸里确实是这世上最后一颗青蟒胆·如果弃之不用,那小家伙的毒,可能永远都解不了了。
但那少年只要一有机会,便缠着自己问解药的事,显然是十分渴望解毒的,甚至可以说盼望等待了许多年·他如何忍心让他伤心失望··因为愁心这事,卫昭这两日总心不在焉,频频走神,连卫老夫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于是一日晚膳后,卫老夫人便遣退下人,询问孙儿可是遇到了难事··自小到大,这个祖母用自己的大智大慧为他、为这座风雨飘摇的侯府纾解过无数大小灾难·他能有今日成就,自与祖母的抚育教导脱不开关系。
卫昭迟疑片刻,将此事与卫老夫人隐晦说了一遍··卫老夫人何等睿智,一听便明白此中关窍,不过她没有急着给出解决办法,而是认真盯着这个从小到大除了婚姻大事、一直都让她很省心的孙儿问:“佑安,你给祖母交句实话,你对太子,除了师徒之情,是否还有其他感情”·卫昭心中大震,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愣是说不出话,只有些狼狈的望着卫老夫人。
良久苦笑:“祖母,是否觉得孙儿不孝,是否觉得孙儿是个畜生……”·卫老夫人心疼的摇头:“傻孩子,你祖母是那样迂腐不化的人么卫家传宗接代,自有你叔父卫闳在,何时轮得到的你。
祖母就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平安度过这一生·祖母,也算对得起你那早逝的父母了·”·卫昭目光剧颤,难以相信的望着卫老夫人。
长久以来,厌女之事都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令他时常感到恼怒,狼狈,羞于对人提起·他甚至已经决定就此鳏寡孤独的过一生·他没料到,这个一手将他养大的祖母,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祖母,竟如此体察他的心事。
卫老夫人抚着孙儿肩膀,笑道:“这世上事,都是有个章法在的,你现在之所以这么愁,只是还没找到那个章法而已·”·卫昭不解:“章法”·他实在想不明白,如今的情况,怎么看都是死胡同一条,还有什么章法可依。
“没错,是章法·”·卫老夫人眼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那是久历风雨、经多沧桑之人才会有的神采:“治国要有章法,治家要有章法,打仗需要章法,耕一亩地,做一个小小的生意,需要章法。
同样的,这经营一段感情,也是需要章法的·”·“你现在所忧所愁,不过是怕太子走不出以前的心理- yin -影,怕太子接受不了那所谓双修的方式,可是孙儿,这世上,人都是逐着光明生长的,没有人愿意永远活在- yin -暗里。
你说太子厌恶肌肤接触,我看他与你在一起时,倒挺喜欢黏在你身边·你怎知自己是一厢情愿,怎知他对你无意你与其在这里庸人自扰,为何不设法探一探他的心意难道你就打算永远把这份感情埋在心里”·“如果太子也不仅仅把你当作师父呢那解药于你们,便是真正的解药啊。”
一瞬间,卫昭犹如醍醐灌顶·是啊,他难道甘心把那份蠢蠢欲动,曾在无数次午夜惊醒时折磨着他的感情,永远埋在心底吗如果能彻彻底底的拥有那个人,于他而言,该是怎样的欢喜和三生幸运。
如果真是那样,双修……也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正常需求,也算不得什么龌龊无耻之事了··然而要如何探问呢,想到那少年平日天真无知的样子,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变色的卫侯,也禁不住再次发起愁来。
为了孙儿幸福,卫老夫人只能主动揽下这个大难题:“这样吧,你找机会把太子带到府上来,祖母替你探探·”·第101章 试探·有了卫老夫人这颗定心丸, 卫侯爷充分发挥杀伐决断的作风, 当日午后, 就寻了个理由把便宜徒儿拐进了府里。
“啊卫老夫人要见孤可是孤连礼物都没有准备,怎么好空手去见老夫人·”·少年懊恼片刻, 仰头看向身边高大人影,皱着鼻子道:“师父,你为何不早告诉我,现在可怎么办,卫老夫人一定会觉得我失礼的。”
·卫昭自然不会说自己忘了, 大意了, 压根就没想到礼物的事,于是面不改色的瞎编:“哦, 你说这事啊, 师父其实是故意瞒着你的, 就是怕你再破费去买劳什子礼物。
你大约不知, 师父那祖母勤俭节约惯了, 最不喜欢别人给她买礼物·你若是买了, 她定要数落你一顿,再让你将礼物退掉·”·卫侯爷自觉自己临场应变能力一级完美, 既给老祖母添了个莫须有的美名, 又哄骗了乖乖徒儿。
“啊是这样么”·少年将信将疑,反问:“那为何上次大哥来府里探望老夫人时就带了一堆礼物,老夫人还热情的招待了大哥”·在这件事上,他可绝不能输给便宜大哥啊。
卫昭正借喝茶掩饰心虚, 闻言险些没直接一口呛出来,心想这小东西还挺不好骗·于是继续厚着脸皮瞎编,还顺便夹带了点私货:“那是因为大皇子是外人,老夫人就算心里不高兴,也不好当面拒绝。
可你不同,你是为师的徒儿,唔……四舍五入也算这侯府里的人,如果你要是逆着老夫人来,老夫人一定会骂你的·”·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说完,卫昭还不忘用余光偷偷打量小东西的反应。
然少年显然没有注意到他那句私货,少年只是单纯的高兴卫老夫人把自己当自己人,而把便宜大哥当外人·他就喜欢这种界限明显的亲疏划分·少年瞬间把礼物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而愁起另一件更棘手的事。
“那师父,我该如何称呼老夫人啊现在我与师父已经相认,如果再叫老夫人,就显得有点太生分了·但师父又长我一辈,我跟着师父叫祖母也不合适,那该叫什么呢叫、叫太奶奶吗”·“噗——”卫昭这次直接喷了口茶出来。
少年吓了一跳,忙乖巧的递上帕子·卫昭一边擦拭嘴角一边面色狠狠扭曲了下,心想,还太奶奶,你干脆直接叫你师父畜生得了··“咳·”·卫昭清了清嗓子,尽量作出严肃之态,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畜生:“这辈分的事,不可乱来,殿下自然得随陛下和诸位皇子。
陛下以太后之尊待老夫人,诸位皇子将老夫人视作祖母尊敬,殿下心里自然要视老夫人为祖母·试想,如果殿下称臣的祖母为太奶奶,那陛下岂不是要称奶奶但陛下却与臣父是同辈。
这……殿下让陛下的脸往哪儿搁呀·”·偏少年对此事格外执着:“可如果这样,我还如何跟老夫人说我是师父的徒儿啊·这可是我以师父的徒儿的身份第一次拜见老夫人,唉,我真怕我会失礼啊。”
虽然老夫人已经把便宜大哥划入了“外人”一类,可作为自己人,他还想把自己和老夫人的关系变得更亲密一点呀,那样便宜大哥就再也无机可乘了·他可一点都不在意便宜父皇的脸没地方搁,直接丢到爪哇国才好呢。
……·“阿嚏——”·正在承清殿任劳任怨处理政务的昌平帝莫名其妙的连打了两个喷嚏··王福来担忧道:“陛下可是龙体不适不如先到寝殿歇息会儿,晚些再处理政务。”
昌平帝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随口问:“太子呢怎么这两日都没见太子进宫来朕不是让他每日抽空来御书房跟朕学习政务么”·王福来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一盘冰镇梅子和一碗冰镇酸梅汤,搁到御案上,堆笑道:“奴才听说,昨日定北侯带殿下去明秀山庄避暑去了,殿下玩得甚是开心,只是身上的伤似乎还没好利索。
等殿下大好了,自然会记挂着陛下的吩咐,过来御书房学习政务·”·“唔·”·昌平帝忍着对臣子浓浓的嫉妒和酸意点了点头,待饮了口酸梅汤,到底有些意难平的问:“王福来,你有没有觉得,太子似乎有点过分黏着定北侯了”·虽然说不出哪里奇怪,但昌平帝总觉得不对味儿。
就算感情再要好的师徒,也没有天天黏在一起的道理啊··王福来笑道:“是有点·不过,殿下自幼吃了那么多苦,又与定北侯有那样一段奇妙的师父缘分,也许是把定北侯当做亲人了呢。”
昌平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若论亲人,自己这个父亲才该是最亲的那个呀,可事实是,他的太子至今都没给过他好脸色··“但愿是朕想多了吧。”
昌平帝又喝了口酸梅汤,来缓解心中的酸意··这时一个小内侍身影在殿门外晃动了两下,王福来悄然出去,问:“出了何事”·小内侍指着殿前某处,一脸为难:“禀总管,大、大皇子又过来了,说要求见陛下,还说陛下若不见他,他就一直跪到陛下肯见他为止。”
王福来张目一望,果见烈日下跪着一道俊秀清瘦的身影,眉眼间弥漫着一股病态的苍白,不是大皇子穆珏是谁·想来,又是为纪皇后求情来的··王福来心里直摇头,这位皇子,怎么就一点不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明知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偏选这时候来触霉头。
昨日被陛下拒了两次还不够么··“还愣着作甚,快去让人拿把伞给大皇子撑着,大皇子素来体弱,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负担得起·”·王福来嘱咐了一番,就匆匆进殿去了。
昌平帝听说之后果然气不打一处来,连冰镇的酸梅汤都压不住心里火气,硬着心肠道:“他既然想跪,就让他跪着吧朕昨日让他回府闭门思过,看来,他和他那个娘一样,丝毫不懂得反省自己的行为。”
王福来不敢应声,心中却暗暗叫苦··作为奴才,主子不高兴,他们也没好果子吃啊·这大皇子也是,如此行事,不是当着阖宫上下的面逼陛下么。
……·而另一边,定北侯府,在昧着良心信誓旦旦的把自己老祖母形容为一个不拘俗礼的世外高人后,卫昭终于成功把便宜徒儿送到了卫老夫人处··少年一身雪袍,立在绿荫掩映的廊下,眸如星子,面如玉琢,一举一动皆顾盼神飞,灵秀慧黠,朗然不似人间中人。
卫老夫人越看越喜欢,极自然的牵起少年的手,扭头问孙儿:“你不是还有军务要忙么”·卫昭:“……”·卫昭顿时明白卫老夫人是要把自己支开。
想起卫老夫人要探问之事,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卫昭,竟无端有些紧张起来··也不知小家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懂不懂情爱那一套,若如他所愿,自然是他们卫家祖坟上冒了青烟,可如果小家伙根本没有那一份心思呢。
祖母贸然探问,他会不会很瞧不起自己这个师父,会不会以后再也不肯亲近自己这个师父了……卫昭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画面·虽然知道卫老夫人一定会把握好分寸,但卫昭竟像一个等待放榜的考生一样,心跳如鼓,后背冒汗,紧张的手脚都要僵住了。
最后还是卫老夫人递来一个快滚的眼神,卫昭方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是,孙儿忽然想起,是还有件紧要的公务要处理·太子殿下,就有劳祖母招待了。”
·甜文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卫昭几乎是捏着一把汗,晕晕乎乎的离开了卫老夫人的院子·穆允却不解,便宜师父明明说他今日休沐,才把自己接到府中玩耍的啊,怎么突然就有紧要军务了。
但穆允很快就顾不上琢磨这件事了,因为卫老夫人给他准备了好多好玩的小玩意和好吃的小零嘴·太子殿下吹彩虹屁功夫一流,连珠炮似的把卫老夫人哄得合不拢嘴,一老一小围着凉亭里的小圆石案,边吃东西边聊天,笑声传得满院子都能听到。
仆妇们也跟着开心,并由衷感叹,这小太子可真是有本事,小嘴巴跟抹了蜜一样,来府里不过两次,回回都能把老夫人哄得如此高兴··吃完东西,卫老夫人让人将石案收拾干净,慈爱的望着对面少年:“小允啊,你来的正好,祖母眼睛不好使了,正巧有个难事想请你帮忙呢。”
说完吩咐一旁的仆妇:“去把东西拿来·”·仆妇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捧了一堆卷轴过来,悉数堆到了石案上··穆允不解的望着卫老夫人:“这是何物”心道,老夫人难不成是让他帮她老人家品鉴字画,可他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啊。
思及此,太子殿下又嫉妒起了于字画很有研究的便宜大哥··卫老夫人只是笑:“打开看看,你就知道了·”·穆允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了一卷,心想,丢脸就丢脸吧,左右没多少人看见,大不了,回去后欺负一下便宜大哥找补回来。
然等穆允真的打开卷轴,就一下子呆住了··那纸上画的并不是什么泼墨山水,也非花鸟鱼虫之类,而是一个年方二八手握团扇的少女,笔墨很新,显然是新近所绘。
穆允又展开其他几卷,依旧是形态不一的少女图,有的温婉娴静,有的娇憨活泼,还有的手握大刀,身披铠甲,一身巾帼女英雄气概·每一幅卷轴上还标注着画中女子的身份、年龄与喜好。
穆允隐隐意识到什么,顿时皱了皱眉毛,觉得画中女子的笑好烫眼·不,他简直想抠了她们的眼睛·卫老夫人悄悄打量少年每一点表情变化,此刻方乐呵呵开口:“这些啊,都是媒人送来的,说是京中尚待字闺中的贵女,都有意要与定北侯府结亲。
你眼神好,帮祖母相看相看,哪一个堪配与佑安为妻呀”·少年脸色青白,手指紧紧扣着石案边缘,良久,抬头怔怔道:“师、师父他要成亲了”·“是啊。”
卫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少年异样反应,很发愁的叹道:“男子哪有不成家立业的道理,你师父今年都二十七了,京中与他同龄的贵族子弟,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孩子都满地跑了,他却连个动静都没有。
现在京中的那些妇人们,都笑话祖母呢,祖母怎么能不发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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