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 by 生为红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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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 by 生为红蓝
文案·暴躁小皇帝x隐忍内敛太子傅·萧祈年少时,被谢濯亲手送离了皇城··他懵懵懂懂的登上了马车,临别前,他听见谢濯小声的许诺,谢濯许诺总有一日会接他回来。
数年之后,他的确回来了,他站在浸透了血的宫城里,握着- shi -滑到不能被握住的刀,也握着谢濯这个前朝臣子的- xing -命··第1章 ·楔子·辰梁,长佑城。
画着金龙祥瑞的红烛缓缓燃烧至尾端,同先前滚落的烛泪凝成了一滩··富丽堂皇的寝殿里弥漫着浓稠的苦味,早就腐败不堪的躯体终于在龙床上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
面容苍老的萧钺至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不甘心在壮年之时撒手人寰,但那些被他视作稀世珍宝的丹药已经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灼烂··“谢大人·”·滚着龙纹的圣旨是萧钺生前的最后一道遗诏,内侍弓着身子将卷轴送到谢濯眼前,那里面白纸黑字的写着——立皇太子萧裕,困皇五子萧祈。
谢濯跪得浑身发凉,旺盛燃烧的地龙无法暖他分毫,他疲倦不堪的合上了双眼,一时连身形都佝偻了几分··先帝托孤,本是身为人臣者最大的殊荣,可谢濯却恶心到浑身发抖。
半年前,萧钺病势垂危,萧裕理政软弱不堪,西北戎羌借机来犯,萧裕主和拒不迎敌,一度使得戎羌骑兵连下数城,直逼辰梁心腹之地,而辰梁最终能挽回局面,本应归功于临危受命的萧祈。
“太傅,你瞧,父皇已经去了·”·萧裕仿佛已经预知到了这一切,他志得意满的缓步而来,俯身笼住了谢濯单薄的身形··素白纤长的十指是从未吃过苦的手,萧裕自幼得宠,轩帝萧钺膝下共七子,他是最受器重的一个。
柔软温凉的指腹如同冷气森森的蛇鳞,附着在皮肤上,只会让人感到一阵刺骨的恶寒··谢濯面色发白,粗笨的铁锁在他腕上留下了皮开肉绽的伤口,萧裕怜惜又戏谑的勾起唇角,刻意用指尖剜上了血肉模糊的皮肉。
“我知道,你还在等朕那个五弟,无妨,总归他也快到了·到时候,朕让你亲眼瞧着他怎么上路·”·“你……”·提及萧祈,谢濯眼里总算有了些光亮,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一声气音都已经是竭力而为。
他在这宫城里被囚了整整三月,三个月前,辰梁命悬一线,他见不得家国沦丧,于是只得一改往日里的温和做派,冒死以身为质,力保远离王城数年的萧祈出兵迎敌··“可惜啊,朕那傻五弟,还当自己是来领赏的。
你看朕做什么呢,太傅,你不会真以为朕不知道·”·萧裕唇角弧度更显,他俯身贴去了谢濯耳边,他是不好男色的,但对方若是他这位出尘俊逸的太子傅,他倒真不介意乱一回纲常。
“你这些年,无非是想保他·朕知道,你瞧不上父皇,也瞧不上朕·可你没想到吧,再多的战功,再多的民心,也没用,以父皇如今的- xing -子,这些东西只会让他早死。”
萧裕坦荡极了,数万无辜百姓只是他称帝路上的几缕青烟,根本不值一提··他扼上谢濯的咽喉,满意的欣赏着谢濯失焦的双眼,朱砂一般的红痣凝在谢濯的眼角下方,他侧首仔仔细细的欣赏了片刻,倏地有些口干舌燥。
谢濯教导他十余年,后位及人臣,一路做到相位,但始终孑然一身,不涉党争··朝中皇子死斗一团的时候,谢濯仍勤勤恳恳的理着折子,打点着各处州府的大事小情,从不替他多说一句话。
而他独自用数年光- yin -斗垮了自己虎视眈眈的兄弟,离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只差一步,可就在咫尺之遥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那个十年前就该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居然好端端的做成了一代贤王。
“你没得选了·谢濯,你没得选了·萧祈今晚就会死,朕才是你该效忠的皇帝·”·萧裕忘了父亲就死在自己身前的龙床上,他只知道一向遥不可及的谢濯终于落在了他的手里,他重重的咬上了谢濯的颈子,尽情嗜咬着苍白光滑的皮肉。
内侍垂着脑袋缩进了殿内的- yin -影里,最后一点烛光终于熄灭在了纯金的灯盏中··黑暗彻底笼罩了华贵的寝殿,谢濯被萧裕钳着肩头按去到了地上,三千青丝如瀑,遮去了华丽到恶俗的绒毯,断成半截的玉簪从他发间悄然滚落,正巧落在了他的手边 。
窗外的孤月高悬于空,黯淡无光的星辰已经陨落了,而那个越发明亮的帝星却远在天幕之北,并不在中枢之位上··谢濯的手不再发抖了,他终于认清了无法改变的现实,命盘为局,一旦落子便难以撼动分毫,无论他如何苦心经营,仍旧改不了所谓的命数。
谢濯用执笔的五指紧紧攥住了玉簪的断处,这处断口是萧祈当年弄坏的,后来萧祈离宫,便久久未曾复原··“不会的,你杀不了他,萧裕……皇位,你不配。”
谢濯合眼屏息缓缓开口,他不在乎此刻此刻的屈辱处境,更不在乎萧裕口中的算盘··因为他知道就在此时,长佑城的城门已经破了··千里奔袭的萧祈是带着兵马来的,只要再有半刻,这宫城里就会血流成河。
第2章 ·冬日夜凉,提前备下的炭盆在廊下一字摆开,忙前忙后的小内侍正一边扶着帽子一边小心挑拣着最旺的炭块··谢濯体虚,受不得烟火熏烤,即便畏寒也得用烟尘最少的炭火暖着,所以给谢濯的炭盆必须得在外头仔细捯饬好才能送进去。·萧祈一身玄色龙袍,自寝殿外院快步走来,他登基已有大半年,至今还不习惯林林总总几十个人的阵仗,总是走着走着就把一干人等全部甩在了身后···朝中国务繁多,处理政事不像打仗,再不耐烦也不能拔刀砍人··萧祈不过弱冠之年,有半数年月都是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论起打仗行军他是出其不意的行家,可一旦论起折子和奏章,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狗。
“他怎么样了”·廊下灯火再亮,也照不亮萧祈这张臭脸,他皱着眉头拽过了小内侍的衣领往上一拎,立马将瘦瘦小小的内侍阿泽薅得离地半尺。
“陛、陛下……回陛下,谢大人……那个,要不您先驱驱寒气再、再再进去…..”·十六岁的小内侍男生女相,唇红齿白,他生得纤细,在萧祈这种行伍人面前像极了缩着脖子的小鸡仔。
·“.…..”·阿泽一结巴,萧祈心中便有了数,他沉下本就不善的面色将阿泽放去了地上,动作之间倒还有点分寸,不像当初那么莽撞··“陛、陛下……”·“闭嘴,外头守着,我今晚不见外人。”
“是·”·殿门厚重挡风,推开一道缝隙才能窥见室内的暖意,萧祈冷声撇下一句便迈步进殿,阿泽不敢多说,只得急忙恭顺应下,又在心里悄悄替谢濯捏了把冷汗。
寝殿内室换了装潢,看着比萧钺在位的时候素净了许多··萧祈自幼远离皇都,受不来父亲富丽堂皇的喜好,他继位之后足足猫在寝殿里撬了好几天,硬是把那些镶金带银的东西全都抠下来充了军饷。
现下,殿里唯一一件金器就是谢濯脚上那根链子了,一头固定在床尾,一头拴在谢濯脚上,·纯金质软,不磨皮肉,细算下来,这竟是萧祈做皇帝以来最纸醉金迷的举动。
“站着别动,藏什么藏·”·烛火微晃,带得那链子也映出了点点流光,这链子原本就是个限制行动的用途,无奈谢濯脚踝细白,实在是让人浮想联翩。
萧祈喉结一滚,勉强维持住了- yin -沉的神色,他扯开外袍甩到一边,大步上去箍住了谢濯的手臂··十几本奏章自谢濯怀里掉了一地,谢濯低眉垂眸的往床边缩了一下,可论起力气,他哪能拗过萧祈,眨眼的功夫,萧祈就将他兜进怀里,狠狠掴了他的屁股。
“——唔”·年少时打过的手板,如今一一报应了回来,谢濯又羞又疼却也不敢乱动,只能揪着萧祈的衣襟小声闷哼,竭力忍耐。
“谁让你干这个了谁让你干这个了你还嫌你好的慢是不是”·萧祈打完一下仍不解气,他骂骂咧咧的往谢濯臀上扇了第二下,直把谢濯疼得往他怀里凑。
地痞无赖什么样,萧祈这个当今圣上就什么样··他自幼就待在宫城里最偏僻的地方,靠着残羹冷饭过活,萧钺不问他的生死,更不会差人教他什么礼仪诗书··“不让你忙,你非要瞎搀和,我看你就是病得轻了,还有精神批折子”·“不是……”·“什么不是你就是存心要气我”·谢濯不回嘴还好,他病怏怏的一回嘴,萧祈立马连吼带喊的绷起了青筋。
今年冬天格外冷,谢濯体弱,虽是千防万防,还是在半月前染了风寒,太医院当值的太医连着换了两轮,愣是没能把人治好,他这着急上火的愁了半个月,就差从自己身上割肉给谢濯当药,哪那曾想谢濯这个要社稷不要命的,居然还偷偷爬起来替他看折子。
谢濯病中虚弱,被萧祈一吼更是差点眼前一黑直接过去,可他总不能晾着快要爆炸的萧祈不管,不然参加明天早朝的文武百官怕是有得罪受··“.…..你自己忙不过来,我怕你太累。”
萧祈自小就是个暴脾气,宫中所有人都避他如瘟疫,唯有谢濯一个敢伸手去给他捋毛顺气··谢濯等萧祈吼完才不慌不忙的抬起手去替萧祈拢起了散落的碎发,他面色发白,更显得凝在眼尾的小痣殷红如血。
“你这几日,睡得都晚,我是瞧你……咳……我瞧你白日里没精神,怕你累……”·“——闭嘴·”·再凶的小野狼,也只需一口蜜糖便能收拾的服服帖帖。
谢濯话音未落,萧祈满身的气焰就彻底消失了,他恶声捞起谢濯抱去床上,又婆婆妈妈的拉过被子将谢濯裹成了一个球··“那还不是因为那群老东西废话太多,要不那点折子我早看完了”·持刀勒马的手隔着被子抚去了谢濯身后,萧祈嘴上继续骂骂咧咧的絮叨,手上却颇为小心的替谢桢揉了两下,他边说边俯身抵去谢濯额上试了试体温,觉出不算太烫,才勉强放心。
“行了行了,你赶紧闭眼休息,我看完这几个就睡,不要你管”·“好……”·谢濯蜷去床里点了点头,最重最急的那些折子前两天就处理完了,余下的琐事,萧祈自己能够应付,他忍下喉间细痒陷进床里,萧祈蛮不讲理的捧着他脸一嘬,嘬得他唇上发疼。
桌案和床榻是寝殿里为数不多的讲究地方,萧祈不习惯久坐,白日跟一群老臣学着议政已经足够让他腰酸背痛浑身发僵,所以他夜里回来基本都是站着看折子··紫檀木椅、苏绣软垫、还有垫了软绸的脚踏都是给谢濯用的,萧祈小心翼翼将这些东西搬去一边,生怕弄出动静吵了谢濯休息。
他将地上的折子逐一捡起,收到桌案上码齐,他登基不满一载,地方上的大事小情都得托人仔细盯着,好在谢濯在多年前就帮他想了这一步,萧钺死后,谢濯留意过的人纷纷走马上任卡住要职,这才帮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纵使如此,萧祈依然对政事头大,他天生就不是个读书的命,带字的东西看三页就能烦到以头戗地··可身在其位,必谋其政,萧祈再浑也懂得这个道理,他转身熄了殿里的灯火只留手边一盏,然后耐着- xing -子翻开了第一份折子。
·夹在其中的字条上写满了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萧祈板着脸色小心拿起,照着烛火仔仔细细的看了起来··这字条上面先是条理清晰的列出了折子的大致内容,而后又写明了需要回复的朱批,一字一句皆是简洁清晰,不像酸腐文人连篇累牍的掉书袋。
这些都是谢濯替他做得功课,他书本底子薄,最开始的时候,连誊抄都抄不利索,谢濯得时刻守在他身边替他答疑解惑,那会他们经常一熬就是一通宵,生生把谢濯困得偷偷喝参汤。
如今的萧祈已经进步不少了,他知耻后勇,头拱地的恶补着年少时落下的功课,谢濯生病这段时间,他已经能独自料理一些政事,虽然会被那些严苛的老臣耳提面命,但至少不会再把人家气得直拍胸脯。
十几份折子,够萧祈抓耳挠腮的耗上一个时辰,等他应付完了,谢濯早已蜷去床里睡成了一团··他熄了烛火脱衣上榻,也不管手上墨迹没洗,直接伸手往被子里一捞一搂,手足并用的圈牢了谢濯。
寡淡的皂角香让他觉出了疲累,他埋去谢濯发间没出息的嗅了好几下,直到差点把谢濯吵醒,他才停下动作,安安生生的搂着谢濯合眼休息··第3章 ·谢濯浅眠,萧祈早起上朝,从不在殿里穿衣洗漱,而是统统在殿外解决。
辰梁历经六代君王,像萧祈这样光着脚蹲在自己寝殿门口穿鞋洗脸的,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萧祈登基后,没往后宫填一个人,他年少暴戾,恶名在外,不纳妃反倒让不少养了女儿的世家松了口气。
宫里不进主子,内侍和宫女随之遣散了大半,平日里跟在萧祈身边伺候的,只有阿泽一个内侍··天边晨光未明,阿泽困兮兮的候在廊下偷偷揉了揉眼睛,萧祈穿衣戴冠全是自己动手,向来不让人近身,所以他守在这也是傻站着看眼。
半刻钟的功夫,萧祈换好衣裳擦了把脸,他这身龙袍玄色打底,收腰束臂,看着更像是武人的劲装··“你仔细守着,记得看他喝药·”·“是。”
萧祈动身前又特意嘱咐了一边,阿泽年岁小,心思细,对谢濯又忠心耿耿,细究下来,他更像是专门贴身伺候谢濯的内侍··“我要再看见他批折子。”
“不、不不会了,绝对不会了”·阿泽打了个激灵,被吓困意全无,他立马打起精神把头摇得飞快,信誓旦旦的连声应下··萧祈是什么脾气他最清楚,上次他按照谢濯的吩咐悄悄送了一回笔墨,刚巧被萧祈抓了个正着。
萧祈倒是没罚他太狠,只让他拿着笔把所有墨汁都用掉,可他不识字也不会写,只能苦大仇深的杵在外头画了一晚上的小王八··大概是不想再连累阿泽受罚,谢濯难得消停了两日,老老实实的静养。
汤药、药膳、点心,流水似的送进殿里,谢濯食量小,口味叼,吃不了太多东西,最多喝两口汤,大多数的点心都匀给了阿泽··阿泽是被萧钺养在身边的小内侍,萧钺在位的最后几年格外昏庸无道,越是病势严重就越是迷信鬼神命数之说,他按照占卜出来的生辰八字点了世家血脉冲喜,那家人不忍割舍嫡子,便偷梁换柱,抓了阿泽这个连姓氏都没有偏房庶子来应付。
阿泽入宫那会不满十四,萧钺久病缠身喜怒无常,若非谢濯明里暗里出手护他,他恐怕早就被折磨没了- xing -命··他们是共患难的交情,阿泽在谢濯面前总是更轻松一些,正巧萧祈在前朝忙得焦头烂额,反倒给他俩腾出了相处的空间。
满满一食盒的点心也养不胖阿泽的小脸,谢濯倚在榻上将手中的酥饼分成两半,又多给了他半块··“唔,我听说城里最近可好玩了,好像还有外头来的商队和戏班子。”
阿泽贪吃,也好吃,他坐在寝殿的门槛上拼命往嘴里塞东西,活活把自己吃成了一只鼓着腮帮子的小松鼠··“我听他们说啊,说长佑城已经有好多年没那么热闹过了,这年关的集市,酒楼,还有花……花街柳巷,都特别热闹”·冬日午后,阳光和煦且温暖,阿泽眉飞色舞的比划着,眉眼间总算有了点少年人的活气。
“花街柳巷”这四个字从阿泽嘴里出来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谢濯板起脸来轻轻弹了阿泽一个脑瓜崩,显然是犯了教书育人的老毛病··“.…..你都跟谁学的。”
“褚钊啊,他前两天跟我说的·”·阿泽挨了一下也不躲,反倒还仰起脑袋冲谢濯笑,他忽闪忽闪的眨着一双杏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妥。
现下的阿泽和当年那个不肯读书的小萧祈有八成像,谢濯指尖一顿,再也逞不起夫子的威风··褚钊是朝中最年轻的武将,年岁同萧祈相近,愣头愣脑,刚正不阿,自幼跟阿泽相识,却势单力薄,没法阻拦阿泽进宫,后来褚钊眼见着谢濯保下了阿泽,于是便死心塌地的替谢濯给萧祈卖命。
说起来,这两个人也算是两小无猜的缘分,虽然天意弄人,但到底还是保留了机缘,阿泽年纪小,还没通透,可这事是藏不住的,他每每言及褚钊,眼里的光都格外亮··“你们啊.…..过两天过年,褚钊也能闲下来,你就出宫去跟他玩吧。”
谢濯无可奈何的举手投降,又将最后半个酥饼也一并塞去了阿泽嘴里,他亏欠这两个小孩太多,虽然局中人未必知晓,但他自己永远不会忘··“好啊,褚钊还说西市的棋馆也重新开张了,卫公子还托他代话,说你还欠他一局棋,我还没去过棋馆呢,到时候能跟谢大人一起去吗”·阿泽还是少年心- xing -,一听见能告假出去玩就欢欢喜喜的笑弯了眼,他捧着酥饼使劲啃了一口,兴奋之余还想拉着谢濯一起出去,只是他刚一问完就有人- yin -- yin -测测接过了他的话茬。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悄无声息摸进殿里的萧祈冷冷一笑,阿泽半块酥饼噎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呆呆愣愣的皱巴着一张小脸看向谢濯。
“萧……唔——”·可惜谢濯也救不了他,萧祈先是轻车熟路的扯住他后颈把他往外一拎,又大步进殿,将窝在榻上的谢桢打横抱起。
看出萧祈另有目的,阿泽便很有眼力见的缩去了门口,顺便还跪去地上窝成一团,极力藏好了身后的食盒··萧祈有谢濯在怀,自然没空理他,只斜了他一眼便兜着谢濯往宫外走,倒也没再管那盒吃食。
车马是驶向宫城外头的··谢濯七荤八素的陷在软垫里,萧祈连着往他颈边嘬了三四个红印才消停··卫家几十年前就已经衰败了,卫凌这世家子弟家道中落,只能拿祖产出来开个棋馆。
谢濯当年把自己手下的暗桩设在了这,前些年萧裕势大,很多事情不能放在台面上说,卫凌这地方鱼龙混杂,行事隐秘,方便掩人耳目往来交接··萧祈- xing -子浑,最擅长不分青红皂白的吃醋,谢濯借用卫凌的棋馆为他结交了无数暗线,他非但不感念人家为他劳心劳力,反倒还小肚鸡肠的封了人家店面。
“好了……我不去见他·”·谢濯手脚无力的推了推萧祈的肩膀,他刚刚病愈,正是气短的时候,受不了萧祈这一顿狗啃似的折腾··“你去,你去我就再封他半年。”
萧祈的犬牙尖锐,像极了凶狠的狼兽,他扯开谢濯领口啃了最后一下,又腻腻歪歪的捞过谢濯的脚踝使劲亲了一口··那根束缚行动的细链已经除了,谢濯前两日身体见好,他就给谢濯解了那东西,他并不想做金屋藏娇的昏君,但他迟迟没能真正掌控住谢濯,心下总归有些不踏实。
·“我不去,答应你了,我不去·”·萧祈越是这样色厉内荏,谢濯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揉开了萧祈眉心的小疙瘩,又忍下喉间的涩意半合眉目,仔仔细细的往萧纵额上落了个吻。
车马到西市时,已过黄昏,这两日折子不多,萧祈提前处理完了今日的政事,难得有了空闲··往年的年关,长佑城里总是乌烟瘴气,焚香、符纸、经幡、蛊术随处可见,只把百姓扰得民不聊生,萧钺对这些东西深信不疑,朝中以萧裕为首的自是趋炎附势。
而萧祈登基后则下手利落,斩草除根,将那些祸乱朝纲伤人- xing -命的僧道一律斩首示众,他做得狠戾决绝,明眼人个个拍手称快,而那些被蒙了心智的也没有出言反对的胆子。
长佑城已经很久没有一个正常的年关岁尾了,谢濯同换了便装的萧祈下了马车随处转着,重归旧貌的长佑城太陌生,他抓着萧祈的袖口走了良久,居然还有些恍惚··长街繁华,游人热闹,临街的商铺纷纷叫卖着自家拿手的东西,谢濯被路人挤得稍有踉跄,萧祈立刻反手牵住了他的腕子,侧身将他搂进了怀中。
“你跟着我走,别挤散了·”·喧闹杂乱的人声中,谢濯将这句话听得很清楚,年轻的帝王掌心温热,暖得他有些失神··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就是这样牵着萧祈的手,偷偷带着从未见过外面的小皇子出宫,那会萧祈吃不饱穿不暖,身为堂堂皇子却羡慕临街小娃手里的糖葫芦。
在所谓的命局里,萧祈一生都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东西··但这一切都在改变了,有他护着,这世间种种,谁都休想伤害萧祈分毫··“阿祈……”·谢濯眼底发酸,莫名的加了两分手上力气,紧紧攥住了萧祈的手。
只可惜这周遭的环境太吵了,萧祈忙替他挡开拥挤的人流,并没有听见他恍恍惚惚唤得这一声··第4章 ·傍晚前后,恰是街市最热闹的时候,现下又临近年关,置办年货的百姓们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饶是驰骋沙场的萧祈都打了退堂鼓,没走上一刻,他便赶紧护着谢濯往人少的街上躲。
西市的运河边上多是些书院茶楼,相对要清静一些,萧祈气喘吁吁的搂着谢濯杀出重围,随意找了个茶楼坐下,店家瞧着他俩非富即贵,立马热情洋溢的上了热茶··茶香沁人心脾,但给萧祈却是浪费了,他大马金刀的挨着谢濯坐下,品也不品就一饮而尽,末了还嫌弃人家杯子太小。
“吃这个,你别光喝水,这东西又不管饱·”·这世上不会有比萧祈还好养的皇帝了,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摸出来用两个用油纸裹着的肉包,这是西市上最火的一家店,他刚刚去买的时候,差点被后面的客人挤掉鞋。
“还热乎,你多吃……”·油纸打开,两个圆滚滚的肉包早就被压成了扁扁一坨,看起来惨不忍睹,萧祈唇角一僵耳根一红,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险些把自己呛出个好歹。
谢濯慌忙低下头去捧着茶盏连着抿了几口,强行忍住了快浮到脸上的笑意··“没事,咳,没事·”·谢濯掩嘴轻咳一声,忍笑忍得极为辛苦,他抿着唇角想去拿那个已经被压破了皮的包子,萧祈急赤白脸的要重新去买,他一时情急,只得一把抓过了萧祈的手腕,侧身凑上去努力咬了一大口。
“真没事,还挺好吃的·”·谢濯腮帮子发鼓,说话也有点含糊不清,他垂下眼眸努力咀嚼着嘴里的东西,浅红的唇瓣上还带着一点肉馅的油花··像是柔嫩纤细的花枝在心头抽根生芽,萧祈喉间一梗,竟是生生看直了眼。
“是,是吗·那你多吃,都,这两个都给你·”·他干咳出声,使劲揉了揉自己红透的耳尖,而后才伸出手去给谢濯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许是因为细痒,谢濯微微缩了下颈子,白玉似的颈间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别的,总之也悄悄红了些许。
·谢濯鼓着腮帮子吃得认真,萧祈看得满心燥热,他毕竟年少气盛,根本藏不住心思,谢濯越是这样温温润润的由着他摆弄,他就越心猿意马··“你.…..”·他色令智昏的当口,旁桌客人三三两两的扯起了闲篇,萧祈本不想在意谢濯之外的人,他正准备凑过去贴着谢濯圆鼓鼓的腮边偷个香,可那些人说得话实在太过难听,三两句入耳,他就立刻变了脸色。
“这谢府啊,算是荒了,我昨天还瞧见,真是可惜·”·“那有什么的,谢大人早就住进宫城里头了,哪还在乎一个宅子·”·“也是,你说,当年东宫那么拉拢都没用。
谁能想到啊,人家早就有打算了·”·“要么说你傻呢,咱这位新帝,可跟前头的不一样,也就打仗是个好手,旁得不都得让别人说了算·”·隔着两张桌子,三个茶客正聊得起劲,背对着萧祈的那人- yin -阳怪气的摆了摆手,挤眉弄眼的给谢濯按了个狼子野心的罪责。
这样的话萧祈不是第一次听见,也绝不是最后一次听见··他武人- xing -子,不愿因为区区言辞就对臣民施以重罚,而为他辅政的几位老臣也都建议他开放言路,以便下情上达。
前些时日他更是恢复了祖上的规矩,为那些热衷于朝局的文人政客在城东重新开设了随意谈及家国事的书馆,每日的言论都有专人整理,呈上来供他翻阅··他毕竟是萧氏血脉,又有力挽狂澜的战功在身,在这一场权力更迭中,旁人怎么评述他都没有意义,于是沦为众矢之的只能是谢濯。
有太多人告诉他谢濯是居心叵测,也有太多人说谢濯当年装作两袖清风不与前太子同流合污只是为了谋权篡位,就为了换得如今摄政掌权的大好前景··萧祈甚至都没有争辩的余地,因为他的确是将谢濯看得太重了,他越是将谢濯掠进宫里护到身边,天下人就越认为谢濯是行事不端惑乱君上。
“不过啊,我瞧着谢大人那身段面相,我要是当今圣上,我也认栽——”·茶楼里一共就那么几桌客人,那三个茶客大概是喝多了出来醒酒,结果几盏茶汤下肚,嘴上反倒彻底没了把门的。
一提这个话头,三人哄笑成一团,萧祈脸色铁青,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盏,旁得闲言碎语他能为了大局忍下,但唯独这种话,他绝不可能忍得了··几缕血丝混着热茶淌去桌上,萧祈双手紧攥成拳,粗硬的指骨隐隐泛白,他离那张桌子不过五六步,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他就能让那三个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都吃完了,这包子真的很好吃,我们再去买一个吧·”·执笔的手和执刀的手是截然不同的,谢濯的手温热细软,白白净净的指腹嫩到能包子烫红一小块。
温凉的掌心同样柔软,萧祈怔怔的低下头去,眼见着谢濯一点点掰开了他的右手··些许血水在他们掌中化开,谢濯低敛眉目,一边努力咽下卡在嘴里的东西,一边颔首去吻萧祈的伤口,那浅浅几缕水红染在他唇瓣上,像极了女孩家惯用的艳色脂粉。
萧祈是被谢濯拽出茶楼的··冬日运河结冻,岸边没什么行人,萧祈甩开桎梏一言不发的走在前头,谢濯久在病里,体力难支,只是顶着风走上一会,他便腿脚发软,跟都跟不上。
“阿祈……”·谢濯跟了一会就落在了后头,他弯下腰去拄着膝盖低低唤了一声,又气喘吁吁的咳出了连串的浊气··他们为这种事起过很多次争执了,他当然知道萧祈全心全意的待他,可眼下还远远不到时候,萧祈这个皇位只是刚刚坐稳,太多事情不能急于一时。
凉风争先恐后的呛进肺里,谢濯咳得眼前发黑,他强打起精神和缓开口,低眉顺目的模样像是讨好,也像是服软··“阿祈,我们不是说过吗,现下还不能,咳——咳你,你刚继位,不能……”·谢濯声音低哑,被风一吹就几乎碎了。
萧祈虽听得不真切,也能猜到谢濯在说什么,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遍了,可每次都会剜得他心口发疼··“够了,别说了·”·萧祈脚下一顿,无从发泄的情绪死死卡在了狭窄的喉头,他将十指攥得噼啪作响,本该止住血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
谢濯平日很少叫他一声“阿祈”,从他离开皇城的那一刻,他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跟在谢濯身后的阿祈了··飘了雪的夜幕中圆月未升,萧祈硬撑着不肯回神,他牙关紧咬,凸显的咬筋亘在他腮边,看着又滑稽又可怜。
“我根本就不想,我他妈根本就不想当这个狗屁皇帝”·为质也好,争储也好,夺位也好,这一切的一切,没有哪一步是他自己选的··他的父兄要他死在异乡做孤魂野鬼,他的将士要他扛起长刀挑起战旗,他的百姓要他斩杀贼寇守护国土。
——而他的谢濯,则和所有人一样要他做个清廉圣明的好皇帝··没有人管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乎他究竟想要什么·他是萧氏一族的血脉,所以他就必须被推上台前,去做一个连枕边人都护不了的窝囊皇帝。
“……我知道·”·萧祈的身影几乎被夜色吞噬不见了,几步之遥的距离,谢濯没再贸然向前,他颤着肩颈哑声开口,凝在眼尾的泪痣殷红如血。
“我知道的·”·同样一句话,谢濯喃喃的说了两遍,他极力勾起唇角,试图露出一个伤感又无奈的苦笑,可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想起年岁尚小的萧祈坐在他膝上挥舞着肉呼呼的小手,兴高采烈的告诉他只要长大了领到封地就好了,到那时他们就一起去外面,再也不回来。
谢濯硬挺着瘦削的脊背,摇摇晃晃的稳住了身形,他明明是记得这些的,可他还是将萧祈推上了这条路,他没有彻底翻覆命局的能耐,他只能这么逼着萧祈往前走···谢濯缓缓抬手掩住了自己脸,他是拼尽一切的保全了萧祈,可他也是亲手断送萧祈的那个人。
“那你还说我你都知道我不在乎这个,你为什么还总拦——”·萧祈心下再怎么憋屈,也不可能真晾着谢濯不管,他抹了把脸转过身去,想要再跟谢濯呛上两句发顿脾气,只是他死都没想到谢濯居然会红了眼眶。
“谢濯不,不是,我不是,你别哭,你别……”·仓皇之间,他慌里慌张的去拉谢濯的手,可谢濯浑身上下都被冻透了,即便被他扯着手腕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栽去了地上。
第5章 ·落雪簌簌,魔障丛生··谢濯意识恍惚在萧祈怀里魇了一路,小小的雪花凝在他纤长的羽睫上慢慢消融成水,又滚去了他的腮边··指甲陷进掌心,将细软柔嫩的皮肉压出血痕,谢濯枕去萧祈肩头死死咬紧了下唇,他被萧裕囚禁那会受足了苛待,以至于虽是当打之年却受不得半分寒气。
“阿祈……”·凝在腮边的水珠没能坠去衣襟,反倒被粗糙的指腹小心拭去,客栈里烧旺的炭火能将寒气驱散一些,谢濯忍着昏沉抬起头来,浑浑噩噩的埋去了萧祈肩窝。
“好些没有谢濯你回我话,你好些没有,要不要我叫郎中”·萧祈慌归慌,但脑子还算清醒,他知道谢濯这八成是受凉带的,所以他先是抱着谢濯找了家就近的客栈,又火急火燎的招呼伙计点炭盆烧热水。
他急得凶神恶煞,扯着嗓子直喊,伙计看他不是常人,自然不敢怠慢分毫,没过多久就赶忙挑了最旺的炭火送上来,然后立刻着急忙慌的跑下楼去备浴桶和热水··兵荒马乱的动静震得谢濯头疼欲裂,他强打起精神闷咳出声,细瘦的指尖还凝着淡色的乌青,一时半会消不下去。
“不用,不用折腾……我没事·”·谢濯面色白得吓人,他蜷去床里裹紧了棉被,- shi -软的黑发上还沾着雪水,有几缕黏在面上蜿蜒如墨,恰好在他眼尾一一晕开。
“闭嘴,我让他们烧热水了,你等等,一会就好·”·萧祈眼底发红,本就偏深的眸色晦暗得厉害,他伸手抚上谢濯唇上的破口,将那上面的血迹小心拭去。
“一会就好了,再忍忍,听话,别睡·”·寒气不驱干净,谢濯必定会再染一轮更为凶险的风寒,萧祈整颗心都剜着疼,他恨萧裕毁了谢濯的身子,更恨自己莽撞冲动口不择言,居然会将一腔愤闷发泄在谢濯身上。
“嗯……”·掌心的热度让人手脚发软,谢濯没空在乎萧祈在歉疚什么,他只记得萧祈打小就体温高,每逢冬日都是个让人舍不得撒手的小火炉,就因为这个,他当年没少假公济私的抱着他习字临帖。
·所有的依附与亲近都是被本能驱使的,谢濯昏昏沉沉的吐出半口浊气,慢吞吞的蹭去了萧祈身边··“冷,阿祈……冷·”·细软的发丝蹭上手背,柔滑冰凉的触感激得萧祈心头发颤,他这才想起来谢濯体寒暖不成被窝,于是他赶忙言听计从的脱了衣裳钻往床里钻,混乱之余,还一头撞上了床柱。
闷响和低声的痛呼都跟谢濯无关,他迷迷糊糊的循着暖意陷去萧祈怀里,又老老实实的收起手脚蜷窝成团··长大成人的萧祈再也不是那个手软脚软的小团子了,谢濯晕头转向的抵去萧祈胸前,萧祈伸手拥他的瞬间,他的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暖和,而是闷。
硬邦邦的肌肉挨着鼻尖,谢濯贪暖,拱上去就舍不得离开,没过片刻就把自己捂得面上发红,差点喘不过气来··“靠紧些,我给你暖着·”·“好……”·谢濯鼻音浓重,泛青的指尖还主动环紧了他的腰胯,萧祈知道当下想别的不合时宜,可他实在是太喜欢谢濯眷恋他怀抱的模样了。
他低下头去用力吻上了谢濯的眉心,谢濯现下神思不清,正是最黏人的时候,若非手脚麻利的伙计及时敲门送热水,他兴许都能跟谢濯腻到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客栈比不得宫里,萧祈再三试过水温,确认不会把谢濯烫坏,这才小心翼翼的将谢濯捞出被窝,除去了外衣外裤。
刚暖和一些的谢濯不太情愿的由着他摆弄,瘦削的双手一个劲的抱着他脖子不肯放开,萧祈担心耽搁久了不妥,只得抱着谢濯一并浸到了水里··木桶将将能容下他们两人,溢出去的热水洒了一地,谢濯皮肉嫩,挨不住热水泡,刚一进去就胡乱挣扎着想往外跑,好在萧祈眼疾手快,直接将他捞回怀里箍牢,这才没让他稀里糊涂的翻出去。
“泡一会就好了,听话,谢濯,听话·”·谢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罕见的张牙舞爪,萧祈连哄带骗的搂紧了他的腰胯,木桶里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谢濯被他抱得无处可去,只能服服帖帖的跪坐在他身上。
“……已经不冷了,可以了·”·鼻尖上很快沁出了汗珠,刺骨的寒意渐渐消退出去,每一寸皮肉都被灼得发疼,谢濯皱着眉心清醒过来,垂在背后的细软长发在水面上浮开,萧祈笨手笨脚的替他一挽,直扯得他头皮一痛。
“不行·”·萧祈唇角一顿,惩戒似的掐了一下谢濯的后腰,仍然偏凉的皮肉远没有被热水彻底捂暖,他牢牢卡着谢濯的胯骨往下坠了又坠,只恨没有根趁手的链子能把谢濯锁在桶里。
萧祈怕是把这世上所有的理都占了,戳心戳肺气人的是他,气完人又着急上火的还是他,·谢濯抗争不过,只想扒拉着桶沿想直起身子透点气,却又被他一巴掌扣住后脑,恶狠狠的按回了肩窝里。
“——呜”·这下是结结实实的撞疼了鼻梁,萧祈骨架粗骨头硬,谢濯鼻头一酸,生理- xing -的眼泪成串滚出眼眶,一颗接着一颗落去水里,连溅出的涟漪都好看的要命。
·“你,你别,你怎么又哭,你别啊,谢濯,不是,你别哭,你别哭啊”·萧祈刚攒起来的威严转眼消失不见,谢濯一掉眼泪,他就重回了手足无措的状态,急得跟个转圈追着自己尾巴的傻狗一样。
“别,别哭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实打实的眼泪简直让萧祈心惊肉跳,他着急忙慌的抬手给谢濯擦,可他手上本来就有水,三下两下的抹完,谢濯脸上反倒更是- shi -乎乎的一片。
被撞出来的酸痛还没过去,萧祈手上的水又呛进了鼻腔,谢濯被折腾得眼前一黑,想挡都来不及挡,险些被萧祈蒲扇似的铁掌蹭出个好歹··眼泪是彻底止不住了,谢濯呛得连连抽噎,本就发红的眼眶红了个彻底,他偏过头去连着呛咳了好几声,眼尾的红潮直接蔓过了小小的红痣。
萧祈心下一凉,只当自己是彻底把谢濯惹恼了,他一双笨手僵在半空,碰都不敢再碰谢濯一下··晃来晃去的水面趋于平静,他愁眉苦脸的纠结了半晌,最终在谢濯低哑的喘息声中愧疚不已的垂下脑袋,闷呼呼的蔫了下来。
“我,我……要不你打我吧,谢濯,谢濯,要不你打我吧,只要你别哭就成·”·萧祈若真是条奶狗,现在定是夹紧了绒绒短短的小尾巴,连两个尚未立起的小耳朵都会更加沮丧的垂在两边。
谢濯呼吸一滞,硬是生生憋回了半声咳嗽,他忍着不适轻轻攥上了萧祈的手腕,本想宽慰几句,可萧祈却浑身一凛,立刻规规矩矩的伸出手来五指摊平,活脱脱就是一副等着打手板的架势。
萧祈小时候总是这样,只有当闯祸闯到把人彻底惹恼了,才会蔫巴巴的低头认罚··他太喜欢谢濯,也太在意谢濯了··他总是发疯似的想跟谢濯亲近,他不像那些能进尚书房的兄长们可以天天跟谢濯在一起,他只有很短很短的时间,所以他不想把这些宝贵的时间用在温书习字上。
他像是个不会表达喜欢的小兽,只会拼命咬着谢濯的衣襟,竭力博取谢濯的关注··谢濯那会还是个身单力薄的少年,他硬要犯浑谢濯也不制不住他,只能眼见着他把书本笔墨扔得满地,然后一头拱进自己怀里死抱着不放。
灰头土脸的傻孩子和眼前这个耷拉着眼角的傻大人重合到了一处,谢濯纵有再多脾气也发泄不出来,更何况,他压根就没生萧祈的气··“……多大人了,怎么还傻乎乎的。”
谢濯压着嗓子干咳了几声,无可奈何的握上了萧祈紧绷的手掌,将这一双满是刀茧的手仔细护去了心口··“我就是呛了下水,没有生你气·”·“真的”·谢濯松了口,萧祈还是皱着鼻尖乖乖挺直脊背,努力摆出老实端正的架势,不太安心的追问了一句。
“真的没事,我……萧祈”·水珠从指缝之间落去了满是涟漪的水面,萧祈傻兮兮的红透了鼻尖,手上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攥着谢濯的手,谢濯被他闹得心软似水,又特意起身凑近,想要去吻一吻他紧绷的腮边。
抵在腿间的灼热感因而愈发难以忽略,谢濯起先还当是桶里水热,没有在意,但眼下他跟萧祈紧紧一挨,这才发觉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萧——萧祈”·到嘴的亲吻又在半途戛然而止,谢濯刹时耳根红透,他向来面皮薄,每逢这事就跟个容易受惊炸毛的小兔子一样。
萧祈见他真不计较刚刚那些事,这才稍有心安,谢濯红透了一张俊脸慌忙退回了原处,可惜这浴桶太小,他再想躲,也离不开萧祈三寸··“就算你不生气,我也做错了,我给你捂暖和些,就当是赔罪。”
萧祈言辞恳切,态度端正,他长臂一伸,蛮不讲理的把人往回一捞,谢濯似乎是还想跟他强调一下不用认错,但他毕竟自幼受教于谢太傅,知错就改这个道理,他绝对不会轻易妥协。
第6章 ·谢濯发间有淡淡的花香,在萧祈看来,这比宫里惯用的千金难换的龙涎香还要好闻许多··碾碎的干花掺进皂粉,洗过之后,再用市井里最常见的桂花油润上一润,谢濯自幼就是这个习惯,他们初遇的时候,小小矮矮的萧祈就是循着这股幽香抓住了谢濯的衣角。
“别怕,我不欺负你·”·谢濯腰窄,萧祈只需单臂便能将他抱牢,肢体紧挨,燥意燎原,萧祈沉声轻咬谢濯腮边,刻意收敛的犬齿没在谢濯面上留下痕迹。
花香恬淡幽静,总是若隐若无得撩拨心弦,偏偏谢濯还不自知,经常沐浴过后仅披着亵衣擦头梳发,惹得萧祈注定只能做个贪恋床笫的昏君··“乖,腿分开,我给你弄暖和些。”
萧祈眸色晦暗,眼底血丝没有先前那么狰狞,他微微倾身搂着谢濯蹭了两下,谨小慎微的动作像是生怕把谢濯惊到··气息交错纠缠,唇齿浅尝辄止,萧祈温柔得要命,他衔上谢濯半张的软唇细细舔弄,就连舌尖勾挑都特意放轻了动作。
他太喜欢谢濯了,缱绻之间,他觉出谢濯没什么抵触的意思,他在间隙里偷偷瞄了谢濯的神情,谢濯敛着眉目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染了红潮的眼尾满是少见的春情··心脏因而开始更加肆无忌惮的跳动,萧祈下意识抬高手臂扣住了谢濯的后颈,谢濯低低哑哑的闷哼出声,本就细颤的肩颈抖得愈发明显。
“谢濯——”·萧祈掌心烫得要命,刀茧粗糙的触感也比以往还要明显,蓄意拖长的尾音像极了幼时撒娇耍赖的动静,谢濯眼睫半垂,浴桶里的水汽同他眼里的水气一并晕- shi -了纤长的睫毛。
“.…..去床上·”·谢濯软下身子陷去萧祈怀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的确是无处可逃的,他对萧祈永远都束手无策,疼惜、爱护、欲望、倾慕、眷恋,太多情感早已编织成网,死死的锁住了他的手脚。
·- shi -透的身躯交叠彼此,弄得原本干爽的床榻凌乱不堪,好在萧祈身上够暖,谢濯绵软无力的倒去床褥间,倒也没觉出多少凉意··得了应允的萧祈这才露出些情急莽撞的样子,谢濯被他压着颈子按去榻里,又被他一把扯开- shi -透的亵衣,露出了苍白的肩颈。
脊背贴上胸口的瞬间,谢濯咬着下唇打了个寒噤,萧祈身上有各式各样的旧伤,无一不是狰狞凄惨,其中最严重的一道深可及骨,即使愈合了也会留下丑陋且粗糙的痕迹。
谢濯心疼得厉害,他撑起手臂想要回身去吻那些疤痕,而血气上涌的萧祈只当他是紧张反悔,还特意卸了他的力气将他重新按了回去··“我轻轻的,保证不进去,你别躲我。”
谢濯衣衫半褪,肤白骨细,长发- shi -透,黏在背上更显得纤弱动人,临门一脚的功夫,萧祈心里火燎似的烧着,哪还顾得上别的··他环上谢濯的窄腰一个劲的往下摩挲,三下两下便硬扒了谢濯的亵裤,直接顺着腿缝顶了进去。
萧祈在某些方面老实得要命,说不进就不进,愣是规规矩矩的在谢濯腿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半点都没逾越··谢濯虽是年长,但还不及萧祈游刃有余,他抵着枕面忍得连连落泪,待情至深处,萧祈粗喘着吻上了他的后颈,热切的亲吻几乎要了谢濯的命,他整颗心都涨得发疼,交错汹涌的情愫顺着他的血脉灌向四肢百骸,直叫他酥软得丢了魂。
“谢濯,谢濯·”·年轻人的喘息声像是原上发情的狼兽,萧祈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偏执,他永远都叫谢濯的名字,谢濯可以是别人眼中的客卿、臣子、太傅、先生,但在他看来,谢濯永远都是他的谢濯。
“嗯……”·谢濯腿间红了大片,文人娇嫩白皙的皮肉经不住这般亵玩,他栽去床里别无选择的低泣出声,抵在床脚的双足紧紧弓起,细瘦的腰腹连着颤了数下,到底是一抖一抖的泄在了萧祈手里。
谢濯体虚,萧祈不敢做得太过,可他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想要半途而废或是就地憋回去,实在是有些难··热汗滴到了颈后的齿痕上,停下动作的萧祈燥得连喘气的动静都变了调。
谢濯眼帘半垂,本就红透的耳根这会似是要滴下血来··他受着不应期的不适感,一边将脸埋进臂弯,一边慢吞吞的抬高了带着指痕的腰胯,他同萧祈厮混了大半年,总归还是有点经验的。
知礼者承欢,守己者放纵,大抵是这世间最艳丽的光景··萧祈目光狰狞的将谢濯翻过身来死死压住,谢濯眼帘半合,带着齿印的薄唇还在微微颤抖,沁着泪的眼里满是温润好看的光亮。
“你做……阿祈,你做·”·年关前的最后一场雪,覆盖了大半个长佑城··萧祈搂着谢濯纠缠到半夜,直至积雪从檐上落下坠出轻响,他才意犹未尽的罢了手。
谢濯这回不仅是暖透了,而且还热汗涔涔的,腰酸背痛的滋味按时找上门来,谢濯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心软的苦果了,但他也只能这么后知后觉的暗自腹诽··萧祈还算个体贴的,折腾完了便殷勤的光脚下地打水收拾,谢濯蜷在被窝里睡得昏沉,萧祈笨手笨脚的弄疼了他,他困得恶从单边生,难得呲出了不算尖的犬牙,往萧祈腮上啃了一口。
谢濯这一啃,根本没舍得用力,要连牙印都不会留,萧祈自然是欢欢喜喜的受了这口别样的亲吻,顺便还按着睁不开眼的谢濯礼尚往来了好几下··“——快睡。”
谢濯深知什么叫自作自受,故而也没有挣扎,他抬起千斤重的眼皮,认命似的由着萧祈亲啃,末了还费尽力气的挪去床里,给萧祈腾了栖身的地方··“我们今天能不能不回去,我想歇一天,就这一天。”
萧祈给谢濯清理干净才往床上爬,他躺去榻边捞过了谢濯温温柔柔的身子,情事过后,他嗓音发哑,听着比以往委屈的时候还要可怜一点··时候已经不早了,若要按时上朝,那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得动身回宫。
萧祈不是个懒惰的,他只是很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的雪夜,更喜欢在这种时候搂着谢濯做一回不管不顾的昏君··年关前,朝中政事皆了,还摆在眼前的要紧事,只有几天后的年终祭祀,按规矩来讲,萧祈得独自去国寺闭关静思十日,外臣一该不准随行。
许是还未到的相思苦作祟再加上萧祈之前的那番委屈,又兴许是因为萧祈继位后还没耽搁一日,这大半年的勤政还是可以换来一天安歇的··总之谢濯犹豫半晌,虽明知不该点头,可到底还是蜷去萧祈怀里软了心肠。
“.…..那歇半日,朝会可以不去,但过午就得回去·”·第7章 ·差一刻午时,街市上已然有了饭点的热闹景象··马车停在主路边的巷子里,谢濯循着动静掀开车帘往外一瞥,遥遥看见萧祈面目狰狞的从包子摊里杀出重围,而那几位排在他身后的大爷大婶正气急败坏的指指点点。
“买完了买完了,走走走,快走”·论行军打仗,萧祈是少见的好手,可这繁华街市远比峥嵘沙场恐怖百倍,萧祈一步也不敢停,他连跑带窜的一头拱进马车,谢濯愣头愣脑的不知道躲,正好被他迎面撞了个满怀。
“唔”·唇舌之间被塞进了某种香软滚烫的东西,谢濯仰躺在车厢的软垫上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快吃,还热呢”·萧祈伏去他身上嬉皮笑脸的顺势咬了一口,结果乐极生悲,一口下去咬得包子汁水四溅,刚好弄脏了谢濯一身新衣。
“没事啊,没事,那个,我,我给你擦擦就掉了·”·谢濯一身青衣,圆滚滚的油点子落在上头,别提有多显眼,萧祈笑脸一僵,赶忙下意识伸手去抹,然而三两下抹完,非但没能掩盖罪行,反倒把污渍揉得更大。
·“.…..”·谢濯嘴里咬着包子,想说话也说不清,他只能颤着指尖捡起一边的油纸包往萧祈脸上一闷,·象征- xing -的报复了一下··一兜包子六荤六素,是那包子摊上最后十二个蒸熟包子,鉴于宫里还有一个吃饭没饱的阿泽,萧祈想也不想就大手一挥统统买下,这才惹起了民愤。
马车压过积了雪的长街,带出咯吱咯吱的动静,谢濯难得硬气了一回,他扭脸看向车窗外头,小口小口的捧着素馅菜包吃了一路,愣是没搭理萧祈··“谢——濯——我回去给你洗,你别气了——”·临到宫城的时候,萧祈实在坐不住了,他跪坐着贴去谢濯眼前,一边倾着身子以手撑地,一边歪着脑袋叼着肉包使劲眨巴- shi -漉漉的眼睛。
并不存在的毛绒尾巴在他屁股后头摇得飞快,同样不可见的小耳朵也蔫巴巴的在脑袋顶上··——正所谓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可爱不能惯··谢濯抿着唇角硬绷了十几秒,努力想把心里早已熄灭的愤怒小火苗重新扇起来,可他终究挨不住萧祈水光融融的眼神,到底还是服服帖帖的举手投降。
“我保证,给你洗得干干净净的·”·萧祈将谢濯神情松动,便立刻得寸进尺的伸手指天,认真立誓,随后还伸臂一揽,体贴备至的兜住了谢濯的窄腰。
马车狭窄,他们又像来时那样稀里糊涂的滚作了一团,少年人剑眉星目,俊朗英武,冬日的寒气从车窗缝隙里偷偷渗进来,却被萧祈暖成了让人心燥的热气··到底是喜欢极了,再怎么胡闹都只会引得满心甘甜。
谢濯眉目柔和的不像话,小小的红痣也因他弯起的眸子而显得更加秀气,他抬手抚上萧祈的面颊轻轻一扯,勉强端正神色,替他擦去了唇边的油花··“那你洗,要是洗不干净,包子就归阿泽吃。”
萧祈早上刚对外告了病假,回宫自然得避着点人··车马停在了宫城偏门,萧祈撩开车帘,小心翼翼的扶着谢濯下车,宫道上的积雪未除,宫人们知道他少年心- xing -,喜欢玩雪踩雪,也就没急着打扫。
落雪盖过靴面,宽敞的宫道空荡安静,目力所及之处,大多是一片白茫,没有往日里富丽堂皇的景象··萧祈只有在这会才会觉得这死气沉沉的皇宫还有讨喜之处,他牵着谢濯缓步往寝殿里走,积在树梢的雪花被风吹起,洋洋洒洒的落去他们身上,他转身抚去谢濯肩头的落雪,甚至还想照着谢濯的样子堆个小雪人。
可惜,在这种事上,他总是不能如愿以偿··“陛下·谢大人·”·守在必经之路上的老爷子正合眼养神,他在路口转角处恭候已久,察觉萧祈同谢濯过来,他便懒抬眼帘,从容不迫的拱手一礼。
“.….是荀卿啊·”·也就是萧祈经过风雨,不然非得被这神出鬼没的老头吓出好歹,他脚步一顿,嘴角一抽,刚刚还开着小花的心田里转眼便枯涸干裂。
每一个字都是打牙缝里挤出去的,萧祈打心眼里怵荀远道这个老头,但却不愿输了气势··他挺直脊背,神情复杂的攥紧了谢濯的手,试图让谢濯为他壮胆,然而谢濯也没比他好到哪去,而且还一个劲的把手往外抽。
“荀,荀老……”·这世上总有那么点事是不能共患难的,谢濯目光一凛,直挣得手腕发红,总算是从萧祈手里挣脱了出来··“国事重要,既然荀老与陛下有事相商,那晚辈先行告退。”
“——谢濯”·“陛下,臣告退·”·拱手、弓身、颔首一气呵成,谢濯言辞平和,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临走前还不忘顺走萧祈手里的包子。
若非他离去时的脚步太局促,旁人还真会当他是懂得权衡公私轻重,不愿萧祈为情耽搁··“.…..”·谢濯当真是溜得头也不回,萧祈磨着后槽牙黑透了一张俊脸,可他身边还有这坏事的老头守着,他再想捞回谢濯抽一顿屁股也无可奈何。
“人都走了,陛下回回神,请吧·”·荀远道干咳出声,提醒萧祈正事要紧,他已年过七旬,须发斑白大片,腰背干瘦佝偻,每当见到萧祈和谢濯腻歪,都会皱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褶子。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不就是背个破东西,朕去背就是了·”·萧钺在位时,荀远道是唯一一个既不出身世家,也无姻亲根基的重臣,后来他深感君王昏庸无能,偏信神鬼,眼见着执拗刚硬的同僚血溅金殿,遂心灰意冷告老还乡。
谢濯曾与他共事,知他有惊世之才,能治国平乱,安邦定疆,于是萧祈继位后,他便让萧祈往荀远道隐居的山里跑了几十趟,硬是把荀远道烦得重新出山··萧钺留下的烂摊子成山,萧祈又是个刚直过头的- xing -子,最初那几个月,荀远道气萧祈笨拙,萧祈嫌这死老头絮叨,一君一臣就差梗着脖子撸起袖子互掐,简直是闹得鸡飞狗跳。
而拜这烫手山芋所赐,荀远道对谢濯这个忘年小友也记了账,没少明里暗里的损他当年管教不严,居然教了这么个蠢笨的小祸害,而且还把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搭了进去··谢濯脚底抹油的跑回了寝殿,一路上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过两日国祭,萧祈要以辰梁君主的身份入国寺祭拜,在这之前,萧祈连国寺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不知道祭祖的流程和应背祭文··辰梁已经很多年没有一场像样的国祭了,辰梁国寺的住持佛心清明,行事庄正,不肯像旁门左道的术士那样为萧钺进献谗言,国寺便因而一落千丈,一度差点断了香火。
如今国寺重开,萧祈正需一场正八经的仪式来彰显他名正言顺的大统地位,这事绝不可生出差池,而荀远道也是因此才特意在宫城里堵人···只是对萧祈来说,这治国理政还能硬着头皮学,可说起背书,就实在是惨不忍睹了。
谢濯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老爷子,他蹬去靴袜,一脸不忍的窝回了寝殿的软榻上,使劲揉了揉发红的鼻尖··“谢大人你是不是,唔,是不是又风寒了呀”·肉包尚温,阿泽一手一个,正坐在门槛上吃得认真,吞咽的间歇,他腾出空来关切了一下谢濯,结果差点把自己噎着。
“……我没事·你安心吃,正好也边吃边听,我和你说件事情·”·谢濯摇摇头,神色复杂的戳了戳阿泽白白净净的脑门··荀远道一生为国为民,总不能真被萧祈活活气死,他既使得人家晚年不安,整日吹胡子瞪眼,便总得帮忙分担。
“好”·阿泽倒是心思单纯,只知道包子好吃就欢天喜地,压根不知道自己吃的都是陛下心心念念的荤馅肉包··他眯起一双杏眼吃得愈发欢实,谢濯跟他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的点头,等最后一个包子下肚,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第8章 ·萧祈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情,一是带兵打仗,二是谢濯··他天生就不是读书的脑子,三行字得背半个时辰,等一篇文章背到最后,前面六行又忘了个干干净净。
辰梁祖辈惯用的祭文多是繁琐华丽,连篇累牍,单是那些犄角旮旯里的生僻字都够萧祈认个好几天··好在荀远道一向笔头干练,他是从市井街头里考出来的,没有读书人通有的酸气,写的东西更为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而萧祈正好是个和先王们截然不同的好战派,那些文绉绉的祭词反倒不适合他,荀远道专门为他写了寥寥百字,虽然简练通俗,但字里行间皆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之意··萧祈拿着文稿在书房里通读了几遍,臭得要死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不少。
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这辈子居然还能顺顺当当的捋下来一篇文章,他干咳出声,有些不自在的抬眼偷偷瞥了一下窝在太师椅里的荀远道,老爷子一手捋着胡子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木板,和和气气的冲着他点了点头。
那两尺长三指宽的东西是宫里通用的戒尺,谢濯当年就有一块,萧裕他们读书还算认真,统共都没挨过几下,唯有他是三不动就要被谢濯按在腿上抽一顿··只不过谢濯一颗心比豆腐还软,总是象征- xing -的打一打就算完,他时常都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谢濯怀里又香又软,恨不得一辈子不离开。
“陛下,请吧·”·荀远道可没有谢濯当年那么惯孩子,老爷子自己提壶倒茶,舒舒服服的往靠背上一倚,顺便还从兜里摸了一把圆鼓鼓的核桃出来,轻车熟路的开始用木板砸着吃。
声声脆响满是警告督促之意,萧祈唇角一僵,顿时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连着方才那么点钦佩之情都消散全无··从午时到深夜,萧祈被抽红了两只手··这已经算是好的了,月悬半空,他堪堪背顺了祭文,只有几个稍微拗口的地方有些不通顺,荀老爷子磕完了核桃,品完一壶好酒,勉为其难的将戒尺收回怀中,高抬贵手,放了他一马。
他差人送荀远道出宫,转过头就风风火火的赶回寝殿,心里惦记着没吃完的包子和谢濯的衣服··谢濯昨晚上累得惨,傍晚吃过晚饭便窝去床上睡了,萧祈没敢进去吵他,只蹑手蹑脚的取出了那件沾了油星的衣服。
寝殿里的热水和皂粉都是现成的,萧祈打了满满一桶热水放在廊下,阿泽哈气连天的帮他搬来木凳,翻出皂粉,他大马金刀的捋起袖子稳当坐下,末了又抽了柄小刀出来将几张祭文钉在了眼前的木柱上,·“陛下……”·阿泽包子吃得涨肚,一时困得抬不起眼皮,他眨着满是泪花的眼睛强忍下一个呵欠,圆溜溜的眸子还被沁得发红。
“你回去睡吧,这没你事了·”·萧祈对阿泽还算宽厚,他拿起谢濯的外衫浸到水里,一边继续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祭文,一边摆了摆手,示意阿泽可以去休息。
“对了,你睡之前,把那剩得包子热了放过来·”·“.…..陛,陛下,包,包子没有了·”·阿泽皱巴起一张清秀可爱的小脸蛋,可怜兮兮的缩着脖子往柱子后面躲了半个身子,妄图逃过萧祈的制裁。
“你”·“陛下,谢大人还睡着呢……您小点声,要不让御膳房再做点给您吧·”·跟萧祈混久了,阿泽再实诚也知道只要他抱紧谢濯的大腿,萧祈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于是他委屈巴巴的柔声提醒,顺便还踮起脚去看了看萧祈手里的衣服,行伍人手劲大,萧祈又只会带着皂粉干搓,照这个架势再来几下,谢濯这件衣服非得报废不可··“还有,您别急着搓,热水多泡一下,我再拿点碱回来,这样一下就洗干净了。”
“.…..那还不快去·”·做皇帝做到这一步,萧祈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阿泽同谢濯亲如小友兄弟,阿泽那相好的褚钊又是他最趁手的武将,所以他只能咬牙切齿的挤出了一声毫无气势的低吼,恶狠狠的将衣服重新浸到了水里。
“是,是,我这就去”·阿泽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小心口松了口气,赶忙如获大赦的蹿了出去,守寝殿的侍卫纷纷忍笑看着他撒腿快跑,有好心的还特意给了他一盏照明的宫灯。
亏得阿泽提醒,谢濯这件衣服最终完完整整的幸存了下来··只是苦了萧祈这双手,许是因为被荀远道抽狠了,他手上皮肉比往日娇气,这一夜洗下来,居然还被洗衣服的碱水灼破了一层皮。
他手上本就有练刀纵马磨出来的茧子,如今还要加上被戒尺抽出来的红印和泛白的死皮,看着简直惨不忍睹···萧祈倒是没当回事,可谢濯第二天一睡醒就觉出他遮遮掩掩不对劲,等到拉过他手一看,险些心疼得落下泪来。
有了谢濯的关照,萧祈顺利逃脱了荀远道的制裁··荀老爷子在进宫监学的路上被人客客气气的请了回去,顺便还被人通知了卫家棋馆的私酿存货不足,所以今年没他的份。
萧祈翘着无形的小尾巴赖进了谢濯的温柔乡里,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下,规规矩矩的仰起头来听谢濯讲课··谢濯与荀远道不同,总是对他充满耐心,讲着讲着还会亲手给他剥核桃,再亲手喂进他嘴里。
谢濯总是最懂萧祈的那一个,他知道萧祈不傻不笨,只是心- xing -所困,没得耐心看书习字,又打小- yin -鹜惯了,生怕露怯被人耻笑,这一来二去也就养成了不愿低头服软的毛病,成天硬梗着脖子不懂也不问,最终只能害得自己一窍不通。
一斤核桃剥得谢濯指甲发红,他用了一整日的时间,将那一纸祭文掰开揉碎了讲给萧祈听,荀远道行文言简意赅,引经据典也多是萧祈熟悉的战史,他一字一句仔仔细细的通讲下来,到最后莫说是萧祈,就是在门口蹭课听的阿泽也能磕磕绊绊的复述出大半。
这一关就这么勉强过去,腊月十九那天,荀远道进宫检查了萧祈的功课,见他背得还算顺畅便也没再追究··隔天一早,萧祈按制动身去往国寺··褚钊黑衣白马巡视在侧,负责圣驾安全,少年将军英武不凡,他刻意压住了车队行进的速度,面上是为了让萧祈在车里坐得安稳,实则只是想让随行在车边的阿泽走得不那么累。
而阿泽自打瞧见他就笑弯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甚至还光明正大的把目光紧紧黏在他身上,一刻都没松开过··一侧这一对恼人的小混蛋,一侧是以国相身份陪同出行的荀远道,萧祈抽着嘴角将指骨捏得劈啪作响,他目不斜视的拉下车帘眼不见为净,心里满是酸溜溜的愤恨。
谢濯为给他避嫌,早已退出朝局隐去幕后,这样的场合自是绝对不会露面··算起来,他们要分开整整十日,尽管昨晚他就按着谢濯提前诉尽了相思苦,但那也远远不够。
萧祈这厢在车里恨天恨地,褚钊心里却快乐得紧,阿泽被照顾得很好,眼见着那原本就圆乎乎的腮帮子又软了一圈,看上去口感奇佳··车马慢慢悠悠的行至城郊山下,阿泽这段时日长开了不少,身子骨也养得不错,大半天下来,只是稍微有些脸红气喘,累到是没怎么累着。
“钊哥·”·通往国寺的山路,只能是亲卫随行,临上山前,所有人手都得由褚钊亲自盘点,阿泽悄咪咪的低下头去捉住了褚钊的衣襟,这回是最忙的时候,驻防的、随行的、探路的,各处人手纷纷衔接交替,没人会注意到他这个小小内侍。
“没问题了,走吧·”·褚钊不动声色的握住了阿泽细软的指骨,他顺势将不及他肩高的小内侍揽向了自己身后安营扎寨的地方,又反手将一个刻意弓身颔首的内侍推去了车马跟前。
皇家出巡,内侍是最常见的一种人,没人会有那个闲心分辨每个内侍是谁,哪怕是跟在圣驾眼前的那一个,只要他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是没问题的··第9章 ·萧祈是辰梁近几代君主中少见的武人,佛门清静,难容他一身煞气,他一脚踏进山门便觉得浑身不自在,而那些双手合十低眉恭候的僧人们也没好到哪去。
萧祈与这里的违和感太强了,他沿着狭长陡峭的长阶缓步而上,绣着龙纹的玄色衣袍像是一柄凶兵利器,生生撕裂了安逸恬静的山水··平静已久的山林骤然起了风,将那些堆积在枝头的落雪簌簌吹落,干枯的枝杈因而露出真容,狰狞跋扈的拦住了萧祈的去路。
国君祭祀,哪怕是一方石阶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更何况这些杂七杂八的拦路枯枝,这往小了说是办事不周,往大了讲就是大逆不道··“陛下”·这一突生的变故带出了小片哗然,随行在萧祈身后的亲卫们纷纷皱紧了眉头,他们大多是最早追随萧祈的一批人,自然见不得别人给萧祈气受,而萧祈却始终神色如常,没有发难的意思。
他抬首看向石阶尽头,不显老态的胖和尚正杵在那闭目养神,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大和尚慈眉善目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那七扭八歪的枝干,似是在提醒他莫要伤及草木。
佛爷心存善念,欲广惠天下众生,只是有些人、有些命是永远无法被渡化的,萧祈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可眼下他已扛了江山在肩,为保大局,他的确不得不敛起本- xing -。
“……退下·叫后面人跟紧些,小心伤着·”·冬日里的树木干枯丑陋,枝条粗糙伤手又极易受损,萧祈沉寂片刻,沉声开口,再动身时,当真小心翼翼的拨开了拦路的枝杈。
石阶陡峭,行至末端,草木生得更加繁茂,离山顶还剩最后十几阶,萧祈特意停下脚步,侧身挡住了张牙舞爪的枝杈,方便身后的荀远道先走··“荀卿·”·莫说是未曾见过萧祈的僧人,就是荀远道自己都稍有诧异。
石阶尽头的大和尚终于睁开了眼睛,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荀远道深吸一口气,难得有了些家里孩子初长成的欣慰劲,他努力挺直了吱呀作响的老腰,潇潇洒洒甩开袖子蹬上了高处。
萧祈虽是国祭的主角,但他毕竟从未以皇子身份参与过这些事务,若无荀远道和住持帮衬,他还真难以应对··不过所幸眼下辰梁国力不比先前,臣子与百姓都没有大张旗鼓的闲心,仪式也相对简便。
萧祈是第一次进到国寺大殿,他生来就被人说成命数不详,萧钺对此深信不疑,将他幽禁深宫,他连宫城的正殿都没去过,更何况是国寺这种地方··“陛下,请吧。”
圆滚滚的大和尚恭敬开口请萧祈入殿,森然庄重的内殿里供着萧氏祖辈尘封数年的牌位,大和尚伸手推开殿门,满室尘土与他那身滚着补丁的袈裟寒酸得相映成趣。
·萧祈忍着冲鼻的灰尘踏去殿内,他是来替萧钺赎罪的,眼前这一切他早有心理准备,·辰梁原是他国属地,百余年前,萧氏一族不堪打压苛待,最终浴血死战打下了江山,而到了萧钺这一辈却沉迷神鬼荒废政事,区区数年,便又害得辰梁沦落到生死存亡的关头。
“——列祖在上,萧祈请罪·”·积了灰的蒲团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萧祈合上被灰尘冲红的眼睛,规规矩矩的跪了下去··这是他必须做的事情,他眼前的长案上,开国以来的六代君王和先前镇守封地的先祖牌位齐齐供奉在列,辰梁在歪路上走了数年,天下人需要看到他以正统身份叩开国寺重拜先祖,彻底否认掉父辈的昏庸,只有这样,他的臣民们才敢相信他会将辰梁带回正途。
烂熟于心的祭文字字铿锵,偌大的内殿里,尚能听到清晰的回响,长案上的尘土被吹进殿内的冷风带得洋洋洒洒,沾了萧祈满身··候在香案边的小沙弥年岁尚小,一时难忍心里的好奇,他偷偷抬头多瞄了萧祈好几眼,想要看看这个被外界传成孽障转世的新君是不是真的有三头六臂。
殿里光线不明,小沙弥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他正想眯起眼睛看得再仔细些,结果被立在他身后的大和尚按着光秃秃的脑袋重重揉了两下··“哦啊……阿,阿弥陀佛,陛下请,请敬香。”
小沙弥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情要做,他赶忙低下脑袋恭恭敬敬的捧了香过去,念完祭文的萧祈面上没什么表情,他战战兢兢的将香火奉上,紧张得连握着念珠的手都在打颤。
虎头虎脑的小孩不过七八岁,一身僧衣简素干净,虽是矮小却不瘦弱,一看就是被人好生照顾的··国寺荒废已久,那些心- xing -不坚的僧人早已离开,余下这些小僧几乎都是弃婴孤儿,自幼便养在寺里,这么多年,全靠住持净尘一人养活。
萧祈指尖发颤,沉默着暗下了神色,他伸手接过香火点燃,对着长案上的牌位叩首拜了三拜,待起身后,又将细香交换给了小沙弥··难言的酸楚让萧祈有片刻的失神,于父子而言,他憎恨萧钺的薄情寡义,于君臣而言,他厌恶萧钺的昏庸无能。
总之,他是永远不会跟这个死人和解的,杀兄弑父的恶名早已压在他身上了,他注定要做背离纲常的异类,所以这软弱无能的委屈和伤感必须与他无关··萧祈在内殿待得有些久,殿外的人不敢抬头细瞧,只能安安静静的跪在外头等候。
山风吹响寺顶破旧的铜铃,喑哑不清的声音让人心里发闷··又是两刻钟过去,萧祈才从殿内出来,场面事做完,剩下的都是些要正八经出力的苦活··这寺里上下都要清扫出来,旁得地方可以由别人代劳,但这内殿却必须由萧祈一人来清理。
小沙弥啪嗒啪嗒迈着小短腿带萧祈去拿工具,净尘则晃晃悠悠的跟出来双手合十一拜,告知大家祭祀一切顺利··荀远道这才松了口气,老爷子如释重负,压根顾不上搭理还要出力干活的萧祈,直接脚底抹油的往外走,直奔膳房吃斋饭。
而余下的亲卫和内侍则比这相爷靠谱多了,见自家主君已经动手干活,他们便立刻按照分配好的任务帮忙打扫,想要替萧祈分担些工作··不过一帮戎马武人干不了什么细活,眨眼的功夫,扫地的掰折了笤帚,擦灰的刮花了门柱彩绘,上房修瓦的还踩碎了硕果仅存的琉璃瓦。
明君忠臣这种场面大概是永远不会在萧祈身上上演了,鸡飞狗跳之间,净尘眼底藏笑,拨着念珠默念了两声阿弥陀佛··他毫不心疼自己这点家当,也不在乎正提着水桶往回走的萧祈到底会不会失手摔了祖宗牌位。
他迈步穿过忙碌的人群追上自己的老友,打算让膳房弟子多加两个菜,他方才看见了自己的故交小友,这山上苦寒简陋,皮糙肉厚的旁人他可以不管,但他这小友必须得有一蛊热汤暖身。
君王入寺,不强求静心礼佛,悟道论经,但总得做出点样子··净尘知道萧祈是个什么德行,更知道他没那个勘悟大道的慧根,所以也不与他费什么口舌讲经论道,只让他夜里待在房里抄经静心。
萧祈白日里蹭了一天地砖,累得两眼发昏肚子直响,寺中斋食清淡,虽是好吃却不顶饱,他自幼吃苦太多,活生生的饿怕了,一顿若是没有荤腥垫底,他总觉得心慌难安。
只是身在国寺,就得守人家不碰荤食酒肉的规矩,萧祈再不情愿也得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安心抄经··山中静谧,远没有宫城的灯火通明,萧祈抄了两页纸便困得点头,他这一天没见着谢濯,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内侍叩门的声响惊扰了他在梦中跟谢濯相会的企图,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手上的墨汁还蹭到了脸上··“进来·”·他端正身形之后才沉声让门外人进来,萧祈只当这拎着食盒的小内侍是阿泽,临出发前他跟阿泽说过寺里斋饭吃不饱,到时候能多偷两个馒头就多偷两个馒头。
“你这是去拿了几个馒头啊怎么来这么晚,还拿什么了”·三层食盒拎起来沉甸甸的,第一层四个白花花的馒头,第二层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素汤,萧祈吃菜吃得脸发绿,看见菜叶子就浑身难受。
他本想就此打住,干巴巴的生咽馒头,但一直没说话的小内侍却替他打开了第三层的盖子··“你……”·油纸包裹紧的东西安安静静的躺在食盒里,将纸张剥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根根色泽诱人的肉干。
萧祈咬馒头的动作一顿,赶忙将那垂首低眉的内侍扯到眼前,一把掀开了碍眼的帽子··挽好的长发披散而下,拢住了单薄瘦削的身形,小巧红痣凝在眼尾,叫昏黄灯光一衬,显得格外明艳,这不是谢濯又能是谁。
“谢、谢濯谢濯你怎么,不是,你怎么,唔——”·萧祈惊得眼睛溜圆,欢喜得像是转圈摇尾巴的奶狗,他一口馒头卡在嗓眼,死活咽不下,只能一边蹦一边拼命锤着胸口。
·堂堂一国之君,偷吃肉干不算什么丢人事,被偷吃的肉干噎出个好歹才算··谢濯又想笑又心疼,他赶忙的拖着萧祈坐下顺气喂水,又特意用袖口沾了茶水,替他擦去脸上的墨迹。
·“小点声……小点声,快吃你的,别让人发现了·”·第10章 ·“.…..谢濯,谢濯·”·熟悉的淡香沁入鼻腔,萧祈压根没听见谢濯在说什么,他只看到了谢濯薄唇张合,便想也不想的吻了上去。
谢濯是这世上最能让他感到心安的存在,白日里的涩苦与疲倦一并变成过眼云烟,压在他心头的重担也应景的消失干净,他攥住谢濯的细腕十指交错,缠绵之间,还将自己脸上的墨迹蹭去了谢濯脸上。
“是我,快吃点东西,先吃东西,我不走·”·谢濯眼帘半合,纤长的羽睫轻轻颤了两下,他顺着萧祈的动作收握五指,紧紧贴住了萧祈满是厚茧的掌心。
萧祈的手很凉,三九寒冬打水擦地,即便是做惯了苦活的都不能轻松应对,更何况是萧祈这种只会出蛮力的生手··谢濯借着阿泽的身份在外头守了一整天,既看见了萧祈跪在殿中请罪,更看见了萧祈孑然一身的背影。
这是萧祈的命中注定,谢濯比任何人都坚信萧祈能够背负天下重振江山,但也比任何人都心疼这样的萧祈··“这是你喜欢的肉干,我特意叫御膳的大师傅做得。”
唇齿勾连又依依不舍的分开,谢濯忍下心中酸涩,故作轻松的抵着萧祈额头眨了眨眼睛,他罕有这般俏皮的时候,竟似带着少年人的活泼劲··“嗯……我闻出来了。”
谢濯不这样还好,他这话一说出口,萧祈冷不丁的鼻子一酸··肉干便携易储,他常年在外,喜欢这种又能磨牙解闷又能管饱的东西,以前他都是顺手在路边买那些最常见的,后来谢濯觉得他难得专情一种食物,便专门请了民间的师傅进御膳房教。
这东西要提前很多天准备的,所以这就说明早在他因为进国寺祭拜而闹脾气的时候,谢濯就已经做好了陪着他一起来的准备··这世间,唯一一个不会舍下他的人就是谢濯。
萧祈手上又用了两分力气,谢濯身上很凉,应当是被寒风吹得,他闷呼呼的拱去谢濯肩窝里咬紧了牙关,硬绷了一天的脊背终于垮塌了下来··谢濯借了内侍的身份,白日里就必须掩人耳目,换而言之,无论是跪拜还是打扫,谢濯始终在默默无声的陪着他。
情至深处,总是难免这种两厢酸楚的时候,谢濯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又偏过头去仔细吻上了萧祈的鬓角··“好了,快吃东西,好不容易给你带进来的,吃完还得抄经呢。”
“.…..哦·”·提及那厚厚一摞经书,萧祈总算缓过了劲,他嘴唇一瘪,这才皱着鼻尖从谢濯怀里起来,努力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鼻涕嗦了回去。
萧祈的字不好不坏··谢濯当年费尽心思教他的横平竖直没有就饭吃,他现在的笔锋里还有那么点仔细练过的架势··但他写字废墨,他惯用单手刀,右手的力气太大,握笔总是收放的不自在,故而墨点留得又深又重,稍不注意就会把纸晕透。
谢濯坐去案几边上替萧祈归拢零散的笔墨,密密麻麻的字迹力透纸背,他只看了一眼就下意识捂住了抽动的嘴角··萧祈不懂经,也没那个- xing -子细读,经书晦涩意深,字句行文生僻古怪,萧祈照葫芦画瓢的抄,抄漏的字、写错的字、抄窜行的字,比比皆是。
谢濯揉上额角,无可奈何的瞥了一眼身边这个正往嘴里塞馒头的傻小子,实在不忍心再让他重抄一遍··“你也吃点……诶,你干嘛”·一个馒头下肚,萧祈才满脸期待的抽出了一根肉干,他歪斜身子贴去谢濯身边,想要分给谢濯半根。
“……我吃过了,你快吃·”·“谢濯——”·萧祈眯起眼睛再次拱去了谢濯怀里,他这回更加肆无忌惮,居然直接叼着肉干舒舒服服的一倒,正好枕去了谢濯跪坐的膝间。
“噢——太傅是不是要替我做功课呀”·萧祈挤眉弄眼的样子就像极了叼了块肉就嘚嘚瑟瑟的小土狗,他爱惨了谢濯为他抛弃师者原则的样子,每当这会他就觉得他一定是谢濯心里最宝贝的小孩。
“闭嘴”·谢濯眼角沁得发红,许是恶从单边生,他将那两页漏洞百出的抄页按去了萧祈脸上,纸上未干的墨迹同先前的墨迹蹭到了一起,萧祈故作吃痛的惊呼出声,然后傻乐着将谢濯扑去了地上。
谢濯也累了一天,萧祈自然不忍心让心爱之人替自己弥补,他搂着谢濯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等腻歪完了才爬起来风卷残云的吃完东西,随后重新坐回了案几边上··他搂着谢濯坚持自己抄写,有谢濯在,他比先前心静多了,谢濯念一句他写一句,一个时辰下来,居然工工整整的抄了十几页也没出大错。
“写完了,谢濯——醒醒,让我亲完再睡·”·萧祈抻完懒腰,搂着谢濯使劲吸了一口,往日里认真做完课业都是有奖励的,但现在他们毕竟身处国寺,总要有所忌惮。
亲吻落在颈侧未消的红痕上,谢濯困得睁不开眼,索- xing -由着他亲亲啃啃,萧祈亲了一串还意犹未尽,硬是又将谢濯抱去榻上拦在怀里连着啃了十几下··一页纸,吻一次,萧祈在这个问题上极其严谨,待谢濯被他亲恼了,他才悻悻住口,拉过了被子往谢濯身上一蒙,乐颠颠的闭眼睡觉。
山中安静,萧祈难得一夜好眠··谢濯在他怀里睡得安稳,虽然惦记着得早点出去,不能让别人瞧见,但萧祈怀里太舒服了,他睡着睡着就过了点,直到天光明朗也迟迟没睡醒。
·负责叫早的是昨日那个小沙弥,他打着呵欠叩响了门扉,想叫萧祈起床去上早课··小孩子没那么多顾忌,他又自打出生就待在寺里,尽管知道萧祈贵为皇帝,可昨天他跟萧祈相处下来,总觉得这人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小沙弥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脑袋,他杵在门口敲了好几声都没听到回应,稍加思索之后,他大大方方的推开了门,他怕萧祈起晚误了早课和早膳,这样他就肯定抢不到糖饼吃了。
“陛下,陛下,师父叫你起……”·室内还是有些昏暗的,他迈着小短腿走去床边推了推床上鼓鼓囊囊的被窝,被角一滑,他便看见萧祈似乎是搂着什么在睡,他又踮着脚抻着脖子一瞧,这才看清了萧祈怀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呜哇——”·小沙弥吓了一跳,骤然清醒的萧祈也吓了一跳,他戎马征战,警惕- xing -极佳,可偏偏今日睡死,差点被这小孩毁了一世英名。
一大一小,一个着急忙慌的裹被子藏人,一个慌不迭的摔了屁股墩··“萧……”·谢濯在小和尚又吓又疼的惨叫中迷迷糊糊睁了眼,他下意识拉开闷人的被子往外探头,结果又被萧祈按了回去。
“啊啊啊——唔唔唔——”·小沙弥摔得眼圈发红,萧祈毫无同情心的下床一捞,直接勾着他软乎乎的小肚子一兜一夹,又迈开大步,将他扔去了门外。
“闭上你的嘴,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没有·”·萧祈目光森然,蹲去了地上跟小孩脸对着脸,惊魂未定的小沙弥还委屈巴巴的捂着摔疼的屁股,他呲出犬牙压低声线,一字一句的威胁着眼前的小东西,直把人家吓得缩着脖子哆嗦。
“不、不行,嗝——佛祖说,嗝,不能撒谎……”·“.…..那我就把你丢进山里喂狼·”·“山、山里,嗝,没有狼。
呜……”·害怕归害怕,小沙弥还是意志坚定,逻辑清晰,他打着哭嗝连连后退,廊下有几阶石阶,他冒着鼻涕泡往后撤,差点又稀里糊涂的滚下去··“.…..”·萧祈黑着脸伸手一捞,免得他再把屁股摔成四瓣,他这一时好心,反倒让小沙弥抱着他手臂哭得更大声,他磨着后槽牙头疼欲裂的功夫,披着外衫的谢濯刚好推门出来。
“你快回去,这不用你——”·萧祈额角青筋直跳,他甚至下意识把这小孩嘴巴一堵,生怕谢濯因为这个受委屈,然而他死都没想到,谢濯竟然胸有成竹的俯身蹲下,冲着这嚎哭不止的小孩张开了手臂。
“守湛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来,到谢哥哥这来·”·“呜——谢濯哥哥,呜……呜哇他是坏人——”·第11章 ·谢濯是国寺的常客,在萧祈回来之前,他每年年关都会上山。
一是图清静,二是为避人,他曾做到相位,荣宠一时,辰梁上下官吏无一不想趁着年节给他送礼讨好,除了国寺这种僻静地方,他无处可躲··细论起来,守湛还是谢濯看着长大的,从一个爬都爬不利索的奶娃娃到一个带着佛珠满地跑的小娃娃,谢濯眼见着他那个软乎乎的腮帮子日益照着净尘的模样变圆。
山上清苦,净尘对这些孩子并不严苛,未让他们尝什么佛家清修之苦,所以谢濯每回上山都会给他们带点新奇的糖糕糖果,小守湛极爱吃糖,总是边吃边攥着谢濯的袖口不撒手。
圆滚滚的蜜饯本是打算拿给萧祈打牙祭的,眼下却只能先拿来安抚守湛··萧祈- yin -森森的目光似是能杀人,小守湛不安的扭了扭屁股,在谢濯怀里挑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咬了一小口。
“唔——好甜,谢濯哥哥,这个好吃”·酸甜软糯的滋味能沁到心头,小守湛一手拿着蜜饯一手捧住了脸蛋,小孩子总是有口吃的就哄好,他眯起眼睛缩着脖子仔细咂了两口,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红扑扑的惹人疼爱。
“那你多吃几个,一会我去和你师父说,守湛今天可以不上课了,谢哥哥陪着你玩·”·“好——呜,好哦……”·萧祈磨牙的动静实在是太响了,小守湛刚想高兴又被吓了一跳,萧祈浑身上下的煞气几乎凝成实体,他跟个受惊的鸡崽一样抱紧了谢濯的颈子,短短胖胖的小手使劲抓紧了蜜饯。
“——兔崽子你给我撒开”·谢濯刚起身,长发披散,外衫搭肩,裸露在外的颈子白皙纤弱,上头还带着一连串的齿印跟红痕,叫小孩拿手一搂,倒显得莫名柔和。
萧祈呲出了森白的犬齿,刀茧丛生的手掌紧握成拳,青筋沿着他腕间一路向上,同脖子上绷出的经络汇到一起,狰狞得厉害··“……呜啊”·“萧祈……阿祈,阿祈你先去,我看着他呢,没事啊,没事……”·眼见着刚哄好的孩子又要嚎啕大哭,谢濯慌不迭的捂住了守湛的小脑袋,他哭笑不得的看向萧祈,一再放缓语气试图跟萧祈商量。
“听话,你安心去,早些忙完,我在这等你回来·”·萧祈满脸- yin -云密布,谢濯也顾不上什么佛门之地的规矩了,他兜着哭得直抽的守湛倾过身去主动吻上了萧祈紧绷的唇角。
被夹在他们之间的守湛晕头茫然,他趁着孩子没回过神,连忙衔着萧祈的唇面多嘬了两下··“阿祈听话,更好吃的我给你留着,谁也不给·”·“.…..”·谢濯生得很好看,而且是那种毫无侵略- xing -的好看,他五官清俊柔和,像极了一块玉,温润清雅,不沾凡尘。
·虎头虎脑的小孩趴在他怀里,软乎乎的背影虽然烦人,但还是有那么几分可爱的··萧祈喉结一顿,也不知道是被触到了那根弦,他紧攥的十指倏地一松,脑子里凭空出现了为人父母的认知。
他并不喜欢孩子,也并不认为自己能做一个好父亲,可在一瞬间,他突然想到假若能有一个属于谢濯跟他的血脉,兴许也不会太糟··一个亲吻,哄得萧祈悻悻作罢,他在小守湛的啜泣声中咬牙切齿的披上了外衫。
临出门前还特意俯身劈手夺过了人家刚啃了一口的蜜饯囫囵塞进嘴里,小守湛要哭不哭的一瘪嘴,被他恶狠狠的拧眉一瞪,倒硬是憋了回去··净尘这个和尚和别的和尚不太一样,他年轻时也是肆意妄为过的。
劫富济贫、痛饮好酒、私会佳人、江湖人做江湖事,他那段离经叛道的年月比萧祈还张狂,后来即便皈依佛门也始终率- xing -而为··他与荀远道是多年故友,与谢濯也相识甚早,他做得一手好斋饭,荀远道想吃得老实排号,但谢濯每回上山,他都会提前备下四五人份的斋食。
——净尘忌惮也敬畏谢濯这个年轻人··荀远道当年曾为此愤慨许久,荀远道不解谢濯一身才学却非要投身辰梁昏君,为此还闷闷不乐的饮了许多酒,险些抱着酒坛子醉死在他寺里。
·而他幼年开蒙于高人,占得一手好卦,他知道谢濯不是冲着萧钺的,更知道谢濯是以破死局的决心孤身入世,那个隐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的、被谢濯亲手送出皇城的小皇子才是谢濯真正要守的帝星。
一堂早课两刻钟,净尘坐在课堂正中,着重照顾了满脸黑云的萧祈··而萧祈倒是个实诚人,他听不懂净尘讲得经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听不懂,虽是看着傻了点,但至少不招人讨厌。
鸡同鸭讲的早课上完,净尘总算明白了荀远道这一年怎么会被气白那么多头发,他努力克制面上抽搐,和和气气的打发萧祈去吃饭干活,萧祈一听便大步流星的往外去,看那样子是早饭都顾不上吃。
净尘眉目一合,忍不住嘴角微抽,露了几分笑意,他也是过来人,自然清楚萧祈心里打得什么小算盘··佛爷不毁他人姻缘,于是萧祈前脚一走,他便让其他弟子去跟着帮忙,想着能让萧祈早点忙完,好跟谢濯好生偷得几日闲篇。
寺里后殿旁边有一处不起眼的厢房,那被净尘亲手改成了一间不对外的小香堂,里头的香案上只有一个长生牌一个小香炉,这么多年,香火从未断过··弟子四散而去,净尘起身往香堂去,路上他摸出袖子里藏好的糖饼三口两口吃个干净,他那小徒弟最喜欢吃这口,他要不提前顺一个,肯定抢不过。
后殿安静,平日里根本没有闲人靠近,净尘一推开木门就瞧见逃了早课的守湛正在蒲团上睡得安稳··而背对着他跪在案前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谢濯··“今年还没到日子。”
“我知道,今年提前给·”·沉甸甸的荷包放在蒲团边上,那是一年的香火钱,专供这一个长生牌··同样的银子,净尘已经收了十余年,从谢濯来到长佑城的那一年开始,年年未曾断过。
萧祈离开辰梁去燕楚做质子的那一年,香火格外多,谢濯在外面寻了最好的檀香供在这,年关之时,还特意在长生牌前跪了一天一夜··“今年得涨价,这都成皇帝的牌子了,哪能随便乱立。”
净尘在友人面前绝不像个得道高僧,他兜着自己胖乎乎的肚子席地而坐,一把捞过了睡成小猪的守湛使劲揉了两下··“……卫凌过两天就来送酒,今年多匀你两坛。”
卫家棋馆的小坛私酿是长佑城里最难得的酒,荀远道今年就因为没喝上这酒结果气得直跺脚,卫凌脾气古怪,除了谢濯,没人能从他手里轻松拿到这东西··“咳——那行。”
徒弟面前,总要维持一下形象,净尘慈眉善目的伸手兜着守湛拍了拍,看似和蔼疼惜,实则是捂住了守湛的小耳朵··“不过可惜啊,今年聚不成了。
年后你们有得忙,寺里这干货还没发好,等收拾好了,到时候先给小卫送去,再让褚家小子带给你·”·净尘命格不凡,后经名士指点,掌中一卦有窥天之能,他这话中隐喻,谢濯自然清楚。
如今戎羌皇位更迭闹剧收场,兵权被新君稳攥在手,辰梁虽国势暂缓,但仍漏洞百出,而南边还有燕楚虎视眈眈的守着,萧祈面对的这盘死棋处处是陷,稍不留神,就是亡国毁家万劫不复。
“好,那今年欠着,等事情了了,我们再一起聚·”·谢濯依旧背对着净尘跪在香案之前,燃烧至中段的香灰已经立了好一会了,依旧没有落下的趋势。
他感谢净尘的好意提醒,但他心意已决,这世间没有不破的命局,他既已深入局中,便从未想过让萧祈去背负一切··“行,那贫僧等着·”·谢濯的脊背很瘦,他这两年消瘦得厉害,单瞧背影甚至有些可怜。
净尘对此算是意料之中,他无可奈何的长叹出声,随后小心放下怀里的小弟子,起身去香案后头替谢濯拿过了签筒··上了年头的竹签不再清脆,谢濯照旧晃起了签筒,悉索动静让守湛不太安稳的动了两下,净尘轻轻拍了拍徒弟的后背,另手则叩牢了佛珠正中的牙白雕饰。
竹签落地的声响让守湛如梦初醒的蹬了蹬腿,净尘合眸盘膝而坐,并未关心那签上写着什么··谢濯放下签筒,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竹签,他起先以为是自己没睡好眼花,但等细看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那竹签花了··数年过去,木质干裂,墨迹晕开,老旧的长签上面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当初写得吉是凶··谢濯怔了良久没能回神,他反复摩挲着眼前的签子,一度将自己指尖蹭得通红。
卜不出吉凶就是命数不定,像萧祈这般凶煞之极的命数,能有这般局面就已经算是显出了生路···“——净尘师父”·“别了乐得太早,去监督那小子蹭地吧,你俩没几天安生日子了。”
第12章 ·萧祈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一想到谢濯还在房里等他,他就心里长草,根本无心干正事··许是看他真能手滑摔了祖宗牌位,净尘提早给他放了假,领命而来的守湛杵在门口扒拉着木门犹犹豫豫了好一会,才强行壮着胆子探了个头进去。
“那个……陛、陛下……”·“做什么·”·萧祈小肚鸡肠到了一定地步,几个时辰过去,他还跟这个比自己小十好几岁的孩子置着气。
守湛要哭不哭的打了个哆嗦,短短胖胖的小手抠紧了门上的雕花,若非身负师命,恐怕早就撒腿跑开··“师、师父说,说……”·“——有什么话一口气给我说完”·守湛有点生来的小结巴,萧祈眉头拧得极紧,毫无耐心的撂下了手里的东西,供奉数年的祖宗牌位在长案上磕出声响,他在短暂的沉默中抄起磕掉漆的牌位换了个朝向摆好,决定忽略掉这个无伤大雅的小瑕疵。
“呜……师父说谢哥哥在等你让你跟我回去你不认识路我来带你——呼……呼——咳咳”·恐惧是最好的督促,守湛把小脸憋得发红,颤颤巍巍的缩起了脖子,卯足了劲一吸气一跺脚,俨然是视死如归。
“.…..”·萧祈也是个难伺候的,小孩说话结巴他没耐心,人孩子终于把话说溜了,他又反应不过来··守湛在门口忽闪着大眼睛委屈巴巴的瞅了他好一会,他才猛然回神,一把拎起小孩的僧袍领子,将守湛扛到了肩上。
·“呜啊啊——”·“闭嘴带路,再叫把你喂狼”·“早上说、说过了,山、山里没有狼……”·“.…..老子就是狼”·萧祈是不是狼妖转世,守湛说不好,但他发现萧祈这个人是挺有毛病的。
萧祈易怒、暴戾、- yin -沉,总之是凶里凶气,可一旦提及谢濯,他就马上变了个人,活像山下阿公家里养来看门的土狗,总是傻不愣登的一边憨笑一边使劲摇着尾巴··萧祈的肩很宽,守湛知道自己和别的师兄弟不太一样,他嘴馋爱吃,比同龄人瓷实一点,他师父偶尔抱他一会都会喘上一阵,但萧祈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国寺后面的山路崎岖陡峭,除了熟悉这里的僧人之外,没人能走明白··守湛坐在萧祈肩上晃了晃两只脚,他替萧祈拨开挡路的枝杈,又伸出手去指明了前头拐弯的方向。
“往这边·要小心一点哦,这里的路陡……呜哇——”·山石嶙峋,积雪未消,身体腾空的瞬间,守湛下意识抓住了萧祈的发冠,寒风同他们擦肩而过,迅速后掠的山石像是画中那样融成了一片。
——他们飞起来了··守湛瞪大了一双眼睛,手上一攥一紧,慌慌张张的抓松了萧祈的发髻,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从突起的山石上飞起,又像真正的鹰一样悄然擦着树梢落去下方林间,待萧祈双脚落地身形下沉的时候,他又吓得使劲一拽,生生薅下了萧祈的一缕头发。
“——兔、崽、子”·好端端的一个俊逸身法,愣是落得个疼到眉眼抽搐的下场,萧祈再三确信这小孩就是跟自己八字不合,他忍无可忍的把守湛凭空颠倒过来脸朝下的按在肩上,准备把这小孩痛揍一顿。
觉出危险迫近,守湛瘪着嘴巴掉了两颗金豆,绝境逢生之极,他眼疾手快伸手一指,赶在萧祈手起掌落之前,指明了谢濯身处的小屋··“——谢哥哥在那等着你呢,你要打我,就、就、就去晚了”·守湛最终靠着这句话保住了自己的小屁股不裂成四瓣,隐在林间的屋舍离他们不过几丈远,他若真哭嚎起来,肯定会惊扰谢濯。
萧祈思前想后,强行按下了牙根发痒的恨意,把他从肩上抱下来,臭着脸轻轻放去了地上··“师父说,这里安静,你们可以好好休息·还有,你、你别欺负谢哥哥了,我今天早上都看见,谢、谢哥哥脖子上被你咬红了”·童言无忌,天真无邪。
萧祈一口闷气卡在喉间险些没上来,生生憋红了一张脸,只得连连伸手锤胸··守湛还没觉得哪里不对,反正在他眼里,萧祈已经跟“脑子不太好”这几个字挂上了钩,所以无论萧祈做什么,他都不吃惊了。
他提着自己的小僧袍往回走,这里山路看似陡峭,但只要按着一定的规律去走,总能走到平路上,他师父精通奇门八卦之术,最擅长布阵解,他刚刚还想提醒萧祈走个近路,哪想到萧祈居然那么莽撞。
小沙弥圆头圆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来路上,萧祈看得眼角直抽,他深吸了一口气,解开自己乱糟糟的发髻重新绑好,一边绑一边下定决心——早晚要把这小孩套进麻袋里毒打一顿。
萧祈收拾妥当才快步靠近屋舍,一方小院看着简素干净,他推开木门,想要带着装模作样委屈的找谢濯告状··“谢濯谢濯——那小和尚薅我头发,谢濯你管不管谢濯——谢……”·萧祈故意把嘴巴撅得老高,堂堂天子硬是要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稚气。
一室暖意迎面而来驱了他满身寒风,两扇木门在他身后吱吱呀呀的合上,他蓦地足下一顿嘴上一僵,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坐在桌边等他的谢濯换掉了那身死板难看的内侍服,换回了惯穿的青色长衫。
而这件衣裳又和平日里那些不太一样,萧祈滚了一下喉结,身体比头脑反应的要快,他蹲下身子伏去谢濯膝上,使劲拱去谢濯怀里乱蹭了好几下···这件青衫是谢濯旧日的衣服,比现下那些要繁琐华贵一点,腰封上嵌着白玉,衣襟上绣着云雾纹路,除此之外谢濯还取了根许久不用的玉簪来衬,三千青丝半挽半散,如缎如瀑。
萧祈胡乱扯松了谢濯妥帖的衣襟,顺滑的衣料在他掌中揉出褶皱,他抓着谢濯的腰封起身而上,唇齿相贴的动作并不轻柔,但谢濯却由着他吻了··“好看,好看……谢濯,谢濯——谢濯你真好看。”
屋里地上铺着厚毯,谢濯一双赤足比腰间的白玉还盈盈夺目,只让他发了疯似的脸红心跳··萧祈仿佛被守湛过了口齿的毛病,他掐着谢濯的膝弯将他硬带去桌上压牢,他看见了温在一旁的酒壶和成双成对的酒杯,可他等不及了。
“等一会,阿祈,再等一会……别这么急·”·谢濯腾出手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酒壶,那是他从净尘和荀远道这两个老酒鬼的嘴里硬撬出来的,这里天寒地冻,萧祈干了两天苦活,总要有些暖身发汗的东西,·萧祈手笨,自己扎得头发又紧又高,总会勒得头皮发疼,谢濯顺着萧祈的动作伸出手去扯松了萧祈的发髻,长发散落,纠缠彼此,他屈起右腿轻轻踹了踹萧祈的腿面,想哄着他先撒手。
“听话……阿祈”·手掌扣上足踝,粗糙的掌心每一寸都烫得吓人,骤然强硬的动作使得要命的地方紧紧卡住,谢濯惊得抿紧了唇角,连着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等不了,我不等把腿分开,谢濯,谢濯,你把腿分开——”·萧祈眼里都燥出了血丝,席卷而来的欲望在狭小的室内彻底点燃,温香软玉在怀,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亲近谢濯。
“可是……”·“陛下——谢大人——钊哥和我来送饭啦钊哥亲手猎了山鸡和兔子还热乎呢”·第13章 ·野味是谢濯托褚钊带来。
阿泽难得休沐一次,又恰好能歇在自己当家作主的军营里,若非看在谢濯的面子上,即便是萧祈亲自下诏,褚钊也懒得伺候··而阿泽则全无被打扰假日的不满,他总是跟谢濯亲近,口信一到他便立马从被窝里蹦起来,拖着出褚钊就往山里跑。
·褚钊练得一手硬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那是上阵杀敌千里取人首级的功夫,拿来打猎实在是大材小用,但有阿泽在边上红着脸鼓掌叫好,他便勉为其难的报效了一下朝廷。
不过一只山鸡、一只兔子就算是褚钊这个为人臣者的全部贡献了,至于那补气健体的野鹿是留给阿泽补身子的,旁人一块肉都别想尝到··阿泽每每跟在褚钊身边都是一副十足的少年心- xing -,他换了身滚着狐毛的小褂子,瞧着像是富贵人家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山里清静,又没有外人,他蹦蹦跳跳的窜到院子里嚷嚷,一时连宫里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开门呀,谢大人你要的肉——唔唔——”·阿泽一路就跟个撒了欢的小兔子一样拽都拽不回来,眼看就要敲门坏事,褚钊只得手疾眼快的捂了他的嘴。
“——唔钊、钊哥,怎么了呀”·“嘘,咱放下东西就走,陛下,咳……陛下和谢大人忙着呢。”
褚钊自幼习武,耳聪目明,屋里那点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又没法跟阿泽解释得太透,只能一边在心里把萧祈这个没正形的主子腹诽八百遍一边不动声色的糊弄过去。
换了新衣裳的阿泽就是个毛绒绒的兔子精,褚钊稳下心神将这小祖宗单手抱起,又对着紧闭的门扉颔首一礼··“陛下,谢大人,东西在门外,我们先行告退。”
“等会——钊哥等会呀我还给谢大人拿了东西”·阿泽呜呜嘤嘤趴在他肩上使劲挣扎了两下,谢濯畏寒,这回走前匆忙,他忘了给谢濯带个暖手的小手炉,眼下他特意把褚钊特意买给他的小手炉拿了过来,想给谢濯用。
阿泽是好心好意,可这门内门外这两个不讲理的大男人却不约而同的踹翻了醋坛子··“谢大人——谢大人,手炉也给你放这了,你记得用……唔”·行伍人的手掌都是差不多的,阿泽嘴巴一瘪,屁股上不清不楚的挨了一下,他把嘴撅得老高,正要气鼓鼓的跟褚钊理论,屋里的萧祈忍无可忍的脱下靴子狠狠甩去了门上。
“——快滚老子放你们半个月假,赶紧给我抱在一起滚”·气急败坏、欲求不满、怨夫骂街··褚钊冷静无比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脑海里浮现的四字词语没一个好词。
他愈发理解荀老爷子为什么一天天气得跺脚,不过能给长假就是好事,他已经自己开府单住,阿泽若在他那待着,肯定不会受半点委屈··“臣——谢陛下恩典。”
秉承着忠君爱国的原则,褚钊努力控制了唇角上扬的弧度,阿泽将礼物转手送人的不快已经消失无踪了,他对着木门再施一礼,便美滋滋的兜稳了阿泽转身离去,打算借此机会好好给这小东西立一立规矩。
门外脚步声走远,谢濯才勉强放松了一些··萧祈这个畜生不如的玩意醋劲上头,打阿泽一开口,他便血气上涌,掐得谢濯脚腕通红··暖身的酒水倾去了一旁,盛放酒菜的木桌实在难以撑起两个成年男- xing -的体重,萧祈单手搂着谢濯的腰胯往肩上一扛,另手捞起了空了小半的酒壶。
壶嘴入喉,酒水辛辣,谢濯被呛得眼角发红,提前熨烫铺平的被褥乱成一遭,他陷去榻里攀紧了萧祈的肩颈,来不及吞咽的酒水有些被萧祈俯身掠走,有些则滴滴答答的落去了枕边。
“阿祈……你慢些……”··“慢不了·”·气息交错,肢体纠葛,备好的红烛暖帐成了摆设,萧祈总是情急易燥,从不会细心品味各种寓意。
谢濯虽是无奈却也不得不纵着他,唇齿勾连津液交融,歪斜的玉钗随着萧祈闷头办事的动作摇摇欲坠,最终还是掉去了一旁··青丝成缎散去身下,谢濯被萧祈顶得眼眶通红,萧祈在床笫间永远是个混小子,每回都恨不得将他弄得七零八落,才好拆吃入腹。
幔帐轻摇,床脚吱呀作响,萧祈挺腰贯去深处死死卡在那点最要命的地方,谢濯陷在他身下难受的直蹙眉,一时连哭音都带着细颤,可他却置若罔闻的捡起了那根簪子··青玉所制的簪子是新的,样式也同先前那根不一样。
谢濯已经很久没有再戴簪了,从前他调皮,总会爬去谢濯膝上伸着小胳膊去抽谢濯挽发的簪子,他特别喜欢看谢濯散下长发的模样,因为那样的谢濯总是灵秀的像个渡星河而来的仙人。
而去年的今日,他重回长佑城,在那狭长的宫道上,他再次看着披散长发的谢濯··追随他的死士们和最后一批没有背叛萧裕的侍卫搏命相斗,他趟过血雾弥漫的石阶来到谢濯面前,孤月终于照开了浓重的雾气,侍卫的惨叫声堪堪中止,他俯身抱住了浑噩踉跄的谢濯,替他藏起了手中那根淌着血的断簪。
戕王者,大逆不道,天命诛之··谢濯不过一介文臣,不通武学,不碰刀枪,他能弑君这种事,萧祈想不到,九泉之下的萧裕更想不到··——可这世间就是有一种东西能把好端端的人逼上绝路。
“阿祈,动……阿祈……”·谢濯眼尾水汽漫开,细长的十指在萧祈肩上抓出了红印,他可怜兮兮的哽咽出声,又主动凑上来衔住了萧祈的唇面。
化开的酒水不再辛辣,而是透着醉人的醇香,谢濯已然微醺了,他皱着红透的鼻尖贴去萧祈鬓边抱怨着下面又涨又烫,甚至还主动抬腿攀上了萧祈的腰胯··情爱是天底下最困人的罗网,入则难逃,不死不休,古往今来万千良人身毁其中,可大都心甘情愿。
谢濯呵出半口浊气,环着萧祈的颈子低吟出声,浓密的鸦睫细细颤抖,水汽坠得他眼帘发沉,生理- xing -的泪珠从他眼尾蜿蜒而落,隐去了柔软乌亮的发间··“阿祈——”·“.…..别乱动了”·谢濯眼尾的一点红痣生得极为艳丽,平日里只是瞧着好看,可到了这种境地,便如精怪一般惑人心智。
萧祈将手中玉簪撇去床下,再次抚上了谢濯的眼尾,他知道谢濯还没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眼下这般无非是想将他从那段回忆里扯出来··“那你动……”·莹白素手自颈间滑去心口,抚上了蜜色的肌肉,谢濯笑得双眸眯成一线,透明的泪珠还挂在睫上。
·低哑悦耳的声音险些要了萧祈的命,他呼吸滞了一瞬,而后便呲着森白的犬牙堵了谢濯的唇,他腰上发力恶狠狠的往里一凿,生生将谢濯钉在了床上··他逃不出这一盘死局,他生于皇室,承了萧姓就注定要被困于此。
亡魂索命、众叛亲离、外敌来犯、他经历过的和即将要经历的全部都是血雨腥风,他明明是孤身一人为天下所负的命数,可谁都不曾料到,这命局之中,偏偏有一个谢濯陪着他。
阿泽送得小手炉算是及时雨,不过谢濯没用它暖手,而是用来捂了半晚上腰··萧祈疯得彻底,差点把床榻晃散,等到月上中天,他才放了谢濯一马,意犹未尽的披上衣服去门外料理两只野味,等到鸡汤炖好兔腿烤熟,谢濯早就睡成了一团,任他怎么叫都不肯睁眼。
萧祈只得口对口的哺了谢濯两口鸡汤,谢濯又困又累连嘴都不愿意张,被烦得紧了,也只能呲出毫无威力的犬牙软绵绵的咬了萧祈一口··“睡觉……阿祈,让我睡觉……”·“吃了再睡,这不是你让人送得吗。”
萧祈这会倒是有了体贴备至的模样,全无刚才死都不停手的混蛋做派,谢濯唇角一抽,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他伸直发抖的右腿勉强蹬了萧祈一下,还挂着泪的眼尾满是红潮。
“.…..你个小混蛋·”·“那也是你教出来的·”·“——咳,咳咳·陛下,您这门口的明火没熄,怕是想点了贫僧寒舍。”
正是打情骂俏的功夫,门外传来了净尘的声音··谢濯眉目一僵,当即扯了被子滚去床里不肯露头,萧祈皱着眉头正大步流星的起身去看个究竟,结果又被谢濯喊回来把衣服穿戴妥当,省得一副昏君做派。
第14章 ·萧祈出生那一年,净尘还没入佛门··他自幼生于山林之间,命格殊异常人,有观世窥道的机缘,后受隐士指点,学得问天占卦,百验百灵··几年后隐士作古,他将恩师安葬后投身江湖,他- xing -格顽劣不肯走正路,坑蒙富商接济穷苦,虽是一身通天本领,但却将那些下三滥的活计玩得比谁都顺手。
净尘在长佑城散尽钱财借机穷人的那个年月正是辰梁从鼎盛之境缓缓衰落的伊始··萧钺父辈基业打得扎实,他青年继位早早专政,江山稳固,独揽大权,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刀放久了总会锈死。
萧钺在位之时,数代君王穷兵黩武的弊端慢慢露出了峥嵘一角,只是身在其位的萧钺却无暇顾及··萧钺早年领兵养成了问卦祭天的习惯,将士同心抗敌、国士不畏生死,这些东西在他眼中都不及一块龟甲。
胜是占卜灵验,负是天时不合,他笃行神鬼之论的毛病在继位后更加一发不可收拾,纵使少数臣子言官屡屡进谏,他也不闻不问··不过辰梁数代基业,民心稳固,若非天灾大祸绝无灭顶之灾,清平盛世,哪怕君主稍有昏庸也无伤大雅,更何况萧钺此前还的的确确的做过一段时间的好皇帝。
·真正殃及国运的变故始于萧祈的降生,习惯了高位的萧钺已经没了当初的心境,皇位腐朽人心,权力这种东西一旦在手,就难以放弃··萧祈降生那一日,天生异象,星盘诡变,熟知天象的星官看出这是千百年难遇的星盘,萧祈是主杀伐的帝命,其星运之势甚至足以盖过当朝天子与天下群雄。
皇室总是先君臣后父子的,一国之君忌惮襁褓中的亲生血脉,这般事情说出去足以令天下嗤笑,可萧钺偏偏信了··他略懂星辰天文,能看出中枢之星日益晦暗,他知道自己国运衰减,知道辰梁会在数年后经历动荡,但他选择的力挽狂澜的方式却是要活活掐死尚未满月的萧祈。
金石丹药惑人心智,区区数年,萧钺早已被巫蛊神鬼毁了心肠,萧祈的母亲本是辰梁边域小国进献的女子,在萧祈出世前那小国早已合入辰梁版图,沦为州府郡县··生母卑微不受宠,亦无母族根基,这样的皇子即便是一出生就死在皇城枯井里都无人知晓,更何况要置他于死地的还是当今的皇帝。
没人会在乎这样一个孩子,朝臣习惯了主君的昏庸;世族本就不在意掺杂着他族血脉的杂种;而那些试图加官进爵的假僧假道更是想将这萧祈当成飞黄腾达的垫脚石··那是一段可笑又可悲的闹剧,一国之运、数万臣民百姓、辽辽国土疆域的命运居然系在了一个婴孩身上。
净尘见过襁褓中的萧祈··在富丽堂皇的金殿里,小小的婴孩攥着软乎乎的小拳头,他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的睁着眼睛往外看,他还不知道下头那些趋炎附势的大人们是想要他的命。
皇族诞下不详孽障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他本- xing -纯善,不忍看幼儿早夭,再加上受人之托,于是他顺水推舟,假借国寺之名入宫一辩··论起占卜玄术,满皇城的江湖术士加到一处都不及他半根毫毛。
萧钺越信什么他就越卖弄什么,无奈萧祈的帝王命太硬,根本难以掩饰,他只能逆势而为,替萧钺提供改命断运的诀窍,意在让萧祈沦为一个酒囊饭袋,碌碌终生··萧祈被幽禁深宫,便是他的手段,除此之外,他无力保下这么个烫手山芋,而萧钺也并非心存人- xing -,他只是觉得残害亲子会有损他辰梁国君的盛名,所以才勉强给了萧祈一条生路。
后来,净尘那故交死谏朝堂,总骂他浪荡无礼、不知心怀天下的古板男人躺进了一方薄棺··他仍不愿心系家国天下,仍想做他的红尘浪子,可他最终还是断去尘根,了断心念,遂了故交的心思入主国寺,妄图在一个大夏将倾的年月里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看住长佑城。
可再后来,荀远道心灰意冷辞官不做,凭空入世的谢濯虽有济世之才也独木难支,而他身居国寺要位却不肯为萧钺寻什么延年益寿之法,于是荀远道逃避山水,谢濯心力交瘁,他便只能在这日益荒芜的国寺里眼看着萧钺的江山坍塌下去。
林后高处是一方断崖,能遥遥看见长佑城的灯火··萧祈不情不愿的跟着净尘穿林而过,他是想回去跟谢濯继续耳鬓厮磨,可临出门前谢濯要他必须跟这老和尚好好说话。
“好看吗,像这番景色,已有许多年未见了·”·山风凛冽,吹动衣袍,净尘眉目微阖,白白胖胖的脸上多了几许怆然··一年前,萧祈先是命人拆掉了长佑城中霸占街市的僧院道馆,又亲手拆了用来窥知天象的通天塔,这才还了长佑城一个清净。
·灯火交辉,璀璨通明,萧祈立在断崖之上静静看着没有答话,他知道这老和尚不会真问自己这种弱智问题,这种话里有话的情景,他遇见的多了去了··“可要论起当年,还是少了许多的,万家灯火……阿弥陀佛,战事不歇,终是不能啊。”
孤月高悬,北边天幕上隐隐有些光亮,但却笼在厚厚的云层下方,净尘长叹一声,侧回身来看向了萧祈··年轻的帝王已经出初露锋芒,萧祈生得高大俊朗,戎马风气不逊于开国先祖,帝星主杀伐是天下动乱之象,净尘始终不知道自己当年的一时之仁究竟是对是错。
“.…..我说老和尚,你那一套,我听得多了·”·萧祈寻了个凸起的山石撩袍坐下,他有点不耐烦的咧了咧嘴角,捡起了两颗石子把玩在手··“战是死,不战也是死。
辰梁早被那个废物折腾完了,休养生息那一套,在我这不好使·与其被分羹蚕食,不如让老子先打出去·”·“若有得选呢,万家灯火与枕畔之人,舍一个便能得一个,陛下选哪个。”
“老和尚,荀大人·我敬你们于我有恩,但我劝你们,把舌头管好了·”·石子撕裂夜幕,笔直飞进了身后的山林里,落地的声响传来之后,被击中的枝杈枯叶才悉数断裂,而那隐于林间旁听的荀远道刚巧被树上积雪砸了一身。
萧祈掸去袖边浮灰,一边起身,一边抻了抻胳膊,他舔上森白的犬齿牙尖,心平气和的拍上了净尘的肩膀··“这世上没这样的买卖·而且为了狗屁大局舍了发妻的才是窝囊废。
这皇帝我就这么做,看不上,你们找人来换我,我乐意至极·”·萧祈也有自己的耳目,他知道戎羌已经开始屯兵筹划,更知道燕楚虎视眈眈,他虽然不清楚这两个老东西在盘算着什么,可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他们把主意打到谢濯身上。
“战是我去战,流我的血,要我的命·你们一个守着佛爷,一个守着朝堂,做你们该做的,旁得就不必- cao -心了·”·“——哪怕国之将士十死八九,国将不国”·净尘追问的这句话,倒没有激怒萧祈,山崖的风终于吹散了厚重的云雾,萧祈摊开手掌盛了一捧月光,皎白的光线将他掌中厚茧映得清晰,他合眸一顿,复又看向长佑城的方向,轻轻点了头。
“辰梁的路,只有死战这一条·”·世事所迫,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他接手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他不是治国理政的明君,没有忍辱负重强壮国势的能力,而那些伺机而动的邻国也不会真拿了割地就给他休养生息的机会。
·他这一条帝王路走得不能回头,他必须战,战还必须胜,他是靠绝境之战力挽狂澜才勉强获得民心的,倘若落败,他退无可退··萧祈走后,荀远道才拂去一身狼藉,缓步从林中走出,净尘搓着冻红的脸颊幸灾乐祸的瞥了他一眼,毫无刚才的肃穆。
“倒霉了吧,遭罪了吧,你就非得问,那混小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闭嘴吧你,你有耍嘴皮子的本事,倒是给我入朝为官啊”·“得了吧——我才不去,受苦受难的活,你自己干去吧。”
净尘笑眯眯的替荀远道摘去了脑袋顶上的叶子,老爷子捂着胸口愤愤跺了两下脚,实在是无可奈何··他何尝不懂萧祈半生苦楚别无选择,又何尝不知萧祈与谢濯之间情深意重,可他身为一国之相,许多事情由不得私心。
“我说老荀,你且放宽心,萧祈那小子命硬,祸事不会少,但没大事,再说,还有那位盯着呢·”·天幕北边云雾彻底散开,属于萧祈的星辰亮得耀眼,净尘板正荀远道干瘦的脊背让他抬头去看,就在那看似孤独的星辰一侧,有一小团流溢的碎光。
“穹阁弟子有通天之能,自古以来,一不入世,二不为官·你当那谢濯小朋友一意孤行叛离师门,真是因为那混小子的美色一时脑热啊·”·第15章 ·萧祈在山中过了几天朝思暮想的好日子。
他同谢濯无忧无虑的窝在一方天地里,尘世喧嚣与他们无关,繁琐政务也找不上门··他每日可以搂着谢濯在床上赖到日上三更,再蹲在灶台边上苦苦钻研到底怎样才能不把饭菜烧糊。
这便是他一直期待的生活,他从小就盼望着能够带着谢濯离开宫城,能够得到一块小小的土地,带着谢濯安然度日··山雨欲来是以后要- cao -心的事情,萧祈难得有几天顺遂日子,谢濯不忍扫他兴致,只随他缠绵索取。
离寺回朝的前一晚,净尘请谢濯在山林间的坟冢前喝了一顿酒,刻字的墓碑下面安葬着净尘的故友,未刻字的那一块是净尘提前为自己准备的身后事··能知天命窥天机的人有两种,一种独善其身置身事外,能保全- xing -命,而另一种则是明知死局却孤身入内,以命相搏。
他们相对无话,只各自饮尽杯中烈酒,灼热穿肠暖了肺腑,谢濯虽不胜酒力也将脊背挺得笔直,净尘弃了杯盏先行转身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净尘抬掌重重按上了他肩头。
月光皎白,孤星高悬,谢濯又在坟冢前多待了一会,夜里风大,很快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回去的时候,萧祈也恰好鬼鬼祟祟的从寺中回来,他们在小院门口撞了个正着,萧祈身上带着香火味,一见他便想也不想的将他往肩上一扛,带回了屋里。
第二日车马早早回程,天光未明,寒意刺骨,谢濯昏昏沉沉的靠在萧祈怀里,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萧祈昨晚跟疯了一样,差点把那木床给折腾塌了,天亮时分他才得以合眼,现下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临行前,他们本该按照规矩净尘作别,可萧祈却直接抱着他往山下走,随行的人皆是萧祈心腹,即便看到了也纷纷装傻充楞闭口不言··谢濯实在倦得厉害,明知不合规矩也无力阻止,他埋去萧祈肩窝里闷哼出声,散了架的腰胯酸乏难忍,只想早些躺去一边。
看在那两笔价格不菲的香火钱份上,净尘自然不会计较··石阶是仔细清扫打理出来的,下山的路安稳顺畅,谢濯靠在萧祈怀里浑浑噩噩的眼皮打架,破晓而出的日光笼在他们身上,萧祈颔首吻上了他的眉眼,替他挡住了有些刺眼的光亮。
昨夜又被萧祈拎着后颈恐吓的小守湛尚未睡醒,他睡眼朦胧的揪着师父衣角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他本是为了跟谢濯道个别才早起的,可谢濯被萧祈裹得严实,连脸都没露。
·他捂着小嘴巴打了个好大的呵欠,净尘抬手揉上了他的后脑,温声嘱咐他先去给那小香堂里的两个长生牌都续上香火再去吃饭补觉··萧祈私藏的那点小金库彻底干瘪了下来。
他听旁人说过,若是在庙里立个长生牌供上香火就能保一人平安无灾,为此他特意找到守湛硬塞了全部身家,结果守湛一时迷糊,只歪着脑袋愣乎乎的告诉他谢濯哥哥已经给过香火钱了。
他这才得知谢濯居然给他立过长生牌,小小的香堂里,经年累月的檀香已经渗进了桌案之中·他一直是辰梁的大忌,是萧钺的心头之患,他想不出谢濯是怎样冒着天大的风险年年秘密上山替他续上香火,更想不出谢濯是怎样通宵达旦的跪在这替他祈佑福泽。
萧祈整颗心都暖得发烫,他知道谢濯记挂他,知道谢濯疼惜他,可他真没想到谢濯居然会将他珍视到这种地步··只可惜清闲日子转瞬即逝,他一回宫城就被提早回来打点朝事的荀远道耳提面命,再有心思颤着谢濯倾诉衷肠也只得先老老实实的勤政治国。
他忙起来,谢濯才终于得了个休养生息的机会··萧祈征战杀伐钢筋铁骨,谢濯自认年长,总是难忍羞臊,罕在床笫间主动讨饶,而他越隐忍不言,萧祈就越肆无忌惮,山间几日萧祈没了拘束,谢濯被他翻来覆去的搓弄透了,先前有多惯孩子,现在就有多遭罪。
萧祈重新开朝理政的那一日,谢濯简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头一回觉得独占龙床是件美事,萧祈前脚出门,他后脚便抱着枕头往斜里一滚,安安稳稳的睡到日上三更··萧祈登基头一年,减了各个州府的赋税,百姓所缴只需满足军队粮草军饷的供给,而各级官员的审查也推行顺利,年终也就没那么忙碌。
谢濯这些年来一直暗中支持那些不愿趋炎附势的有志之士,萧祈继位之前,他已经在各个要处安插了属于萧祈这一派的人手,这些人行事得力,刚正清明,有他们帮衬,萧祈便不会在地方琐事上太过焦头烂额。
细数下来,国祭之后的要务,只剩朝会和一场年宴,萧祈虽然懒得应酬,可也知道新君年宴关乎体恤臣属,安抚民心,所以不得不仔细应对···谢濯不会出席宫宴,他总得过完子夜才能回去跟谢濯守岁,于是也只能让膳房先送往寝宫送一份单独的年夜饭。
鉴于阿泽目前歇在褚钊府里做小米虫,送饭的便换成了手脚麻利的宫女··佳人细腰,婷婷袅袅,眉目如画··饭菜送到时,谢濯还歇在软榻上,他半睡半醒的靠在榻边揉了揉眼角,轻佻的脂粉香扰得他鼻子发痒。
送饭的宫女柳眉轻抬并未行礼,他抬手就将沉甸甸的食盒放去桌上,那食盒盖子一开,里面竟没有膳房精挑细选的饭菜,只有一个土里土气的瓦罐··“看屁啊老子为了给你送个菜容易吗,少给我装死,起来吃饭”·素食斋饭自有妙处,净尘做得佛跳墙不带一丝荤腥,却有荤食难即的鲜美,再佐一盅卫家私酿,于食客而言,绝对是千金不换。
汤色澄明醇香,回味悠长,卫凌擦去脂粉拆散发髻的功夫,谢濯便自顾自的先喝了一碗··卫凌翻着白眼换了件衣裳,他同谢濯身量相仿,只是眉眼之间要比谢濯艳丽许多,一件清雅青衫到他身上,也是别样风情。
“也不知道褚钊那傻小子忙活什么,连个饭都不肯送,非让我自己来,真是服了,成天那么腻歪也没见他们三年抱俩·”·“噗——咳,咳咳——”·卫凌的舌头和他的- yin -柔面相是两个极端,饶是谢濯同他相识久了,也还是呛了一口热汤。
“还不如学学你俩,我可是听老和尚说了,怎么床都散了,萧祈还欠他一张床呢——”·卫凌凤眸一眯,凑去咳嗽不止的谢濯耳边又添一句,他话音未落谢濯便憋红了耳根端着碗往边上挪。
他见状直接伸手一扯,虽手腕细白,但力道却出奇的好,谢濯避无可避的被他扯松了衣襟,连串的红痕嫣然朵朵,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咱这位陛下可以啊,年轻就是好哦”·“——行了你赶紧说正事。”
这世间能把谢濯弄得拍桌子炸毛的怕是只有卫凌这个祸害,再美味的珍馐也难以下咽,谢濯涨红了一张脸撂下汤勺,罪魁祸首的卫凌反倒慢慢悠悠的给自己舀了一碗坐下细品。
“急什么,就是你先前料到的那件事·戎羌那小王爷在路上了,三天后进长佑城·他哥不傻,知道应该先打燕楚,所以这一趟是奔着结盟来的·当然说白了,就是奔着你来的。”
第16章 ·卫氏先人曾与萧氏先祖并肩为战,是辰梁开国的功臣之一··然而位高权重,必遭小人眼热,君主忌惮··卫家于几十年前开始家道中落,族中男丁寥寥,且都一身病弱,到了卫凌这一辈,男子只活了他一个,而他也是从小体弱,不习武不从文,整日浑浑噩噩苟活病榻。
世人眼中的卫家就此衰败,如今长佑城里没人还记着昔日与先祖开国的卫氏将军,更没人知道卫凌这个开着棋馆的女干商居然也是名门之后··衰落和隐没其实也是一种全身而退的方式,卫氏一族通透聪慧,先人清楚皇族心- xing -,知道荣极必衰的道理,卫家若是还在,卫凌兴许都活不到现在。
他生- xing -懒散,又生来有异,故而一直顺水推舟,浑浑噩噩消极避世,醉酒观花虚度光- yin -··谢濯入长佑城那年,他听这少年英才的名号听得耳朵起茧,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谢濯居然会亲赴花街柳巷深处的曲折弄堂,只为见他一面。
彼时,谢濯是长佑城的天之骄子,他是没落世家的废物少爷··卫凌从一开始就觉得谢濯脑子有病,谢濯放着满朝争相攀附姻亲、登门拜礼的皇亲英才不用,偏偏用他,放着备受恩宠聪颖能干的萧裕不保,偏偏要保一个差点被皇帝掐死的孽障。
起先,他对谢濯的恳请无动于衷,甚至还用了点下三滥的手段,让旁边花楼妓馆的漂亮姐姐将谢濯吓了回去··可谢濯却连连碰壁,又连连来碰,反复几次之后,那些嘴碎的妓子小倌都笑他艳福不浅,居然有这么个青年才俊对他念念不忘。
他每每闻此都会在心里翻个大大的白眼,他不是真的废物,他耳聪目明,能预感到这长佑城会有大夏将倾的那一日,而谢濯这艘贼船驾好了是大富大贵,驾不好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卫凌记不清是第十一次还是第十二次,总之那会脸皮越来越厚的谢濯已经不会再被涂脂抹粉的姑娘吓得满地跑了··他们在长满青苔的石桌上对饮一壶劣酒,他托着腮帮子大着舌头问谢濯是不是脑子有病,已经醉到捧着下巴才能支棱住脑袋的谢濯傻呵呵的看了他一会,然后郑重其事的点了一下头。
如今这艘贼船还算驾驶平稳,只是中途上船的萧祈一脚将他踢去了甲板下面··他于萧祈夺国有首功,可萧祈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醋精,他和谢濯明明是两个下头的姊妹情深,萧祈却总觉得他对谢濯有什么非分之想。
半壶酒下肚,谢濯面上染了红潮,卫凌眯起一双生来上扬的桃花眼,细长的食指轻轻抚上杯沿打了两个转··他是觉得谢濯好看,不然他当年也不会上贼船,不过他对谢濯仅停留在欣赏的层面上,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喜好,像谢濯这般细皮嫩肉的,比起亲自去睡,他更喜欢看谢濯被睡。
“我说,这怎么事事都如你说得那样,你就真算得那么准啊”·卫凌的酒量同样好不到哪去,他伸手戳上谢濯腮帮,两指夹起软肉狠狠掐了一把,谢濯皱着眉头捂着脸往后一躲,他便纵身一扑,刚好把谢濯带去了榻上。
鼻尖碰着鼻尖,发梢缠着发梢,天旋地转之后,卫凌闷头一栽,直接同谢濯一起滚去了榻间··“人家都说,说——说什么来着——哦对,老和尚说,泄露天机,必遭天谴的——”·咫尺之间,谢濯还未醉得彻底,他揉着眉心试图起身躲过纠缠,可卫凌压着他头发,他一动弹就扯得头皮发疼。
·“那是他、他学艺不精·行了——松开疼,疼,你快起来·”·“……鬼才信你话·”·卫凌瞧见了谢濯眼底的躲闪,他受过指点通晓医理,谢濯是个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只是这世事无奈,他想管又不能管的东西太多了,谢濯不肯言明,他也不能问。
不能管的事情索- xing -不管,总归也轮不到他给谢濯收尸··卫凌在某种程度上洒脱的要命,他嘴角一抽,爱答不理的翻了个白眼,直接垂首埋去谢濯发间泄愤似的嗅了一阵。
淡雅清幽的罕见香气让他将这糟心事抛到了脑后,不出片刻,他便立刻呲牙瞪眼的踉跄起身,风风火火的跑去内室翻找谢濯用得是何种发油,居然能这么别致好闻··年宴办得热闹,萧祈却无心享受,他只想早点料理完这边快些回去找谢濯守岁。
无奈与他亲近的臣子多是些直肠子,而且是不会花言巧语,凡事皆在酒里的那种··一群热血志士把酒相敬,文臣武将皆能划道拼酒,兴致来了便大手一挥,以酒水为墨在桌案上画出山河轮廓,论战法,商国策,群情慷慨,一度能吵翻殿里的屋檐。
辰梁的宫宴太久没有如此场景,荀远道看着舒心,便早早将地方腾给年轻人们折腾,而褚钊打着守卫宫禁的由头避开了饮酒,其余几个与萧祈交情匪浅的酒量太差,不过几个来回就抱着自己的小桌案睡得嘴歪眼斜。
萧祈一人独木难支,饶是酒量不错也差点没能竖着回去,待到宫宴散场,两个侍卫小心翼翼的搀扶他往寝殿走,他眼一瞪脚一跺,醉醺醺的叉着腰嫌弃人家身上汗味不好闻,没有谢濯身上香。
也就是侍卫忠君爱国,不然肯定被他气得大逆不道··路上折腾了一刻多,萧祈总算是扶着柱子挪回了寝殿,灯火重重晃得他眼花,等好不容易找到路往里走,习以为常的门槛又差点绊了他一个狗吃屎。
“谢濯——谢——濯——”·华服冠冕皆是累赘,萧祈噘着嘴摘下了碍事的发冠撇去一边,珠串坠地悉索作响,他甩开靴子迈步向前,没走两步就硌得脚底生疼。
“……慢点,慢、慢点……”·早被卫凌灌醉的谢濯没比他好到哪去,两个醉鬼迷迷糊糊的四目相对,谢濯手软脚软的伸手去接萧祈,萧祈晕头转向的往下一扑,刚好搂着他去榻间滚成了一团。
“晕……别动,阿祈,别,别动了……”·衣衫纠缠,交颈相拥,谢濯努力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安抚- xing -的吻上了萧祈热乎乎的嘴唇。
“我就动,等——谢……谢濯”·酒香仍残留在唇齿间,却不及谢濯的气息醉人,萧祈血往上涌,恨不得搂着谢濯揉进自己怀里,他很是混不吝的屈膝一顶,又低头拱蹭一顿,想要咬一咬谢濯细软的发丝。
红烛暖帐,佳节良宵,醉卧美人怀,本是人间幸事,只是这美人长发被人编成了歪七扭八的麻花辫··萧祈动作一滞,使劲眨了眨眼睛,他后知后觉的皱紧眉头反应了一会,这才发现桌上器具是两碗两杯。
“——谢濯那混蛋是不是又来了是不是”·“唔……”·醉酒的萧祈嗓门极大,谢濯被他吼得一哆嗦,连酒都醒了一半,他皱着眉头捂紧耳朵想往榻里钻,结果萧祈臭着面色卯足了力气一扯一捞,恶狠狠的将他按去了身下。
有了吃醋这么个好借口,共度春宵水到渠成··萧祈吃味,手上劲大,很快就气急败坏的呲着犬牙加深了谢濯颈间那一连串未消的红印··而谢濯脑袋发晕,手脚无力,只老老实实陷在榻里乖乖就范,箭在弦上的时候,他还极为主动的张开了腿,沾了水汽的眼尾痣更是艳丽动人。
只可惜,萧祈喝多酒了,气昏了头,直至谢濯困得眼皮打架,萧祈也没行凶成功,他一硬不起来二对不准,到最后只知道压在谢濯身上一顿耸胯乱顶··他们相守的第一个年节,以此终了。
正月第一日,谢濯忍着宿醉趴在床头笑到肚子抽筋,萧祈一边头疼欲裂一边狰狞无比的盘算着迟早扒了卫凌的皮··而卫凌却是罕见的君子坦荡荡,居然不躲不藏,三日后,萧祈接到了来自棋馆的密报,圆滚滚的信鸽落在谢濯怀里眨巴着小眼睛不肯挪窝。
他磨着后槽牙拆开竹筒里的信纸,心里已然开始惦记着晚上炖鸽子,若非谢濯温言叫他先看信,他能直接把这肥鸟拔毛下锅··信上古里古怪的图案是卫凌与谢濯之间的密文,萧祈一笔一划的誊抄在纸上仔细破译了半天也未果。
最终还是谢濯一手拢住鸽子一手抚上他的手背,帮着他将那些千奇百怪的符号转化成文字,又在他看懂后,将那写满字的纸张扔去了脚边的炭盆里··密文上头言简意赅的写着戎羌王爷狄骧已抵达长佑城,狄骧是戎羌新君的胞弟,昔年曾与萧祈同国为质,算是交情匪浅。
·卫凌栖身的住处仍是花街柳巷深处,萧祈不情不愿的便装出行,未至半路便开始边走边骂··他周身杀伐气重,拉客揽客的龟公妓子不敢上前搭讪,可谢濯就不同了,这一路走来,那些斜倚门廊软语撩骚的风尘女子差点用眼神将谢濯生吞活剥。
曲径狭窄,拐上十几个弯弯绕绕的岔口才能瞧见豁然开朗的门房,已经晕头转向的萧祈先是紧紧扯住了谢濯的手腕,又握住了身后的短刀,这才沉住脾气推门入内··飞梁画栋,戏水飞花,花藤幔帐,卫凌的院落是十足的纨绔做派,讲究细致到每一块砖瓦,二楼的横廊漆木雕栏,卫凌一身白衣凭栏斜躺,手中一坛酒脚边一只猫,端得是佳人美景,如诗如画。
萧祈将谢濯护去身后,露出了苦大仇深又凶神恶煞的严肃表情,目光相接的瞬间,卫凌抽着嘴角睥睨一瞥,并未理会分毫,只伸手拢去嘴边逗狗似的吹了声哨,替他喊出了房里的狄骧。
·“里头的,别睡了,醒醒——你兄弟带你嫂子来了·”·第17章 ·狄骧是前任戎羌王的第二个儿子,孩子这种东西,无论是在皇室还是民间,大多是老大受重视,老幺受疼爱,中间的就是被当成空气整日忽略的命。
狄骧的父亲滥情,宠妾灭妻,昏庸无道,一度放纵朝局,使备受宠爱的妾侍外戚干政,狄骧与兄长狄骢是元王后所生,元王后过世的第二天,戎羌王便迫不及待的立了宠姬为后。
那会正值燕楚大肆掠夺戎羌草场,戎羌王挨不住佳人耳边风,更不喜狄骧这个跟生母极为亲近的王子,于是便顺手打发了狄骧去燕楚为质··那一年,狄骧与萧祈皆是爹不亲娘不在的幼子,敌国险恶,处处皆是难关,不被母国庇佑的质子是燕楚皇子世子们嬉戏练武的靶子,也是所有人的众矢之的。
戎羌王晚年沉醉温柔乡,根本无心朝政,而那新后的当权外戚也的确是些实干的硬骨头··狄骢虽是嫡长子却无实权,急功近利的外戚们不会理会狄骧死活,戎羌王在位的最后几年,戎羌与燕楚屡屡开战。
那段年月里,身为质子的狄骧只要走在街上,哪怕是规规矩矩的挨着墙角低头走路,都会被燕楚人平白无故的唾骂殴打··狄骢心系幼弟却实在无能为力,他通晓政事,有治国之心,可戎羌世代戎马为生,存不下经世治国的士人,更何况朝中外戚当政,且都是主战派,他越想保存国力,退守内境,就越被打压。
直到两年前,戎羌与燕楚在两国边境有一场倾尽国力的恶战,这一战后,无论结果如何,身在燕楚的狄骧都毫无存活可能,狄骢预料到了这一点,也看到了扳倒外戚的一线希望。
为王者,心中存不下善念,烂到根的国只能靠一场惨败来打醒,狄骢在不该枉死的战士和肃清内政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摒弃了一直以来的淳善与心软,在那一场惨烈的战役里,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从敌国腹地保住自己的弟弟。
“你哥还行怎么着,又跟你老子一样,耐不住了要动刀啊”·故友相见,萧祈没有一丝触动,他坐去石凳上不太耐烦的给自己倒了杯酒,用卫凌的话说,他那舌头还不如狗,再好的酒,也尝不出个中滋味。
狄骧跟萧祈相处惯了,知道萧祈的看谁都不顺眼的臭毛病,也懒得搭理··他奔波千里秘密到此,饶是他身手不错也累得够呛,区区一日根本不足以休整,所以他从出屋到坐下,一直是一副没睡醒的状态。
“——我问你话……”·青瓷的酒杯胎薄釉透,只是不经磕,萧祈面色不善,重重撂下了酒杯,结果清脆的碎裂声随即入耳··“- cao -”·他眼角一抽,下意识低骂出声,他刚想伸手拢住裂口藏匿罪行,倚在二楼的卫凌便像脑后长眼似的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冲他勾了勾手。
“南州薄胎,名师佳作,长佑城仅此一个,五十两纹银·草民谢过陛下·”·白衣美人,笑靥如花,卫凌漂亮得如同山野精怪,一颦一笑皆是眸光醉人。
在他脚边摊成一滩的橘色猫咪想必是睡饱了,卫凌说话的功夫,它便懒懒散散的直起身来,跃上横栏,哼哼唧唧的拱去了卫凌膝间,并开始伸出粉嫩嫩的小爪子去拨一旁谢濯的发梢。
美人成双,互不相同,谢濯清雅,卫凌惑人,从某种程度上,算是相得益彰··狄骧迷迷瞪瞪的循着动静抬头去看,这番美景自是不可多求的眼福,他揉着眼睛抻了个懒腰,一双浅灰的眸子动也不动的望着二楼。
“.…..你看屁啊那是老子的,你他妈不知道啊再看给你眼珠子扎出来”·狄骧这一眼可谓是火上浇油,萧祈赔了钱袋丢了人,眼下还要被觊觎媳妇,萧祈脖子一梗,一股邪火尽数冲着狄骧去了,可怜这睡眼惺忪的小王爷还没反应过来谢濯是谁,就先被倒霉兄弟扣了一口黑锅。
“啊你说啥呢”·狄骧被吼得一愣,差点从石凳上窜起来,楼上受了惊的猫咪炸开了背毛,也被吓得直往谢濯怀里钻。
“阿祈·”·眼见着局面跑偏,谢濯无可奈何的俯身往楼下喊了一声,他刚一到卫凌就叫他上楼,他本觉得萧祈和狄骧是旧友,不会出什么差池,然而就这区区片刻,萧祈简直凶得像是要挑起两国争端。
“好好的,和人家说正事,不许闹·”·“……哦·”·温温和和的一句话,像是困住萧祈的紧箍咒,堂堂辰梁君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的正襟危坐,甚至屈尊亲自给狄骧倒了杯酒。
史诗级驯兽场面,就在眼前上演··卫凌一口酒呛在嗓子眼差点笑得从楼上滚下去,他本就生得艳丽,眼下又一副衣衫半敞唇齿染酒的模样,眉眼风情险些让楼下的狄骧看直了眼。
“……王爷,正事要紧·”·谢濯心细,没漏过这个要命的细节,他能看出卫凌是有意为之,但他无法出言阻拦,这场局是他带着卫凌入的,即便卫凌为此伤人伤己,他也无法规劝。
所以他只能拱手一礼,示意狄骧正事要紧,在场这四个人皆是满腹鬼胎的国之重器,只有萧祈一个还在那幼稚兮兮的抱着醋坛子··“好·”·谢濯温润,声音也好听得很,狄骧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萧祈那点心思,他早就知道了,他和萧祈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好几年,萧祈情窦初开那会,天天半夜三更钻在被子里捣鼓,嘴里念的都是谢濯的名,他听谢濯这人听得耳朵起茧,自然不会再有旁得想法,他刚刚看得其实一直是卫凌。
·不过这点心思都是私事,还不到说这些时候,狄骧懒得跟萧祈辩解,他应了谢濯的要求专心面对萧祈,托着腮帮子打起精神,总算是有了几分为国事而来的认真。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开战,我王兄又不傻·咱两家要打,就真什么家底都没了”··辰梁的酒和戎羌的烈酒不同,狄骧嗜酒,一盏私酿清冽悠长,最是让人头脑清晰,他喝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眼下,最大的祸害是南边那家,不把燕楚先摁住,我们再怎么斗都没用·”·为保行程隐秘,他路上换了身寻常人家的布袍,一头卷发在发髻里藏得严实,只有额前有那么几缕实在梳不上去的小卷毛,他眉宇俊朗英挺,这般打扮并不像是个大权在手的辅政王爷,而像个市井街头的活泼小哥。
“我来,是为了跟你要联军,我们先下手为强,这样,他南楚的先锋卒有多少,我就截他们多少·”·狄骧是天生就该上战场的人,为质那些年里,他曾跟萧祈一起偷偷练武,偷学兵书。
辰梁人善阵战,军纪严明,运作流畅,但单兵能力略有单薄,而戎羌人战力强,善奇袭游走,但军械武器落后,战法也难成气候··这明明是互补互利的两股军力,理应拧到一起,他们很早就有个想法,少年之间的友谊没有什么国仇家恨,他们共同厌恶燕楚,只想着有一日能将那些欺辱他们的王公贵族痛揍一顿。
“这事我可以全权代表戎羌,你只要答应,我们明日就可以定国书,签盟约·否则他燕楚要打,也先打你们,再打我们,到最后七零八落,溃不成军,谁也逃不了。”
“那你要什么·”·昔日愿景近在眼前,萧祈却没什么激动之情,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了,他与狄骧都不是了··两国结盟,数万将士,说好听了是共同御敌,说不好听就是相互利用,他们都是用兵打仗的人,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戎羌王没那么好心替我辰梁守国门,我同你联军,你要从我这拿走什么·”·再好的佳酿,入喉久了滋味便会消散干净,对于萧祈这番话,狄骧没什么可惊愕的。
他是亲眼看着萧祈从万军之中生生杀回长佑城的,他早知道萧祈注定是万人之上的帝王命,无心无情反倒是好事··“那自然是分他燕楚的地了——”·狄骧放下酒杯对答如流,这点虚情假意的措辞他早已烂熟于心,他撩开碍事的碎发,看似轻松的活动了一下脑袋,同二楼的谢濯对上了目光。
一袭青衣的清俊公子似乎是真的在专心逗猫,谢濯捏着猫咪的肉球微微颔首,他们只四目相对了短短一瞬,短到其他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真的,你还不信我啊。
你辰梁的百姓跟我们势同水火,我要你辰梁割地,那不是自找麻烦吗还不如端了燕楚,咱分个大户,当然了,分得时候,我六你四·”·狄骧咧着嘴角重新端坐,他维持住了脸上的轻松模样,挂着最真诚的笑脸冲着萧祈耸了耸肩。
他做不成无忧无虑的小王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王兄孤身支撑,他总要为戎羌做些什么,所以哪怕是要在萧祈的心尖上动刀,他也不得不为··第18章 ·辰梁惯例是初十开朝,狄骧这档事来得突然,萧祈回宫后,立刻密诏了褚钊、荀远道等重臣进宫商议,连着几天忙得焦头烂额。
褚钊有正事要做,阿泽也就没了当小米虫的兴致,他提早结束了休沐,拎着两大盒市集上买回来的糕点,屁颠屁颠回到宫里陪谢濯··阿泽仍是少年,心- xing -简单,看不出山雨欲来的凶险,他只觉得朝中一忙,谢濯就和他一样孤孤单单的没有人说话,于是他便捧着脸蛋坐在门槛上,努力跟谢濯絮叨着自己这几日的见闻。
褚钊当真是将他养得很好,几天不见,阿泽似乎长了点个子,脸上也红扑扑的带着健康的血色··初九那日,萧祈心中有了定数,卫凌带着狄骧故技重施,假扮宫女进了宫城,涂脂抹粉的狄骧大马金刀的撩起裙子进了宫里偏殿议事,卫凌闲着无聊,就又溜进了寝宫,跟阿泽闹腾了一下午。
谢濯是个通透的,卫凌不折腾阿泽就得折腾他,所以他目不斜视的握着书卷卧在软榻,超然世外,谁也不帮··褚钊来接人的时候,阿泽已经被卫凌彻底降服,不仅抹了脂粉,挽了女孩家的发髻,还被卫凌扯得衣衫半褪,就差换上一身浅粉罗裙。
阿泽见了褚钊立刻臊得满脸发红,卫凌细眉一挑,由着他从自己手底下挣脱,褚钊憋红了耳根,紧紧护住跑过来的阿泽,连声告退都没跟萧祈说,直接抱起自家小孩转头就走。
萧祈眼尾一抽,跟在他身后的狄骧也是一脸无言以对,卫凌意犹未尽的搓了搓手看向谢濯,萧祈立刻抬脚踹了仍是女装的狄骧,连吼带骂的让他赶紧把这祸害拎走··小小闹剧,冲淡了几分焦虑。
等闲人走干净,萧祈才走去谢濯身边俯身蹲下,把脸埋去了谢濯膝上··他又是几日没有安睡,眼底已经显出了淡淡的青黑,谢濯放下书卷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替他卸去了脑袋上压人的冠冕。
“谢濯……”·“你做得很对,也做得很好·”·谢濯眉眼浅垂,勾着唇角露出了一抹笑,已经长大成人的萧祈没有小时候那种软乎乎的腮帮子了,但他依旧捏得很顺手。
“累了一天了,起来坐着,我给你擦擦脸·”·谢濯目光温柔的不像话,他拽着萧祈的腕子让萧祈直起身来坐到自己旁边,又主动贴过去亲了亲萧祈下颚的小胡茬。
“谢……”·“我知道,你想得什么,我都知道·”·萧祈干巴巴的开了一下口,但他没能把话说完,谢濯去端了早就备下的热水,回来时还往他脸上打了一张热乎乎的帕子。
“我明白的,你不想打仗,你比谁都不想打这场仗·”·辰梁只有破釜沉舟这一条路,世人都说萧祈是为战场而生的暴君,可若平心而论,这并不是萧祈心中所想。
萧祈宁愿天下太平,有明君替他继位,他好带着谢濯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他不该做这个皇帝,也做不好这个皇帝···他是临危受命保全了国门,也的确是让百姓和臣子们又敬又怕,但这不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应该做的,合格的君主要将积蓄国力和征战伐交并行,既要守国门守国土,还要护住自己的兵士。
·世人不会要一个穷兵黩武的的君主,更不会容忍一个靠着军功上位却吃了败仗的君主,萧祈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在这一场非他所愿的战事里,他没有半分退路。
“不要怕,我们现下不是开战,只是消耗他们,等真到了要打的那一日,我们会赢的·”·谢濯很少主动跟萧祈谈及国事,更何况还是他不擅长的战事,但他说得胸有成竹,甚至带着些许给小萧祈讲故事时的循循善诱。
细心准备的皂粉能软化一根根扎人的小胡茬,谢濯撩开帕子一角,小心翼翼的替萧祈涂上,以便带回一一剃掉··言语之间,他仿佛预知到了萧祈发红的眼角,于是他隔着半张没撩起的帕子吻上了萧祈的眉眼。
“你信我吗……谢濯,你信我吗……”·萧祈嗓子哑得厉害,他已经思虑周全,却仍旧觉得心里不安,莫名的恐慌一直笼罩着他,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面对什么。
仓惶之间,他伸出手去死死攥住了谢濯的手腕,同样的问题他问过一遍,那是他继位的前一天晚上,也是那个冬日里的最后一个雪夜··那时病榻上的谢濯还不能起身,他半跪在床前,像小时候一样将埋去了谢濯怀里,惴惴不安的开口询问,而谢濯则虚弱又温柔的抚上了他的发顶,同他约好了胜过君臣相随数百倍的,从未变过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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