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 by 生为红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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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 by 生为红蓝(2)
·“我信你·阿祈,你会是个好皇帝,不要怕·有我陪着你·”·正月初十,是新一年的第一次朝会··戎羌欲求取同盟的事情已经在萧祈的授意下传开,狄骧起了个大早,换上一身像样的衣裳,以戎羌辅政王爷的身份,堂堂正正的进了宫。
辰梁是不可能独拒燕楚于国门之外的,即便打赢也是国将不国的惨胜,联军的提议看似不切实际,但只要有些脑子的人都能明白,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临朝前,谢濯替萧祈穿衣戴冠,他知道萧祈要面临一场恶战,朝中众说纷纭,而荀远道又迟迟不表明态度,再加之辰梁国力不比先前,此前又与戎羌有一次战事,因而注定困难重重。
萧祈的朝堂多是些实干有为的年轻人,他们不怕战,但怕战而无功、战而耗国··辰梁与戎羌是宿怨,萧氏先祖本为封疆重臣,所克外敌便是戎羌先祖,后辰梁脱离燕楚自成一国,又同燕楚与戎羌各有接壤,数百年来大仗小仗一直未曾真正停歇。
狄骧这个外族人是不会在朝堂上得到半分尊重的,义愤填膺的武将斥他虎狼之心,尚持观望的文臣则句句逼问,想要探出他深藏不露的秘密··吵杂的争议中,狄骧抬起头去跟萧祈对上了目光,他看见他幼时的兄弟透过冠冕珠帘望向他,他知道萧祈是信他的,他们先前已经在宫中盟下了誓约。
“王爷,戎羌王爷·您还未答老臣的话·”·荀远道的声线比年前更苍老了几分,他是这朝中最有威严的前辈,但凡他开口,旁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联军同盟,眼下只是为了拒敌消耗,臣以为尚可以一试,可两国宿怨已久,王爷要如何使得联军再无嫌隙”·“同盟必交心,王兄早就嘱咐过了,此次联手拒敌,事关两国气数,非同小可。
所以还请辰梁的褚钊将军出山为主帅,统两国军务,保我联军力克强敌·”·狄骧寥寥数句,缓和了朝堂上势同水火的气氛,许多人面面相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若是褚钊为联军主帅,那便是将戎羌的兵力握进自己掌中,即便两军不容难以配合,那也可以最大限度的保留辰梁军力··群臣片刻的动摇已经足够了,狄骧话音刚落,褚钊便上前一步站了出来,替萧祈为这些人喂下了定心丸。
“回陛下,戎羌战力不同寻常,若能以我军阵法战术佐之,必能相得益彰,此番战事关乎我辰梁存亡,臣愿领命前往,率军扛敌·”·这是先前商议好的,褚钊今日是全套披挂,穿得是沙场征战的玄色战甲。
他已经是个名动天下的将军了,本家那些同朝为官的亲族早已无法再牵制他,谢濯保了阿泽的命,萧祈带他得了军功,他知道有恩必报的道理,所以他愿做萧祈的刀,替萧祈打这最难的一战。
狄骧邀约,褚钊应下,吵闹的争执彻底平息了下来,朝臣间的耳语开始趋于和缓,就连荀远道也慢慢舒缓了紧皱的眉头··龙椅上的萧祈终于动了,他对着褚钊微微颔首,打算如先前商量的那般同狄骧定下国书,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尘埃落定的时刻,狄骧却倏地抬起手来,打断了萧祈的动作。
“主帅之职,可让辰梁放心,但若叫我王兄放心,便还要认命一人·”·语句停歇的短短瞬间,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会变得刺耳无比,在场都是聪明人,萧祈下意识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手背上显出了暴起的狰狞青筋。
浓重的杀意在一瞬间侵占了整个朝堂,且是单单来自萧祈一人的,一贯迟钝的萧祈先于所有人猜到了狄骧的目的,他沉下面色起身走到狄骧身边,珠帘悉索的声响打破了死水般的寂静。
狄骧神情没有丝毫动摇,他稳下心神继续开口,即便萧祈抽出了御前侍卫的长刀指向他心口,他也未曾退让半步··“久闻辰梁国士谢濯惊才绝艳,天下无双。
故我王兄有意,邀谢大人入联军担军师一职,助褚将军一臂之力·此前,外臣已同谢大人说过,谢大人欣然应允,且已接了我王兄的认命书函·还望陛下放人。”
第19章 ·萧祈发现这个朝堂从来都不是他的··那些精明实干的文臣,忠心耿耿的武将,岿然不动的老臣所要的只是一个能做出明智选择的君主罢了。
在区区一个谢濯和泱泱一国的国运之间,没有人会替他选择前者,更没有人会容许他坚守所谓的私情···“臣肯请陛下权衡利弊,务必应允·”·“臣愿立军令状,以命担保谢大人安然无恙,望陛下恩准。”
“——臣肯请陛下三思·”·满头白发的荀远道,披挂在身的褚钊,以及俯首迎合的一众臣子··萧祈一个一个的看了过去,这些人都是他信赖仰仗的忠臣良将,可他们的眼里其实根本没有他萧祈的身影,有的只是一个他们自己臆想出的明君。
这是一桩太好的买卖了,谢濯若质军中,戎羌的国军放心,替辰梁征战的兵士会更放心,而那些不停抨击他偏宠女干佞的流言也会统统销声匿迹不攻自破,因为他将亲手把谢濯送到最要命的地方。
·安敌国忧虑、抚军心稳固、立贤明之道,而这一切仅仅需要谢濯离开长佑城去往军中这么简单··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合格的国君都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所迟疑,可萧祈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君。
他没有再跟自己的臣子们争执,也没有理会身前的狄骧··他扔下长剑,摘去了自己的冠冕,华丽的珠串坠去地上,争先恐后的分崩裂析,又随着他走向殿外脚步四溅开来。
“陛下”·褚钊眉眼发红,似是想追上去继续谏言,他清楚此举是生生割了萧祈的心头肉,可他也清楚此事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谢濯此前曾分别与他跟荀远道等人密谈,他早在萧祈之前就知道了这个决定,他惊愕于谢濯能洞察到即将到来的战乱局面,更惊愕于一介文臣居然能存下这般坚定的心念。
“陛下,谢大人之前——”·他想这一切倾盘托出,想让包括萧祈在内的所有人都能明白谢濯的苦心,可荀远道却按住了他的肩头,制止了他的动作。
“陛下累了,明日再议·”·荀远道脊背忽然佝偻了许多,他扶着褚钊肩膀踉跄起身,苍老又无奈的结束了眼前的一切··他太了解萧祈了,他明白这种关头只能这样处理,倘若再逼一分,萧祈兴许会直接退位,带着谢濯远走高飞,所以眼下他们什么都不能做,他们只能指望谢濯走完最后一步棋。
春日未到,寝殿外的草木萧索,全无宫城该有的气象··萧祈不喜花草,也不愿宫中更换花卉上劳民伤财,那些盛开于冬季的奇花异草都早早被他倒卖出宫,换了银钱充填国库。
他只挪了两株歪七扭八的梨树种在殿外,谢濯易咳,他总想着等梨子结果便多煮些梨水给谢濯调养··这点心思如今是用不上了,去年就未结果的梨树依旧枝杈嶙峋,估计活不过这个冬日,枯槁扭曲的枝杈将廊下的身影割裂至难以成型,唯独完美无缺的避开了那双的眼睛。
鸦黑澄明的眸子从枝杈之间送来盈盈光亮,局促又仓皇的弧度兴许是天底下最无奈的掩饰·早已等候在此的谢濯似乎是想笑的,他想同幼时那样笑眯眯的哄着萧祈听话,给萧祈宽心,他也的确做到了,在挣扎了数次之后,他将双眼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连眼尾的小小红痣也比往日里活泼许多。
近在咫尺的十几步,萧祈没有走过去,他止住了自己一意孤行的脚步,终究是停在了悬崖边缘··他久久看着廊下的谢濯,未出一言,等到忽起的风吹折最脆弱的一根枝杈,他才咧着嘴角,缓缓蹲下身去大笑出声。
他是抱着仅存的一丝希望的,他妄想着能凭借一时冲动,理直气壮的抛下一切带走谢濯··可看过这一眼他便懂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留不住,因为谢濯早就和那些人一样,替他做了最明智、最该做的选择。
萧祈第一次见到谢濯,是在宫城的长街上··三九寒冬的夜里,负责顺手给他送饭的内侍忙着热闹的宫宴,根本没想到他这个不受宠的小皇子还在等着一天一顿的残羹冷饭。
他饿得睡不着觉,只能踩上单薄的短靴,努力扑腾着小短腿从住处破败的围墙上翻了出去··那是一场盛大的宫宴,宫城里的达官显贵们觥筹交错,同他血脉相同的兄弟们穿着锦裘皮袄玩着最新奇的烟花,只有他拽着自己脏兮兮的小褂子贴着黑洞洞的墙根猫腰前行,着了魔似的循着饭菜香味嗅了一路。
他没逛过宫城,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巡守的侍卫眼尖,看见了他畏畏缩缩的身形,他吓得慌不择路闷头就跑,结果踩到暗冰脚底一滑,结结实实的摔了下去··磕得门牙漏风事小,被侍卫抓去御前问罪事大,萧祈年幼早慧,知道此番凶多吉少,他万念俱灰的皱巴着小脸打算束手认命,但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真的摔倒。
有人迎面扶住了他,柔软温暖的裘衣裹上了他冻得发僵的身子,凶神恶煞的侍卫突然没了声响,他迟钝兮兮的回头看去,他看到那些人全都收刀拱手,规规矩矩的跪在了他眼前。
他借着谢濯的威风,平生中第一次尝到了身为皇族的尊严··那是一种奇异又解气的滋味,可以将所有睥睨他的人踩在脚下,但他没有回味太久,因为他闻到了谢濯怀里的糕点香。
后来谢濯抱了他一路,送他回到住处,分给他宫宴上香喷喷的糕点,他捧着酥饼糖糕头也不抬的啃得满脸都是,直至把谢濯给的糕点都吃完他仍觉不饱··于是他伸出黑漆漆油乎乎的小爪子扯住了谢濯的衣角,那会没人给他开蒙,没人教他说话,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个“饿”字,想再讨些吃得,就在那一刻,谢濯忽然俯身下来用力拥住了他,紧得他挣脱不开,也喘不过气。
他困惑不解的蹬了两下腿,嘴里叫唤着不成句的字眼,还把脏兮兮的脚印踩得谢濯满身都是,最后见谢濯不再给他吃食,他便忍无可忍的挣脱出来,跑回了自己的破屋里头。
他本以为谢濯不会再来,可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谢濯便摸黑进了他的宫院,给他带了满满一食盒的热饭热菜,有鱼有肉,还有太多他没吃过的东西,他将自己噎得满地打滚,就差连着碗筷一起塞进嘴里。
从那以后,谢濯每隔几日就来看他,不仅给他带新的被褥衣裳,带新鲜热乎的吃食,还给他带令他深恶痛绝的笔墨纸砚,抱着他一笔一划的习字读书···枯败的荒庭因而不再凄凉了,谢濯会在抽了新芽的树下陪着他背书,会笨手笨脚的跟他爬上房顶,给他讲月圆月缺的道理。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谢濯似乎真的手眼通天,他们在这一处破旧的宫院里平安无事的度过了好几年,若非没有燕楚来犯,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跟谢濯待在一起··幼时的宫院还是老样子,萧祈登基后也没有翻修这处院落。
高悬的孤月弯成了狭长的一弧,破败的砖瓦早已结上了密密麻麻的蛛网··一坛浊酒虽能盛住天边月色,但却只是镜花水月,萧祈浑浑噩噩的饮尽了坛底的酒,辛辣绵长的滋味一路灼烧到腹脏,他循着声响睁开了醉意朦胧的眼睛,滚着龙纹的衣角褶皱得厉害。
沐着月色的谢濯比往日里还要俊秀出挑,只是爬起房顶仍旧笨拙的要命,这么多年的过去,不仅没有一丝长进,甚至还退步了不少··“阿祈……”·月下佳人,美不胜收,萧祈痴痴的看着,没有做出言语上的回应,他只是继续维持了白日里狰狞的笑意,又仰过头去打了个酒嗝,将自己激得眉眼通红。
·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了,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唯一不同的只是即将离开长佑城的人变了··谢濯的白玉簪已经断过一次了,他总不能再幼稚兮兮的再来一遍。
于是他安安静静的看着谢濯攀上房顶,颤颤巍巍的匍匐到他身前,等到近在咫尺的那一刻,他倏地弃了空掉的酒坛,任它顺着房檐滚去地上,摔出一声比当年更刺耳的脆响。
“你又骗我,哈……谢濯,你看,又骗了我一次·这一次,你又不要我了·谢濯——你又不要我了·”·第20章 ·萧祈憋红了眼眶,憋红了鼻尖,又生生将自己憋得喘不过气。
他打小就不爱哭,也很讨厌哭,他知道哭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事情,宫人和兄弟不会因为他哭了就不再欺凌他,萧钺也不会因为他哭了就开始疼爱他··他是独自在那个破旧的宫院里努力长大的,别人越不让他活,他就越要活,他咬着牙卯着劲,用尽的力气挣扎着,在遇见谢濯之前,他一直倔得要命。
他上一次大哭,还是当年被迫离开长佑城的时候··他在临行前哭了一夜,像极了一个愤怒到极限的幼兽,笨拙到连发火都不会,他薅着谢濯发尾拼命张口去咬,犬牙交错之间,恨不得嗜尽谢濯的血肉。
他不相信前些日还保证一定会陪着他的谢濯要舍下他,更不相信是谢濯在朝堂上亲自提出要送他去燕楚为质··他质问、咒骂、动手推搡、拳打脚踢,甚至于摔断了谢濯挽发的白玉簪。
他发了疯似的想从谢濯嘴里听到一个答案,他宁愿自己真的是被谢濯利用一场,这样他便不必因为伤感而撕心裂肺,可无论他怎么哭闹,谢濯始终一言不发的紧紧拥着他。
直至临行前,谢濯牵着他的手,将他送上了马车··除了谢濯以外,没有旁人来送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只有这一点点少到可怜的价值··幸灾乐祸的兄弟们对他避之不及,忌讳他的父皇如释重负,而其他那些事不关己的臣子则都美滋滋盘算着他这一去至少能让辰梁多安定个三五年,根本想不起来什么皇子出使的规章礼制。
出行的时辰刚到,掌管出行的侍卫便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要掰开萧祈紧攥车辕的小手,强行启程,但顾忌一旁的谢濯,他没敢这么做··萧祈撅着嘴巴,用哭肿的眼睛同谢濯对上目光,长街上的日光不是很足,他本想留给谢濯一个充满憎恶的目光,可他忽然发现,还是少年人的谢濯竟也和他一样红了眼睛。
片刻之后,车辕缓缓转起,谢濯俯下身来,一边扒着车辕一边同他贴上额头,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萧祈真真切切的听到谢濯同他说了一句话··——谢濯说,“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第一个谎言,谢濯用了十年圆回来,如今这是第二个··萧祈不再是一个懵懂孩童了,他曾信誓旦旦的认定他能护住谢濯,他也以为谢濯早就将他视作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这一切还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浓郁的酒香被夜风吹散,萧祈拼命控制着脸上的肌肉,他用了全部力气去咧开嘴角,他必须要笑,他若不笑,就会立刻哭成小时候那样。
他不想再回到那么无力的时候了,更不想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别离··他眯起红透的眼睛,挡开了谢濯的亲吻,他厌恶这般充满怜悯和哄骗的亲昵,这就好像巴掌过后的甜枣,只是为了哄得小孩不哭,而不是为了去弥补先前的痛苦。
“阿祈……”·“你和他们一样……谢濯,你和他们一样,你也不要萧祈……”·腮边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抽搐,萧祈面上的表情滑稽且狰狞,他眼眶猩红,噙在里头的泪珠死活不肯下来,只能浸得他眼尾红肿。
“明君、明君、明君……好,现在连你也要明君……”·眼泪不从眼眶走,那便只能跟着鼻涕一路渗出来··萧祈忍得嘴唇发抖,他终究是无法跟谢濯对峙的,谢濯教他家国天下,教他要扛起责任重整山河,教他做一个称职的君王应为天下先,这些道理都是谢濯亲授给他的,他理应明白谢濯这份苦心。
可他依旧不想做明君,他只想做一个能永远待在谢濯怀里的坏学生,他虽为君王,却只有谢濯一人赤诚待他,这是他生命里唯一一点光亮,他死都不会松开手··“为什么……谢濯——为什么你也不懂我不想做……我不想做我不想我不想——我不想”·不是小孩赌气耍赖,更不是逃避重担,而是昔日那个稚子孩童的赤心还未死。
萧祈的心太纯粹了,他必须要将谢濯摆在江山黎民之上,这是为王者的大忌,也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变的、无法令人理解的执拗···萧祈掐得谢濯手腕通红,俊朗标致的五官更是面目全非,他终于忍不住眼泪了,他终于像当年一样在这间宫院里对着谢濯束手无策的嚎啕大哭。
“我知道……阿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你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真的·”·谢濯对腕间的钝痛毫不在意,他用另一只手小心拭去萧祈的眼泪,冰凉的水渍沾上指尖,涩得他心尖绞痛。
——他当然理解萧祈的心思,萧祈爱他,将他摆去一切之上,他又何尝不是··穹阁弟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济世救人心怀天下的名士,先祖立阁隐于世外,便是逆行大道,专替避世之才寻一方安然乐土。
权利相争,各国征战,名士佐明君亦是玩弄天下百姓命局,穹阁弟子不问世间国事,不辅在位之君,数百年来皆遵此道,唯独出了他这一个离经叛道的独苗··而他身负一念独自入世,叛离师门,违背祖训,以一己之力翻天下命盘,控诸国命数,为得绝不是什么大道苍生。
“我不会食言的,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再信我一次,我一定平安回来·”·谢濯哑声堵上了萧祈的唇,唇齿间残留的酒水辣得他鼻尖通红,他心里从来都没有天下大局,更没有生灵离乱之苦,年少入局,如今随军,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萧祈稳稳当当的活下去。
“阿祈,你信我,我不会再骗你了·”·碎瓦滚落,房梁吱呀,谢濯跪在摇摇欲坠的砖瓦上,直起身来环住了萧祈的上身,他只顾着将萧祈揽进怀中,根本不曾察觉老旧的房梁承不住他们两个的重量,待他将萧祈彻底搂紧的那一刻,他也倏地失了重心,·“.…..我不信,我也不管了,反正你就会骗我,我不管你我不管——谢濯”·轰然倒塌的旧屋激起无数烟尘,萧祈睁圆眼睛吓破了音,他在身体下坠的前一刻兜着谢濯慌忙借力,一脚踏碎了整条房梁,这才得以抱着谢濯落去不远处的宫墙上。
“——你傻啊谢濯你他妈傻啊那破房子都不结实,你乱动什么啊”·从嚎啕大哭的狠话到破口大骂的打脸,萧祈用了眨眼的功夫,他怒不可遏的吸了吸鼻子,又兜着谢濯软臀狠狠一掴,差点将本就软绵绵的谢濯打折了腰。
“你还有脸笑你,你,你笑个屁谢濯——唔”·唇齿紧紧交叠,连留给月色的缝隙都没有,萧祈又惊又气差点哭得更凶,他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结果眉毛还没皱起来就滑稽兮兮的平了下去。
真正意义上的亲吻太美好了,它带着平静、从容、安稳、还裹着那些缠绵悱恻的,不曾出口的情愫··谢濯笑着吻上了他的唇,同样咸涩的泪渍在谢濯面上细细蜿蜒,没比他流得那些少到哪去。
萧祈就这样失去了所有的气焰,他怔怔的坐在宫墙上,窄小的空间里,他退无可退,只能眼见着谢濯沐着月光倾过身来趴进他怀里··“真的不会太久,我能做到,你安心等我回来,我保证。”
玉簪歪斜,长发散下,谢濯本就生得温润,每每散发都是分外柔和,萧祈像着魔似的伸出手去抚上了谢濯的脸,忘了自己手上还沾着房顶的尘土··白皙清俊的面颊被蹭了三道黑灰,谢濯垂下眉眼,屈指勾开了萧祈的衣襟。
“只要这一遭过去,就没有隐患了,一切都会好·到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做萧祈,像现在这样,只做我一个人的阿祈·”·萧祈着魔,谢濯也疯得厉害,他想抛下一切,动一次最旖旎缠绵的念头,他们很快就要再次离别了,他不想把时间白白挥霍。
第21章 ·他们之间善于主导和表达的那个人一直是萧祈··从病榻间稀里糊涂的第一次,到以后的每次温存,谢濯大多是被动的那一方··他不够坦荡,不够无畏,不能像萧祈那样怀着最炽热的满腔热血,他心里要藏得东西太多了,兴许永远也不会有放下的机会。
短暂的偷欢是最好的解脱,人间风月事,能解万般愁··谢濯心跳得厉害,他探进萧祈的衣襟缓缓向下摸索,指尖所处皮肉滚烫,紧实的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伤痕,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了。
没有人能够再伤害到萧祈,他会替萧祈挡下一切,他会改写天定的命局,将这个世间扳到一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上··一念之切,或可成魔··谢濯眼底晦暗得厉害,他蹭上萧祈轮廓有致的腹肌,将手指滑去更往下的地方,蛰伏物件在人掌中悄然苏醒,他软唇半张,糊里糊涂的拱首一埋,照葫芦画瓢的咬住了萧祈胸前的小东西。
“谢——”·奶猫一样的啃咬带得一阵酥麻,萧祈头发都快炸开,他哪经过这个,他除谢濯之外完全是一张白纸,从前游刃有余也只是因为谢濯比他还不如。
“别乱动了……谢濯我叫你别乱动·”·萧祈面上见汗,声音也哑得厉害,他是真拿谢濯没有办法,窘境之下,他只能右手紧攥成拳,用力拿指甲压了压掌心。
“你听话,别动·”·他被谢濯拱开了半边衣襟,衣袍上游走的龙纹隐在了褶皱之中,纵使月光皎白,也映不出分毫··年幼时,谢濯曾搬着梯子,颤颤巍巍的抱他坐到这处城墙上,他会抻着脖子坐在谢濯怀里一个劲的往远处望,仿佛看得越远以后就能走得越远。
明明是缠绵悱恻,温香软玉,萧祈却心头发梗,他下意识攥紧了身前乱动的手,谢濯十根冰凉的手指细瘦得厉害,每一个骨节都嶙峋分明··谢濯的手不该是这样的,他所执念半生的人绝不该枯槁成这样。
像是执拗倔强的幼犬在黑漆漆的胡同里对着撞不破的南墙,伸出自己尚未张开的小爪子刨得鲜血淋漓··萧祈心头梗得喘不过气,他无路可退,也无路可走,因为他还不能保护好谢濯,他还没有强大到给天下人抗衡的地步。
·他紧咬牙关,血腥味在他齿间悄然蔓延,短暂的悸动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愧疚··“阿祈……”·只是呼吸频率乱了少许,谢濯便知道萧祈又钻进了死胡同,他心疼得厉害,却终究无能为力。
他只能温温顺顺的趴去萧祈怀中仰头轻蹭,散下的长发遮着他眼尾的小红痣,那朱砂一点半遮半掩,最是艳丽动人··“别哭了……别哭了,都是大人了。”
谢濯喑喑哑哑的屏住了一声气音,他眼尾还是- shi -的,琉璃似的眼睛里盛着天边星辰的光亮··他知道萧祈总会明白他的心思,他想着以此将临别之苦化开一些,可萧祈心思太重了,他没法靠着皮囊蒙混过关。
他只能无可奈何的放弃一场温存,学着从前那样欠过身去垂首抵上萧祈的眉心,直直看向萧祈眼底,直到让萧祈目不转睛的对起一双小狗似的眼睛··面颊相贴,融到一起的泪渍连温度都是相似的,萧祈猛地颤了下肩,紧绷的脊背到底是垮塌了下来。
他佝偻着身子,用尽全部力气搂紧了谢濯,胡乱蹭得谢濯脸上更- shi -,待肿着眼睛蹭够了,他才撩开谢濯的长发挽去耳后,一边故作狠戾的板起哭红的脸,一边拼命稳住了发颤的声线。
“……先欠着,我不信你,所以欠着,等都结束了,我再跟你算总账·”·萧祈罢朝三日,做了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妥协··他替谢濯收拾出了随军的行囊,认真到像是恨不得将整个寝宫都给谢濯打包带走,也就是他这个大活人不能凭空消失,不然他真能扒着谢濯的马车底一路跟到军中。
起居用具、四季衣裳、笔墨纸砚、防身暗器、马鞍马镫、护腰护膝、以及寝殿书桌下那个裹着软绸的紫檀小脚踏··知情人明白他是为谢濯随军做准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给谢濯包嫁妆。
除此之外,萧祈愣是两天没合眼,夜里学着穿针引线,给谢濯改了自己贴身的软甲,又再三叫起困得神志模糊的谢濯给他恶补怎么着甲才最安全稳妥··军师一职,是放在营房里好生供起来的,更何况谢濯身份特殊,联军双方都会特意照顾他,可萧祈始终不安心。
·他一副昏君做派,疯了个彻底,先是逼着褚钊签字画押立军令状,以护不住谢濯就要送阿泽出家为条件,差点气得褚钊就地造反;而折腾完褚钊还不算完,他还抽空将前来道歉的狄骧堵在墙角毒打了一顿,一招一式全是冲着脸去;最后他又强行封了卫凌的棋馆和住处,大手一挥将卫凌连人带伙计一起逐出长佑城,赶去关口的穷乡僻壤开店,美其名曰支援地方,发家致富。
寝殿里鸡飞狗跳了两天半,第三天下午,本要跟着谢濯一同随军的阿泽被褚钊扛出了宫去好好教育,鼻青脸肿的狄骧被卫凌迁怒,又挨了一顿打,只能揣着满腹辛酸离开辰梁去调遣自己的军队。
闲人一走,宫里才彻底清净,萧祈终于忙活完了堆成山的大包小卷,他瘫坐在地,对着空荡许多的寝宫发了会呆,这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离别在即··他愣神的功夫,谢濯叼着没吃完的糖糕跪坐去他身边,白净的腮帮子塞得一鼓一鼓的,谢濯未雨绸缪,拆下了头上断簪,塞去他掌心,又提前吻上了他的眼角,堵住了咸兮兮的泪珠。
“你摔坏的,你修好,回来我要检查的·”·“.…..好·”·白玉一断两截,中间只用红绳配上软皮草草缠着,萧祈鼻子一皱,眼看形势不妙,谢濯眼疾手快,捧起他一张俊脸往中间一挤一搓,斩钉截铁的杜绝了他再掉猫尿的可能。
“东街有不少手艺人,你好好去学着镶,弄点金子箍上,我只要你亲手镶得,别人再好的手艺都不行·”·正月未过,辰梁应戎羌盟约,遣精兵先行越州前线。
启程那日,萧祈上城楼亲自为兵将践行,谢濯一身青衫狐裘,乌发高束,眉目如画,他领军师之职,策马于褚钊副位,与城楼上的萧祈遥遥拜别··坊间那些萧祈不忍放他远行,欲寻人易容替代的流言不攻自破,待杯酒饮尽,盏倾马嘶,谢濯照萧祈教他那般勒马回身,疾驰而去,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萧祈亦是如此,他先于所有人转过身去下了城楼,尚未回暖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他重新制好的冠上珠帘悉索作响··“陛下·”·荀远道拱手一拜,迎着萧祈走下城楼,他这些日- cao -劳过度腿疾复发,上不得台阶。
老臣佝偻,须发花白,荀远道在短短几日里苍老了不少,他是真将谢濯视作挚交小友,若有余地,他断不会逼着萧祈将谢濯送走,可国难当头,他必须做这个恶人··“回宫吧,不必再送了。”
萧祈目光清明,他沉声开口,不喜不悲的跟荀远道擦肩而过,玄色的龙袍鸦黑厚重,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扶正了自己的冠冕,殷红的血水从他掌中刀口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他不想迁怒于任何人,他没有那个闲工夫,谢濯走后,他要比先前勤勉百倍,理政治国,早日蓄起绝地反击的国力,他以此血为誓,这必定是他与谢濯的最后一次离别··第22章 ·越州,途没林,三国交界之地。
已是破晓时分,这处林子依旧遮天蔽日,不见半分光亮··途没林,穷途末路之林·昔年国域未分,巫教盛行,昌荣一时,各族部落民不聊生,不堪其扰,终扯旗造反,联手抗巫,最终逼得巫教退守于此,又经数年才被渐渐剿杀绝迹。
在此之前,这林子已有数百年的光- yin -,林中本就有毒瘴肆虐,后又被巫教留下了数不尽的毒虫毒蛇,根本不容外人踏足,也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绝境··后来,戎羌与燕楚各立为国,燕楚借山地之势屹立西南,北邻高山,隔断戎羌草原,东修工事扛拒戎羌骑兵,而中间最要命的平原关口,便是靠着茫茫瘴林,拒敌于国门。
萧氏先祖本是驻守东侧抗击戎羌的燕楚重臣,后因怜悯修筑工事的劳工命如草芥而屡遭贬斥,待到两国战时,燕楚权贵主张先议和割地再想方设法引瘴毒东流,一举将戎羌灭族。
·萧氏耿直刚烈,不愿同流合污,更不愿用下作手段殃及无辜百姓,于是索- xing -抗旨出军,与戎羌决一死战,收复东境流民失地··戎羌与萧氏世代征战,战得久了倒也惺惺相惜,戎羌王佩服萧氏磊落正派,不用毒计,于是便退让一步,拥戴萧氏自立门户,并以西边瘴林所在为界,从此将东边地界一分为二,与燕楚三分天下,拉着同萧氏一起成了燕楚的心腹大患。
这百余年间,也曾有不信邪的人想横穿瘴林,寻个奇袭之路,但都是有去无回,只是多给林中添上些白骨而已·于是三国驻兵渐渐约定俗成,均不在途没林附近浪费兵力,各国将领也恨不得离这吃人的林子越远越好,省得夜里叫倾巢而出的毒虫吞噬殆尽。
狄骧杵着刀守在林边,困得两眼青黑,他已经在林边守了一天一夜,悉悉索索的蛇虫动静刺得他根本合不了眼,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只会在石灰刚撒进去的时候停下一会,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林外的荒地上寸草不生,石块砂砾倒是比比皆是,这片地界不知道被多少毒草浸润过多少年,方圆几十里的地表都不成样子·塌陷、隆起、开裂、即便是戎羌最好的战马也会一时不慎,直接陷去早已中空的土堆里折断马蹄。
日出云层,林中终于有了一点少得可怜的光亮,狄骧起身站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与他跟谢濯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刻,再过一刻,谢濯要是还没出来,他便得带人进去寻。
鳞片与触角剐蹭地面林梢的声音渐渐小了些,毒物喜- yin -,日出之时纷纷回巢,谢濯想出林子,只有这个时机··“王爷……”·同狄骧一起的几个戎羌精兵没那么沉得住气,他们自幼纵横原上,打狼猎鹰从无畏惧,只有这处林子是祖辈再三告诫的禁地,纵使是战神之姿也绝不可踏入半步。
“无事,眼睛睁大,好生等着·”·狄骧抽出长刀微微倾身弓起了肩颈,刃口的寒光映亮了他的瞳仁,他竖起耳朵细细找寻林中声响,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还有未愈的伤口。
穿林打叶的声音由远及近,点点火光无法透过浓重的瘴气,生人的气息让栖息于林边的蛇虫再次躁动起来,狄骧神经紧绷,死死盯着几丈之外的光点··“满弦——放”·狄骧压着声音低声开口,埋伏于他身后的弓手立刻拉满弓弦,锋利无比的羽箭绑着硝石,正直直冲着林中,待那人影一近林边便立刻朝着人影身后数箭齐发。
浓重到粘稠的瘴气被带着火焰的箭头撕裂,循着人气一涌而上的毒虫也纷纷因此向后涌去·死寂诡谲的密林有了一个短暂到不能更短暂的缺口,狄骧咬紧了口中的药草箭步而上,抻臂捞过了踉跄跑出的谢濯,又顺势垫上胳膊就地一滚,另手挥刀直劈,生生靠着蛮力斩断了倒垂在树上猛扑而下的黑蟒。
·瘴毒凶险,蟒血腥热,即便事先服过解药也难以招架,更何况是谢濯这般病怏怏的底子··他一路昏迷,直至被狄骧带回营盘没转醒,卫凌骂骂咧咧的把他扛回帐里扒光,扔去药浴里泡着,又扯回狄骧的领子,连着朝狄骧屁股上踹了好几脚。
常言是敢怒不敢言,而狄骧是不敢怒更不敢言··他挨完踹便瘸着腿跑去把自己浆洗干净,换过衣裳就立刻回来低眉垂眼给卫凌打下手,起先还大惊小怪的戎羌人经了几个月的洗礼早已心平气和,见他又老老实实的抱着药杵蹲在帐外捣药也不惊奇,只是再三感叹自家小王爷真是神勇无比,连捣药都捣得气吞山河。
十几味药按剂量碾碎熬煮,再加一包谢濯从辰梁城里带出来的补药,两个灶火,两个药炉,狄骧已经应对的轻车熟路··他拆开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仔细将难得的补药倾倒出来,碾碎筛好的药粉没有受潮,也没有一丝杂质,这都是萧祈在谢濯临行前亲自备出来的。
一个三碗水煎一碗,一个是五碗水煎一碗,狄骧手脚麻利的煮好了两碗药,谨慎无比的端着托盘去往帐中,生怕惊扰的里头的人··帐中药香苦涩,熏得人浑身都不舒服,狄骧竭力忍着鼻腔细痒,手上有些轻微的抖动,他正想绕过屏风将药递给卫凌,结果卫凌探出半个身子没什么好气的单手一夺,稳稳当当的劫了他的东西。
“谢,谢濯他……”·越漂亮的眼睛,凶狠起来就越像一把刀,狄骧上过战场,围过狼群,却抵不住卫凌这凌冽又厌恶的一瞥··他只得赶忙噤声不再言语,卫凌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拿过汤药便去喂谢濯服下,他杵在屏风外头听着里头呛咳连连的动静,心里难受得不是滋味,可又怕自己待久了讨人嫌,只能赶忙轻手轻脚的转身出去。
狄骧走后,谢濯才倚着浴桶睁开了眼睛,他瘦得几乎脱相,十指皆是瘴毒侵染的乌青··卫凌没好气的扳着他下颚往他嘴里灌药,辛辣涩苦的汤药和这满桶药浴勉强帮他回了几分血色。
“记下…...从上次那处,再往坎位行二百七十四……”·谢濯哑得厉害,鲜血从他干裂的唇上缓缓渗出,卫凌皱着眉头拿衣袖替他擦了,又喂了他两口冲淡药味的温水。
“走到这之后呢,大概还有多远·”·浴桶里水汽蒸腾,沁得卫凌也眼尾发红,他俯身搂过谢濯打颤的肩颈,这些解毒的草药都是- xing -烈的东西,谢濯早年就让瘴毒伤过一回,眼下根本遭不住。
“不一定,可能就在眼前……也可能……咳——咳……也可能,还有段路……”·血水殷红,溅去水中便消融殆尽,谢濯倒是个硬气的,咳了血也不吭声,只偏头靠着卫凌的臂弯虚虚缓了口气。
“那林子是活得……当年的路,不好找……”·“.…..知道了,知道了,又没催你,先起来歇着,下次再说·”·卫凌依旧习惯- xing -的嘴碎,只是没再- yin -阳怪气的骂谢濯不要命,他伸手下水扶着谢濯起身,谢濯明明手脚无力,还病病殃殃的拿过一边的干净衣服往下头挡,他忍无可忍的翻了白眼,恨不得直接撒手不管。
·“行了,挡什么挡,老实点,你身上什么老子没有,老子有的你还没有呢·”·药浴刺激筋骨,谢濯体虚不能泡久,他医者仁心,心系病患,坦荡得要命,谢濯越不好意思,他就越明目张胆的往下瞧,直把谢濯逼得有气无力的伸手挠人。
“——好了好了,你再给我抓坏了·你家那崽子又来一摞信,我去拿给你看,你告诉我怎么回·”·谢濯能跟他闹,就算是扛过了这一遭,卫凌眉间稍有舒缓,这才勉强轻松了一些,他移开目光快步把谢濯抱去榻上,又放下榻边的布帘,让他自己擦身收拾。
萧祈的信,每一张都不薄,且都是些琐事··例如御膳房做得新式糕点又被阿泽偷吃了,荀远道夜里看书瞌睡被燎了胡子,寝殿里的梨树居然抽芽转活,估计来年就能结果。
萧祈事无巨细的写着,一言一句皆是工工整整,他在整顿朝局,废弃沾亲带故的权贵,收回大权,他在行最专权专政之事,在做最难最险的变革,可他在信中只字不提··他在极力向谢濯展示自己过得很好,字里行间皆是轻松快活的少年意气,他甚至提及御花园里又多一窝野猫,母猫喂不过来,阿泽便整日带着羊奶去喂,最后把几只崽子被喂得跟个球一样,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谢濯的回信同样如此,只提越州风土人情,不提战事艰难,只是他的信需卫凌代笔,他这些日子反复出入瘴林,体力消耗太大,手上握笔不稳,写出的字必定会让萧祈看出破绽。
“还写点什么”·卫凌叼着笔杆翘起了二郎腿,他手中的信纸写满了三页,谢濯也是个能编的,明明根本没在越州城里待多久,居然还能把城里街巷说得有模有样。
“对了,用不用把小东西也提一句·”·家长里短,写多了总会烦,卫凌眉梢一挑,突然有了点坏心思,他掀开布帘凑去谢濯面前眯起一双桃花眼,贱兮兮的勾起了唇角。
“什么小东西……”·“谢先生——谢先生您起了吗我去捉了鸡,这个很补的,要不要给您炖个汤——”·凡事都不经念叨,谢濯正一脸迷茫的反应着卫凌说得谁,帐外就传来了一阵让人头大的动静。
那是个叫卓桑的戎羌少年,今年刚十七,和狄骧兄弟俩母族有些渊源,本是被狄骢派过来监视他的暗卫,结果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居然整日拼了命的摇着小尾巴跟在谢濯身后蹦跶,生怕不能混个脸熟。
第23章 ·帐外吵闹皆与谢濯无关,他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装死,只打发卫凌出去应对那死心眼的倒霉孩子··他似乎天生就招这种愣货,卓桑- xing -子和萧祈极像,犯起倔来压根不讲道理,有时候能为了一顿晚饭,笔直笔直的梗着脖子在帐外候上大半个晚上。
“听见没人家又喊你呢·”·卫凌幸灾乐祸的收起了纸笔,故意掀开了谢濯的被角,生怕他听不到外头的动静··谢濯脑袋疼得想死,只有气无力的扒拉回被子翻身一蜷,直接把自己窝成了一个虚弱无比的团子,顺便装模作样的低咳出声,俨然一副再不睡觉就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
·“行了,睡你的,我去替你打发了·这人呢,就是劳碌命,你睡觉,我干活——”·闹归闹,卫凌还是端住自己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医者仁心,他替谢濯掖好被角,又收拾好手边一堆东西,特意将回给萧祈的书信放到药箱最底好生保管,而后才背着药箱起身出帐。
这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的,对于卫凌这种活在食物链顶端的人,除了偶尔对谢濯心软之外,还没有别人能降住他··卓桑听见有人出帐的脚步声,立刻目光晶亮屏息以待,待看清来人是卫凌,他眼里的光又瞬间暗了下去,·“卫,卫公子……”·“他刚喝过药睡了,别吵他,走吧,跟我去炖个药膳,晚点再给他。”
卫凌勾起唇角,抬指往唇边一竖,示意卓桑小点动静,他生来就是一副祸国殃民的面相,一旦刻意做出些温柔神态,最是叫人难以招架··“啊,啊——好”·一听到能为谢濯出力,卓桑就来了精神,他再次睁圆了亮晶晶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立马跟着卫凌往军中的伙房走,还不忘伸手捂住山鸡的嘴巴,省得让它出声吵到谢濯。
戎羌一族,平辈年少者,无人能比卓桑更胜一筹··他自小跟着狄骧兄弟俩摸爬滚打,戎羌人崇武且擅武,卓桑虽然天赋不错,可心肠太软,狄骢待他亲如手足,狄骧去燕楚为质前也整日带着他搂草打兔子不干正事,故而在戎羌国中,他一直不算个入流的战士。
直到老戎羌王驾崩前,好大喜功的外戚战燕楚无果,转而侵犯辰梁边境,以至于王都之中居然没有精兵镇守··国中怨声载道,原上叛军作乱,狄骢忙着赴前线军中斩杀专权外戚与萧祈议和,狄骧忙着四处镇压劝降叛军,他们兄弟俩自顾不暇,漏过了一股直奔王都叛军精锐,最终是卓桑带着百余侍卫死守王都,也是卓桑控制住了试图以幼子继位的宠姬,将空悬的王位守到了狄骢归来的时候。
卓桑因而正式领了官职,成了戎羌国中响当当的重臣良将,只是他年岁小,- xing -子直,上阵杀敌的事他一个顶十个,但人心权谋的事他却怎么都搞不懂··他是军中心腹,自然知道这一仗的联军不过是个幌子,狄骢真正想要的远不止守住国门,辰梁和戎羌已经受了数百年的窝囊气了,倘若还不让燕楚尝个刀子割肉的疼劲,以后只会越来越不好过,·而谢濯便是这一切的关键,谢濯是在拿命替联军找一道奇袭捷径,一旦得手就是千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大功劳。
卓桑终究是个纯善的,他已位极人臣,心中想得还是将士- xing -命,他只会想到奇袭比阵战损耗少得多,此事若成便可以免去成千上万的死伤,所以他将谢濯看得极重,也打心眼里佩服谢濯一个瘦弱文人居然有出入瘴林以命相搏的坚韧心念。
·可他想不到的是倘若有一日辰梁与戎羌反目,途没林便会成为这两国之间的生死一搏的地方··托卫凌的福,谢濯一觉睡到夜里,他醒后仍是手脚乏力,但至少可以自行走动。
越州天凉得早,谢濯摸过床里的长袍披到肩上,加了绒的长袍是深冬的衣裳,他现下亏损得厉害,自是得万般小心··深黑的衣料压风保暖,却也轻便,谢濯摸黑起身,点起了帐里的烛火,暗银绣成的云龙攀附在他袍领和袖口,让别人瞧见了,怕是会觉得大逆不道。
这是萧祈的衣裳,袖口那处还有萧祈背国祭祭文时拿牙咬出来的窟窿··兴许是故意放得,又兴许是一时着急拿错了,总之谢濯也没有细究,他前两日打开行李找冬衣,一看见这件衣裳便立刻拿出来小心放去床里,哪怕是睡熟了也会搂进怀里拥着。
这袍子上属于萧祈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帐里药味重,区区几日过去,它便浸透了苦味,谢濯得使劲皱着鼻尖去嗅才能嗅到一点点属于萧祈的味道··不过零星一点,也足以慰藉这千里之外的相思苦。
谢濯这才心下安稳了许多,他揉了揉鼻尖走去桌案边上,将那藏在毛毡下的纸张翻出铺开,又拿起了一边的细笔··烛火暖黄,谢濯睡得眼尾发红,脸上还有枕帕压出的痕迹,他坐去桌前,踏上从长佑城里带出来的软凳,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缓缓合上了眼睛。
山川沟壑,林间枝杈,枯枝败叶下的机关,蛇虫看守的要道,那林中一切皆在他脑海之中··穹阁先祖与巫教有些渊源,两年前狄骢派人从燕楚腹地营救狄骧,萧祈也跟着戎羌人一并撤出了燕楚都城,那时局势太乱,他们走投无路,便一头扎进了途没林。
萧祈命中有此劫,谢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借着替萧钺巡视边境的由头到了越州附近,刚巧同一无所获的狄骢碰了个正着··谢濯与狄骢并不陌生,卫凌以客商之名多次去到燕楚接济萧祈,去的多了便逃不过狄骢的眼线,那会狄骢国中受制,做什么都不顺手,只能委托卫凌顺手接济一下狄骧。
他们都是聪明人,其中渊源又深,自然知道狄骧和萧祈是绑在一起是两个傻蚂蚱,怎么着都得一起救··而途没林凶险叵测,狄骢毕竟是戎羌王的嫡长子,他即便有心入林,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也不会让他去,最终只能让两个最得力的亲随跟着谢濯一起进去。
戎羌人忐忑不安,谢濯却心有定数,他自初窥天道便开始拼命研习萧祈命中的一切劫数,萧祈在此不是死劫,更何况为了途没林这处险地,他曾翻遍穹阁藏书中所有记载山川地理的古籍。
穹阁无日月,藏书阁里灯火长明,他幼时就整日整日的窝在这里哪也不去,只有困得狠了才会蜷在书架角落睡上一觉,等醒来再接着看··那会他还是个够不到桌子的小孩,得踩着木凳伏在案头才能翻动厚厚的古书,要是碰到看不懂的地方,他便跳下小木凳,硬薅起一旁打瞌睡的师父,再拽着睡眼惺忪的男人反复询问。
他师父是正八经的穹阁弟子,不问红尘事,不问世间道,打知道他一心出世之后,便对尚未降生的萧祈充满了怨气,从不会好好回答他的问题··不过谢濯也有招,他小时候生得眉清目秀,说是小姑娘都有人信,他师父脾气再大也不忍心看他哭,哪怕是真硬下心肠不理他,也扛不住窗口那一排师兄师侄们目光- yin -森的怨气。
于是每逢这种境况,他便皱着鼻尖抱膝坐去一边,安安静静的掉泪珠子,眼睛一眨就簌簌落下好几滴,简直就跟不要钱一样··他师父无可奈何,只能对他倾囊以授,他就这样吃透了所有东西,背下了途没林附近千百年来的山川变迁,地形变化,大到地势更迭,小到溪水改道,所有的一切都死死刻在他脑子里。
·于是那年他凭借半生所学,带人在林中转了三日,最终寻到了萧祈和狄骧,这两人都是命大的,在林中被困数日还是全须全尾,只是被瘴毒熏得人事不省。
谢濯诸事缠身,不能久留更不能暴露,救出人后他便萧祈托付给狄骢,自己匆匆回了长佑城,彼时,燕楚与戎羌一战损耗国力不少,燕楚怕辰梁趁势而起,就未追究萧祈的事情,狄骢按谢濯的吩咐将萧祈暗中安置休养,萧祈醒后也只当自己是被狄骢顺手救出才捡回了一命。
谢濯在桌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待心中有数才仔细落笔,浓浅墨迹在纸上晕开,他每一笔都画得极为仔细,生怕错过细节··卓桑来时,谢濯正画得认真,他端着热好的鸡汤掀开帐帘,蹑手蹑脚的凑去谢濯身后,他到底是狄骢的臣子,虽是变成了身在明处的护卫,但也总要近些职责。
“谢先生,您吃点东西·”·他垂下脑袋,安分守己的叫了谢濯一声,刻意看向足尖的眼睛显然是欲盖弥彰了,从谢濯到此以后,谢濯经手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仔细查过。
“……啊,多谢·”·谢濯笔尖一顿,稍有不安的倾了倾身,他匆匆放下毛笔将画纸卷起,而后才回神接过了卓桑的热汤··鸡汤补身,加进去的药材安神,谢濯用过鸡汤后便困得眼皮打架,他草草梳洗一番便吹了烛火去榻上歇着,他近来疲得厉害,刚躺下没多久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子夜前后,卓桑再度进了谢濯的帐房,他手脚轻到不可察觉,只是人影一闪便带出了谢濯收好的纸张··狄骢连下密令催促他盯住地图的进程,他身为人臣,无法抗命,他将那画纸待到月下明亮的地方小心展开,正欲仔细观看,结果恰有乌云蔽月,挡去了他眼前的光亮。
他揉了揉眼角重新定睛去看,清冷的星光代替月光穿透云层,和那久久萦绕在孤星周围的碎光一起映亮了他手中的画纸··——那画上根本不是什么途没林的地图,而是一个卧在梨花树下浅眠的英俊青年,他着一身玄色龙袍,正眉目低合睡得安稳,身边还趴着三只巴掌大的小奶猫。
第24章 ·长佑城,荀府··荀远道送走一干同僚,已是月上中天,他捏了捏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在心里亲切备至的问候了萧祈全家···自谢濯走后,萧祈原形毕露,行事作风再无顾忌,原先朝中人大多觉得谢濯把持大局干预太多,而今谢濯一走,他们才发现若非谢濯有意制约,萧祈恐怕早就将朝局搅得个底朝天了。
萧祈治国是纯粹的武治,他- xing -子直,玩不来花花绿绿的心眼,他麾下臣子也必须如此··自古君王少不了各类牵制,前朝重臣、后宫外戚、皇氏血亲,只是萧祈一个都不在乎。
萧氏人脉凋零,后宫空无一人,他唯一的桎梏就是朝中倚老卖老的老头和那些仗着有点功绩和民心就指点江山的重臣··谢濯已经替他肃清了大半朝堂,后提拔起的青年才俊大多数跟他相似的直肠子,谢濯看人极准,朝中各部主事基本都是听从萧祈调配的新人,只有几个份量太重的老爷子除外,但他们身边的副手也大多都是谢濯安插进去的人。
萧祈动得大刀阔斧,他减俸禄、收实权、充国库,靠战功与政绩在位的尚可逃过一劫,但靠着资历攀附上位的则无一幸免··他做足了穷兵黩武的做派,卯足了劲要跟燕楚死磕到底,但凡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萧祈这一战是抱着必胜的心念,辰梁人的血- xing -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们被燕楚压制太久了,总要争得翻身的一天。
这般景象,心系家国的自然愿意看到,可有些人不愿意看到··辰梁的根烂的太久了,对于昏昏中庸的权贵而言,一个厉兵秣马收拢民心的君主是他们的大忌··贪恋爵位与安逸的老臣还当萧祈是束手束脚的稚嫩君王,他们在朝堂上聚众起势,指责萧祈不顾形式,莽撞迎战,他们似乎忘了就在不久之前,就是他们逼着萧祈答应戎羌联军,将谢濯送去军中。
不斩言官,不斩谏者是祖上留下的规矩,萧祈不能破,于是他便像是看猴戏一般坐在金殿之上津津有味的瞧着··老臣们义愤填膺,捶胸顿足,不停的劝他不要与燕楚硬碰硬,更有甚者还要将联军之盟撕毁作废,只让戎羌去跟燕楚死战,然后坐山观虎斗。
萧祈不喜不怒,只是久久不语,待下头的老臣们开始以死相逼,他才抻了个懒腰缓步走下台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要搀扶起正要撞柱死谏的老爷子,可令人目瞪口呆的是,他居然伸手挡开了柱边的御前侍卫,并且温言细语的嘱咐他再往边上点,小心溅上血弄脏衣服。
闹剧被迫中止在最歇斯底里的高潮,萧祈见那老头僵住不动,还特意抬手钳着人家后颈,体贴之极的将那瘦鸡一样的老臣死死按去了龙柱上头··他在满朝唏嘘中勾起唇角微微一笑,抖若筛康的老臣昏庸了一辈子,哪有什么骨气,他在萧祈的钳制下吓破了胆,只怕自己生生被萧祈掐死。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想起了萧祈是那个命中乱天下的修罗转世,可这已经太晚了··走投无路的老臣们只能纷纷求救于荀远道,荀远道骨子里不算正派,他市井出身,受这帮人的气受了半辈子,如今有这种机会,他当然不会手软。
他跟萧祈君臣一心一唱一和,萧祈负责吓人,他负责坑人,最终连蒙带诓的哄得这帮老头吐出全部家财换条活路··讹完了钱,还有正事要做,荀远道回书房自己温了壶好酒,卫凌关了酒馆随谢濯一起去前线,他和净尘那佛心不纯的和尚趁机逼着小守湛钻洞,连着从卫家酒窖里顺了好几坛佳酿。
酒香醇厚,暖身驱寒,荀远道端坐桌前翻开了堆成山的奏折,萧祈面上肆意妄为,背地里却谨慎之极,回复要事的折子批过后都先交由他看,待他认可才会返给每个臣子。
他照往常一样仔细翻看,萧祈近来思事行文都愈发稳妥,照以往相比算是突飞猛进,他饮尽一盏温酒,正是满心欣慰,结果就瞥见那这奏折一角上,墨色的猫爪印连成了一串,硬是盖过了代表君王的朱砂正印。
萧祈把少了谢濯的寝殿变成了半个猫窝··那几只奶猫本是阿泽弄回来的,宫禁森严,野猫大多是被抓住打死的命,阿泽心善,萧祈也纵着他,便让他连搂带藏的把那三只小东西抱了回来。
谢濯不在宫中,萧祈从不用下人,阿泽整日无所事事,多了这几个小东西照顾,反倒能缓一缓他的相思苦··只是这几只奶猫并不黏他,只有肚子饿了才会往他身边拱,其余时候都追着萧祈身后跑,不是上床踩奶,就是上桌抓纸,连犯困睡觉也要一个接一个的蜷在萧祈身边。
·阿泽对此气得跺脚,可他又不敢多说,没了谢濯的萧祈孤僻得要命,他往日还敢跟萧祈搭个腔,现在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夏末秋初,长佑城也已经转凉,萧祈过了子时才睡下,三只小猫并排躺在他身侧,占去了原本属于谢濯的位置。
他曾寸土不让的把这三只崽子反复抱下去,结果这三只小家伙太过执着,整夜整夜的抓着床幔往上爬,爬到顶了就从天而降,砸得他满身内伤··许是孤枕难眠,也兴许是白日里太累,总之萧祈渐渐放弃了抵抗,偶尔还会搂着最胖的一只打会呼噜。
他无处诉说满腹的思念,阿泽也算是开了窍的大人了,他若是跟阿泽谈及这事,那阿泽便会泪眼婆娑的思念起同样远在前线的褚钊,到时候他还得催御膳房做糕点哄孩子。
荀远道事务缠身,净尘神神叨叨闭门谢客,朝中那些靠谱的心腹也多忙活着他吩咐的差事,细算下来,能安静听他讲话的也就只有这三只毛绒绒的小玩意··萧祈因而和这几只奶猫达到了和平相处的境地,他一睡不着就抱着猫揉搓絮叨,只把三只猫接连折磨到落荒而逃去挠阿泽房门,他才略有困意。
萧祈再来信时,多了一页满是小爪印的信纸,谢濯忍笑把这张来之不易的墨宝小心收起,心里惦记着回去以后得给这几只未曾谋面的小猫咪加点餐,毕竟照看萧祈是个很累猫的活。
距上次入林半月已过,转眼又是旬日,谢濯起了个早,赶着天色未明出了帐,打算再入瘴林··秋雾浓重,沾衣即- shi -,谢濯到林边时已经半身- shi -透,不该出现的火光晃得他眼睛刺痛,他慢慢悠悠的勒住战马滚鞍而下,冰凉潮- shi -的长发随他动作划开雾气,发梢上似是都凝了水珠。
“谢先生·”·“大王子……不,戎羌王·”··谢濯微微抬高下颚,难得露出了几分倨傲的神情,他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有条不紊的挽起了碍事的长发。
同这群挎刀凶戾的戎羌人相比,他纤弱的过分,尤其是苍白精致的肩颈,看上去简直如女子一般··“我没有恶意,只是看先生迟迟没有进展,我特派精锐随先生入林,助先生一臂之力。”
狄骢眉目比狄骧更为硬朗一些,他高鼻深目,长相随父亲多,如今被火光一映,更显得压迫十足··“谢先生该清楚,我联军主力虽连拒燕楚于关外,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越州关口是辰梁命脉,褚钊之所以能带兵挡住燕楚攻势,离不开戎羌人的战力,狄骢这番话外有话,谢濯自然听得明白··说实话,狄骢不是个擅长做坏人的,即便是专程来胁迫谢濯,他也是特意挑在狄骧和卫凌都不在的时候,他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露出太过狰狞的模样。
“——所以还望先生带我精锐入林,早日找到捷径·”·狄骢点到为止,并未言及太多,他握上腰间的长刀,将刀柄抵去谢濯身侧,森然冷冽的刀刃若隐若现,远比雾气渗人骨髓,若有可能,他是不想对谢濯动粗的,可总要有人替大局做一回脏事。
“这样对我们双方都……”·“戎羌王,你也该清楚一件事·”·狄骢别别扭扭的做恶人,谢濯大大方方的做小人,他偏颈贴去狄骢耳边,垂下眉眼轻启朱唇,慢条斯理的截住了狄骢的话头,毫无应有的慌张。
不知何时出现的殷红血水从他掌心蜿蜒滴落,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那瘴林中的蛇虫仿佛瞬间苏醒,鳞片蹭地,触角攀枝,令人毛骨悚然的虫群像潮水一般涌向林边,争先恐后的攀附上了戎羌人的裤脚。
“这场仗是穿林而入,还是瘴毒东流,从头到尾,都是我说了算·”·第25章 ·穹阁先祖与昔日巫教颇有渊源,到谢濯这一辈,虽然血脉已淡化不少,但终究还是巫教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一批族人。
当年燕楚欲引瘴毒东流便是打得穹阁弟子的主意,穹阁之人规避世事,虽有惊世才学,却大多单纯得厉害,昔日燕楚皇室中就曾有人刻意隐瞒身份,扮出一副为世人不容的狼狈样子诓骗了外出办事的弟子,那小弟子正是十四五的懵懂年纪,见皇子可怜便一时心软,居然鬼使神差的引他进了穹阁山门。
狼子野心,觊觎天下,穹阁通天地,晓古今,那燕楚皇子入阁后没多久就被众人识破,只是引狼入室的小弟子还感念他们之间种种姻缘,妄想着他能幡然而悟··可惜缱绻痴恋终究是逢场作戏,小弟子没能等来一个浪子回头,他手刃了耳鬓厮磨的情郎,然后安葬故人,断缺尘念,孤身归入阁中寂室自责数年,为后世弟子问天卜卦,一心护佑阁中后辈,不再见人。
自那之后,穹阁山门便不许任何人出入,凡出山门者,即视为叛阁背师,永不可再回穹阁之中,近百余年来,谢濯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舍弃这方世外桃源的傻子··谢濯身上没有多少巫教的血脉,想要像之前那般唬人就必须得辅以鲜血驱使,他体弱血亏,若是一路都这么走,怕是未到半途就得气血亏空而死。
好在越是林深,瘴毒越重,毒虫越少,这两类东西也是相生相克的,途没林的瘴气存在了数百年,瘴毒最浓的地方,普通的毒虫根本无法生存··顺上次标记的坎位再行二百七十四步,已经是瘴林中心,残存的屋舍早已腐朽,其中只栖息着零星几只快要成精的毒物。
卫凌给他备足了克制瘴毒的药草,可保他在林中穿梭两个日夜,谢濯挥手拨开浓稠到可触的浓瘴,未凝血的手掌上并排的三行刀口,最深的一处几乎可以看到森森白骨··鲜血坠地,暗自警惕的巨蝎举着紫黑色的鳌钳退开半尺,谢濯避开满地残骸小心下脚,那早已腐朽的白骨兴许还是属于某个同他有血脉联系的先人的。
百年浩劫,过眼云烟,途没林是活得,它早已吞噬了昔日的一切,荣盛一时的巫教终疚消亡在又- shi -又潮的烂泥之中,只有当年繁育下来的蛇虫还保留着模糊的记忆··巫教通天,占卜、卦术、命局、星盘、医术、农具、军工,人世间该有的和不该有的一切都是起源于此。
只是巫教繁荣得快,衰落得也快,越是无所不能就越是遭人忌惮,巫教先祖心善,本欲倾囊授之天下,却招揽列族觊觎,导致各部争斗频频,皆要揽获巫教弟子纳为己用。
巫教本就人丁稀少,不堪战乱折磨,待新族长继位,便因此前种种欺辱与各部反目成仇··于世人而言,难驭之术就不得存于世间,巫教不驯,天下不安,学够了农耕兵法的部族首领不约而同的撕破了脸皮,打出了巫教祸乱世间乱人心智的旗号,联手发起了灭族之战。
·巫教亡于世人的野心,谢濯身为巫教后裔,理应厌恶凡尘中的一切,可他始终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怆然··他俯身拿开地上的残砖碎瓦,跪去地上仔细寻找着残垣断壁上的线索,巨蝎焦躁又不耐的盘踞在不远处,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友是敌。
扭曲古怪的图纹被凿刻在地基上,隐秘玄机在房舍垮塌后才可重见天日,谢濯循着图案摸索了一路,虎视眈眈的巨蝎盯了他一路,几个时辰下来谢濯仍然专注如一,巨蝎却已经累得举不动钳子,只能象征- xing -的摆一摆锋利的尾针。
顺着生人气味而来的蛇虫在附近悉悉索索的聚拢成团却不敢靠近,谢濯此番是有些冒险的,他拖得时辰太久,如果此次还寻不到捷径,他恐怕连出林都得九死一生,可他没有时间了。
狄骢并非危言耸听,联军扛敌不能拖久,人心这种东西一旦无利可图便能立刻调转方向,更何况这几个月的时间将是途没林在未来百余年间的最后一次容许外人踏入,若是错过这个时机,萧祈就再也不可能制约燕楚,。
最后一块图纹隐藏在腐烂的梁木下头,谢濯找得眼前昏黑才终于看到它的真容,他蹲下身来以肩去顶开碍事的梁木,已经百无聊赖的巨蝎晃悠着鳌钳替他撑了一半重量,待梁木腾开,长满了青苔的石板映入眼帘,谢濯这才如释重负,长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瞬,他踉跄着脱了力,直接瘫去地上边笑边咳,连着呛了好几口要命的瘴气。
·进石室前,谢濯顺手摸出兜里最后一块肉干扔给了看着凶神恶煞实则和萧祈一样憨头憨脑的巨蝎,等人高的毒物好奇之极的扒拉着香喷喷的肉干,凡是蠢蠢欲动想要来分一杯羹的蛇虫都被它以长尾扫退。
尘封数百年的石室没有巫教最后的秘宝,只有一方干枯成渣滓的草席和一具盘膝而卧的枯骨··月光透过石室入口,倾泻到谢濯背上,青玉垒砌的石室保存完好,这是当年巫教那位年轻族长最后的栖身之所。
罕见的风吹动了林子中心的瘴气,谢濯撩开满是尘土的衣摆屈膝跪下,散乱的长发盖住了他瘦削的肩头,他端正缓慢的俯首下去叩出闷沉声响,许是风吹,又许是魂灵作祟,那枯骨轻巧一动,竟是随着他叩拜的姿势微微颔首。
“晚辈谢濯,特来求路·”·风将瘴气吹进内室,浓重到快要遮挡视线,蛇虫之声与风声混合,像是万千冤魂的嘶鸣,刺骨凉意钻进骨缝,谢濯垮下身形将额头死死贴去地面,青玉光滑,本不该伤他皮肉,可他的额头却隐隐显了殷红血痕。
“先祖明示……晚辈此行不为苍生,不为天下,只为心中私情·”·巫教恨世,谢濯身为后人,自当不得为这世间舍生取义,不过他拜这枯骨也只是为了敬一敬先人而已,他既然信天命能改,便更不会屈从鬼神之说,更何况人死灯灭,神形俱损,他根本不指望这具枯骨能给他什么线索。
该行的礼数行完,谢濯十指撑地,缓缓起身,他扛过了无形的重压,将脊背挺得笔直··“晚辈心意已决,若是先祖不肯,便只得冒犯,此后承种种天命,晚辈心甘情愿。”
他是要改天命动星盘的人,即便巫教先祖真在此地留了什么魂魄神念他也毫不畏惧··月上中天,映亮了整个石室,百年光- yin -轮转而过,谢濯立在石室正中,止住血的手掌垂在身侧,他五指纤细如玉,匀称瘦长,看似文人细腕,却已行了数年翻覆天地的大事。
短暂的夜风在此刻悄然而止,最后一股透进石室的风吹动了枯骨的手臂,那同样细长的指骨应声张开,袒露出一枚藏在掌心小小的青玉钥匙,也几乎是与此同时,早该归于尘土的枯骨倏地塌落下来,同那草席一起随风消散,化成了满地尘埃。
冬日临近的时候,长佑城中走了一批告老还乡的臣子,他们都曾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但如今却大多沦落到只能租得起一辆马车··讹够了钱一切麻烦迎刃而解,萧祈靠戎马建功,对军中诸事再熟悉不过,改制练兵这种事情褚钊已经替他推行了大半,剩下的他自然做得得心应手。
军中肃整,兵士- cao -练,萧祈开始频频出入各地军营,他不掩饰主战的决心,也不遮掩对于未来一战的野心,即将到来的一战将是辰梁转危为安的关键点,绝不是防守退敌这么简单。
萧祈从一开始动得就是迎敌而上的念头,他在燕楚的都城里过了近十年,他清楚这个国家远不是表象上的繁荣··两军相接,往往是无路可退者方能绝地反击出奇制胜,燕楚昌盛得太久了,久到高高在上的君王可以躺在先人的功绩上倨傲得不可一世,久到昔日悍将终在养尊处优的高位上锈坏了筋骨,而那些不经战火却纷纷出谋划策的亲贵则根本不知真正的战场到底有惨烈。
萧祈心念已决,褚钊在萧祈的授意下摆出了艰难应对的架势,他留存联军精兵,掩藏战力,时间拖得越久,越州城的布防就越松散,在临近年关的几次攻城战中,越州城门一度险些失守。
国境有战事,长佑城中少了年节的气象,年终的最后一次朝会上,萧祈下了调兵增援的旨意,这本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萧祈总是要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荀远道替他拟写的诏书之后,他多加了一句御驾亲征。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引得朝臣们吵翻了屋顶,换过血的朝堂没有畏战的孬种,群臣沸议多是为了萧祈的安危··年轻人多的朝堂跟菜市场没什么区别,争得急了,大有薅着领子干架的趋势,乱局之中唯有荀远道老神在在的一揣双手不动如山,他早就预料到了萧祈会走这一步,于是今日上朝前特意拿棉花絮子塞了耳朵。
“.…..”·萧祈懒得搭理荀远道这个成了精的老头,他弯腰抱起钻到龙椅下头的小猫,放到膝上撸了两把,他已经握紧了大权,像谢濯那样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朕意已决,越州一战事关……”·他冷下语气,瞥过他一众臣子,兜着小猫软乎乎的屁股沉声开口,他本是要独断专行的下一条死令,结果却莫名卡在了半途。
没有长高多少的小守湛还是敦敦实实的一个小胖和尚,他拿着净尘国寺住持的令牌一路畅通的跑到了前殿,结果却因腿短,居然在那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跤··“——呜啊”·小沙弥五体投地落地,一声闷响,倒比萧祈的话更能让人闭嘴。
朝臣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瞧,小守湛闹了个大红脸,赶忙爬起来重新端好了手里的木盒,又朝着萧祈方向哒哒哒的快走了两步,然后规规矩矩的拜了下去··“小、小僧,小僧尊师命,特来为陛下践行。
师父说、说——陛下的帝星在中枢高位,此战武运昌隆,战则必胜,能安国境,定江山,此后百年,我辰梁再无忧患”·第26章 ·卫凌替谢濯下了谢客令,凡是谢濯帐外方圆十丈以内,不得任何人靠近分毫,即便是狄骢以戎羌王的身份请见谢濯,也挨不住卫凌- yin -森森的眼刀。
这一趟瘴林之行,谢濯铤而走险,途没林暗合八卦天象,生门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点里才会露出破绽,他在石室那里耽搁了太久,到出林时已经过了最佳的时机,瘴林生变,生门改道,也亏得他打小就将这些东西烂熟于心,能另寻出路,否则他怕是会和那些擅闯瘴林的人一样化作累累白骨。
谢濯在林中多绕了两个时辰,寻到了另一处生门,不过全须全尾的出来,并不代表万事大吉,瘴毒沁得他五脏六腑没一处好地方,卫凌照往日那样给他驱毒,他病病殃殃的靠在浴桶里倦得眼皮打架,一度连自行咳血排毒都费劲。
·他这一遭伤得太狠,休养数日不见起色,卫凌为了方便照看,索- xing -跟他住到了一处··帐里瓶瓶罐罐的药物堆积如山,只摆得下一张床榻,谢濯难受得无暇顾及,卫凌便大大方方的跟他挤到一起,夜里还得负责替他暖床压被子。
越州城战事愈演愈烈,加急的书信一日三次的往这汇报战况,谢濯身为军师自当过目,好在有卫凌守在帐外劫道,脚踹信使手薅鸽毛,他才得了一段难得的清净··卫凌与谢濯都是明白人,他们清楚越州城的凶险战况是褚钊刻意伪装出来的,燕楚将领目中无人惯了,越是进攻顺畅就越不想退路,褚钊一路诱敌深入,再过几日便能间接截断燕楚的军需供应。
褚钊守城贵在惜命,他知道萧祈此战终究要弃城进攻,他所要做的只是消耗燕楚战力··他勤修工事,暗中疏散平民,自他带兵入驻越州城以来,与越州城临近的数个州府皆已修成供给暗道,平民出城,兵士入内,燕楚人死都想不到岌岌可危的越州城背后就是辰梁举国的兵力。
昔年萧氏奉旨抗敌与戎羌结下血海深仇,如今萧祈倾举国之兵助联军一战,这些是非对错狄骢分得清,戎羌人也分得清··战乱当头,凡并肩作战者即是兄弟,戎羌人尚武崇武,都是些坦率的直肠子,褚钊与狄骧又最是身先士卒,每逢燕楚攻城都是亲自上阵,更何况狄骧还曾与萧祈一同为质,结下了过命的交情,所以这段持续了百年的恩怨也就告一段落。
谢濯昏昏沉沉的养了一个月,没过问任何军中琐事,他已将林中一切通过卫凌告知净尘,论起八卦阵法,净尘见多识广,足以与他平分秋色,守湛当众给萧祈送上的那个密计锦盒便是带兵横穿途没林的地图。
诸事安稳,只剩最后的备战,萧祈的旨意到后,军中忙成一团,谢濯窝在榻上歇得生不如死,·他缓过来之后是真想为家国大事殚精竭虑,然而卫凌素手一抬冷冷一哼,他就只能老老实实的靠在床头喝红枣当归炖鸡汤。
谢濯不爱吃枣,尤其受不了红枣的味道··萧祈刚回来那会他卧病在床,御膳房特意做了枣泥糕给他补气血,萧祈认认真真的掰碎喂他,他死活不肯张口,最后索- xing -掀开被子下了床,连跑带蹿得躲去了阿泽背后,泪眼婆娑的逼退了萧祈。
这招对萧祈百试百灵,但对卫凌不行··卫凌不惯他这个毛病,事实上他这几次三番半死不活的状态早就把卫凌那点医者仁心消磨成渣了,眼下他在卫凌眼里没有半点人权,纯是个只能喝药的摆设。
“差,差不多了吧……”·谢濯端着汤碗,怂兮兮的瘪了瘪嘴,他避开漂在汤面上的两颗红枣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又努力装出乖巧的模样,使劲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嘴里的鸡肉。
“不行·”·卫凌正背对着谢濯收拾草药,忙得头也不抬,他已经连着数日没有好好休息了,谢濯是个- cao -心的,萧祈也是个让人- cao -心的,不是所有人都是谢濯这般体质,萧祈要带人强行横穿途没林就必须秘密备齐驱虫解毒的药物,所以归根结底,这场硬仗里最受累得还是他。
“不吃干净,老子掰了你下巴往里灌·”·轻描淡写,字字句句温婉悦耳··忙到眼红的卫凌最是和颜悦色,他干脆利索的择断手中草药根部,活动了一下素白纤长的指节,在细微到不能更细微的骨节响动声中,谢濯梗着脖子视死如归的张开口。
谢濯这厢生不如死,帐外还有心急如焚的,但是狄骢和狄骧显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关键时候,他们只会不约而同的把卓桑往前一推,让卓桑去替他们受死··“谢,谢大人……我们王上……”·帐帘一动,带进一股冷风,卓桑面如菜色颤颤巍巍的跌进帐里,刚好惊得谢濯端碗的手一抖腕一翻,好巧不巧的掀翻了漂着红枣的汤碗。
“.…..”·与毒物相生相克的药蝎被放去石臼,闷沉的响声中,卫凌细腕一拧,只眨眼功夫就生生将那一掌大小的蝎干碾成了一滩深褐的粉末··“有事”·卫凌捧着石臼转过身来,柳眉半扬,薄唇轻启,看似是三月春风酥人心尖,实则字字带刀要人- xing -命。
“.…..我们王上和王爷想、想……”·卓桑梗着脖子坚持了片刻,卫凌不太耐烦眯着眼睛回身夹起了一只活蹦乱跳的毒虫,一副要拿他试药的架势。
那毒虫的数十触脚悉悉索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卓桑后脊一凉,果断把家国大义兄弟之情统统抛到脑后,直接回身冲出了帐外··“——打打打扰了,我我这就去看看谢大人的药好没好”·打发完这个,还有一个不省心的,卫凌嗤笑出声,目送卓桑跑走,而后慢慢悠悠的抬眸瞥了一眼谢濯。
谢濯刚见到一丝自由的希望就被他无情扼杀,无奈之余只能恨铁不成钢的掩住半张脸窝回床里装死,虚弱又委屈的瘪着嘴强行解释了一句··“.…..我手没劲。”
手没劲,是病,得治,至于怎么治,那就是卫凌说了算了··不过谢濯到底还是履行了一下军师的职责,这天晚些时候,褚钊摸黑来了一趟,萧祈的密令已经送抵他手,兹事体大,他必须来跟谢濯和狄骢兄弟俩定下最后一战的安排。
卫凌气定神闲的杵在谢濯身边,抽空还能修一修被药物灼伤的指甲,他往这一站,帐里三个外人,也就褚钊一个能心无旁骛的跟谢濯讨论战事··狄骢早就没了在瘴林外阻拦谢濯的气势,他特意站在离书案最远的地方,也不知到底是在躲谁。
狄骧能比自己亲哥稍好一些,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褚钊画得阵线图,在纸上模拟战事的线条只是寥寥笔墨,但放到现实里却都是活生生的人··他有些不安的搓了搓面颊,偷偷瞄了一眼过于安静的谢濯,他前两天刚被流箭蹭破了半张脸,说起话来还有些含糊不清。
·“会不会……会不会太险了,这到最后能保证得手吗”·“王爷放心·”·褚钊沉声点了点头,伸手将另一卷牛皮纸的地图铺开,他有相同的顾虑,他跟萧祈不一样,身为人臣,他必须好最坏的打算,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的君主肆意妄为。
“即便不得手,城也不会丢,这些后补的兵力都是足够的,哪怕——”·“哪怕什么问这种废话干什么当初这破主意不是你们提的吗”·卫凌眼帘微抬,懒洋洋的靠去桌边替谢濯理了理衣襟,萧祈的衣裳大了不止一圈,谢濯穿着并不暖和,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现在怂了晚了,之前都当是放屁啊·”·卫凌嘴里蹦不出一句好话,他看也不看那三个整日混迹兵戈沙场的大男人,只仔仔细细的替谢濯束紧衣领,又拉过谢濯伤痕累累的双手箍进自己怀里捂着。
“……都放心,阿祈没事,你们看着就好·”·谢濯眼帘半合,轻轻抬起手指碰了碰卫凌的发梢全当安抚,他掌心和腕上都是刀口,一动就是十指连心的锐痛。
谢濯身上有一种莫名的笃定,可以将所有人都感染得心平气和,褚钊一怔,方才还紧绷的心弦骤然平静了许多··“已成定局的事情别想着回头,跟着他往前走就是了。”
帐里灯光暖黄,谢濯微微偏首,迎着烛火浅浅笑开,他腿上没有力气,卫凌扶他也是帮他借力··气定神闲是他,强弩之末也是他··卫凌就差没当众翻个白眼,他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一边将谢濯往自己怀里带,一边连轰带撵的把人往外赶,天下乱局与他无关,现下他只想保住他这个故友的命。
“行行行,你家崽子天下第一,没事就赶紧散了,他站都站不住了,你们还待着干嘛,都滚·”·萧祈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实则却与麾下心腹秘密先行,那跟在主力军中奔赴越州城的只是一个身形与他相似的冒牌货。
他为天下大局直奔途没林而来,甚至没能抽空去越州城的军营看上一眼··天光未明,燕楚大军又攻越州城,他远隔主战场,在途没林外的荒地上与褚钊的副将交接物资。
驱虫的药囊、石灰、解瘴毒的丹药、草叶、应急的伤药逐一配备到每个人的手里,给萧祈那一份是单独的,苏绣药囊上有仔细勾勒的并蒂莲··萧祈借着火光看清了药囊上的图案,谢濯再聪慧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练好绣工,那丑兮兮的莲花歪扭皱巴,倒给他给谢濯断簪上箍着的那个金镶半斤八两。
“军师说了,您尽管往前走,必定一路顺畅·”·副将送完东西,简单拱手一礼,此处人多眼杂,他不便暴露萧祈身份··萧祈本不想答话,他低头将药囊挂去腰间,极为谨慎的好好固定,东边天空渐渐泛白,转眼就是日出之时,他抬手示意麾下熄灭火把准备进林,而就在周围火光悉数消失的时候,他忽得瞥见负责补给物资的车马之后有一个瘦削且摇摇欲坠的身影正小心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堆积成山的思念险些溃堤而出,萧祈绷着青筋咬紧了牙关,他握上腰间的长刀逼着自己转过身去踏入林中,这是所有人费劲心力替他铺出的路,他要做谢濯眼中的明君,他不能在这种关头败给私情。
“.…..跟你家军师说,别的不用管,专心想办法给老子胖回来·”·第27章 ·燕楚人擅军械,攻城器械花样繁多,虽有华而不实纸上谈兵的,但也不乏登云梯这种简易有效的利器。
只是再精良的军械也得配合精兵强将来使用,自萧氏自立为国后,燕楚靠得一直是老本,之所以屹立西南无人觊觎,也多是因为府库充足,地势得利··换而言之,燕楚擅守不擅攻,可近些年来辰梁衰势已显,新君萧祈自为质燕楚就耿耿于怀,面对尚未长出利齿的幼狼,所有人的选择都会是尽快斩草除根。
这场攻城战注定是一场拉锯战,燕楚久攻,联军死守,谢濯在燕楚两波攻势间歇的空隙里独自一人登上了越州城的城墙,他一袭青衣狐裘,乌发挽簪,羸弱又清雅得格格不入。
城墙伤痕累累,每一寸都是两军相争的印记,鲜血、兵械、燃油、火药,太多种味道夹杂在一起,早就麻木了双方兵士的神经··短暂的修整弥足珍贵,守城的兵将轮流靠着城墙瘫坐下来包扎伤口,焦灼且疲惫的气氛中,谢濯的存在格外刺目。
周遭打量的目光绝不算是友善,与之相伴的还有窃窃低语,联军扛敌已久,他这位挂名军师久居帐中卧病休养,迟迟没有在人前露面··谢濯视若无睹,他提着华美的狐裘缓步走到城墙之上,一举一动都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做派。
攻势虽歇,仍有流箭,谢濯一身浅色太过晃眼,只片刻功夫,锋利的羽箭便自远处嘶鸣而来,直奔他门户大开的要害··硬弓满弦,箭与箭对撞,势重者胜,谢濯双眸一怔,避也不避,他甚至傻兮兮的迎着箭矢袭来的方向微微侧头,眼见布满倒刺的箭头折在自己面前。
“此处危险,先生不易在此·”·褚钊松弦收弓,想要拉着谢濯躲去墙体之后,军中最忌暴露重要之人,他只唤谢濯先生,有意替谢濯隐瞒身份··“……啊”·谢濯后知后觉的捂着胸口轻叫一声,他笨拙又狼狈的用脚尖将断裂的箭矢拨去一边,缀着狐绒的裘袄随他动作翻出逶迤细浪,更衬得他过于纤弱。
“你打你的,我就想来看着·”·燕楚的下一轮攻势来得极快,令人神经紧绷的喊杀声再次充斥着守军的耳膜,正午的日头被厚厚的云层吞没大半,谢濯一副不懂时局的草包模样,在这种危机关头居然还有兴致去摸一摸褚钊手中的弓。
褚钊用得是辰梁国中最硬最凶的一柄长弓,弓身通体鸦黑,上有玄铁纹理,只是那弓末系着阿泽栓得平安符,两根正红色的流苏被特意系成了蝴蝶结,一甩一甩得很是违和。
··“先生——”·褚钊唇角一僵,一时竟不知如何答话,就在这转瞬之间,燕楚的攻城车蓄势待发,浇了火油的燧石被机托送上数丈高的城墙。
白昼流火,铺天盖地,谢濯至此才有了点反应,他囫囵蹲去地上扯住了褚钊的衣摆,又颤颤巍巍抖着肩膀眨了眨眼睛··“还有,将军撤兵吧,我害怕·”·谢濯的演技拙劣得人神共愤,好在褚钊能绷得住,做足了不甘心又不敢发火的模样。
午时过半,燕楚攻城势头正盛,褚钊权衡再三,又迫于谢濯的命令,只能将联军阵线渐渐撤回,逐步退守到城内··两军交战,少不得卧底斥候,谢濯此前就是一副柔弱做派,自到军中就从未定夺要事,如今人人皆知萧祈正派兵驰援越州城,他一介以色侍人的佞臣,自然不会放过这种紧要关头的表现机会。
谢濯自萧祈继位后从未替自己辩驳过一句,所以无论是国中还是军中,他都没有太好的名声··他久居帐中不问战事是真,同萧祈牵连匪浅是真,至于临阵生畏就更是真的。
兵家之争,人心躁动,古往今来凡是手握大权的将领都会认定自己的手段高出对方一筹,燕楚的率军将领此前还担心褚钊心机叵测另有计谋,而今亲眼见到城墙上文文弱弱的谢濯,便自行将这些传言板上钉钉。
联军撤出城墙未到一刻,燕楚的先头部队以破城锤叩上了越州城的城门··谢濯随着精兵护卫去往城中要塞,战马快速穿过街巷,他隔着护掌握紧缰绳,一路上被颠得头晕眼花,待进了越州府尹的官邸,他抓着身边最近的一个兵士缓了好一会,才有气无力的迈过台阶,满脸都写着“好害怕哦”四个大字。
“都顺利……别装了,恶不恶心”·卫凌见此场景立刻认认真真的翻了一个白眼,他自正厅迎出来,伸手代替那已经面红耳赤的年轻小兵。
“嗯·”·待步入院中屏退左右,又挨了卫凌一胳膊肘,谢濯才收敛住惊恐无措的眼神,换回了素日里的神态··“已经退兵了·”·他推开正厅门扉走去长案边上细细盘算,那长案上放着越州府的沙盘,刻画着城中所有的阡陌要道,小到水井坑洼,大到街巷道路,皆是一应俱全。
“那就行,时辰差不多,刚好·”·卫凌停在了门口没往里进,他一身轻甲,与军中之人相同披挂,血缘是个神奇的东西,即便家门败落放浪形骸,但他终究是昔日将门之后,此时此刻还当真有些不逊于旁人的英气。
“不过一会你可给我躲好了,我那棋馆还想继续开分店呢·”·卫凌临阵也止不住嘴碎的毛病,他斜倚门廊耸了耸肩,又摸出怀里的红枣扔去谢濯手边以示威胁。
他也是要战的,越州城当年是卫家人率兵血战而得,他身为卫家后裔,旁得城池可以不管,唯独这处地方不能坐视不理··“.…..”·越来越厚的云彩堆积在越州城上方,将整座城池笼罩在岌岌可危的- yin -影里,破城锤的闷响盖过了人声,每一下都带得地表隐隐颤动。
明明是千钧一发的严肃场景,谢濯却死活严肃不起来,他撇了撇嘴,屈指将那红枣弹去一边,又在狐裘上蹭了两下··“报——将军口信,城门将破,各卡戒备已全部就位请先生及时——”·半刻之后,闯进府邸的是褚钊的亲随。
他一路疾跑到院中,本是要告知谢濯尽早规避,结果就在匆匆跪地正要禀报的当口,他却忽然发现正厅里的谢濯正脱裘换甲,竟是也做了一副和他们相似的武人打扮··“先——”·玄甲无光,鸦黑如墨,谢濯照萧祈教得那般束紧系带,还特意调整了一下甲衣下摆。
这软甲贴身轻便,并不累赘,再加上量身修改过的,所以哪怕谢濯肩颈瘦削也能将它撑出几分气势··传令兵目瞪口呆的卡了壳,他维持着张嘴的动作说不出话,最终还是卫凌好心,用剑鞘末端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叫什么先生呢,叫军师·”·“别理他·”·谢濯懒得搭理永远抓不住重点的卫凌,他一边走到院中,一边用鎏金发箍将长发盘起,软绸似的乌发被牢牢箍在发顶,再也遮不住他的细颈窄肩。
于一个文臣而言,这副模样过于干练,但兴许也正因如此,能格外显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你来得正好,再去告诉褚将军一遍,只是早死晚死罢了,不必急于一时,务必要按照听准调令,把他们统统放进来。”
“……是,属下听命,这就去,去替军师禀报·”·传令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将梗在喉间的字句悉数咽下,谢濯温言细语的瞬间,他似乎明白了褚钊为什么一定要他专程来禀报这个看似无用的军师。
越是温文尔雅,就越是毛骨悚然,谢濯大抵是这天下最干净的恶人··传令兵领命之后迅速起身往各个关卡通报,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大战将至的血气,他在出府邸大门之前鬼使神差的回首看了谢濯一样,那青衣轻甲的文臣孑然而立,虽是刚刚说完充满血腥的字句,可他依旧目光澄澈,不见丝毫杀意。
第28章 ·谢濯心里的确没有杀意,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将燕楚当成一个活生生的国家··他终究还是穹阁弟子的,他不恋尘世、不求大道,更不会像古来圣贤那样为国为民,他是为萧祈才离经叛道的,所以他只需在乎萧祈一个。
在他眼中,那些害过萧祈的人只是棋盘上的黑白子罢了,他们存活于世的唯一用途是替萧祈破局改命··未时将过,历经风霜的城门被攻城锤轰然撞开,固守在位的最后一批守城士兵仓皇撤离,他们撤得丢盔卸甲,期间不乏争吵或是大打出手。
·联军最要命的弊端暴露无遗,辰梁兵骂戎羌兵恋战,戎羌兵骂辰梁兵怕死,他们就这样吵闹又狼狈的仓促逃命,甚至还骂骂咧咧的跑向了不同的方向··燕楚军中不乏谨慎的,知道应该先派人去追击探路,只是那骂骂咧咧的两路逃兵是褚钊与狄骧分别乔装带得,一入城中便且战且退,只想着跟先前撤离的守军会和再一起反击,根本顾不上跟追兵纠缠。
这两个上惯了沙场的老狐狸比谢濯演技好多了,他们奔逃的恰到好处,乱军之中,狄骧被燕楚的箭矢击中了右臂,他左右亲随皆大惊失色疾呼“王爷”二字,本就追得兴起的燕楚副将当场红了眼,随即调度兵马大肆进攻,势要将他亲手斩杀。
·狄骧受困,燕楚攻势骤起,本该领命伏击的戎羌人将计划抛去了脑后,急于会和的褚钊牵制不住那些身系狄骧的戎羌人,联军因而分崩裂析,褚钊赶到一防阵线时,本该有千百人驻守的巷道居然生生空了一半。
百密一疏,满盘皆毁,越州城的阡陌要道成了摆设,燕楚人纵横街巷,大肆追逐着被属下架着逃命的狄骧··没有人手- cao -控,一切机关都成了摆设,尚在城中的百姓们惊慌失措的躲在房檐屋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国的精兵强将长驱直入,一点点碾碎了他们昔日的家园。
一防破了便是二防和三防,城中黑烟四起,砍杀之声不绝于耳,顺风顺水的燕楚人很快发现了城中府邸的存在,急功近利的兵将们没有将那点守军放在眼里,他们雀跃又狰狞的冲击着防线,满心都是建功立业后的风光场景。
兵戈相接,声声刺耳,门扉开合的吱呀声是唯一的异类,乱战之中,只有少许敏锐之极的人才能注意到··可那门后出来的人却实在是太显眼了,显眼到兵刃搏杀的声响都因而停滞了片刻。
从门口到战局,不过区区十几步,刀剑也好,暗器也罢,但凡个中好手,足以在此时此刻要了谢濯的命,而燕楚人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数道劲风铺面而来,些许透过云层的日光在兵械上折出刺眼光亮,谢濯眉头微皱,轻轻抬手挡了一下,猩红又滚烫的血液确是溅出来了,但那并不是他的。
卫凌闲庭信步的走下台阶站定,腕间翻转,抖去了剑尖的血珠,同秋水一色的长剑铮鸣作响,一时间竟能将所有的刀剑悉数压至喑哑无声··“怎么跟你说得,往后退点,躲好了。”
“人都到了,总得招待·”·谢濯眨了眨眼睛,理直气壮的踩过了地上的血水,他学着卫凌的动作翻转手腕,只是他手中拿得不是剑,而是一支轻巧的烟火。
火信点燃,青烟缕缕,他挽起袖口使足力气将那烟火掷出,卫凌甚是嫌弃的撇了撇嘴,但还是剑锋一扫送去两道剑气,将那赤红色的烟火送上了高空··天幕- yin -沉,赤光炸开,血雾似的粉末弥漫在天际,笼罩住了岌岌可危的越州城。
带着裂痕的城门在外力的作用下缓缓关合,榫卯挤压,木楔哀鸣,低沉又不详的传向了拼杀正酣的街巷··攻入城中的燕楚先锋至此才停下势如破竹的脚步,他们眼前的街巷越来越窄,能容数人通过的长街渐渐收拢地势狭长的斜坡,而就在他们前面仓皇奔逃的狄骧则突然不再跑了。
“副将”·“——变阵停止前进变阵”·燕楚副将担得起临危不乱这四个字,他见势不对立刻命令下属停止追击,一手勒缰一手持剑,青筋暴起的手背隐隐发抖。
“长孙将军,别来无恙·”·一直踉踉跄跄举步难行的狄骧终于演够了戏,他摆脱了左右搀扶,在长街尽头转过身来,一把扯下了臂间的护甲,那支穿透甲衣缝隙的羽箭并未伤及他分毫,只是扎透了特意捆在肩上的血袋,·陈年旧怨,不死不休。
请君入瓮之后便是刀兵相向的搏杀,狄骧迎上长孙煜鄙夷又厌恶的目光,他早就在期待这一刻了,从当年侥幸逃生他便发誓要加倍奉还··将门之后,骨头比谁都硬,长孙煜面无惧色,他追也追乏了,于他而言,狄骧的人头总得他亲手砍下才够解气。
“雕虫小技,本将今日就跟你……”·他轻蔑一笑,正好搏命一战,可顷刻之间,越州城中黄烟四起,那是燕楚军中表危急的信号,除非特殊关头,绝不会轻易使用。
“——副将左路人马遭伏”·“报——副将我们后方受敌”·“东侧突现大量敌军——副将他们有埋伏”·燕楚的传令兵够快,他们抢在长孙煜破釜沉舟之前接连赶到,最狼狈的一个已经满脸是血。
“报城门处出现了伏军城门已关副将我们被困了”·仿佛是要印证传令兵并非危言耸听,再次涌现的黄烟占据了半边天空,如潮水般涌出的守军显然是埋伏已久的,他们从四通八达的暗道里现身,在燕楚人身后亮出了刀刃。
兵荒马乱之中,长孙煜眉目狰狞的调转了马头,他也算是将才了,知道不能在此纠缠太久,想要破城而出只能趁着城中布局未成形,立刻汇集兵力快马突围··“……撤集结人手,我们突围”·狄骧没急着阻拦,他兀自卸下背上的长弓,东挑西捡捏出了一支长箭,又慢条斯理的搭箭拉弦。
擅- she -者猎鸟,力大者猎熊,世间飞禽走兽各有不同,与好骑- she -者而言,总有最偏爱的一种··燕楚国中权贵家的那些公子们便是如此,只不过,他们偏爱的猎物是人。
那专用的箭矢箭头上倒刺短而弯曲,挨上一下不会殃及- xing -命,只会剜去一大片血肉,这样的伤痕狄骧身上有,萧祈身上也有··“也不叙叙旧,急什么呢。”
狄骧咧了咧唇角,瞄着长孙煜的马腿- she -出一箭,箭矢破空的声音不小,可惜长孙煜是听不到的···陷坑下沉,机关上浮,烟尘四起,机括激活,平坦无阻的道路在燕楚人撤离半途的时候彻底变了模样。
森然的冷光列阵排布,一步之差,生死之隔,燕楚人马从中一分为二,长孙煜舍了爱马跌落在地,一路连滚带爬的才勉强躲避到尚且平坦的地面上··不过他不会有惊魂未定的时间了,因为他所趴伏的地面正隐隐颤动,新一轮机括的激活声响转眼就接踵而来。
谢濯布下的机关不做阻挡之用,只为剿杀··越州城从一开始就是一座陷阱,它将吞没贪婪的燕楚兵将,将他们统统碾成血泥··软弱退守的辰梁人不再退了,不听调遣的戎羌人也开始在各个街口巷道汇集,加入到守军的行列,而伪装成无辜百姓的暗卫则纷纷从袖中抽出了藏匿的兵器,狠狠刺进了燕楚人的胸口。
第二道破空的赤烟来自封堵城门的狄骢,卫凌在暗道前以长剑架住枪尖俯身一撑,借着身形轻灵直接腾出左手抽出了脚边尸体上的长刀··血光在寒光一闪之后喷薄而出,他撇下刀柄起身站定,持着长枪的燕楚士兵抽搐着倒去他脚边,竭力捂住自己被刀刃割透的咽喉。
“谢濯城门动手了,你算好时辰”·“放心,戎羌王撑得住·”·“——谁他妈管他啊”·卫凌长剑一顿,顿时一口浊气卡在胸口上不来。
暗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行,谢濯现下在里头卯足力气转着最后一截绞索,他再想冲进去打人也得忍着··谢濯好的不学,专学些嘴碎的毛病,他俨然是不把卫凌气到动手不算完,铁质的拒马破土而出,震了他一身尘土,他笨手笨脚的钻出暗道躲到卫凌背后,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戎羌王爷也撑得住。
“……”·骂了显得更心虚,不骂又憋气··卫凌恶狠狠的挑起脚边长枪将眼前敌人捅个对穿,下手比行伍多年的老兵还狠··城中机关复杂,他护送谢濯四处折腾,又得提防敌军又得提防四体不勤的谢濯左脚绊右脚,一路上神经紧绷得厉害,故而嘴上战斗力下降,只能单方面被谢濯气得跳脚。
“还- cao -心那俩玩意呢,你就不担心你家……”·新一轮机关奏效,守军能得到片刻喘息,卫凌一边蹭去面上飞溅的血水,一边臭着脸色转过头去,他本想和往常一样骂骂咧咧的甩给谢濯一个白眼,但他没能成功。
——谢濯呕了血··鲜红的血水染脏了青衣软甲,此刻正自着谢濯唇边落去地上坠落溅开,既安静又刺目··“你家俩都没事,我家那个更没事。”
同他一样扶膝喘息的谢濯挑了挑眉梢,神情还有点欠揍,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你……”·骤然炸裂的响声撕开了云层,那是来自城外燕楚大营的方向,卫凌浑身一颤,竟不知是应该先去看看天边的信号颜色,还是应该先查看谢濯的情况。
“不用看了,是黑的·”·特制的烟火如同惊雷,直蹿天际,显出腾绕虬龙,它浮在半空冲着燕楚营盘露出锋利爪牙,似是要将一切吞噬殆尽··谢濯连头也没抬,只扯来卫凌衣袖擦了擦手,他仿佛是早就经历过这个时刻一样,染着血的唇面一开一合,虽是虚弱不堪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我都说了,我家那个没问题……看吧,阿祈得手了,这场仗,是我们赢了·”·第29章 ·萧祈在很久以前就想象过这一天,想象自己亲手击溃燕楚大军的场面。
他在燕楚为质近十年,身侧没有心腹护佑,背后没有母国支撑,燕楚贵胄之中虽不说人人都对他肆意折辱,但至少没有一人正眼看他··他曾拿着不开刃的兵器给宫中的皇子世子做陪练,也曾赤手空拳的在围猎场里和猛兽一起奔逃,至于被围堵痛打、断水断食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自小吃苦,知道卧薪尝胆的道理,可狄骧终究是被母亲和兄长宠爱过的,起初根本受不得委屈,他们在一个屋檐下苟且偷生,他除了要保全自己,还要按住动不动就两眼血红要跟人拼命的狄骧,直到几个月之后狄骧大哭一场认了命,他们才勉强相扶相携。
萧祈记得自己当初和狄骧贸然穿越途没林的时候,他知道这个林子很可能会要了他的命,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进去了··他不愿把自己的- xing -命便宜送给燕楚人,他相信自己心中的仇恨够深,他是要将燕楚屠国灭祖的,他绝不会抱憾死在这种地方。
而事实的确如此,他得上天眷顾,死里逃生,重回辰梁掌控朝局,在登上皇位的那一刻,他的私仇变成了国恨··萧祈从不觉得自己命差,他有褚钊和荀远道这种忠臣良将辅佐,有净尘和卫凌这般隐士好手相帮,更有一个为他铺就一切的谢濯。
两年时间不足以让一个国家彻底由弱转强,但却足够让一个年轻的君主崭露锋芒··守着越州城门的狄骢在谢濯的授意之下放了水,燕楚的领兵主将长孙翎是国中太子,他与长孙煜自幼相伴,日后他为王长孙煜为相已是燕楚国中人人默认的事情。
行军打仗,总是权衡利弊,狄骢若正八经的镇守城门,长孙煜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长孙翎再怎么情深义重也不可能倾力去救,可一旦狄骢佯装弱势,长孙煜突围有望,那长孙翎自然义无反顾。
萧祈深谙城中战法,他率数百精锐横穿禁地,于燕楚军营之外伺机而动,待城中局势有变,留守兵将纷纷领命营救忙于调度之际,他才燃起烟火一马当先的杀入燕楚军中。
仇怨至深会积攒成令人恐怖的力量,辰梁人骨血中的东西未曾变过,有萧祈这个君主在先,数百死士无一退缩··长孙煜带人突围城门那一刻,萧祈持刀劈断了燕楚营中的战旗,全副武装的辰梁人如同冲入羊群的疯狼,撕碎了营中的一切。
·在城外高处观测战局的长孙翎没能等到他的士兵集结而来,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张牙舞爪的黑龙之下就是他正熊熊燃烧的营盘··萧祈来的太快了,粗重的旗杆轰然倒塌,震得地表龟裂,他比地上曲折的裂口还要快一步,刀刃斜挥,刃口锋利,穿破云层的日光洒在他的刀尖,将那喷薄而出的血水映得晶亮。
长孙翎勒马回望的动作一滞,死不瞑目的人头应声落地,抽搐的躯干跌落下马,他至死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即使他被萧祈提着脑袋四目相对,他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主将的头颅代替战旗挂去了高处,萧祈甩去满手血水,牵过了自己的战马,他得手之后,越州城中便不再留情,痛下杀手,繁荣数代高高在上的燕楚人终于成了辰梁与戎羌的刀下亡魂,人的血都是一样的,燕楚人昔日让这两国流了多少血,今日便要一一赔来。
萧祈在漫天的喊杀声中冲进了越州城,他一身黑甲浴血,战马长嘶,长刀携风,狰狞虬龙在他身后的天幕上露出锋利爪牙,他印证了他命数中的杀伐狠戾,终于对着天下张开了属于森然利齿。
酣畅淋漓的战役,痛痛快快的大仇得报,人间荣极一刻莫过如此,可萧祈却出奇的平静··他发现他没有任何情绪,砍下长孙翎的头也好,看着长孙煜在陷坑里数箭穿心死无全尸也好,他始终提不起半分兴致。
困扰他数年的仇恨突然变得不重要了,他穿过积血横尸的街巷,对身边人痴狂敬佩的山呼万岁充耳不闻,他推开热泪盈眶的兵士,拒绝了所有人的恭维与朝拜,最后甚至松开了紧握在手的长刀。
他只想看到谢濯··在他大破敌军,守住国土,搅乱天下局势,即将真正成王的这一刻,他心中所想所念的只是谢濯··汹涌而出的思念终于没有桎梏了,他趟过地上的尸首,跃过尚未收起的机关,还刮着血肉的倒刺自他甲衣边上蹭过,割坏了他凌乱的发髻。
萧祈并不熟悉越州城内的部署,褚钊和谢濯联手把越州城挖了个底朝天,即便是土生土长的老人恐怕也不会认清这些面无全非的街巷,他披散着参差不齐的长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胡乱转着,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可他怎么都走不明白。
耐心终于耗尽了,萧祈第三次回到了原地,捡起了自己的刀··越州城内兵戈方歇,又起波澜,只见他横刀身前以刀风击垮整条长街,纵横刀气肆虐,生生将那些堵塞街巷的死尸和层叠陷阱一起斩得七零八落。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倏地卡在半截,前一秒还在感慨君主神武的辰梁人纷纷惊得噤了声,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萧祈从残垣断壁之间大步而过,一脚踹塌了摇摇欲坠的砖墙··萧祈从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爱谢濯,他也曾矫情的想过什么天荒地老至死不渝,可他总觉得这些形容都不够。
烟土飞扬,和血腥味一起呛得人眼睛发红,长刀坠地,铮鸣之声刺人耳膜,萧祈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他眼前的单薄身影,熟悉的气息终于近在咫尺,他收紧手臂垂下脑袋,隔着尚未落地的灰尘吻上了谢濯的唇。
在这一瞬间,世间他物皆销声匿迹,唯有心如擂鼓跳得胸口闷痛,萧祈恍惚着闭上了眼睛,腾出手去扣过谢濯后脑将亲吻加深到没有任何退路··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
他到底有多爱谢濯呢·——他爱到全力以赴破敌护国,只是为了在三军之前光明正大的与谢濯做一回恋人之间亲密缱绻的拥吻··期盼半生的场景从斩杀仇人变成了此时此刻,萧祈没空去细想着算不算谢濯予他救赎,他太思念谢濯了,他仿佛自己独自浑噩了一世才重见光亮,从此以后,他绝不会再跟谢濯经历离别。
“阿祈……”·是光天化日行为不端,还是背离人伦伤风败俗都不重要了,此刻的萧祈是守国大胜的君王,他有让天下人拜服的功绩,更有一意孤行的资本。
谢濯垂下眼眸主动踮起了双脚,他勾上萧祈的肩颈拼命抬起头去感受着久别重逢的情愫,这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时刻··命改,局破,劫数消散,从今以后,他所爱的萧祈可以堂堂正正坐稳君王之位,而他也终于在天下人面前替自己扳回一城。
除了一声阿祈,谢濯说不出别的字句,他徒劳又颤抖的反复抚着萧祈脸侧的擦伤,干瘦枯槁的指尖上还带着属于自己斑驳血痕··在亲吻的间歇,萧祈本能的牵住了谢濯的手,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谢濯低低哑哑的声音快要了他的命,他弯下腰去兜住了谢濯清瘦的身子,不由分说的把谢濯扛到了肩头。
他闻到了谢濯衣领上的血腥气,更触到了谢濯羸弱单薄的脊背,他不知道在他们分别的日子里谢濯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情··——谢濯走前在宫墙上同他没做完的那件事,他有此后余生来奉陪到底。
第30章 ·战后的越州城难找一处安生地方,原先的府邸宅院只剩半间院落还算干净,萧祈扛着谢濯推开房门,带着血污的脸上满是一言难尽的扭曲··他们方才进得那间屋已经有人了,而且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三个人,萧祈着急忙慌的踹门进去,当头就挨了狄骧一只鞋,狄骢一刀鞘。
隔了大半个院子,尚能听见不远处的房间正传来卫凌的骂声,谢濯趴在萧祈肩上眨了眨眼,很是无辜的保持着和萧祈一样的惊愕神情··他也是个不讲义气的,战局扭转之时,他怕卫凌太担心他的身体再漏了馅,于是他眼疾手快的拉过传令兵,命令他务必把卫凌对狄氏兄弟的记挂之情悉数转达过去。
那兄弟俩一个脾- xing -,且都跟卫凌有点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大战之后最是血气上涌的时候,他们一听见卫凌想着自己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至于鸣金收兵、打扫战场、清点战俘的脏活累活则全都轮到了褚钊头上。
那厢鸡飞狗跳折腾得正热闹,萧祈自然不甘示弱,尽管刚才被过于劲爆的场面冲得头脑发懵,他也还是匆匆回过了神··他怀里的人是谢濯,旁人就算要作出花去都跟他没关系,他才懒得搭理狄骧他们是不是正争得头破血流,他巴不得卫凌那个妖孽早日有着落,免得再带坏谢濯。
·他定了心神将谢濯放去床上褪了靴袜,府邸里已经全部被军营征用了,所谓的床铺只是一张行军榻,他同谢濯一并挤去床里,立刻将四脚压得吱呀作响··“阿祈”·系带断裂,暗扣附近的甲片崩落,谢濯还未彻底躺下就觉得身上一松,他穿甲忙了一刻,而萧祈替他脱甲只需一眨眼的功夫,·“用不上了。”
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萧祈红了眼圈··他反手将刀枪不入的甲衣扔去地上,使了十成十的力气··那是陪伴他数年的防身轻甲,多次救过他的命,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将这东西赠予谢濯,可一年前他还是被迫如此,好在从今以后不会了,像这样的事情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你放心,这东西再也用不上了·”·萧祈闷声拱去了谢濯的肩窝里,他贴着谢濯染血的衣领将自己憋到鼻尖红透,他们用亲密无间的动作拥抱在一起,但却没有半分杂念。
他永远是当年那个执拗且深情的孩子,在他心里,谢濯是家国江山之上的存在,这一点以前不曾变,以后也不会变··“——好,好,以后不穿了,再也不穿了。”
谢濯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萧祈总是要在他最感动的时候做出些令人可爱到心痒的神情,他抬手摸了摸萧祈的发尾,被机关割坏的头发像是狗啃得一样,他控制着嘴角的弧度仔细帮萧祈理了两下,满目都是快要将人暖化的温和。
“那我们,阿祈,我们要做吗·”·气息、体温、肢体,一切都近在咫尺,谢濯眉眼半垂,欠身过去含住了萧祈的唇肉,他微微弓起探去萧祈颈间的十指,轻巧又虔诚的环住了他年轻的爱人。
他们正在享受劫后余生的庆幸,鼻尖相抵,唇齿相依,此情此景,莫说隔壁那俩兄弟头昏脑热,饶是他也不打算做什么正人君子··他思念萧祈,从离开长佑城后他便一直思念着萧祈,只是军中情势熬人,他不敢将思念付诸笔尖传信,更不敢同他人提起。
“阿祈,我很想你,在信里不敢同你说,可我一直在想你·”·“……”·天底下没有比这些还动人的情话了,萧祈浑身一僵,仿佛就这么怔怔的被谢濯勾走了魂魄,他本能的收紧了手臂,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甚至灼热得发疼。
这是来自谢濯的主动的求欢,和宫墙上那个充满安慰的索取不一样,他们终于摆脱了一切,这一次他们只是久别重逢的一对爱侣,在渴求源于彼此的温存··在短暂的瞬间里,萧祈真的动心了,他不可能对坦然的谢濯无动于衷。
他似乎都已经看到了自己将谢濯按在这张简陋的行军榻上拆吃入腹的场景,他会掐着谢濯的窄腰掌控一切,他会入侵到最深处,搅乱所谓的思绪和理智,他会将这个曾经出尘俊逸的太子傅拖到最泥泞的深渊里碾碎仅存的清明,让他只能颤栗又可怜的攀附在自己怀里哑声啜泣,而到最后他还会像野兽一样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他会咬着谢濯玉一样的颈子烙下渗血的齿痕,将谢濯完完全全的归为他的所有物。
“……阿祈”·“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现在不行,别动,谢濯,你别动,先让我看看·”·萧祈眸色晦暗得厉害,他在一瞬间的沉默过后勉强松开了青筋暴起的双手,他抵着谢濯的额头低喘出声,眼眶里隐约泛了点水汽。
谢濯衣领的血迹太刺眼了,它们沿着衣领延伸去颈间与锁骨,绝不可能是被敌人溅上··谢濯闭口不提,他却不能不问,他缓了口气才解开谢濯的衣扣仔细查看,生怕看见血肉模糊的伤口。
“没事的……可能是刚刚在暗道里被震了一下,吐出来就好多了,真的没事,而且现在一点都不疼·”·谢濯鸦睫细颤,主动拉过了萧祈发抖的指尖,蹭到一处的鼻尖红得相似,他无奈的弯了弯眼睛,而后便随着萧祈的动作自行解开衣扣,为自己证个清白。
“你看,没事的·我都照你教得,穿甲的时候特别仔细·”·苍白的皮肉上的确没有任何外伤,谢濯像是个刚会飞檐走壁的小猫咪一样得意的歪着脑袋袒露着肚皮。
萧祈思绪一滞,竟是将他同寝殿里那三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联系到了一处,眼前甚至还浮现了谢濯脑袋上也支棱出两个猫耳朵的错觉··“不,不行·我还是叫卫凌来看——”·这点联想绝对不合时宜,萧祈神经质似的甩了甩脑袋,强行把心思转回到了对谢濯的担忧上,他匆忙起身想要把卫凌薅来诊脉,但谢濯先一步抓住了他的发尾。
“你忘了,他忙着呢,我真没事·”·谢濯促狭的挤挤眼睛,起身吻上了萧祈紧绷的唇角,似是要证明自己真的言之有据,他将萧祈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他仔细感受平稳的心跳。
“你……你别骗我·”·“不骗,微臣哪敢骗陛下呢·”·平和的心跳渐趋加速,但却是循序渐进的,谢濯极少对萧祈这么称呼,他一直很避讳这些,所谓的帝王命害了萧祈半辈子,在真正破局之前,他一听见类似的称呼就闷得透不过气。
眼下不一样了,他的萧祈要安安稳稳的做到万人之上,谢濯今日似乎真的情切,他敞着衣襟凑去萧祈怀里,眼尾红痣宛若朱砂,在一片红晕之中依旧艳丽的出奇··他幼时偶窥命盘,天下芸芸苍生,百万之众,他却唯独窥到了萧祈的命。
这不是区区“巧合”二字就可以概括的,他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他谢濯的生与死,学与识,都是源于命中的萧祈,也都是为了命中的萧祈··那一口血断得是他自己的天命,他有巫教血脉在身,又被授穹阁之中万物精髓,他有通天彻地的资质,他本可以想当年那位深居寂室的先辈一样为后世弟子开创大道,但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不想将这些东西告诉萧祈,以萧祈的死脑筋,怕是又得钻死胡同里出不来,于是他倾身过去瞄准了萧祈的耳垂,只想将他的爱人拖进一场耳鬓厮磨··“阿——唔”·谢濯是跟卫凌学得有些长进,可萧祈却不知道在哪丢了脑子,他皱着眉头让谢濯扑了个空,又忧心忡忡的松开了谢濯的脉门。
“不行,你脉不稳,我不放心,还是让他来看,你好生躺着,我这去薅他过来·”·斩钉截铁的字句落地,萧祈不等谢濯反应就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谢濯囫囵裹起,随后立刻大步流星的出了门,俨然就是豁上被兄弟打死也得把兄弟的媳妇兼嫂子硬抢出来看病。
第31章 ·时隔一年后的同床共枕,谢濯是在充满了红枣味的鸡汤中度过的··“都喝了半碗了,够了……”·取暖的炭盆安静燃烧,谢濯有气无力的倚在床头,宁死不屈的瘪了瘪嘴,见萧祈仍不动摇,他便抓着被角偏过头去,作势就要拱去床里死不开口。
只可惜萧祈这次没那么好糊弄了,即便他躲去被窝也未能如愿逃避现实,片刻之后,萧祈连刨带抱的将他挖出来圈进怀里,不由分说的给他灌下了剩余半碗··托卫凌的福,谢濯这回是连口对口的待遇都没有了。
他这两年积损太多,此战之前又接连亏耗心力,情况自然不好,而卫凌方才被他坑入狼口,这会绝对是带着气的··一炷香的功夫,卫凌只替他瞒住了出入瘴林探路的事情,除此之外,什么规划街巷、密谋战局、修整兵械、模拟推演、亲自参战,桩桩件件全都给他抖了个干净。
末了许是觉得不把萧祈气死不行,卫凌在临出门前特意眉飞色舞的补充了一下卓桑的存在,并且刻意强调了卓桑原本还是被狄骢派来监视的,结果因为沉溺于他谢濯的才色弃暗投明。
卫凌那张嘴是天底下最毒的嘴,谢濯目瞪口呆却又百口莫辩,最终只能顶着萧祈平静的目光缩去床脚乖乖抱膝坐好,可怜兮兮的眨了眨水光融融的眼睛··不过,这招仅对一年前的萧祈好用,如今的萧祈丝毫不吃这一套。
卫凌给他列出的这几项罪状他对萧祈只字未提,肃清过朝局的萧祈自然不是傻子,萧祈心里一清二楚——他现下有多温顺可怜,之前就有多擅自妄为··规矩要立,媳妇要宠,萧祈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大人了,他不吵不闹,更没跟谢濯发半点火,只是谨遵医嘱,盯着谢濯喝药喝汤,连夜里睡觉都不含糊,生怕谢濯蹬开被角受凉。
他罕见的保持了冷静,甚至还在第二日卓桑找上门来询问谢濯情况的时候保持了令人大跌眼镜的友好态度··卓桑也是上了战场的,他在战前就负责疏散周围临近州府的平民,而后走密道折返,同狄骢一起守在城门关卡。
恶战之中他伤了一只手,血流不止,军医连着给他灌了两碗安神药,这才让他静养了一晚··挂了彩的少年人有了些许戎羌男儿的硬朗英武,他毫不畏惧的迎面对上萧祈,不顾盟国之间的君臣礼数,一进院就直接梗着脖子往上冲。
而萧祈却只是轻轻一抵他的肩膀卸了力,又极为小心的抬手扶了一下他未受伤的臂膀··斜坐在房顶等着看戏的卫凌顿时惊掉了手中的瓜子,傻站在一边等着给卫凌递零嘴的狄骧也傻呵呵的张大了嘴,萧祈在他们的愕然中收手于胸前颔首一礼,惊得卓桑连连退开数步。
“你……你你你你干嘛”·“谢濯无恙,萧祈在此谢过壮士昔日照看之情·”·这根本不是所谓的修罗暴君。
萧祈眉目端正,目光赤然,他并不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他是真心实意要谢卓桑,事实上,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替他护住了谢濯的人··“还有各位,萧祈——”·他素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谢过卓桑之后,他欲转过身去对卫凌和狄骧一一拜谢。
结果卫凌被他恶心得跟炸了毛的猫一样,立马踩着房檐消失得无影无踪,狄骧紧跟而上,顺手还扬了他一脸卫凌之前磕完的瓜子皮··谢濯连着几日未能在人前现身,他在萧祈的看护下安心静养了几日,卫凌本就不是庸医,他只要老实听话,肯定有所起色。
战后的第四日,谢濯气色转好,得了萧祈应允,可以起身稍作活动··金镶白玉的发簪挽上了他的长发,固定断簪的金镶是并蒂而开的莲花,他俩简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萧祈给他做得这个莲花和他给萧祈绣得药囊纹饰简直丑得像极了一家。
离开病榻,谢濯换回了一身青衫,肩上披着萧祈亲手洗净的狐裘,玉簪素雅,镶金华贵,他面上养回了几分血色,眉宇间也多了神采,萧祈陪着他走去街上,一路引了不少人注意。
越州城内已经清点的差不多,后备支援陆续赶到,萧祈和狄骢各自休整了人马,今日就要定下之后的动作··日上三竿,收拾出的议事厅里皆是两国将领,萧祈和谢濯算是迟来的,他们顶着一众目光缓步进门,谢濯虽是神情平和,暗地里却悄悄抓紧了萧祈的衣袖。
正厅门口带一处不高不矮的门槛,他动作慢,要比萧祈晚一步过去,许是见他还是体虚,萧祈索- xing -停下脚步拦腰将他抱了过来··“陛下,谢大人·”·异口同声的尊称并没有被这个动作影响,占据半数的戎羌人不称萧祈陛下,他们只按照礼数躬身示意,可在行过礼后,他们大多对着谢濯开口多唤了一声军师。
这是谢濯第一次没有在萧祈的臣子之间感受到敌意,尽管不是所有的目光都饱含着善意,但至少没有平日里那些鄙夷和敌视了··越州一战替他洗清了惑乱君上的污名,他终于不再是左右朝政以色侍人的佞臣了,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占据萧祈身边的一席之地。
“来,愣什么呢,过来坐好·”·越过门槛之后,谢濯有些晃神,萧祈也没松手,他就着方才的动作将谢濯抱稳,而后光明正大的迈步走去厅中内室···软榻、炭盆、靠枕、绒毯、药茶,还有卫凌独家提供的红枣干。
这一隅别样角落是独属于谢濯的,萧祈将怀中人小心翼翼的放去榻上,又当着所有人面单膝跪地替谢濯脱了短靴··“——阿祈”·军营清苦,哪容如此铺张,谢濯慌忙回过神来低声拒绝,他刚刚才在人前赢得一点好感,可不能这么稀里糊涂的败光。
“听话,盖着腿,别着凉·”·而萧祈仿佛是做定了昏君,他俯身兜着谢濯脚底帮着谢濯将腿放去榻上,绒毯下面是放着羊皮水袋捂过,现在摸着还十分暖和。
“你就在这歇着,一会要是觉得我们调度的不对,你直接说·”·萧祈边说边起身扶着谢濯倚去了靠枕上,待谢濯靠稳,他便扯起有些滑落的狐裘重新给谢濯披上,动作之间玉簪有些歪斜,他自然而然的欠身去扶,还顺势吻上了谢濯的发顶。
他做得太坦然了,坦然到就像是寻常人家夫妻之间相互照顾,坦然到旁观者无法生出半分反感··武人直率,不拘礼数,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是最容易交心的一类人。
萧祈强穿途没林,突袭燕楚大营,亲斩燕楚主将已经足够他们敬佩,而谢濯一介文臣为辅佐萧祈呕心沥血亲涉战局则更是让他们心存敬重··只是心存敬意是一回事,会拍马屁又是另一回事。
褚钊能做到三军将领是有原因的,无论是否身处战场,他脑子都是一顶一的好用··“——陛下思虑周全,臣以为天气寒冷,这后续事务繁多,都需谢大人劳心,所以眼下请谢大人务必好生休息,保重身体,方可为我等出谋划策。”
褚钊神情肃穆,站到人前认认真真的对着谢濯一拱手,满目赤诚不掺杂物,愣是拿一句话把谢濯捧到了军中吉祥物的地位··“.…..”·谢濯眼角微抽,久久憋不出一句,他眼见着萧祈满意之极的起身拍了拍褚钊的肩膀,也眼见着褚钊在回身去看沙盘的瞬间对着他促狭一笑。
局面已定,他再推脱就是不知道好歹,谢濯认命似的揉上额角,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长气,心下思量着日后他跟萧祈得以个什么礼制仪仗才能把阿泽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越州一战并不足以让联军止步,援军补给充足,萧祈势必要一举突入燕楚国境,再燃战火。
这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萧祈一直以来的盘算··燕楚毕竟是大国,国人血- xing -虽泯,但却难说会不会在惨败之后重振旗鼓,而眼下正值冬季,燕楚境内- yin -寒,按国中旧习,此番天气百姓不出户,军中不练兵,更何况越州城外败军溃逃,太子战死举国慌乱,若要趁势攻入,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辰梁军做先锋撕开燕楚关口,戎羌军压后负责夺地,经越州一战,燕楚国中大损战力,朝中势力更迭,燕楚君主尚未选出带兵守国的将领,萧祈就已率军连下三城··燕楚人是记得萧祈的,尤其那些当年的皇子世子,如今的朝堂重臣们,他们记得这个从辰梁而来的质子,记得萧祈无论被打成什么惨样都会睁开眼睛死死的盯住行凶人。
·——萧祈记着他们,萧祈记着每一个曾经对他拳打脚踢百般凌辱的人··所有人都清楚萧祈是回来复仇的,他们或许擅长在猎场里对着手无寸铁的人- she -箭,或许擅长将少年质子们堵在角落肆意殴打,但他们没有一人敢跟带着大军而来的萧祈面对面较量。
众人推诿,软弱议和,曾在辰梁朝中上演的景象轮到了燕楚头上,虽有使臣愿冒死一试,然而握着刀的萧祈从不都是权衡利弊的国君··匆匆赶到的使臣跪在满地残臂断肢中瑟缩发抖,当年萧祈初到燕楚便是由他接引,昔日他将水土不服的萧祈关在驿馆之中断绝往来,任凭萧祈奄奄一息叩门求水也不做理会。
如今重逢,萧祈亲率大军同他擦肩而过,特意留了他一条命,就为了让他亲眼看着辰梁军如何硬叩开燕楚都城的城门··第32章 ·谢濯比萧祈晚到一日,在他到之前,萧祈已经清剿了宫城。
软弱可欺的君主带着亲贵臣子弃城而逃,根本不顾兵将和百姓的死活,到头来一个偌大的都城沦陷竟没染上多少血,因为燕楚远没那么多有骨气的人··谢濯到时,宫城早已门户大开,萧祈仍是一身戎装,就立在宫门处等他。
车辕不高,他一路待在马车里,并未奔波劳累,他本可以自己小心下地,但萧祈还是迎上了抱了他··萧祈身上的血腥味浓重得无法忽略,谢濯眉目半垂,反倒搂着萧祈的颈子往前贴近了一些,没有丝毫反感。
他知道他的萧祈做了什么,萧祈让他晚到一日,就是要赶在他到之前将宫城里收拾干净,不让那些污浊东西脏了他的眼睛··燕楚的宫城极尽奢华,西南富饶之地,数百年的雄厚基业,燕楚的国君但凡不是昏庸到极点,都有纸醉金迷坐吃山空的资本。
同这里相比,萧祈的宫城简直寒酸得过分,谢濯一路偎在萧祈怀里四处瞧着,无论往哪看,总是要被金灿灿的瓦片屋檐晃得眼睛疼··可惜,富贵的装潢是无法守住国门的,当城池失守敌军长驱直入,这些华丽奢侈的东西只会被人统统撬下来充填国库。
“陛下全他妈是纯金的”·“陛下——我这边也是这狗皇帝也太会享福了”·“我- cao -这边也有快过来”·萧钺在位的最后几年,国中大部分银两都用在祈福祭祀上,军中一度开不出粮饷,辰梁军是穷怕了的,面对燕楚这种连地砖都值钱的宫城,全军上到将领,下到马前卒,只要手头没事,全都在上房揭瓦,蹲地刨砖。
“阿祈”·“没事·”·萧祈眼尾微抽,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自他接管军政,一向军纪严明,他倒不担心士兵们被钱财迷了心窍,只是觉得有些丢人。
·“有人盯着,都有规矩,乱不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加快步伐,抱着谢濯穿过了层层宫院,萧祈走得很顺畅,早在为质的时候,他就动过刺杀的心思,这燕楚宫中的亭台楼阁,他全都烂熟于心。
宫城内院相对安静,只有排查值守的士兵,谢濯本以为萧祈是要带他去御书房查看燕楚的机要密文,但在七拐八绕之后,他才猛然发现萧祈真正的意图··深宫高墙,朱漆龙纹,上好的龙涎香在镂金香球中无声燃烧,那其中兴许还添了什么东西,使得每一缕香息背后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清甜。
香入鼻腔,化作些许回甘,日落时分,日头昏黄,总会让人染上几分困倦,谢濯没来由的软下了筋骨,他偏过泛红的面颊,轻咬下唇,连发顶玉簪都巧合之极的歪斜去了一侧。
“阿祈,你……”·染血的披风和狐裘交叠到一处,盖上了软绸锦缎做成的被褥,谢濯鸦睫细颤,别无选择的软下身子,顺着萧祈的动作慢慢躺去了遮盖好的榻间。
“别怕,交给我·”·玉簪抽离,三千青丝如瀑,萧祈敛眸俯身,带着满身披挂,他自上方抻臂垂首,完完全全的笼住了谢濯的身子··“谢濯,放松,都交给我。”
萧祈声音哑得不像话,雕龙绘凤的大床浸透了荒- yín -奢靡的味道,他先是暗下目光,自谢濯的身上贪婪掠过,而后才伸手勾开了谢濯的衣襟··“别……阿祈,我们换,换个地方……不能在这……”·皮质的护掌将衣衫蹭皱搅乱,稍一探去赤裸胸口细细抚蹭便引得连绵颤栗,谢濯十指微弓,仓皇的抓紧了身下的衣料,他是贪恋和萧祈的欢愉,可他还没洒脱到能在他国之君的寝殿龙床肆意嬉闹的地步。
“不换,就在这·”·青衫半敞,凝脂如玉,一点朱砂艳丽殷红,点缀眼尾,更衬得眼底水汽晶莹动人,燕楚那老皇帝沉溺了半辈子美色,恐怕也未亲眼看见这般美景。
萧祈眉梢轻挑,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屈膝上榻,不由分说的顶开谢濯双腿,又牢牢咬住了身下人单薄的肩颈··犬齿陷入皮肉,留下凹陷印记,这是野兽标记雌- xing -的手段,也是征服者在领土上刻下标记的行径。
血污的味道和熏香毫无嫌隙的融去了一起,谢濯疼得眉眼紧蹙,他下意识弓起了肩颈,眼里氤氲的水汽更重了,他薄唇轻抖,似乎是还想劝阻,可萧祈绝不会给他机会··尖锐的疼痛是欢愉的引子,它可以让人头脑发昏的接受一切,凉意随着撕扯的动作透到了下身,紧接着就是软皮包裹的指节叩开入口。
他们太久没有这么亲密无间了,萧祈贴上谢濯的额头落下了一个吻,待唇齿印上皮肉留下水痕,他又微微躬身,以齿尖滑去谢濯眼角,轻轻吮住了那枚小巧的红痣··——这不是安抚而是撩拨。
不再年幼的少年人终于蜕变成了攻城略地的成年凶兽,他一边呲出森白的犬牙,沿着谢濯的颧骨舔舐啃咬,一边胡搅蛮缠的蹭开了紧涩的软肉··“谢濯,朕说能就能,朕是你的皇帝,也是这天下的皇帝。
——从今以后,朕说了才算·”·萧祈身上是有几分匪气的,如今他戎装未褪,乌发高束,身上还带着拼杀后的血腥和硝烟味,莫说是谢濯一贯为他昏头转向,就是清心寡欲的仙人恐怕都难以按耐情欲。
萧祈这一生,是以这场情事为转折的··他将为他铺就一切的谢濯困在身下,束住了手脚,将护佑他半生的男人变成了属于自己的囚奴,他并不是失了分寸,而是想将谢濯彻底打碎。
·没有缓和,亦没有间断,他存了一整年的体力好得不像话,恰好谢濯许久未经云雨,难免情切,他便得寸进尺,死咬不放,硬是掐青了谢濯窄瘦的腰胯··层峦叠起,云雾晕腾,檀木质地的床榻无论怎么折腾都没有恼人的动静,未过多久,谢濯便已眉眼沁红,神智混沌,由着萧祈翻来覆去,他仿佛就是巨浪中的小小孤舟,或沉或碎,或浮或逐,都是萧祈说了算的。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攀牢萧祈的肩颈,细密的热汗润- shi -了一切,甚至随着腿根处的泥泞汁液一并蜿蜒,将那皮毛褶乱的狐裘- shi -得一团糟··细足苍白,踝骨精致,谢濯浑身上下都红透了,连着紧蜷的足尖也透着令人心痒的水红,欲望泛滥成灾,他渐渐忘了他们身在何地,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在吃力的痉挛中忘记了一切,待高潮过后的白雾散开,他的所见所想只有萧祈。
寡淡的腥臊味没有让谢濯清醒,他哽咽着圈紧了萧祈的颈子,潮红连绵的面上满是泪痕, 他还没想到自己身下这件狐裘又得报废,也没想到萧祈是在故意欺负他··他赤裸的皮肉上已被萧祈的甲衣硌出红痕,于是他傻乎乎的绷紧小腹,呜咽出低低哑哑的泣音,又混乱不堪的请求萧祈将恼人的战甲除掉。
作为肌肤相贴的筹码,他塌着肩颈骑去了萧祈身上,爱人蜜色的上身近在眼前,他皱着哭红 的鼻尖埋去萧祈胸前,沦陷给将他裹挟的汹涌情潮,如缎的长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拢住肩颈,也拢住了萧祈身上那些狰狞的旧伤。
晃动的红烛扰了谢濯好眠,他蹭上身下乱糟糟的狐裘,又将萧祈盖在他身上的亵衣往怀里扯了扯··外头月上中天,已是深夜,情事到最后,根本无法收场,萧祈怕是代替燕楚的老皇帝坐实了荒- yín -昏君的名头,险些将他囫囵拆吃入腹。
他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地方,尤其难以启齿的后头,谢濯半梦半醒的试了两下,总觉得还有没东西没流干净··然而他似乎总有一种别样的资本,他披着萧祈的亵衣勉强起身,想去找找不见踪影的萧祈,他踩上厚厚的绒毯赤足前行,纵是一身狼藉又近乎赤裸,也带着一种安然的清雅。
穿过龙床之外的层叠幔帐,就将殿中半空人影绰绰,谢濯昏昏沉沉的循着动静仰头去看,结果目瞪口呆的僵在了原地··“阿祈——阿祈你在做什……”··——攀在殿中龙柱上的萧祈正卖力的抠着镶在那上头的夜明珠和各色晶莹宝石,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不如外头那些撬瓦的兵将。
第33章 ·猴什么样,萧祈就什么样,唯一不同的是萧祈能比猴的动作还快一点··他面红耳赤的顺着龙柱落回地上,做贼心虚的把双手背去身后,仿佛以此就能掩饰掉把手指头抠红的窘境。
“疼不疼给我看看·”·想笑不忍心,不笑又憋得难受,谢濯唇角一抿,努力岔开了话题,他近前一步走去萧祈面前,拉过了萧祈躲躲藏藏的手腕。
指甲裂劈,皮肉通红,天知道萧祈使了多大的力气,也就是他皮糙肉厚,不然非得血肉模糊··即便如此,谢濯也心疼得厉害,他捧着萧祈的指尖轻轻一吮,小心翼翼的安抚着红肿的皮肉,又将格外发红的食指仔仔细细的舔舐了一遍。
“没、没事不疼——真没事”·细微的水声撩人心弦,更别提谢濯还是带着一身遮不住的斑驳吻痕,萧祈浑身一凛,满脑子都是不该想的东西,他皱着鼻尖往后退了两步,本是想躲,结果步子一大,就带得塞在裤腰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噗”·大大小小的珠宝落了一地,萧祈是真没少抠,估摸至少把那根珠子上的东西撬下来了一大半,谢濯眼角一抽,实在忍不住笑意,即便捂嘴偏头竭力掩饰,也还是闹了点动静。
萧祈傻站在原地整张脸烧得通红,捡了丢人,不捡又肉疼,左右为难之间,他只能手足无措的抱起谢濯狠狠揉搓了两下··“不许笑你别笑了”·圆溜溜的珠子一跳一跳的滚到了脚边,谢濯咬紧齿关控制住了面上的抽搐的肌肉,他靠去萧祈肩头瞄了一眼地上的玩意,萧祈抠得珠子个头虽大,可成色却不算太好,顶多就是个装饰用途。
不过这也怪不得萧祈,他刚继位的时候差点为了军资愁得撞墙,哪能分得清这东西的好坏··“好……不笑,不笑·看见里面那堵墙了吗,往那边走。”
谢濯揉了揉笑疼的腮边,顺势偎去了萧祈怀里,他一手拉着宽松的亵衣前襟,一手指向了内殿里侧的墙壁,反正他都已经帮着萧祈灭了半个燕楚,多干点别的坏事也无所谓。
只要谢濯不再笑他,萧祈便言听计从,他按着谢濯吩咐的走上前去,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寻常的彩绘墙体毫无特别之处,那上头的颜料虽是金粉,但肯定没有真金值钱··“这个很特别吗谢濯,这个墙值钱吗”·“.…..”·萧祈问得太认真也太傻气了,谢濯想不笑都不行,他肩头直颤,本就酸楚的腰间更是连连抽痛,他笑得眼角水汽晕开,一度只能拉着萧祈的手放到身前给自己揉肚子。
深宫之中,总有不为人知的秘辛,然而萧祈不算是正八经的宫中皇子,所以难免在这些事上缺一根筋··谢濯笑够了才抬手抚上墙面,轻到令人难以察觉的机括声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响起,转眼之间,精美华丽的彩绘开始翻覆变化,龙腾云散,外裹在墙体上的金粉簌簌落地,大片的暗色在富丽堂皇的墙体上露出真容。
萧祈有些紧张的近前一步,将谢濯挡去了身后,他还是识得暗门的,知道这种东西背后往往是秘密和机关并存··“没事,里面就一个东西,别的什么都没有。”
谢濯拉着萧祈的手,帮他推开了眼前的暗门,不见天日的暗室并不- yin -冷,他跟在萧祈背后缓步走下台阶,暖玉制成的东西完全不会伤及脚底··“谢濯谢濯——你慢点,这是哪啊你怎么知……”·萧祈满腹疑惑,紧张兮兮的护着谢濯往下走,他正欲跟谢濯问个究竟,可话说一半便僵住了动作。
沿着玉阶下到底,经一段窄长入口,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数不清的鲛珠如明月星辰高悬室顶,映亮了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正中,是一座以无数珍宝镶砌的模型。
·亭台楼阁,山峦层叠,数不清的晶石被磨成细粉一一洒下,待鲛珠流光一映上,便是云开雾散,山岚起伏,似乎人间仙境近在眼前··萧祈张大了嘴,傻傻的站在原地,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亮晶晶的东西,和这些相比,他父兄那些奢侈物件根本上不得台面。
“你掰一个树杈下来,都比外头那些值钱·”·谢濯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但他比萧祈沉着多了,萧祈愣神的功夫,他就蹲下身去卸下了一截晶莹剔透的树杈,还顺便戳了戳萧祈的腰窝,催促萧祈快些动手。
“别傻看了,快拆了收走,要是让卫凌他们看见,就没你的份了·”·“啊.…..好,不……不是,等等,谢濯,谢濯这个人怎么看起来那么像你”·直到谢濯亲自动手,萧祈才恍惚着回过神来,他拉过难得财迷的谢濯,叫他去看位于楼阁之中的小小人像。
那是个清瘦翩然的青年男子,他斜卧阁中,抱琴浅寐,全身都是由一整块白玉雕成,莹润剔透,不见一丝杂质,就连发丝眉梢也是细细刻画··他与谢濯眉眼相似,尤其是那股出尘的清雅气质,但他衣饰古旧,宽袍长袖,看着像是百年前的装束。
“凑巧罢了,这处石室是个负心人做得,这位前辈早就与他恩断义绝,留着这东西也是平添恶心,今日见到也是机缘,与其放这摆着,倒不如毁了,拿来给你充国库。”
谢濯神色平和,对萧祈全盘托出,他没必要隐瞒这个,穹阁早已淡出世间,萧祈连听都没听过这地方,即便他现下说了,萧祈也不会察觉到这是个什么样的惊天秘密。
这件模型是当年那个潜入穹阁盗取机密的皇子亲手做得··穹阁揽天下奇术、奇人、奇物,像这般珠宝矿石不计其数,他入阁中数年,仔细雕琢出了这件东西,他本是要做一双人像,紧挨着放在楼阁里,但那件东西还未雕完,他就因为事情败露而命丧黄泉。
·弥留之际,皇子向被他背叛的恋人垂死乞求,想要留下这件东西,穹阁远离尘嚣,不通俗世人心,所有人都当他是临终悔悟,就连那被他伤透的穹阁弟子也遂了他心愿,允许他下属将这件东西带回燕楚。
燕楚侍卫走后,大家都以为孽缘就此终了,可谁都没想到那模型里居然藏着穹阁周围山川地貌的图样,皇子为他的后人留下了一个通往穹阁的地图,此后数年,有无数人马屡屡试图潜入,最终若不是穹阁关闭山门彻底与世隔绝,恐怕还真难保住清净。
皇族之人,终究是没有真心的,谢濯幼时曾一本正经的对这个故事感叹良久,结果回头就栽在了萧祈身上,险些把他师父活活气死··不过说到底,萧祈天生人傻心善,离那些冷血无情的皇族子弟差了十万八千里,即便有一天修炼成精,也是个摇着尾巴的奶狗精。
谢濯讲完了故事,萧祈就义愤填膺的甩开了膀子,忙得满头是汗,看这架势是连根树杈子都不打算给狄骧他们留··楼台外围拆掉,白玉小人近在咫尺,蹲在地上的萧祈再度和那人像对上目光,似笑非笑的青年男子仿佛是有生命的,萧祈心下一颤,手上蓦地沉了重分,差点把那东西打碎。
他在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他觉得谢濯刚刚给他讲得那个故事是有深意的··于是他慌忙松开了价值连城的玉像,风风火火的起身回头扑向谢濯身前,又弯腰低头使劲一拱,严严实实的搂住了谢濯。
“我不会谢濯,你记着,我永远不会那样·要么是你和天下我都要,要么就是只要你,我绝对不会那样,大不了……大不了我带你去戎羌放羊”·第34章 ·放羊是不可能放羊的,更别提去戎羌的草原上放羊。
与燕楚这一战,萧祈看似替戎羌嫁衣,一路只顾进攻不顾夺地,可事实上,戎羌与燕楚远隔崇山,戎羌夺得是大片的飞地,他们不可能抛家舍业的搬迁于此,更不可能派遣驻兵来日夜镇守。
到头来纵观眼下,掌握瘴林机密的是谢濯,与燕楚直接接壤的是辰梁,萧祈手握越州和瘴林两处要道,直接调转了天下局势··待狄骢反应过来已经晚了,他薅着正在给卫凌搜刮小玩意的狄骧连夜赶去燕楚都城,一贯沉稳温厚的俊脸- yin -沉如铁。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他气势汹汹杀进寝殿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萧祈早就一手拎包一手抱着谢濯,赤膀窜上房梁从宫城小路溜达走了,并且故意将空荡荡的石室四敞大开,特意展示了一下连片琉璃叶子都没有的地方是多么干净。
萧祈没有吞并燕楚的野心,他没有这个国力,更没长治国理政的脑子,区区一个辰梁就够他头疼的了,再加上一个燕楚,他怕是得英年早秃··所以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只有一个。
这一战只是为了战,萧祈拼杀至今,几乎杀尽了燕楚国中能战且敢战的男丁,辰梁大军过境之后,彻底碾碎了燕楚人高傲的骨头··萧祈将燕楚人从一场春秋大梦里打醒了,将他们从养尊处优的高位上狠狠的拉扯了下来,这一战后,萧祈让燕楚知道了一个道理。
——他们不再是只手遮天的强国了,他们已经失去了独自抗衡两国的地位··从今以后,燕楚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贡金、粮食、铁器、马匹、战奴、使臣、质子,这些年来辰梁和戎羌卑躬屈膝做得一切,燕楚都要加倍弥补。
这不是一个最风光的战果,但是却比直接夺了燕楚的地还要命··狄骢和狄骧是能悟到其中深意的,这就像草原上狩猎的狼群一样,狼不会的将羊群一次- xing -追杀殆尽,而是会留下最肥美的羊羔,眼看着它们慢慢长大,再一点点蚕食享用。
未来的数十年里,燕楚不可能起势的,他们要在最窘迫的情况下将为数不多的资源双手捧上,苟延残喘的维持着徒有虚表的空壳,辰梁和戎羌则会像群狼猎羊一般将这个国家一点点榨取干净,直到它分崩裂析,不复存在。
常年被算计的自家傻孩子终于漂漂亮亮的反击了一次,以萧祈的直肠子程度,他能思考到这个地步,谢濯简直是倍感惊奇··谢濯教了他那么多年,如今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吾家有儿初长成,当然,当他跟萧祈嘟囔起这句话的时候,萧祈立马打着感谢恩师栽培的旗号将他欺负了一顿。
至于余下的事情就更容易,萧祈一不做二不休,做起坏事颇为得心应手··他亲笔写下诏书,情深义重的感念卫凌拼杀英勇,战功赫赫,还特意点明卫凌不计前嫌的效仿先祖鼎力辅佐,让他倍感羞愧,于是他决定给卫家沉冤昭雪光复门楣,并与卫凌结为异姓兄弟。
·宣告圣旨那一日,卫凌不跪不拜不谢恩,直接拎着刀就要上来砍人,萧祈气定神闲的往谢濯身后一藏,就差把“不要脸”这三个大字写在脸上。
辰梁与戎羌刚刚并肩作战,若想互为友国继续修好,总得走结亲联姻这条路,可如今两国之中皆无待嫁待娶的公主世子,卫凌在这个时候被抬成异姓王爷,但凡明眼人都知道个中隐喻。
有关卫凌身上这段孽缘的由来,萧祈是提前问过谢濯的··当年萧祈与狄骧在燕楚为质,谢濯托卫凌以商人名义与燕楚官吏往来,明里暗里给萧祈一点接济,那会狄骢受困国中有心无力,只能私下请求卫凌顺手照看狄骧。
狄骢沉稳内敛,是少见的老实人,几番碰面之后,卫凌动了心思,稍加手段一骑一睡,轻轻松松的把狄骢这个老处男坑了个死心塌地··他们本可以就此蜜里调油形影相伴,可谁都没想到,到了事态生变的那一日,狄骢居然先将身边人推了个干净。
卫凌理解狄骢此去艰难,欲行翻覆权谋之事,必得背离良知,狄骢舍下他是为保他,保他不受戎羌内政纷扰,平安无恙,可他不稀罕··卫凌从不觉得自己弱人一等,他只是生理体魄与正常男人不同罢了,可不同并非弱势,他是将门之后,于破败门厅隐忍多年自力更生,论心- xing -胆识狄骢恐怕都不如他,所以狄骢无论如何都不该擅自替他决定一切。
·狄骢武断,卫凌心高,一别过后虽是心里想着却未再联系,狄骧并不知晓其中恩怨,他初入长佑,对卫凌一见倾心,卫凌也是一时昏头不计后果,只想着能以此让狄骢悔断肠子,却不想狄骧居然是存着跟他厮守到老的真心。
王妃也好,王后也罢,萧祈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这个便宜兄弟花落谁家,他甚至还有点跟谢濯搬着小板凳嗑瓜子看戏的意思,毕竟戎羌民风淳朴,狄家这俩兄弟为戎羌一国殚精竭虑,早已笼络了民心,如今有他们的终身大事做筹码,两国盟好的条约至少会维持数十年。
平心而论,战乱多年之后,没有哪个国家还愿意继续战下去,辰梁与戎羌先各退一步,抛下国都落荒逃难的燕楚国君立刻二话不说的签下了条约,保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王位。
春日回暖,恶战终歇,回程的车马走得平稳··褚钊先斩后奏卸下了主将之位,快马加鞭先一步返回长佑,萧祈念他功高劳苦,便没记他这擅离职守的过错,反倒在马车里跟谢濯琢磨到底应该给阿泽许一个什么身份。
秉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宗旨,萧祈最终将阿泽归到了谢家··反正谢濯当年入长佑城就是孤身一人,没人知道他身世宗族,阿泽生得灵秀,假若好生打扮一下,当真像是跟谢濯有些渊源的小公子。
萧祈一贯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他飞鸽传书,要荀远道带着阿泽认祖归宗,又命人即刻将谢府翻修,让阿泽正大光明的住进去,虽说日后阿泽是要住在褚钊的将军府,但出嫁总得有个娘家。
天下安定,儿女情长之事便能肆意妄为,萧祈这月老当得特别起劲,谢濯也开开心心的陪着闹腾,他们还特意传书净尘,请大和尚为褚钊和阿泽定下良辰吉日,但唯独忘了跟路上的褚钊知会一声。
婚讯传遍长佑城,准新郎官浑然不知,褚钊一路疾驰赶回长佑城,只想着早些看见阿泽,结果他在城里宫里找了三圈也没瞧见阿泽的人影,险些急出毛病就地造反,最终还是荀远道好心提醒,叫他去翻修过的谢府瞧一瞧,这才没让萧祈失去一个军中栋梁。
御驾行进得慢,谢濯再回长佑城已是初夏时分··他这一路都在马车里歇着,萧祈亲自驾车,最是安稳,即便日头高挂,他也迷迷糊糊的睡了大半日··待到宫城前,萧祈已不在车辕上,遵礼制,君主得胜回朝,要受群臣三叩九拜,这是不逊于登基之时的大礼,更重要的是,相比当年情形,如今的朝臣会拜得更加心服口服。
谢濯从睡梦中转醒,打着呵欠掀开薄毯自行起身,他屈指将车帘勾开小小一道缝隙,想要看看他的萧祈是如何威风凛凛的,可就在他倾身过去打算偷看的那一刻,车帘忽然被萧祈大大方方的掀开了。
“醒了”·入目是刺眼的阳光,谢濯被晃得失神,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偏头去躲,但萧祈攥住了他的手腕··袖口落到手背上,上好的锦缎顺滑柔软,绣金的并蒂莲花奢侈典雅,处处透着天子贵气,但那并不是萧祈应穿的朝服。
“愣什么呢,快些,不然就耽误时辰了·”·萧祈一身婚服,明红如火,他见谢濯发怔,便索- xing -弯下腰来将谢濯从马车里稳稳当当的抱了出来··山呼万岁,群臣叩拜。
萧祈其实不在乎这种虚礼,但这是谢濯该得,他抱着谢濯从他的臣子之间走过,他不管这些人是不是真心恭贺,他只要这些人安生的跪着,恭恭敬敬的朝他的谢濯跪着··他知道这番惊骇世俗的举动注定会让天下乃至后世议论纷纷,可他不在乎。
他守住国门,护住臣民,又为辰梁赢来了数十年没有战事的安稳光- yin -,他做了多少明君贤王都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他理应得到这个场面··或许在这场婚事过后,他还要多整治几年流言蜚语,多收拾几个满口礼义廉耻的老头,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掌控了天下,攒够了胡来的资本,他已经长大成人了,他已经能将谢濯完完全全的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们再次步入了宫城的长街,旧年初遇,昔日重逢,如今他们终于能够同行。
萧祈低头吻上了仍然恍惚呆滞的谢濯,他轻轻咬了一下谢濯发红的眼角,在那小小红痣边上留下了自己的齿印··——他终于要同谢濯长相厮守了,他终于能让谢濯光明正大的陪在他身侧。
这场婚事绝不会是他最后一次任- xing -而为,毕竟他只想做谢濯的萧祈,此时此刻他做到了,此后余生,他同样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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