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将军作对了+番外 by 贺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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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将军作对了+番外 by 贺端阳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外表高贵冷艳实际爱说批话美人王爷攻VS战场上冷血肃杀战场下害羞内敛赤子之心少年将军受·文案:·瑞王严璟盼了十年才有机会离开都城,拥有自己的封地,然而没过几天就差点被当成敌军的女干细而诛杀。
此后那把差点划破他颈项的长剑还有提剑人那张冷峻肃杀的面孔便成了严璟挥之不去的梦魇··却没成想等严璟回到都城,再遇那罪魁祸首,发现对方居然是鼎鼎大名不足弱冠便以战功而封侯的自己最讨厌的皇后的亲弟弟将军崔嵬。
新仇旧恨交织,严璟视崔嵬如眼中钉,处处与之作对,闹得朝堂不宁,百姓皆知··多年以后,历经坎坷,严璟终于得以登上皇位,史官重新编撰史书,求问圣上如何评价宣平侯崔嵬。
严璟沉吟良久,突然扭头看向身边的人:将军,你怎么又脸红了·正剧HE,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朝堂之上·搜索关键字:主角:崔嵬;严璟 ┃ 配角: ┃ 其它:·第一章 ·眼前是一片无尽的黄沙,偶尔有风吹过,掀起阵阵尘土,哪怕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也会在顷刻之间就变得灰头土脸。
严璟在怀里摸了半天,却一无所获,最终一咬牙,顺着衣摆撕下了一大块布料,将两端系在脑后才堪堪遮住了大半张脸·幸好因为天气热,他身上的衣物虽然看起来繁琐,却都是上乘的绸缎,质地轻薄,遮在脸上也不至于喘不过气,但奈何这风沙实在太大,严璟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举目四下望去,顿时满脸惆怅··到底是谁说云州是塞外最富饶美丽的地方,那么请问,自己现在在的地方难道不算云州的范围吗·说来也是倒霉,他不过是想出门打个猎,谁成想最后居然跑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察觉跑错了路,严璟立即调转马头准备原路返回,谁料管事口中那匹识途的老马不仅会迷路,只跑了这十几里的路就将自己活活累死了·严璟今日出门只是一时兴起,所携也不过一柄长剑,一把弯弓,外加一个箭袋。
他本未指望自己能有什么收获,也并没打算在外耽搁太久,浑身上下除了一个水囊,甚至一点吃食都无,现下莫名其妙被困在这沙漠之中,如何脱身倒是成了当务之急··严璟正思索之间,突然风沙四起,他抬手遮了遮眼,忍不住朝四周望去,只遥遥地看着一支马队疾驰而来,这马队共有十余人,皆身穿黑色小袖袍衫,连带□□的骏马也是同样的黑色。
却唯有为首之人,身穿白袍,身骑白色骏马,同色的披风在风中飘扬,一马当先地朝着严璟的方向飞奔··严璟怔愣地站在原地,脑中忍不住猜测这些人的身份,还没等他想个所以然来,那白袍之人已经先来到面前,还未及严璟开口询问,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马上跃起,闪着寒光的剑刃卷积着风沙朝着他面上刺去。
严璟下意识地抓起挂在马尸上的长剑,堪堪挡住这致命的一击,两把利刃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声音·那人攻势极其凶猛,严璟被迫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但下一刻,那人已经调转方向,朝着严璟再次攻去。
严璟这才得空看见这人的正脸,这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一张小脸上还掩藏了一点青涩,一双眼明亮澄澈,却饱含着肃杀之意,看得严璟莫名地升起一股凉意,他眨了眨眼,总觉得那张脸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眼熟。
然而此刻他根本没有闲暇去回忆,因为眼前这少年出招狠厉,招招致命·依着严璟的三脚猫功夫,就算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又岂敢再有丝毫的分神·严璟几乎将毕生所学都在此刻掏了出来,奈何这少年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武艺高强,在对敌经验上又似乎远超严璟。
不过十余招的功夫,严璟便已招架不住,一个错神,对方的剑刃已经来到自己胸前,他急忙侧身想要闪过这一剑,奈何对方剑势太快,根本来不及完全避开,锋利的剑刃从严璟左臂上划过,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严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左臂传来的痛意,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之间,那少年手中的长剑已经直至向严璟的颈项··严璟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他甚至不敢垂下头来,只是小心翼翼地转了转眼睛,确认了一下那剑刃与自己颈项之间的距离——他现在若是忍不住打个喷嚏,极有可能血染黄沙,命丧当场。
这种变故是严璟无论如何都没有料想到的,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这少年到底是谁,又为何一言不发便大打出手,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勉强道:“阁下这是何意”·那人没有回答严璟的话,只是微抬手腕,将剑尖向前又送了送,迫使严璟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那少年的视线在严璟遮了大半的脸上留作停留,而后转向他仍在滴血的左臂,最后,停在他右手扔紧握的长剑之上,微微抬了抬下颌··严璟张了张嘴,最终轻轻放开右手手指,让长剑落在地上:“其实依着阁下的身手,就算这剑还在我手里,又能如何呢不过,现在阁下该放心了吧。”
那少年微垂眼帘,并无回答之意··就在方才二人打斗的瞬间,那马队的其他人也已赶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在其中,马队之中的每个人看起来都精神抖擞,手中的剑刃散发着让人胆破的寒光。
严璟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所有人,却仍是无法辨别出这些人的身份·他们身上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小袖袍,袍衫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能够表明来历的纹路。
倒是他们□□的骏马,毛色油亮,皆是上好的大宛马,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如此多的数量··一个看起来与那白袍少年年岁相仿的黑衣人翻身下马,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忍不住挑眉,开口道:“将军好身手,这一会的功夫就将这人制服了,都不给兄弟几个留出手的机会。”
“迟则生变·”那少年轻轻摇头,仿佛警告一般淡淡地瞥了严璟一眼,确认他不敢有什么动作,才朝着身边人问道:“确定是他”·那人闻言也跟着朝着严璟看了一眼,拱手回道:“禀将军,据我们的探子回报,那细作出了云州城之后就朝着这西北方向而去。
咱们得了消息便快马加鞭地追来,这茫茫沙海之中,除了他再未见到旁人,估算着路程也该是他了·况且,这正常云州的百姓都知道,进了这沙海就等于出了魏国,若不是别有目的,谁又会往这里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少年听了他的话,微微思索了几分,而后点了点头:“倒是如此·”·严璟将这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听他二人话中之意,这二人应与自己一样皆是魏国人,按照地界来算,加上他们的衣饰马匹,这些人应该属于西北戍军,只是……眼下他们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别的什么人,他微微侧目,对上这当中这位少年冷冰冰的目光……似乎还不是什么好人。
严璟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透顶,不过想要出门闲逛一圈,顺便打打猎就遭到这种境遇·他能感觉到左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不用扭头他都可以感觉到鲜血还在从中涌出,他长到今日还从未受过如此苦楚,只觉得叫苦不迭,他张了张嘴,终是硬着头皮道:“听二位之意,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白袍少年依旧稳稳持剑,二人僵持这半天的功夫,他的手指都没有丝毫的抖动,他视线冷淡地看了严璟一眼,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般。
倒是另一个开了口:“到了这种时候,你以为装傻就能逃脱吗为了把云州城的情报带回去,你们的人应该费了不少的心思,只是可惜了,落到我们手里,别说是情报,就算是你这个人,也休想再回去了。
识相的话,我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不然,我们将军的剑……”·他说到这儿,轻哼了一声,也不再继续,反倒是上下打量了严璟一番,突然向前几步,径直走到严璟面前,盯着他覆面的布料发出一声轻哼:“若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是这种打扮。”
话落,竟是直接伸出手将那布料扯了下来,严璟原本被遮盖的整张脸登时便露了出来,始作俑者却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严璟的脸看了半晌,才突然回神一般,转向身旁那白袍将军,低声道:“将军,您说他这个相貌哪怕在云州城随便找个富户入赘都能保证后半生吃喝不愁,怎么就想不开非要给胡人当细作。”
三人的距离很近,虽然这人声音不高,但严璟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内心顿时变得十分的复杂·从小长至今日,他见过无数次别人因为自己面貌而怔愣的表情,也听过各种各样赞美之词,却唯有这次觉得难以容忍,他有意想要反驳,但……他微垂视线,便看见了颈上明晃晃的剑刃,最终还是忍辱负重地将到了唇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那白袍少年闻言亦是微微蹙眉,忍不住将视线转到严璟面上,原本平静冷漠的一双眼底漾出几分讶异,但握剑的手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严璟甚至能感觉到剑刃之上散发出了更浓重的杀意。
这倒是让严璟颇为惊异,这少年明明年岁不大,却带着征战多年的老将军才有的肃杀之感,他那双眼原本澄澈明亮,望过来的时候,却只让人感觉到无端的寒意··严璟忍不住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从未有过的怯意让他几乎颤抖。
他直觉自己此刻应该说点什么辩解一下,但脑海之中已是一团乱麻,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又怕话说的不利索,反倒惹恼了眼前这人,被一剑捅死在这茫茫沙海之中··在严璟迟疑的功夫,那黑衣人已经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那白袍少年:“将军,如何处置这人”·那白袍少年的视线从严璟脸上慢慢收回,而后手腕一翻,长剑回转,落回鞘中,他将双手背到身后,视线从沙漠之中扫过,淡淡道:“这里离北凉太近了,夜长梦多,先带回军中。”
“是·”·第二章 ·严璟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为了被困沙漠而愁眉不展,半个时辰之后,他轻而易举地被带离了沙漠,然后,陷入了另一个让他愁眉不展的境遇——被当成北凉潜入云州城的细作捉回了西北戍军大营。
早在都城之时,严璟就听说过西北戍军的威名··云州地处魏国西北,是边境要塞,因此除本地府军之外,还另有一支戍军常年在此驻守,以防西北异族入侵,守护西北百姓安危。
此戍军独立于云州之外,直接归都城天子管辖,因为战功卓绝而闻名遐迩,即使是严璟这种素来不务正业之人都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传闻··却没成想今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亲自体验了一下。
按说大家同属魏国子民,严璟再不济,毕竟出身摆在那里,即使对西北戍军来说也是不容小觑的,稍加辩解总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身份,解除误会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却没成想,当他试图开口的时候,那白袍少年用极其冷淡地目光扫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不说,下一刻,那黑衣少年就格外懂眼色地将方才严璟覆面的布料塞到了他口中,彻底断了其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严璟长到今日二十年有余,虽然一向不是什么多受重视的存在,但也算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地长大,却在这一日之内先受伤再受屈辱——那黑衣人塞住他的嘴之后,便将他整个人五花大绑挂于马上,而后不管不顾地疾驰而归,一行人只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赶到了西北戍军的大营。
严璟虽然会骑马,却从未尝试过这种姿势,等他终于被从马上放下之时,已是晕头转向,感觉自己一条小命都去了大半·那黑衣少年看见他的样子发出一声轻笑,朝着那白袍少年道:“也不知道北凉的人怎么想的,找个这样的人当细作,我看啊,待会什么威胁都不用,只要把刀往他颈项上一架,他就能把北凉的老巢到底在哪交待个一清二楚。”
那白袍少年微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后才道:“替我去看看戍卫那个受伤的兄弟·”·那黑衣少年点头,又朝着地上看了一眼:“那这人呢”·“我自己处理。”
严璟方才几乎是被那黑衣少年从马背上丢下的,整个人蜷在地上半晌还没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来,他身上还捆着绳索,口中又塞着布条,干脆眼一闭直接装死,对这二人的对话也浑不在意。
却没成想下一刻便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胸前的绳子,跟着便以头朝下的姿势被人扛到了肩上,严璟几乎是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只看见白色的衣角在自己眼前晃荡··严璟:“唔唔唔”·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身高比严璟还要矮上那么两三寸,扛起严璟来却丝毫不费力,径直朝着不远处的营帐走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被这么一个半大的少年以如此姿势扛在肩头,对严璟来说简直是今日最耻辱之事·他回过神来便开始剧烈挣扎起来,宁可将自己摔在地上被拖着前行,也不想再用这样的方式被这少年羞辱。
但这少年虽然看起来瘦削,却远比严璟想象的强壮有力,严璟的动作对他并未造成任何的影响,甚至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丝毫的紊乱·反而是严璟自己左臂本就有伤,方才那黑衣少年大概是怕他死在路上,随手包扎了几下,止住了血,此刻如此动作,又将伤口撕裂开来,鲜血浸- shi -了包扎的布条,滴在这白袍少年身上。
·那少年的脚步终于顿了顿,他垂下头来看了眼自己衣摆之上沾染的血迹,微微蹙起眉头,脚下的步伐反而更加紧了几分,快步将人扛进了营帐,随手扔在了地上。
片刻的功夫严璟第二次被扔到地上,这次连装死都不用,丝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瘫在地上躺了许久,没有任何的反应··那少年站在他面前,垂着头看了许久,突然蹲下身,将方才塞到他口中的布条拽了出来,被迫禁言的严璟终于得以解脱,忍不住睁开眼,刚好对上一双明亮黝黑的眸子。
同样的一双眼眸,方才的杀意消散之后显得澄澈无害·与严璟四目相对之时,显露出几分惊诧与迷茫,倒是更符合其主人原本的年纪··蓦地对上这样一双眼,严璟累积了许久的愤怒与暴躁在转瞬之间退散了个干干净净,脑海之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双眼睛怎么能这么亮·那少年方才大概是见严璟一直倒在地上没有反应才上前查看,此刻见人苏醒便回过神来,面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冷淡,站直了身体将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严璟:“说吧。”
严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挣扎着想要翻身坐起,奈何身上仍旧捆着绳索,最终只能狼狈不堪地躺回地上,愤愤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长到今日,虽也有百般不如意,但严璟自问也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大,尤其到了云州之后,从此远离都城的种种纷争,他以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前所未有地逍遥自在,却没想到在这一日之间,竟会承受如此之多。
先前种种浮现在心头,让严璟刚刚消散的愤怒、屈辱、委屈种种情绪又重新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起身拔剑跟这少年一决生死,但奈何,他并没有这种机会··当然,就算有,他也并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严璟怒视这少年,这少年也一直打量着严璟,对上其如此愤怒的表情,让他眼底多了几分困惑,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解眼前这个细作为何会如此愤怒,思索再三,将其归结为计划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这少年沉吟片刻,突然伸手抓住了严璟胸口的绳索·严璟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瞪圆了眼,以为这人又想到了什么折辱自己的办法,却没想到下一刻被从地上拉了起来,换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姿势。
而罪魁祸首对于严璟的震惊毫无感知,反而轻松地拍了拍手,在对面席地而坐,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严璟身上,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虐杀的习惯,下了战场也鲜少动刀剑,但……也不是没有破例的时候。
所以,还是直说吧·”·严璟眨了眨眼,发现对方的手又按到了腰上的剑柄之上,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严璟一时之间只觉得气急败坏,仅存的一点理智终于被他丢到了脑后,瞪着那少年怒道:“直说方才我倒是想要直说,你们给机会了吗老子一早出门只想打个猎,莫名其妙迷了路进了那片没有尽头的沙漠马还死了也就算了,好不容易见到有人出现,还以为自己可以得救了,结果倒好,莫名其妙就被打了一顿,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将人扛回你们这个破地方。
现在又让我说,说什么说我下次出门是不是该看看风水,以免再碰上你们这些人还是说你们云州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能把你们这一堆眼瞎的人都汇聚在一起的”·那少年大概长到今日从未挨过如此斥责,被严璟如此劈头盖脸地吼了一顿,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才从严璟那一大段话里理出了一点头绪,犹豫着问道:“你言下之意,自己并不是我们要抓的细作,在那种时候出现在沙漠也是因为巧合”·严璟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原来你们虽然眼瞎,耳倒还没聋。”
那少年的眉头紧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扯了扯衣角,认真道:“此事事关紧要,仅凭你空口白牙,我无法相信·”·严璟似是料到他会如此说,轻哼了一声,朝着他抬了抬下颌,点了点自己胸口:“我怀里便有你们要的凭证。”
那少年闻言立刻支起身子,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严璟怀里,竟然真的摸了一块令牌出来,少年将其托在掌心,视线从上面慢慢扫过,脸色已是大变··严璟将他面上所有的变化都看在眼底,嘴角慢慢地向上扬起,生出了几分得意:“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好说”·那少年却看都没看严璟一眼豁然起身,大步向帐外走去,严璟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由大呼:“喂,你干什么去你是不是该先给老子解开”·那少年却像没听见一般,几步就到了帐门前,恰此时,帐门被掀开,方才那个黑衣人迎面而入,差点被步履如飞的少年撞倒,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了脚步,惊诧道:“将军,何事如此慌张”·那少年脚步微顿,突然将手里的令牌塞到黑衣少年手中:“事情有变。”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留下那黑衣少年一头雾水地抓了抓头,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令牌,慢慢地瞪圆了眼··稍倾,他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仍被捆在地上的严璟挤出一个笑:“瑞王殿下,您看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第三章 ·如若不是此刻人还被捆着,严璟一定要一口啐到这人身上。
他瞪着对方满脸的笑容,咬牙切齿道:“这绳子是打算捆到我回都城吗”·那黑衣少年一拍额头:“怪我怪我,这光忙着说话了,还望瑞王殿下见谅才是。”
说着,快步上前,手起剑落之后,严璟身上的绳索便落了地·黑衣少年赶忙将人扶了起来,还殷勤地替严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带瞧了一眼严璟受伤的手臂,夸张道:“哎呀,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虽然只是一道小伤,但殿下身份尊贵,我还是去将军医请来吧。”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知为何,他这话虽然说得恭顺,但严璟还是从其中听出了一点嘲讽之意·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的伤口·方才那个白衣将军大概是为了抓活口,所以打斗时手下也留了分寸,只是因为血迹浸染了衣物,才使这伤口看起来有些惊人,但落到这些常年行军打仗的武夫眼里,确实算是不值一提的小伤。
但严璟毕竟是个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子,从小被他母妃视若珍宝一般养大,养的是矜贵又矫情,别的不说,就这伤口若是被他母妃瞧见,只怕会将所有跟着严璟的人都闹的鸡犬不宁。
此刻被这人如此一说,严璟若是太把这伤口当回事反而显得娇气——尽管那伤口真的很痛··严璟深深地吸了口气,不让自己再去看那伤口,状似无谓般开口:“还是不用劳烦军医了,毕竟军中这么多眼盲之人,想必他也忙的很。”
·那黑衣将军听出了严璟话里的深意,面上的笑容有刹那的凝滞,随即漾出一个更灿烂的笑:“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等失察,才让殿下承受了如此的委屈。
小人在此先向殿下赔罪了·”话落,抱拳拱手,朝着严璟深深施了一礼··严璟发出一声轻哼,还没等他想好到底要怎么跟这些人好好算算账,这黑衣少年已经拿来了伤药,全然不等严璟的反应,自顾替他换好了药重新包扎好了伤口。
刚准备发脾气的严璟:“……”·那少年抬起头正对上严璟的目光,面上又露出一个笑:“殿下您放心,哪怕是皇城里,也未必有我们军中这么灵的伤药,不用半个月定就会痊愈,包您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你们西北戍军倒是了不起·”严璟转了转手臂,明显能感觉到这次包扎要认真得多,不知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这伤药确实灵的很,他好像真的感觉不到左臂的痛意了。
严璟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今日被抓的是我,证明自己身份之后,你们自然信我不是女干细·若是落入你们手里的是寻常百姓,岂不是到死都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那黑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王爷初来云州城不久,大概不是很清楚,您今日到的那个地方,向西北再行十余里就进了北凉的地界,寻常百姓躲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巴巴的跑去那里。
我们也是一路追着那细作而去,才会到达那里,若不是如此,也不会如此仓促地就将王爷您抓回来·”·“这么说起来今日之事倒是本王的不是了”严璟气极反笑,干脆朝着那黑衣少年深深一揖,“那本王给你们赔不是好了。”
那黑衣少年慌忙伸手扶住严璟的手臂,又重新施了一礼:“不不不,错还是我们的,小人方才如此说,并不是想推卸责任,只是今日……若细细算起来,归根结底还是误会,我们若是早知道是殿下您,又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希望殿下大人有大量能够谅解才是。”
“谅解”严璟轻哼了一声,却没有接他的话,思绪转了一圈,朝着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个,是你们将军”·那黑衣少年眼睛转了转,笑着回道:“是我们将军。
您也看的出来,我们将军年岁不大,所以难免有些冒失,虽然方才无心伤了殿下您,但也是为了咱们云州的安危着想,这不知道您的身份之后,还让小人向您赔不是吗·”·“你替他赔不是你倒是忠心。
你们将军伤了我,发现事情不对扭头就走,把这乱摊子扔给你一人收拾,你还在帮他说好话·”严璟想起方才那白衣少年,忍不住眯起了眼··“我们将军是发现自己抓错了人,又赶忙去追那个细作了。”
黑衣少年忙道,“待将军回来,肯定会亲自登府向殿下赔罪的·”·“是吗”严璟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说了这么半天,我还不知道你们将军名号”·“我们将军啊……”黑衣少年舔了舔下唇,“这西北戍军这么大,我们将军哪排的上什么名号,就是一个小小校尉罢了,您要是非要问,他姓……李,家里排行老幺,所以单名一个季字。”
“李季”严璟重复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李将军一心为国为民,待我回到都城,肯定秉明父皇,一定要多加奖赏才是。”
那黑衣少年微微挑了一下眉头,显然对此话嗤之以鼻,但还是笑道:“那多谢王爷照拂了·”·二人正说话间,帐门外传来脚步声,黑衣少年朝着严璟露出一个略为抱歉的笑,掀开帐门大步走了出去,严璟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眯眼,唇角向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极近嘲弄的笑,而后又恢复如初。
他左臂的伤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但他今日所承受的,可不仅是挨了一剑而已,简直把从小到大没尝过的滋味都尝了个遍·但此事若真的深追究起来,到底不过是误会一场。
他初到云州,若是与西北戍军发生什么冲突,那今后的日子可未必好过·毕竟若真的闹到他父皇面前,严璟还真的没底气自己会比西北戍军更为重要··严璟或许没有很多优点,但,总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他素来自诩是整个魏国最没有存在感,最不受宠的皇子··虽为是皇长子,起初的时候当今圣上永初帝对这第一个儿子也确实花了些心思,但随着慢慢发现这个儿子跟自己期待的不怎么一样,加上很快又有了其他的子女,便对严璟不再那么上心,虽也不至于苛待于他,吃穿用度各种事上由着他去,其他皇子该有的也都给予严璟,但却也再无其他多余的期待,父子二人也鲜少再有什么过多的互动,久而久之,严璟便长成了今日这副样子。
诗书礼仪他学了不少,骑- she -武艺也日日跟着练习,皇子们一起上的各式课程他从未落下一堂,先生吩咐的课业也都竭力完成·就这么学了十余年下来,却只落下一个资质平庸,不堪大用的评价。
不管是宫中还是朝堂,除了他母妃之外所有的人都对这个皇长子没有任何的期待,只求着他不闯下什么祸端,也就罢了··当然,所有人也包括严璟自己··他从十余年前就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整日里浑浑噩噩地度过,只盼着早点到了封地的年纪离开都城,有一处封地,找个养老的地方,也再也不用面对他母妃的数落跟颇为沉重的期待。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不过,严璟也并非是真的一无是处,他总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优点的,比如,他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不过,这在皇家并没有什么用处,反而更会落得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评价。
尽管严璟并不在乎这种评价,但经过今日也不得不说,长一张好看的脸实在是最没用的一个优点,比如但凡他有点别的本事,今日也不会被困在沙漠,更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那个少年抓了回来。
那个少年叫什么来着……哦,李季·不过若只是一个小校尉的话,严璟还真的不怎么好意思太跟他计较··严璟这么想着,漫不经心地摩挲了几下自己已经被包扎好的伤口,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心中自顾盘算起来。
西北戍军在云州的地位可是要远远高过他这个初来乍到一无是处的王爷,尽管他若是执意计较,军中倒也会给他几分面子,但依着出身地位来为难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小校尉,说出去面上也不怎么有光。
·不如就等那小将军到府上赔罪的时候,自己顺水推舟表示原谅,就当是向西北戍军示好,毕竟从此以后,自己就要一直留在这云州城,难免要与西北戍军有所接触,就拿此事做个人情,保自己以后在云州城的日子更为顺心好了。
等那黑衣少年再回到帐中之时,严璟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一手撑着自己下颌,仰着头看着他:“怎么”·那黑衣少年道:“刚我们将军走的时候吩咐人准备了车马,现在车马已经备好,可以送殿下回王府了。”
“你们将军倒是体贴·”严璟懒洋洋地站起身,伸了伸胳膊,“正好本王也不想再呆在你们这破地方了·”·第四章 ·崔嵬回到大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下来,除了巡逻的兵士,白日里的喧嚣在此刻完完全全的消散。
他拖着颇为疲乏的身体在营地中巡视了一圈,见确实没有什么纰漏,才转身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远远地便瞧见营帐中燃着烛火,崔嵬掀开帐帘,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大咧咧地歪在自己榻上的黑衣少年,不由皱眉:“符越”·符越听见声音,翻身坐起,随手将自己拿在手里的书册丢在一旁:“哎,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崔嵬应了一声,低头去解挂在腰上的长剑,一面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赖在我帐中”·“反正等你回来也会叫我过来。”
符越起身,顺手拿过旁边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崔嵬,“怎么样,人捉到了吗”·“嗯,”崔嵬没有去接符越手里的水杯,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符越,“目的知道了,云州城防图。”
符越微挑眉,将手里那沾染着血迹的油纸抖落开,借着烛火仔细瞧了瞧,发出一声轻笑:“只是可惜,是一年前的·”·“那也不可掉以轻心。”
崔嵬脱去身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的外袍,一面洗脸一面道,“此事已是我们的纰漏,若不严加防范,早晚有一日,北凉人会搞出更大的动作·”他说着话,抬起头朝着符越看了一眼,“别的不说,这次的细作就远比我们先前抓到的那些要难对付的多,他虽出了城朝着西北而去,却在入沙漠前停住,隐藏踪迹,直到看见我们离开,才继续出发。
差一点我们就将这么大一个隐患放回了北凉·”·见崔嵬如此严肃,符越也收了面上的调笑:“人现在在哪”·“负隅顽抗,身受重伤,自知不敌,自尽而亡。”
崔嵬微垂眼帘,“尸首我带回来了,你想瞧可以去瞧瞧·北凉人的这批细作要比以前用心的多,别的不说,若论起单打独斗,连你都未必是他对手·”·莫名其妙地就被一个已经死了的细作比了下去,符越也并不在意。
他与崔嵬从小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他的为人,若他说打不过,那便是真的打不过,自己又何必跟一具尸首争个胜负·他思绪转了转,突然就笑了起来:“这样其实才对,我就说北凉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安排进来的细作,怎么可能像那个草包王爷那样,在你手里连十招都没敌过。”
崔嵬洗脸的动作顿了顿,转过头来瞪着符越:“对了,瑞王他怎么样了,还在大营吗我们今日实在是……认错人不说,我还将人打伤,这实在是……”·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白日沾染的血污被洗去,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白日的杀意与坚韧退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分不知所措,细看的话,甚至还有几分羞愧。
符越对他这种变化早已习以为常,将手里的地图丢在一旁,懒洋洋地开口:“说起那个草包王爷,你倒是应该多谢我,要不是我,只怕他现在人还赖在你帐中不走呢。
哎,你说他那个人也有意思,好歹也是皇长子,你瞧他今天那副怂样子,怪不得朝中的大臣们都瞧不上他·”·“不管瑞王为人如何,在朝中又如何,今日却都是我的不是,”崔嵬垂下眼帘,“是我太过冒失,想当然就将人误认为细作,不由分说便动手,幸好当时为了留活口,下手留了分寸,不然真将人重伤,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着话,不自觉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下唇,思索道,“明- ri -你让人帮我备上几样礼物,我亲自去瑞王府向他赔罪·”·“去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上门的话,你得换个身份,只说自己是军中的一个小校尉,名字叫李季就好了。”
符越对上崔嵬诧异的目光,解释道,“那瑞王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长大,你瞧瞧他今日那副样子,我怀疑他长到这么大手划破个口子都是惊天动地的事儿了,今日却在我们手上吃了那么大亏,若是被他知道你是谁,还不把这事儿算到整个戍军头上,谁敢保证事后他不会夹私报复,所以我干脆给你换了个身份,他总不好意思太为难一个小校尉吧”·崔嵬面带些许犹豫:“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既然是我犯的错,总要由我亲自承担,假手于他人总归不是君子所为。”
“你在想什么呢不是你自己承担难道要我去吗”符越道,“只不过给你改个名字而已,道歉自然还是要你本人去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一拍手,“不过,我怕你一时半会没有时间去了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崔嵬手里:“喏,都城来的。”
崔嵬的眼睛在看见那封信的时候亮了起来,他一面伸手去接那信,一面道:“肯定是阿姐的信,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收到阿姐的信了·”·崔嵬眼角眉梢的的愉悦溢于言表,连带着符越都忍不住为之所感染,他在榻前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崔嵬的表情,看着笑意一点一点在他脸上蔓延看来,忍不住也勾了勾唇:“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崔嵬已经将信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明日开始,军中大小的事情就先交给你负责了,我要回都城一趟。”
他说着话,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胸口,轻声道,“我要当舅舅啦”·符越先是一愣,跟着也忍不住漾出笑纹:“那实在是太好了你放心吧,军中有我在,你可以在都城多待一阵,多陪陪你长姐。”
崔嵬认真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笑容略微的凝滞,缓缓道:“可是瑞王那里……”·“嗐,他总不会真的跟一个小校尉计较吧,就算他真的发作,我也会帮你料理,放心吧。”符越信心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朝着帐外看了一眼,“那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咱们将军还是好生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崔嵬站在原地,目送符越出门,而后将手中的信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回信封之中··大帐之中的烛火渐渐熄灭,营地里完全安静下来,经过了白日的疲乏,等待崔嵬的是一夜好梦。
几十里之外云州城中,严璟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尽管已经确认自己回到了府里,再无- xing -命之忧,但只要他一闭上眼,就总会觉得自己颈上还顶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只要他稍不小心,就会命丧当场。
就这么如此辗转反侧折腾了整夜,直到天亮的时候,疲惫不堪的严璟才总算进入了梦乡,然而他还没睡多久,就感觉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地传入耳内:“殿下,殿下……”·严璟痛苦不已地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头都裹了起来,却没有任何的效用,那个声音还在孜孜不倦地唤着他,严璟残存的睡意终于完全消散,用力地掀开被子,翻身坐起,瞪视着来人:“银平大清早的,你鬼叫魂吗”·银平微微迟疑,但还是继续道:“殿下,不是小人想打扰您,只是……有都城来的谕旨,小人实在是不敢耽搁。”
“谕旨”严璟顶着一头乱发,忍不住眯了眯眼,眼角眉梢写满了不耐烦,“这种时候怎么会有谕旨有说是什么事吗”·“小人不知。”
严璟抬手在脸上抓了一把,缓缓地从床榻上挪下:“知道了,让来使稍候·”·一刻钟后,梳洗一新的严璟总算见到了那封来自都城的谕旨·其实也不怪严璟惊讶,他在都城生活了二十余年,除了小时候还是独子的那几年,哪怕同生活在一个皇城里,每年加起来与他父皇说的话也没超过二十句,他实在是想不通,有什么事会让他父皇千里迢迢地下达谕旨给他。
毕竟不管是他还是他父皇都清楚,他初到云州城,也管不了什么事··然而等严璟拆开那千里而来的谕旨,当场变了脸色,夙夜未眠的弊端立刻显现出来,额角隐隐作痛,脸色由红转白,格外难看。
一旁的银平担忧地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搀扶,却发现严璟慢慢扬起唇角,勾出一抹极尽嘲讽的笑:“咱们皇后娘娘倒是有本事,也怪不得我父皇会专门降旨给我·”·银平久跟在严璟身边,知道自家殿下这副表情已是不满至极,小心道:“殿下,是出了什么事吗”·严璟发出一声轻哼,毫不避讳地将那不远万里而来的纸张拍在银平胸口,淡淡道:“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咱们皇后娘娘的寿辰马上就到了,父皇召我回去为她老人家祝寿。”
银平更是诧异,皇后入宫数年,每年的生辰也不过是在后宫摆下宴席,一同吃一顿家宴,断没有将已经封地的皇子专程召回的道理,今年又为何如此大张旗鼓·严璟看见银平的表情,好心的解释道:“往年是往年,今年自然是不一样的,咱们的皇后娘娘入宫近十年,终于要给我父皇再添个龙子,这难道不值得大肆庆祝一番吗”·第五章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严璟与皇后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恩怨,甚至来说,除了在过往必须出现的一些场合上,他们连面都很少见到。
但任谁连着听了十余年有关另一人的坏话,也没办法对对方有什么好感··更何况,好不容易逃离都城,还没享受几天安生日子,又要舟车劳顿地折腾回去,换谁都不会太高兴。
尤其严璟完全可以料到,皇后怀上龙嗣这件事对自己母妃来说会是多大的打击,自己回去之后将面对多少唠叨也是显而易见的··作为人子,他不能把这些事怪在自己母妃头上,算了算亲疏远近,干脆一并记在皇后身上。
当然,即使记下了,他对皇后也不会产生什么威胁,只不过一提起皇后就有点讨厌而已···严璟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怎么都不会没事闲着去挑衅深受圣宠的当今皇后的权威。
所以只会把这些讨厌放在心里,自己知道就行··说起这个皇后崔氏,严璟虽与她接触不多,但可能因为听说了太多与之有关的东西,倒是觉得她实在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与后宫之中的其他妃嫔不同,这个崔皇后出身于将门世家,其父崔峻在世之时,是当朝上柱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威震四夷,家中子弟也都自幼习武,少年从戎,可以说是满门忠烈。
这种出身之下,崔皇后自然也与寻常家女儿不太一样,她从小读的是史书兵法,习的是骑- she -武艺,其见识与见地是寻常的男儿都比不得的,也正是因此与众不同,才引起了当今圣上的关注,在先皇后仙逝之后,置后宫之中诸般嫔妃与不顾,力排众议将其娶回后宫之中,立为继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这也是严璟的母妃,魏淑妃对崔皇后极为不满的根源··早在严璟的父皇永初帝还是太子之时,严璟的母妃便以陪嫁的身份跟随先皇后郑氏一并嫁入了太子府。
先皇后身体羸弱,大婚数年之后膝下无子,严璟的母妃因此得到机会诞下长子,在永初帝登基之后,母以子贵,虽出身低微,还是得封淑妃,在先皇后整日休养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后宫之主。
也因而一度以为,先皇后仙逝之后,自己会是离后位最近的人··当然,后宫之中有此想法的也不止严璟母妃一位·先皇后郑氏出身名门望族,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希望,因此,在察觉自己时日不多之时,力主将自己的胞妹接进了宫中,力求哪怕自己离世,也能保证郑家恩宠不断。
其妹进宫之后即被封为贵妃,没两年就诞下了皇次子严琮,恩宠不断,加之有母族的支持,也确实是后位的有力竞争者··却没成想,最后二人谁也没能如愿,反倒是被一个凭空冒出的,当时还不足二十岁的小姑娘做了这个得利的渔翁。
不过不管后宫诸人内心究竟怀着何种心思,在严璟看来,崔皇后都是不在意的,其父虽然早早在疆场之上捐躯,但崔家子弟仍在军中颇有地位,魏国边疆的安宁免不了仰仗他们。
有这样的母族在,心中即使怀着再多愤恨,谁又敢拿崔皇后如何呢·就像严璟的母妃多年来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自己儿子耳畔繁复地念叨着这个新皇后的是非,但在人前,也依旧要恭恭敬敬,恪守宫规。
·后宫之人虽然地位尊贵锦衣玉食,但生活起来实在是压抑的很,这也是严璟为何如此盼着到封地的缘由·反正他从小就清楚,那个皇位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他们的明争暗斗又该他什么事,他只想找个自在的地方当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而已。
不过,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当个废物的代价就是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尽管严璟十分的不情愿,但受圣旨所迫,路上也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最终还是在皇后生辰的前两日赶到了都城。
马车在皇城门外停下,严璟下了马车,趁着守卫查验通行令牌之时,仰头看着城门之后巍峨的宫殿,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但离开两月,他却丝毫不觉得想念,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过冷漠,还是确实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原来是瑞王殿下·”守卫查验完令牌,随手还给了银平,朝着严璟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示意其他人打开城门,“殿下请·”·严璟的目光在这守卫面上短暂的停留,自然没有忽视那一闪而过的不屑一顾,让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皇城果然还是那个皇城,哪怕自己离开了一段时间,待遇还是一如既往的。
幸好他早就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翘着唇角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进了皇城··今时不同于往日,过往的时候严璟存在感极低,还可以尽可能地避免父子相见的场面,但现在他毕竟是有了封地的藩王,抵达都城之后,应当先入宫面圣——尽管严璟心中清楚,他那位父皇其实未必有空搭理他,但毕竟礼法如此,他可不敢堂而皇之地去挑衅。
魏国历代皇帝都住在长乐宫,但到了严璟父皇前几年却突然选了皇城西南角,位置颇为偏僻的永寿宫当作自己的寝殿,虽然严璟往这里来的次数少,每次大老远地走过来都会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不明白自己那个父皇到底为何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算上来来回回在路上的时间,严璟离开都城也不过两个多月,永寿宫并没有什么变化·严璟站在石阶之下仰起头看着巍峨的宫殿,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提起十二分精神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严璟对永寿宫的宫人并不熟悉,但还是一眼认出了守在宫门外的那个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贴身内侍王忠··王忠自然也看见了严璟,立即迎上前去:“原来是瑞王殿下回来了,陛下先前还念叨着,殿下这几日该到了,殿下稍候,奴婢这就进内禀报。”
严璟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算得上客气:“劳烦内官·”·王忠回以一礼,快步入内·严璟站在宫门口,盯着他的背影微微翘唇··王忠虽只是个宦官,但从永初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跟随左右,至永初帝登基已是随侍多年,深受器重,不管是后宫之中,还是外朝之上,想要巴结讨好他的人数不胜数,但偏偏这个王忠不知是胆子太小,还是心机太重,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差不多,哪怕是见惯了别人蔑视的严璟都从未在王忠这里感受到一丁点的忽视,这让他忍不住感慨也难怪此人能够伴君多年,毫无过失。
片刻之后,王忠快步而出,先朝严璟一礼而后才道:“殿下,陛下请您进去·”·严璟点头:“劳烦·”·出乎严璟预料,永寿宫中还有旁人在场,他视线微转,从对方穿着上认出这是一方外之士,倒是不怎么意外,早几年他就听说他父皇不知从哪里结识了几位道士,器重非常,但这几人深居简出,大多时候都待在永寿宫中,严璟还是第一次见到正主。
那道士察觉到严璟的视线,微微点头以示礼貌,严璟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收回视线,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永初帝严承坐在高位之上,目光在自己的长子身上稍作停留,才轻轻点头:“朕估算着也该回来了,皇儿一路劳顿,不必多礼。”
“谢父皇·”严璟起身,垂首站好,看起来格外的乖顺,就像先前的无数次他们父子不得不见面的场合一样··严承朝着那道士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严璟,似乎也不知要跟自己这个儿子说点什么,半晌才开口:“皇儿此去云州,感觉如何”·严璟垂眸道:“云州城虽地处西北塞外,却并不像儿臣先前以为的那般偏僻闭塞,其风土人情自有其特色,倒是让儿臣长了许多见识。”
“那就好,”严承淡淡道,“你能有所收获,也不枉朕的一番思虑·从此以后,朕可将我大魏的西北交给你了·”·“儿臣不敢,护卫西北还是要仰仗戍军,但儿臣今后在云州定竭尽所能,配合戍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你能如此想,朕便也放心了·”严承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再次相顾无言·最终严承挥了挥手,“你大老远回来,想必心中很是惦念你母妃,朕就不多留你了,”说到这儿,他又顿了一下,“不过应当先去向你母后问安,之后再去看望你母妃才不失礼。”
严璟的表情有刹那的凝滞,最终还是保留了一丝理智,没有将不满宣之于口,再次跪地行礼:“儿臣告退·”·严承似乎也用光了自己最后的耐心,挥了挥手:“下去吧。”
严璟慢慢爬了起来,低着头缓缓地退出了内殿,直到再也看不见严承的身影,也再也听不见里面任何的声音,才从唇边发出一声轻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永寿宫的殿门。
王忠还尽职尽责地守在宫门外,看见严璟出来微微垂首:“恭送殿下·”·严璟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唇,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内官,咱们皇后娘娘的寝殿,应该往哪边走”·第六章 ·不得不说王忠不愧是当今圣上的贴身内侍,多年在圣上身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场面,才能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地恢复如常,他朝着严璟微躬身,低声道:“皇后娘娘的寝殿确实离永寿宫远了些,殿下找不到也是正常,是奴婢疏忽。”
说完,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内侍:“还不去给殿下引路”·永寿宫的内侍还没人敢违背王忠的话,立刻上前,朝着严璟一礼之后,做了请的手势:“殿下这边请。”
严璟面上总算轻松了一些,他颇为感激地朝着王忠点了点头:“劳烦内官·”而后便跟着那小厮朝着崔皇后的昭阳宫走去··其实也不是严璟不靠谱,在他记忆里,就没有单独进出过昭阳宫。
不仅他不想跟那位正宫娘娘有什么太多的接触,那位似乎也懒得敷衍他,入宫之后便免了皇子公主们惯例去问安的规矩,永初帝素来不过问这种小事,大家都乐得省了一个麻烦。
·却没成想今日却是永初帝主动提出的要求··严璟边走边在心中思索,这或许是某种讯号——毕竟太子之位空了这么久,现在中宫总算有了动静,提前树立一下威信也不是不可。
就是不知道后宫之中有多少人会因此夙夜难眠了呢··昭阳宫··自大魏开国以来,一直以未央宫作为皇后的寝宫·但崔峤入主后宫之后,不知是为了避先皇后的讳,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反而将未央宫空了下来,住进了更偏一点的昭阳宫。
因为出身与- xing -格的原因,崔峤并不喜被打扰,所以后宫嫔妃除了必须来问安的时候,鲜少主动到昭阳宫来,这里大多时候都格外安静,但此刻,寝宫内外却洋溢着鲜少有过的热闹与温馨。
崔峤靠在软塌上,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敞开的食盒,食盒旁是一碗刚刚盛出还冒着热气的补汤,她唇畔噙着浅笑,目光一直跟着那个自进了殿中就没闲下来的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嵬,别找了,先过来陪阿姐说说话。”
崔嵬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前,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不知在翻找什么,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马上就找到了,阿姐稍等我一下”·崔峤难得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好笑,伸手将那汤碗拿起,轻轻嗅了嗅,眉头忍不住皱起,又放回原处,朝着崔嵬道:“你大老远地从西北回来,只有这半日的时间能在宫中陪阿姐,打算就这么浪费掉”·“找到了找到了”崔嵬总算从离开了那个木箱,几步来到崔峤身边,将手里的东西举到他眼前,“阿姐快看”·崔峤配合地朝他手里望去,见他指间抓着一双样子喜庆的老虎鞋,不由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给我带了什么宝贝。”
说着话,将那老虎鞋接了过来,一边在指间把玩,一面道,“西北到都城山高路远的,还专门带了这么一大箱子东西过来,也不嫌麻烦”·“云州城也没有什么好的,也就这点小玩意还算新奇。
我急着赶路,也只在出发那日匆匆在城中转了一圈,才找了这些·”崔嵬直接在崔峤身边坐下,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双眼亮闪闪的,神采飞扬,“等阿姐生辰过了我又要回西北了,外甥出生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赶回来,符越说,不管人能不能回来,当人舅舅的总要把见面礼先准备好。”
说到这儿,他面上漾出害羞却十分温柔的笑意:“也不知道我这没见过面的外甥会不会喜欢·”·崔峤抬头朝着那个木箱看了一眼,半人高的箱子里,被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装满。
她知道崔嵬此次回都城为了加紧赶路,只带了几骑随行,也不知道这几个人怎么将这么大个箱子从西北一路运到了都城··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她不知这个孩子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自己心里却是欢喜的很。
崔峤想着,唇边漾起笑纹,伸手摸了摸崔嵬的发顶:“阿姐很喜欢·”·崔嵬到底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听见这话笑意立时从眼底漾开,一双眼弯出好看的弧度,他抬眼看见崔峤手边的汤碗,歪头道:“阿姐,那汤是娘亲知道我今日要进宫,所以昨晚便嘱咐人煮的,说是最适合你现在这个时候了,让我盯着你多喝点呢。”
崔峤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汤碗,自打她怀有身孕以来,各式各样滋补的东西喝了太多,以至于只是闻到味道,都觉得有些腻歪,但……她看了一眼崔嵬,还是将那汤碗端起,轻轻地喝了一口:“劳母亲费心了。”
崔峤与崔嵬虽然姐弟情深,实际上却并不是一母所生,她生母早逝,之后父亲续娶了胡氏为妻,胡氏待崔峤倒是还不错,但终究不比亲母女,尤其胡氏因为出身的缘故,最是在意礼数规矩,自从崔峤入宫为后,相处之中更多了几分客气与疏离。
崔峤颇为无奈,却也没什么办法,所幸崔嵬自小便在她跟前长大,姐弟之间的感情深厚,倒没有受这些影响·只是作为崔家儿郎,崔嵬十几岁便随父从军,父亲过世之后更是以不足弱冠之身承担了庇护西北的职责,西北军务繁重,姐弟二人想见一面已是十分不易。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天家无情,早在嫁入宫中的时候,崔峤就做好了准备·到了今日,姐弟二人还能有这般亲近,她已十分知足··姐弟二人说了会话,侍女突然匆匆而入,凑在崔峤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崔峤的眉头忍不住皱起:“他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侍女低声回道:“听说是陛下要求的。”
崔嵬听见了这二人的对话,抬起头看向崔峤:“阿姐,是有什么事吗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一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请安,敷衍几句就走了,没什么可回避的。”
说着,她朝着侍女点了点头,“既然是陛下吩咐的,一会人到了,请进来就是了·”·侍女躬身:“是,娘娘·”·崔峤入主后宫十年,这十年的时间里,崔嵬从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变成了能在边关独当一面的少年,早不复当年的天真无知,对他长姐在宫中的境遇也逐渐有所了解,他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皇后之位,也知道他长姐多年以来在宫中有多少的无可奈何,偶尔的时候也会庆幸自己尚且能撑起西北戍军,他长姐的这个皇后之位才能坐的安稳。
他不知此刻要来问安的人是谁,但瞧着长姐的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熟络的人呢,这么想着,崔嵬收了面上的笑意,端正了坐姿··他久在军中,整日里跟刀枪剑戟打交道,难免沾染了一些肃杀之意,此刻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颇带着几分不怒自威之感。
崔峤抬眼望见他这副样子好笑之余又觉得有几分欣慰,崔嵬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天真单纯的,此刻故意摆出这副样子,也是为了在外人面前替她撑起几分架势——尽管她并不在意这种架势,但幼弟的心意却让她动容。
逢此时,宫门从外面打开,跟着琐碎的脚步声传来,崔峤将到了唇畔的话也收了回去,低下头又将手边的汤碗端了起来,漫不经心地喝着,听着那脚步声渐近··严璟跟着宫中侍女一路进到殿内,目光一直老老实实地看着脚下的路,对这殿中其他景致没有丝毫的兴趣。
等那侍女停下脚步,他才也跟着停下,面无表情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母后·”·尽管他有意克制,这一声却还是叫的不怎么情愿,实在是因为若论起年岁来,崔皇后并不比他大上多少,但碍着宫中礼数,和不被人落口实,也只能如此,但心底多少有些抵触,他素来懒得掩饰情绪,此刻多少表露了出来。
·崔峤一面唇角向上翘了翘,她自然察觉出严璟的不情愿,其实若从她的角度来说,也实在不愿与永初帝这几个皇子有过多的接触·但此刻人已经到了眼前,有些表面功夫总还是要做一下的。
“殿下不必多礼·”她顺手放下手中的汤碗,轻轻点头,“殿下初到云州不久事务繁多,此番又为了本宫生辰跋涉而归,本宫心中颇为不忍,但想着淑妃应该对殿下挂念的很,趁这个机会母子多多相聚倒也算一件好事。”
“娘娘说的是·”严璟慢慢站直了身体,视线自然而然地朝着崔峤望去,他先前对崔峤的接触不多,倒也没看得出来这人怀了身孕之后有何变化,只扫了两眼便转了目光,这才突然发现这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严璟盯着那个腰身挺直的白袍少年,眉头慢慢地蹙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他话还未问出口,崔峤倒是先开了口:“倒是本宫疏忽了,这是本宫内弟崔嵬,常年驻守西北,此番也是趁着本宫生辰回的都城。
阿嵬,还不向瑞王殿下问安”·第七章 ·崔峤这一声倒是没有什么旁的意思,瑞王再不受宠,她再不喜欢这个便宜儿子,眼前这人也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崔嵬在西北战功再多,回了都城也不能乱了尊卑。
更何况,崔峤虽然没跟严璟打过太多交道,却知道他那位母妃是个极为矫情的,若是自己的弟弟看到瑞王失了礼数,那边少不得会闹上一番,想想就麻烦的紧··她先前就不喜多事,怀了身孕之后更是只想要一个清静。
却没成想,她话音刚落,一旁的两个人都变了脸色··其实早在严璟进入殿中时,崔嵬就已经变了脸色·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长姐这里再见到这人。
当初那一日误会之后,他对这瑞王深感抱歉,想要上门赔罪也不是嘴上说说,但长姐的信到的太急,为了在生辰前回到都城他几乎是昼夜不息地赶路,再加上符越再三保证会替他料理此事,他才勉强放心急匆匆地出发了。
却没想到初到云州封地没多久的瑞王居然也在此时回了都城·更没想到二人居然就这么突兀地在他长姐的寝殿碰了面··崔嵬毕竟年纪小,又常年待在军中,加上本身- xing -格的缘故,并不善人际。
若是此刻仍在西北,撞上这种场面,从小一起长大的符越自然会站出来帮他解围·但偏偏现在是在都城,身边只有一个毫不知情的长姐在·然而,瑞王与长姐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微妙,在这种时候,崔嵬并不想让怀了身孕的长姐还为了自己劳神。
这么想着,崔嵬总算抬起了自从严璟进门就下意识低下的头,朝着严璟看去,只一眼,方才积累起的一点勇气,登时消散地一干二净——因为这瑞王的脸色,实在是有些难看。
但长姐既然已经开口提醒,崔嵬总不能不做反应·在瞬间他想起一句俗语,叫做“伸手不打笑面人”,便先朝着严璟笑了一下,微垂着头躬身施礼:“见过瑞王殿下。”
其实若换做旁的只见过一面的人,转过头严璟可能就忘得干干净净,但眼前这人毕竟给他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从西北到都城大半月的时间,严璟还时不时地会做噩梦,这少年的脸,便是梦里的另一个主角。
严璟将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紧锁在崔嵬身上,顺着他施礼的角度,在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稍作停留,又回忆起他方才那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笑容,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轻哼。
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从崔嵬头顶一直看到脚下,直看得一直低着头的崔嵬难以承受,才扬起一面唇,将目光转回到崔峤身上:“怪不得儿臣觉得这小公子有些眼熟,原来是宣平侯。
没想到打扰了母后姐弟相聚,是儿臣失礼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说完话站直腰身,严璟的目光又转回到崔嵬身上,直到此刻,他颇有一点恍然大悟之感,突然明白自己那一日在大漠上见到崔嵬时为何会觉得有些眼熟——虽为异母所生,但这姐弟二人在眉眼之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单独看的时候或许还不觉得,此刻他们二人都在眼前,倒是明显至极。
严璟唇边的笑意几近嘲弄,不知是对眼前的少年还是对自己··宣平侯崔嵬,这个名字在大魏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崔家世代为将,负责镇守西北,却没料想在两年前主帅上柱国大将军崔峻会突然去世,北凉人趁虚而入,举兵三万对云州城发难,当时云州城中只有守军不到一万,若是正面相抗必败无疑,危急关头,有一小将率亲兵奇袭北凉大营,活捉敌方主帅,逼得北凉人不得不退兵,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云州城之危。
那小将就是崔峻幼子崔嵬,时年不过十五岁··永初帝闻信大悦,连称虎父无犬子,当即下旨以崔嵬为右将军,袭其父宣平侯爵,总领西北戍军··即使是严璟这种人,对于这位宣平侯的事迹也是耳熟能详,他早该想到在西北的少年将军只有那么一位,却偏偏信了那副将随口搪塞的话,平白被人折辱一番不说,最后连正主是谁都不知道。
不过现在就算得知了真相,皇后这个靠山摆在这里,他也不能拿这人如何··严璟忍不住朝这人脸上去瞧——这人外表看起来一副单纯无辜的模样,但把自己姐姐不喜欢的皇子玩弄于鼓掌之中,对方还拿自己无可奈何,想必心里一定十分得意。
越这么想严璟越觉得对方那张还有几分稚嫩的脸实在是可恶至极··其实严璟的话说的极为客套,最起码从崔峤听来是挑不出一点问题的,但是落到崔嵬耳里,却总觉得这人是在讽刺自己。
因为是宣平侯身份,所以才敢在大漠之上不出一言就对皇子发难因为要与皇后姐弟相聚,所以就背弃了上门赔罪的承诺·崔嵬实在是不擅长处理这种场合,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衣袖,一面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毫无头绪,只能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他犹豫了一下,悄悄抬眼想观察一下严璟的表情,却没想到正对上一双冷漠的眼眸··其实那一日初识之时,崔嵬就注意到了严璟格外出众的外貌,但今日的严璟与那一日还不同,那日在大漠之上迷了路,之后又受了伤,- xing -命攸关之间多少有些狼狈。
但今日为了面圣,严璟进宫之前多少收拾了一些,此刻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清隽和难以掩饰的矜贵··从崔嵬的角度看起来,这位瑞王殿下可不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好看那么简单。
皇室出身的相貌都不会太差,但严璟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仍显得格外的突出·对着这样一张脸,崔嵬也明白了为何这位瑞王殿下会落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评价——是不是败絮其中他还不清楚,但金玉其外确确实实的。
·严璟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形清瘦,确实是有着一张让人为之所惊艳的脸·但当那双凤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到你身上之时,只会让你觉得遍体生寒。
因而虽严璟的好看,却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日在大漠之上,崔嵬满心都是尽快抓到那个“细作”,无心其他,也并没有很在意严璟的表情,而此刻,他本就心中有愧,再对上严璟那双写满了疏离冷漠的眼睛,更觉得不知所措。
他几乎是立刻偏转了自己的视线,求助一般望向了殿内另一人·崔峤刚把手里的汤碗放下,抬起头就对上崔嵬的目光,总觉得自家弟弟那双澄澈明亮的眼里带着些别的情绪,不由道:“阿嵬,你有何事”·崔嵬望向自己长姐其实是本能地逃避与严璟对视,并不是真的想要长姐来为自己解围。
不希望长姐为自己忧心是其一,其二,长姐与这瑞王的关系摆在这里,若要长姐出面,瑞王自然不会说些什么,但多少有些仗势欺人的嫌疑··这么想着,崔嵬便摇了摇头回道:“阿姐,没什么事啦。”
他说完,又朝着严璟看了一眼,小声道,“早在西北的时候我便听说瑞王殿下仪表不凡,那时候我没放在心上,但今日得见本人才发现,殿下确实是好看的很。”
崔嵬虽然不太擅长与人接触,但也知道,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夸赞·现在并不是一个合适地赔罪的时机,也知道这位瑞王心里一定着恼的很,先夸对方长得好看,总该没错吧·崔嵬自小在崔峤身边长大,与她说话时自带几分孩子气,话尾总是忍不住上扬,带着几分少年的俏皮。
落入严璟耳中却完全变了意味·从方才起他便一直盯着这人,将他面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都完完全全捕捉,此刻再一听他这样的话,更是忍不住眯了眯眼··说自己长得好看,不就是嘲讽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花瓶·这种嘲讽平日里明里暗里严璟都听过不少,他素来不放在心上,但此刻从这少年口中听出却只觉得刺耳至极。
尤其是配上他刚刚的模样语气,更是让严璟觉得怒火中烧··那一日这人在大漠之上拔剑相向的时候是如何的凶神恶煞,现在到了人前就一副娇憨少年的单纯无辜模样,不就是欺自己碍着他和他长姐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敢发作吗·严璟目光微转,就看见了崔嵬一直暗自扯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心中忍不住冷笑,做这么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给谁看就凭着这人那日力拔山兮的样子,若真要是用力,身上这件袍子早就撕碎了吧·严璟微微闭眼,再抬眼的时候,居然朝着崔嵬露出一点笑意:“宣平侯说笑了,相貌再出众也不过是摆设,哪赶得上阁下年少英勇,年纪轻轻便统领西北戍军,西北的安危系于一身,”严璟说到这,右手突然捏了下左臂,“日后本王回了云州城,也还是要仰仗阁下的庇护才是。”
他这个动作其实自然无比,殿中的其他人根本看不出有何异常,但崔嵬的耳根却忍不住又红了起来,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严璟捏的那个位置便是自己那一日划伤的地方,他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收回了视线,心中暗自盘算起来——从西北到都城也有大半个月了,那日他并没有用全力,那伤口应当也不深,算起来也该愈合了吧·不过他早听说这位瑞王殿下素来娇生惯养,应该是头一次受这样的伤,不比自己这种武夫,恢复的也许会慢一些,那自己赔罪的时候要不要带一点金疮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八章 ·严璟盯着崔嵬微微发红的两颊,唇边嘲弄的笑意更甚,要不是先见过了这人凶神恶煞威胁自己的样子,说不定还真的被眼前这种单纯无辜甚至有点窘迫的模样所蒙骗,只把这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半大少年。
不过光是想想这人的出身,严璟便不会再这么天真·眼前这姐弟二人,一个桃李年华成为后宫之主,一个不足弱冠就总领西北戍军,这崔家上下哪一个能够小觑·严璟这人最是识趣,当着皇后的面,他自然不敢把这宣平侯如何,不过,他们总有离开都城回到西北的时候。
虽然他当初并不想跟西北戍军结怨,但此一时彼一时,眼下这种情况,就算他想向西北军示好,人家也未必买账,在这位小侯爷心里,对自己指不定如何的鄙夷··既然如此,等回了西北,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当日所受的屈辱、欺瞒及种种让他记忆犹新的东西,他总有机会以自己的方式跟这位年少轻狂的小侯爷算算清楚。
来日方长,不信走着瞧··严璟心中拿定了主意,便不想再在这姐弟二人面前多逗留·这个崔嵬姑且不算,这崔皇后却不是一个简单的·他过了这几日可以远赴云州离开都城,不再看这人的脸色,但他母妃却是要长长久久地待在这深宫里,尊卑有别,若他今日闹得太过了,将来难过的还是他母妃。
严璟慢慢地放下右手,朝着崔峤又施一礼:“既然宣平侯在此,儿臣也不多叨扰了·”·崔峤心中也巴不得严璟早早离开,轻轻点了点头:“殿下初回都城,大概也急着去与你母妃相见,本宫就不留殿下了。”
说完话,她朝着身边的侍女抬了抬下颌,“送瑞王出去吧·”·崔嵬闻言看了严璟一眼,心中开始思量,虽然他刚刚极尽所能地夸赞了严璟的外貌,但似乎并未起到什么效果,眼瞧着这瑞王的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让他心中多少有些茫然,思来想去都觉得不管这瑞王如何反应,是自己有错在先,既然有错,就应该先道歉才是。
他眨了眨眼,突然向前走了两步,站到崔峤面前:“阿姐,不如由我去送瑞王殿下吧·”·崔峤一愣,她最是了解自家弟弟的习- xing -,这种事情平日里就算吩咐他去做,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推拒,今日又是缘何她视线在崔嵬与严璟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却没有戳破,轻轻点了点头:“也好,那由阿嵬代本宫送送瑞王吧。”
崔峤没有什么反应,严璟闻言却忍不住挑眉,视线在崔嵬面上稍停留,转向崔峤:“儿臣告退·”·而后一甩衣袖,将双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大殿。
崔嵬垂着头跟在严璟身后,一面走一面在脑海中组织语言·他深知自己不是个能言善辩的,这个瑞王看起来又不怎么好相与,若是一开口就将人得罪了,只怕仅凭自己是没有办法收场的。
他这边沉默不语,那边严璟心中已经是波澜四起·从方才起他就想不明白这人为何要主动来送自己,因此自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殿门,严璟就如临大敌一般绷起神经,只等着这人一有何动作便立时做出反应。
却没成想这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跟着自己一路走出了昭阳宫,都没有任何的动作··方才在殿内有崔皇后在,严璟不得不忍耐,此番已经走出了昭阳宫的大门,四下里除了巍峨的宫墙,连个人影都不见,若是再忍下去,实在是不符合严璟的- xing -格。
反正跟这位宣平侯早晚都要撕破脸,回西北还是在这里,都没有什么差别··这么想着,严璟猛地顿住了脚步,转过头瞪视着眼前的少年:“差不多了吧,小……侯爷。”
崔嵬一直闷着头跟在严璟身后,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思考着什么样的开场白才不会惹人厌恶,根本没有预料到那个一直大步向前走的人会突然停下,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严璟怀里,直把严璟撞得向后退了两步,口中的最后二字都跟着颤了颤。
崔嵬也没料到自己一时失神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有些茫然地揉了揉自己被撞痛的鼻梁:“殿下,您没事吧”·严璟:“……”·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隐隐作痛的胸口,实在是不明白这人明明是一副清瘦的少年模样,怎么能有这么大力气。
幸好自己占着年岁的便宜要比这人高上一点,不然被这人这么迎面撞上,说不定已经头破血流··严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手重新负在身后,面上情绪退散,又恢复了一幅冷漠又轻蔑的模样,眼角微微上挑,唇畔挂着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颇有几分嘲讽的意味:“虽然不懂小侯爷为何要执意相送,但走了这么远,也该差不多了,再不回去,皇后娘娘以为我把她的宝贝弟弟怎么了,到时候本王可没法交代。”
方才在殿中严璟顾忌崔皇后在,语气虽也不善,多少有所收敛,此刻他毫无顾忌,语气里的- yin -阳怪气明显到即使迟钝如崔嵬也可以察觉,他慢慢地放下了摸着鼻梁的手指,舔了舔唇,鼓足勇气抬起头迎上严璟冰冷的目光。
严璟对上那双总是格外明亮的眼睛,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正好瞥见了崔嵬垂在体侧的手臂,清楚地看见那少年将一双手紧握成拳,白皙的手背上泛起了青筋··严璟紧绷的一张脸顿时出现了裂痕,他突然醒悟,在这个没有外人的地方,毫无顾忌地可不只有他一人,他这个瑞王的身份靠的是有一个当皇帝的老子,眼前这个宣平侯能够统领西北戍军可不是仅仅因为有一个当皇后的长姐。
这人当日能够在大漠之上不分青红皂白就对自己动手,难道就不敢在这四下无人之地再来一次吗自己一个已经有了封地的王爷,难道还要像一个小屁孩一样扯着袖子哭着去找崔皇后告状说你弟弟打了我吗·自己能想到这一点,眼前这少年自然也能想到,况且就算自己豁出脸不要真的去告状,他那位嫡母难道会为了他这个便宜儿子斥责自己的亲弟弟吗·怪不得这人方才执意要送自己出来,自己一时失算,居然忘了这一点。
严璟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明明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突然隐隐作痛,连带眼前少年这张略带稚嫩微微发红的脸也仿佛变了样子,逐渐与那一日大漠之上那张冷漠肃杀的脸重合。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严璟还没想好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却先生起了一个念头——今晚回去估计又要做噩梦了··崔嵬对于严璟在这一瞬之间如何惊天动地的心理变化毫无察觉,他向前走了一步,将二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而后在严璟的防备与错愕之中,突然抬手,朝着严璟深深一揖:“其实那一日在大营就应该向殿下赔罪。
当日在大漠之上,是崔嵬的过失,将殿下误认为是北凉的细作,不分青红皂白就提剑相向,还害殿下受伤·尽管今日已经有些迟了,但崔嵬还是想向殿下赔罪·”·严璟一双眼先是圆睁,在听完崔嵬的话又微微眯起,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在脑海之中重复了一遍方才这人说的话,又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人——看起来倒是一副真心实意的样子,配上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显得真诚至极,但严璟在这人身上实在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又想起这人先前刻意让人对自己欺瞒身份,最终发出一声嗤笑:“侯爷这话本王就听不懂了,半月之前我确实是在大漠上受了伤,但伤我之人是西北戍军的一个小校尉,叫……哦,李季,怎么,侯爷军务如此繁忙,居然也听说了此事看来那位李季公子一定本事了得,在西北戍军应该也是赫赫有名之人呢”·崔嵬这才想起,当日符越是提过这么一件事。
要说起来符越故意给他编纂这么个身份倒不是为了逃避责任,毕竟若是上门赔罪总是要他本人去的··实在是因为当日之事虽是误会,但瑞王初到西北,与西北戍军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当日的事一个若是一个小校尉所做尚且可以当做个人的失责,不管那瑞王是要斥责还是如何都只是针对他一人,但崔嵬这个主帅的身份却不一样,若是那瑞王有心发作,日后两方之间的关系将变得格外复杂。
却没料想他的身份会在今日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被戳破,落到严璟眼里,只怕也成了故意欺瞒·崔嵬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发,想来想去,朝着严璟又是深深一揖,干脆直接道:“当日崔嵬也并不是有意欺瞒身份,实在是因为殿下初到西北,崔嵬不想因一人的失误,让殿下对整个戍军都有所误解。
崔嵬知道此刻殿下一定着恼至极,心中实在是,实在是愧疚至极·”·他说着话,抬眼朝着严璟身上望去,见他还抓着自己的左臂,忍不住问道:“方才就见殿下一直抓着左臂,可是那一日的伤口还未愈合”·第九章 ·从方才崔嵬开口,严璟就处于一个高度戒备的姿态,微眯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面上看起来颇为淡定,实际上心底却满是莫名其妙,因为他实在是想不清楚这人究竟想做些什么··严璟顺着崔嵬关切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立时放开了手,将右臂背在身后。
他借着身高的优势在崔嵬面前找回了一点气势,冷冷道:“没愈合如何,愈合了又如何还是不劳小侯爷记挂了,毕竟侯爷您事务繁杂,还是别在这种小事上费神了。”
话落,严璟一甩衣袖,将左臂也背在身后,转过身沿着原路继续向前走去··今日这趟宫进的实在是糟心不已,被逼着上门给皇后请安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又冤家路窄地碰见了眼前这位宣平侯,严璟现在已经不想知道这人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了——总之不会是真情实感地想要赔礼道歉,毕竟即使回了都城,他这个瑞王的身份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拉拢和巴结的价值。
他方才瞥见那崔嵬微微涨红的脸,多少觉得这习武之人果真都是喜怒无常,谁知道现在话说的好好的,下一刻这人会不会又突然动手,自己打又打不过人家,才不想明知会吃亏还为了颜面与这人硬扛。
·所以,眼下对于严璟来说,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跟目的,他只想躲这位宣平侯远一些,最起码在都城的这段时日,都尽可能地不要再遇到了··至于回了西北,他倒是要仔细想想,怎么好好算算这些旧账。
严璟主意打的不错,谁成想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严璟猛地转过头,果然就看见了崔嵬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严璟的眼皮抖了抖,另一只手用力地拍了过去,脸上写满了不耐:“怎么,宣平侯这是舍不得本王吗”·两只手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惊得崔嵬向后退了两步,他抬起头,将严璟的脸色看在眼里,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赔罪不成,说不定将这人得罪的更甚,心中颇为懊恼,但还是决定把自己方才要做的事情继续下去。
他站直了身体,手臂抬起朝着严璟深深一礼,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呈给严璟:“这是我军中常用的伤药,对于皮肉伤最为有效,我拉住殿下,只是为了将此物奉上。”
严璟盯着那个小药瓶,脸色一阵阵地改变,他有预感,自己今日若是不收了这伤药,这位宣平侯定不会轻易地放自己走,这才伸出手,将那药瓶接了过来,在掌心随意把玩了几下,抬眼看向明显松了口气的崔嵬,微挑起一面眉毛:“侯爷,我心中其实有个疑问。”
“嗯”崔嵬抬头,眼底满是茫然,“殿下且说·”·“咱们皇后娘娘知道她这位平日里单纯乖顺的弟弟到了西北是怎样的铁血肃杀冷面无情甚至嚣张跋扈吗”·“我……阿姐她……”·“罢了,”严璟突兀地打断了崔嵬的话,露出一丝轻笑,“随意问问而已,其实皇后娘娘知不知道,本王并不关心。”
他将那小药瓶高高抛起而后又接住,“现在本王可以走了吗我母妃可还在宫里等着呢·”·崔嵬向后退了一步,微垂头:“那就不打扰殿下了。”
严璟轻哼了一声,用力地握紧了那药瓶,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崔嵬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直看着严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才转身回了昭阳宫··崔峤喜静,平日里身边伺候的人并不多,哪怕现在怀了身孕,也只有一两个贴身的侍女常伴左右。
崔嵬回到殿中的时候,崔峤已经将所有人都打发了下去,正斜倚在软榻上看着书·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嗯。”
崔嵬在软榻旁的地上坐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颇有几分垂头丧气··他本意是想借着送严璟出门向他郑重地赔罪,问一下对方伤情是否恢复,再看看自己能不能做些补救。
但不知是自己的缘故还是那位瑞王的原因,事情的走向完完全全地出离了他的预料·纵使那位瑞王方才收了那药瓶,但崔嵬也感觉的到,对于自己的道歉,对方并不怎么买账。
他实在是不太擅长这些事情,长到今日十七年有余,需要他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小的时候他沉迷武艺,跟都城里那些骄纵的贵公子格格不入,身边只有一个同是武将世家出身的符越做玩伴。
后来再大些,二人就一起去了军中·军中虽然人多,但习武之人大多直率随- xing -,实在遇到了不得不交流沟通的情况,也有符越代其出面··所以若不是相熟之人,谁又会相信威震西北的宣平侯在战场之上虽然威风凛凛,下了战场也不过是一个简单内敛不善人际的少年·崔峤自然察觉到崔嵬的情绪变化,她将手里的书册合上放到一旁,伸手揉了揉崔嵬的发顶,轻轻笑道:“好歹也是统领西北戍军的人,怎么到了我这儿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崔嵬抬起头,一双眼又圆又明亮:“有阿姐在谁敢欺负我呀”他想起方才严璟的表情,歪过头将侧脸贴在榻上,“是我欺负了别人,又不知道要怎么补救。”
崔峤手上的动作稍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我方才倒是想问,你跟瑞王之前相识”说到这儿,她又恍然道,“我倒是忘了,瑞王封地在云州,有所接触倒也再所难免。
所以是和瑞王之间有什么误会”·“是有些误会,归根结底是我大意失责,冒犯了瑞王·”崔嵬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懊恼道:“方才我送他出去,是想赔罪来着。”
“然后呢适得其反”崔峤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可察的宠溺·她轻轻笑过之后,表情归于平静,用指节轻敲了几下床榻,思索道,“瑞王……往日里我与此人的接触并不多,哪怕是大家都要出席的家宴之上,他也是最没存在的那个,我还真不知道他平日里究竟是何心- xing -。”
说到这儿,她轻笑一声,“不过再不好相与,应该也会比另一个强些·”·崔嵬闻言忍不住坐直了身体朝着崔峤望去,他自是清楚崔峤口中的另一个是谁。
永初帝登基多年,后宫佳丽无数,却只有二子三女,皇长子严璟母妃出身低微,自己又是个不争气的,天资平庸难堪大用·次子严琮却迥然不同,其母郑贵妃出身于世家,是先皇后胞妹,而严琮本人虽才志学之年,不管才学还是品行都是出类拔萃的,永初帝对这个幼子喜爱非常,在朝堂之上也时时夸赞,更是常常带在身边,让朝中众臣一度认为,若无变数,这严琮就该是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但现在变数还是发生了——多年无子的中宫皇后突然怀有龙嗣,即使迟钝如崔嵬都可以料想的到不管是朝中还是后宫之中会有怎样的动荡··他长姐入主后宫多年,看似享尽恩宠,惹人艳羡。
但高处不胜寒,这个位置又哪那么容易坐得安稳·崔峤说完话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再抬眼发现崔嵬面色凝重地盯着一处发呆忍不住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阿嵬,还在想瑞王的事”·“嗯没,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好解决,但既然是我的过失我自然不会逃避。”
崔嵬抬起头,朝着崔峤露出一个笑,目光忍不住朝着崔峤的腹部瞧去,“我只是突然想到,阿姐你这些年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宫里,是不是很难捱”·崔峤没料到崔嵬会突然聊起这个,短暂地错愕之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唇边浮现一点浅笑:“阿嵬啊,人生在世,不管你做什么总会有不顺意的时候,哪怕这件事是你当初坚定不移的选择,也总会有它的难处,却不代表你当日的选择就是错的。
你觉得阿姐一个人在宫中要面对那些明里暗里的争斗,阿姐又何尝不心疼你小小年纪就要扛起西北戍军的大旗”·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却坚定了许多:“只是我们崔家的人何时又做过自己没底气的事情当日我既然敢坐上这个位置,便能坐的稳,阿嵬难道不相信阿姐吗”·“我自然相信阿姐。”
崔嵬认真点头,他思绪偏转,又道,“阿姐,这孩子如果是个男孩,便是唯一一个嫡子,到时候圣上是不是会……”·“圣上”崔峤轻轻笑了一声,“圣上的心思谁又摸得透呢他宠我顺我,又何尝不防备我这太子之位悬了这么多年,哪里那么容易就有了着落”她微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低声道,“至于那个位置,若不该是这孩子的,我们绝不会触碰,但若该是他的,也绝不会相让。
他自己的命,等他出生之后,还是要自己去选·”·崔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而后下定决心一般点了点头:“阿姐放心,不管这孩子是男是女,是天下之主,还是像瑞王那样领一处封地,我都会护好他。
有我在,一定会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第十章 ·严璟一路朝着永宁殿走去,一路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如此倒霉他将袖子拉开又盖上,来来回回折腾了两趟,心中还是忍不住腹诽,那个宣平侯到底是什么怪物,为何他不过抓了自己手腕一下,就会留下两道通红的指痕·自幼习武了不起吗武艺高强就可以不把皇子放在眼里吗长得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随随便便一抬手就有人要倒霉,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怎么会容得他如此的嚣张·想到这儿,严璟忍不住又摸了摸胸口,回头望了一眼,都已经走了这么远,胸口刚刚被撞到的地方居然还隐隐作痛,也不知道那位宣平侯的头到底是什么做的,严璟完全有理由相信现在脱了衣服去瞧,胸前想必也是一大片淤青。
不过即使真的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大影响,毕竟那崔嵬就算把他胸口撞出内伤,隔着衣服也看不出来,真正麻烦的反而是手腕·严璟又掀开袖口瞧了一眼,那指痕还是十分的明显,最起码在他走到永宁殿的时候是不可能消散的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从小到大虽然没怎么吃过这样的苦,但也没至于就骄纵到这种程度都忍受不了,只是偏偏这时候他是要往永宁殿去,闭上眼严璟就可以想象到他母妃会是如何的大惊小怪。
严璟无奈地搓了搓脸,叹息之后又伸手将宽大的衣袖放了下来,挺直了腰身,继续朝着永宁殿走去··在十五岁出宫立府之前,严璟都跟着他母妃一起住在永宁殿,比起云州城中那个还有些陌生的瑞王府,永宁殿才更像是严璟的家,只有这里才有一个一直关切他的人,虽然这关切有时候对严璟来说有些沉重。
“殿下·”守在殿门外的内侍看见严璟十分的高兴,一面伸手替他打开殿门,一面道,“咱们娘娘知道殿下今日差不多该到了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看见殿下一定高兴的很。”
严璟应了一声,视线从这内侍脸上掠过,毫不停顿地大步进了殿中,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个有些焦急,却十分温柔的女声从内殿中传出:“我的璟儿啊,你总算回来了”·严璟眉头微蹙,登时顿住了脚步,下一刻,便有一道瘦弱的身影撞进了他怀里:“快让母妃看看,是不是瘦了”·严璟伸手扶住对方肩膀,看着她站稳才放开手,躬下身施礼:“母妃。”
比起严璟的一脸淡然,魏淑妃可以说是十分的激动,她扶住严璟的手臂,目光几乎是凝在他脸上,一双眼慢慢地红了起来:“这才去了两个月,人就瘦了这么一大圈,我就说云州那个地方又偏远又荒凉,可是你偏偏急着去,这以后可怎么办啊”·能怎么办严璟在心中轻笑,他盼了快十年才等到今日,难得他那位父皇总算还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留了这么块地方给他,难道还要得寸进尺哭着喊着去跟他父皇说,云州这个地方不好,让他为自己换块好的他又不是严琮,在他父皇面前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况且,如果选择- xing -地忘记那日的事儿的话,他倒是觉得云州挺好的,最起码,天高皇帝远··但这些是没有办法说与他母妃听的,她何尝不知道她母子二人的境遇,只是不甘心罢了。
就算他父皇开了恩,给他换了一块更为富庶的封地,她难道就会满意了吗·或许是因为出身的原因,哪怕现在在后宫之中位列四妃,地位崇高,他母妃实际上仍极度自卑敏感,尤其在事关他人对严璟的态度上。
哪怕明知不可能,她仍觉得自己的儿子应该得到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对于一个皇子来说,最好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个悬了多年的太子之位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极度不希望严璟接受那个封地,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当一个无人问津的藩王。
毕竟,离开了都城就意味着与那个太子之位彻底无缘了··不过,严璟在心中嗤笑,他又什么时候跟那个太子之位有缘过·但有些事儿没有必要太较真,尤其是跟自己的亲娘。
所以严璟只是淡淡地回道:“云州挺好的,我还给您带了一点云州的特产,到时候让他们一起送进来·”·魏淑妃却只是摇头,拉着严璟一面朝着内殿走,一面问道:“银平呢我让他贴身照顾你,人怎么不在”·“云州那边府邸是新建,有不少的事情还没有处理,所以银平留下料理。”
说着话,二人便进了内殿,一股颇为浓郁的熏香味道立时充斥在鼻息之间,让严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虽然过去了两个多月,皇城里的一切还真的没什么改变,他母妃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用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熏香,总觉得这样能够给他父皇留下极深的印象,但实际上,他父皇已经许久都不到这永宁殿来了。
严璟在椅上坐下,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上面的茶沫,余光瞥见他母妃在对面坐了下来,在心中暗自数道:“一、二、三……”·他母妃果然开口问道:“我刚刚见你迟迟不到,便让人前去打探,他们说你从永寿宫出来先去了昭阳宫”·“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举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喝了一口,才继续道,“父皇此次召我回都城是为了皇后生辰,进了宫于情于理到应该先去向她问安。”
提起崔皇后,魏淑妃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进宫十年肚子总算有了点动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个生辰而已,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你才到云州几日,还没完全安顿下来,也要大老远地将你召回来。”
·严璟喝了半杯茶,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将茶盏放到桌上,抬眼看向魏淑妃:“我还以为母妃巴不得我回来呢·”·“我自然是想你回来,恨不得你从此都再也不用去那个破地方。”
魏淑妃忿忿道,“但是凭什么为了那个女人回来不过是怀了个龙嗣,是男是女还不一定,真以为自己是皇后,生下来的就一定是太子了吗”·这种话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严璟已经听了无数次,早些年的时候是抱怨同为贵妃的郑氏,到崔皇后入宫之后,就将一大半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她身上,当然郑贵妃还是有存在感的,不过她的存在感常常体现在她那个才识过人,品行良好的儿子身上。
其实后宫的女人的生活极其乏味,这么多人分享一个人的宠爱,时日久了难免会变得自怨自艾·严璟有时候听着他母妃的絮叨会忍不住想,郑贵妃此刻是不是也在对着严琮述说他们母子的的不是,这么想着,他内心就会平衡许多,他母妃那些万变不离其宗的抱怨听起来也多了几分别的趣味。
不过显而易见,从崔皇后怀上龙嗣开始,他母妃便将郑贵妃母子抛诸脑后,所有矛头完全指向崔皇后一人·原因不用想也知道,毕竟郑贵妃母族势力再大,严琮本人再优秀,他也跟严璟一样都是庶出,可是崔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却是货真价实的嫡出,对于皇位的威胁可要比严琮大的多,他母妃当然会愤愤不平。
严璟侧着耳听着他母妃的话,手里空着无趣,便又将那茶盏拿起送到唇边,刚要入口,便听见他母妃道:“我还听说,这次她还专门将她那个异母生的弟弟也召回了都城,其用心可见一斑。”
严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魏淑妃:“怎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还不是叫娘家人回来给自己撑腰,也顺带向圣上施压。”
魏淑妃不屑道,“她那个弟弟现在可了不得,小小年纪便封了侯,手中掌管数万西北戍军,满朝上下谁不高看一眼,圣上也不得不依仗他来保证西北的安宁·”·严璟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格外明亮,仿佛闪着水光一般的眼睛,右手却覆上了左手手腕,最终轻轻哼了一声:“是挺了不得的。”
魏淑妃经年累月地向严璟抱怨宫中的这些事情,但他大多都是安静地听着,极少表态,魏淑妃习惯了儿子如此,也并不在意,此番却是第一次得到回应,诧异地朝着严璟看了一眼,继续道:“陛下这次如此大张旗鼓地为她庆生,连你这种已经封地的藩王都专程召了回来,可能就是为她还有她肚子里那个树立威信,如果她肚子争气,真的生个龙子出来,搞不好这太子之位,还真的是她们的了。”
严璟面上的那点涟漪已经完全散去,他将茶盏喂到唇边,轻轻喝了一口,再抬头,唇畔露出一丁点笑,缓缓道:“母妃,我跋山涉水地回来,大清早地就进宫挨个请安,现在还饿着肚子呢,有吃的吗”·魏淑妃的思绪立刻就被打断,扭头看向身后的侍女:“还不快去”再收回视线看向严璟:“吃的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过来。
先将外袍脱了让她们伺候你净手吧·”·严璟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腕,冷静道:“今日这天气有点冷,脱了外袍容易着凉,就这样吧·”·第十一章 ·世上只有亲娘好,虽然有时候亲娘太过唠叨,但这句话大多时候对严璟来说还是十分有效的,毕竟整个皇城,不,整个都城算起来,也只有他母妃会为了他回都城专程让人准备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品。
严璟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这个皇子其实挺没出息的,最起码严琮就不会像他这样只是吃到了几道心仪的菜就整个人欢欣起来·但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丢人的,生而为人,因为身份地位的缘故,每个人心底的**也都大不相同,他要别的也得不到,吃点喜欢的东西开心一下总没什么错。
吃饱喝足之后,这一日经历的种种不悦也都被抛诸脑后·倒不是严璟心大,他只是觉得在当下的这一刻,就只享受当下的喜怒哀乐就好,当然,如果下一刻他又碰见了那个让他心塞的宣平侯,先前的不悦全部想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严璟还是希望这种事不要发生,最起码在都城剩下的日子不要再让他与那位宣平侯有什么直接的接触,就让他像以往那样,毫无存在感地度过皇后的生辰,然后悄无声息地回到云州,大家都舒心,何乐而不为。
显而易见的是,严璟若是有运气的人,那一日就不会在大漠上碰见崔嵬··他回都城是为了向皇后祝寿,崔嵬回都城也是为了给他阿姐庆生,两个有同样目的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再碰面。
严璟原本以为皇后的生辰就是前朝和后宫各开宴席,接受一下文武百官及家眷的祝贺,他呢,按照惯例开宴之后在没人在意的角落吃点东西喝点小酒,宴席散后各回各家。
却没料想,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为了给崔皇后庆生,他那位父皇居然下旨要举办一场围猎··严璟其实不怎么明白举行围猎与庆生之间有何关联,但显而易见的是不管有没有关联,这种事情是容不得他置喙的。
就像他也无法理解别人怀了身孕都恨不得整日里躺在床榻上,饮食起居让人寸步不离地照料,崔皇后为何要身穿一身窄袖袍衫、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围场之上,但他还是能够做到面色平和地跟着众人一起施礼问安。
直到抬起头看见崔皇后身边那个清俊少年郎时,严璟的面色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变化,他的目光从崔嵬脸上飘过,心中忍不住感叹,还真的是冤家路窄··因为深知自打与这人第一次见面开始,自己就没碰见什么好事,所以严璟打定了主意,今日不管发生什么,都尽可能的不要与这少年有什么接触,所以视线在触及崔嵬的那一刻,便立刻挪开,全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牵着马绕到了人群的后面,像往昔那般尽可能的降低自己的存在。
但他却不知道有一道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哪怕他将自己藏匿于人群之中,那人敏锐的洞察力也依旧能牢牢地将他锁定··早在严璟出现在围场之上,崔嵬便一眼认出了他。
或许严璟自己都没察觉,他出色的外貌在众多朝臣之中是如何的显眼,崔嵬只是随意转了转目光,便一眼瞧见了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拿着木枝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乱写乱画的严璟。
尽管永初帝还未到,但毕竟文武百官都在旁等候,像严璟这样的举动是颇为不妥的,但却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瑞王到底在干些什么·崔嵬的视线在严璟身上稍作停留,而后转向了人群的另一边被众人簇拥的严琮身上,虽然同是皇子,还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因着跟皇家沾亲带故,崔嵬也清楚这种落差的缘由,那个严琮虽然比自己还小上两岁,但看起来确实是比严璟更像是一个皇子··不过或许是因为受了长姐那里的影响,又或者干脆是愧疚之情作祟,崔嵬反而觉得严璟更为顺眼一些。
崔嵬打量严璟的动作极为小心,心中也在暗自盘算,那一日的赔罪并不怎么顺利,之后大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他也并没有机会再与瑞王接触,今日难得再见面,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先上前去打个招呼,先留个好印象,之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补救自己先前的过失。
正当崔嵬已经鼓足了勇气准备上前之时,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崔嵬顺着喧哗的方向扭过头就看见了骑在马上的自家长姐··崔家的人不管男女都是自幼习武,骑□□湛武艺高强,若是平日里看见崔峤骑马而来,崔嵬并不会有什么反应,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崔嵬忍不住看向崔峤的小腹,最终催马上前,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崔峤左右。
比起崔嵬的小心谨慎,崔峤倒是格外的气定神闲,她一手紧握缰绳,腰背挺直,窄袖袍衫穿在身上,给她整个人平添了几分英气,若不是事先知情,谁也无法想象这是一个身怀有孕之人。
很多过往的画面浮现在崔嵬脑海之中,他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年纪还很小在院子里跟符越拿着木头做的刀剑打闹,回过头就瞧见牵着马从府外回来的长姐,她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如墨的长发高高束起,后背背着一把长弓,额间还有星星点点的汗滴,有几分疲乏,眉眼之间却仿佛闪着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时候崔嵬还太小,许多事还不明白,只觉得那一刻的长姐像极了故事里的天兵神将·他想当然地觉得将来会由阿姐继承父亲的帅印,想着自己要快快长大,好生习武,将来才有机会在阿姐帐下当一名小将军,鞍前马后,替她分忧。
后来他终于长大,也配得上一句武艺精湛,能征善战,却没料想到,长姐会嫁入宫中成为了后宫之主,更没料想到,最终接过帅印的人会是自己··崔峤就仿佛没有看见众人各式各样的目光,她将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掠过,最后转到崔嵬身上,唇边是温柔的笑意:“阿嵬怎么这副表情看我”·崔嵬的目光在她小腹处微微停留,跟着也勾起了唇,凑过去小声道:“因为太久没有看见阿姐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啦。”
崔峤唇角漾出好看的笑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而后慢慢收回了手,侧过脸望向骑在马上慢悠悠而来的永初帝严承··严承来到崔峤面前,目光在她的衣着上稍有停留,慢慢笑了起来:“皇后今日的打扮,让朕忍不住想起来当日朕去军中巡视,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看来今日的围猎果然没错。”
崔峤面上噙着一点笑,与严承一起受了众人的问安,微微点了点头,严承立时会意,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里的马鞭,抬起头朝着面前诸人道:“既是围猎自然就要有个比拼,今日在场诸位,无论官职大小或者出身如何,只要是收获最多者,朕与皇后自有封赏。”
对于在场的许多人来说,围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表现机会,听完永初帝的话,难免跃跃欲试·而对久经沙场的崔嵬来说,这种围猎实在是没什么挑战,他自幼习武是为了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在这种场合出点风头实在不是他感兴趣的事。
人群之中自然还有一个与崔嵬一样对出风头毫不感兴趣的人,严璟转头看了看周围人的脸,悄悄地扯了扯马缰,连人带马一起向后退了几步,打算着待会等围猎一开始,就找一处没人去的地方小憩一会,以弥补大清早地被他母妃召进宫去唠叨了小半个时辰的损失。
严璟心中清楚他母妃及其看中这次围猎,或者说,看中一切类似这样可以在他父皇面前表现自己的场合·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文武百官甚至他父皇本人早就给他这个皇长子定了- xing -,他母妃还是心怀期待,总觉得只要一个上好的机会,他便可以一展风采,让众人刮目相看,也让他父皇重新将他纳入继承人的候选之中。
只是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出风头他严璟长到今日,能不在这种场合出糗,就已经算是烧了高香,又何必要有更高的期待·严璟一手拉着马缰,一手甩着马鞭,微微侧耳,听见他父皇一声令下,下一刻,周边的众人便拍马而去,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围场深处。
严璟微微翘了翘唇,也甩了马鞭,跟着众人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回过头再看不到起点,轻轻地勒紧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右边的一条小路而去··这皇家围场从小到大他也来了无数次,这条小路上杂草丛生,猎物极少,常人都不会到这里来,对他来说却是一个偷懒的好地方。
严璟轻轻拽了拽缰绳,迫使马儿放慢了脚步,优哉游哉地向前走去,口中还忍不住哼起了轻快的曲调··“瑞王殿下”·一道突兀却清冽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严璟猛地勒住了缰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果然见到一张浅浅笑着的青涩脸庞。
严璟用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那张脸依旧在他眼前,甚至比方才还近了几丈··严璟的手指绞紧了马缰,各种极近粗俗的词语从他心间滚过,最终化为阵阵无奈··他真的是求求了,这位宣平侯到底是什么毛病,为什么要主动找上自己·第十二章 ·崔嵬跟着严璟有一会了。
虽然他心中并不把这场围猎放在心上,但也不好真的一点都不参与只跟在崔峤身边·只是他常年在西北军中,在朝中连个相熟的同僚都没有,别人围猎都三五成群的结伴而行,只有他一人一马连个伴都没有。
其实依着崔嵬现在的身份地位还有手中的兵权,朝中有不少人巴不得与之结交,奈何他本- xing -内向,多少有些认生,偶有前来搭讪的朝臣得不到回应,只以为这宣平侯高不可攀,之后便不了了之。
因此当永初帝口令一出,众人四下里朝着围场之中散开之时,崔嵬有刹那的迷茫,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而去,就在这种时候,他瞧见了慢悠悠地骑着马跟在人群后面的严璟。
将都城所有文武百官都加在一起,崔嵬也就只跟严璟有过那两次单独的接触,虽然二人之间还有误会没有完全解除,但若真的算起来,严璟可能还真的是此刻这个围场里除了自家长姐以外崔嵬最为熟悉的人,加上瞧着严璟也孤身一人,周边应该不会有旁人喧嚷,崔嵬便想也没想地拍马跟在了严璟身后。
崔嵬一面前行,脑海中一面组织语言·若换平日里,像这种场合宁可独自一人他也不会选择主动上前与人接触··但这人是严璟的话,就另当别论··从小到大,崔嵬一直行得正,坐得端,凡事力求无愧于心。
那日在大漠之上将当朝瑞王误认为细作,不由分说打伤之后捆回大营一事于他来说实在是少有的失责,之后又因自己的缘由没有登门赔罪,留下一个假身份之后还被当面拆穿,以至于崔嵬一见到严璟就觉得心存愧疚。
·他生- xing -直率坦荡,觉得既是自己的错处就不应逃避,所以哪怕再不擅长此事,也想着迎难而上,做些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但此事于他来说,确实有些困难,尤其想起上次见面那位瑞王话里话外的冷嘲热讽,让他忍不住想打退堂鼓。
他宁可上阵面对敌人的刀锋,也不想面对旁人的话锋,毕竟刀锋他还能够应对,话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就这么想了一会,崔嵬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再一抬头,发现严璟不知何时走上了一条格外偏僻杂草丛生的小路,目之所及连个人影都没有,更别提还有什么猎物。
崔嵬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朝中关于这位瑞王的评价,虽然先前他并不在意,世人评价大多都是人云亦云做不得准的,但此刻看起来有时候也有那么一点道理·毕竟,正常人都该清楚像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什么猎物的,可是这位瑞王还骑着马优哉游哉地走得轻松,甚至还哼起了小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想来他根本就不清楚哪怕自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崔嵬想起那日在大漠之上与之交手的画面,最终下了个结论,别的方面他还不清楚,但骑- she -打猎研习武艺这方面,这瑞王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福至心灵,崔嵬突然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也知道自己能为这位瑞王做些什么了·于是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唤道:“瑞王殿下·”·看着那少年驱马向自己越靠越近,严璟用力地勒紧了缰绳,直到手上感觉到痛意,才慢慢地放开,冷淡开口:“这么巧,又碰见宣平侯了。”
他视线朝着周围转了一圈,轻哼道,“这围场这么大,宣平侯见多识广,怎么就偏偏与我走了同一条路·”·“并不是巧合,”崔嵬坦率道,他说着话,扭过头朝着来路看了一眼,“我常年在西北,在都城并无相熟之人,瞧见殿下这边清静,便跟着一路来了。”
严璟:“……”·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这人有了与自己相熟的错觉·严璟眼角抽了抽,微垂眼帘不知在思索什么,再抬眼,唇角微微向上提了提:“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小侯爷的清静了。”
说着,他掉转马头,用力夹了夹马腹,“告辞·”·崔嵬在原地略一迟疑,便也驱马跟上,徐徐开口:“不知殿下要往何处去”·当然是去一个没有你,也没有别的人打扰的地方,好生睡上一觉。
严璟心中腹诽,侧耳听了听,抬手随意指了个方向:“那边听起来挺热闹的,本王准备去瞧瞧·”·崔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蹙眉,而后道:“那边虽然热闹,但依我看来并不适合殿下。”
严璟手指的方向确实会有不少猎物,也因此吸引了许多的人过去,在崔嵬看来,他虽未见过严璟骑- she -的水平,但依着那日他三脚猫的功夫,想来也精进不到哪去,在那种能人汇集的地方,肯定一无所获。
此刻若是在军中,面对的是自己的手下,崔嵬必定实话实说毫无保留·幸而经过这几次的相处,他也察觉到这瑞王- xing -情古怪,不好相与,说话的时候便稍有保留,将后半段话隐在心中,直接指向相反的方向:“殿下不然试试朝这边走”·严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见他始终跟自己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一副今日就打算跟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忍不住微微眯眼,终于伸手勒住了马,歪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冷冰冰地瞪视崔嵬:“侯爷究竟想要做些什么,有话直说就好了。”
崔嵬其实是发自内心的一番好意·像今日这种场合,文武百官来了这么多人,旁人猎不猎的到东西还真没人在意,但是严璟却不一样,在崔皇后肚子里那个降生之前,永初帝膝下仍旧只有两位皇子,像今日这种场合哪怕严璟再没存在感,也还是会被人拉出来攀比一番。
如若攀比对象是个水平差不多的,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偏偏对方文武双全,才能兼备,放在一起比较就有几分折辱的意味了··崔嵬平日里从来都不在意这种事情,但想起刚刚严璟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的样子,又想起众星捧月一般的严琮,料想了一下待会严璟空手而归当着圣上和文武百官会面对的场景,心里忍不住觉得这位瑞王其实有点可怜。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不一样的,哪怕出身差不多,有的人天资聪颖,而有的人就是资质平庸,只要没有伤及他人,又为何要因这个忍受别人的轻视·所以崔嵬在心中盘算,反正也无事可做,今日自己就跟在这瑞王身边,教他如何找寻猎物,如何搭弓,如何- she -箭,只要费些心思,这一日到最后,总能有些收获,虽然可能还无法与严琮相比,但好歹在面对圣上之时也不会太过难看。
崔嵬盘算打得不错,想要说出口却有些困难,尤其瞧着严璟那副格外不耐烦的神情,还是需要很大的勇气·虽然崔嵬自小苦练,骑- she -武艺无一不精通,早已打遍军中没有敌手,但还是觉得自己此刻的行为有点厚颜无耻的嫌疑。
他抬手捏了捏自己有些发热的耳垂,小声道:“我想,反正今日也没什么事,不如我来教殿下打猎如何”·严璟一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嵬,似是不相信他方才说出了什么。
崔嵬被这样的目光瞪着,心中隐隐怀疑,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显得过于自傲,也有瞧不起严璟的嫌疑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作为补救,严璟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一面唇角上扬,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宣平侯如此好为人师。”
“那倒也不是,”平日里崔嵬鲜少跟旁人打交道,更不会想着去指点谁的骑- she -武艺,他声音更低了一些,但还是很坚定,“但若是能帮到殿下的话,崔嵬十分乐意。”
“这么听起来,宣平侯还真是个既热心又善良的好人呢·”严璟低垂着眼帘,伸手一下一下地顺着马鬃,看起来一脸的平淡,但语气却怎么听怎么- yin -阳怪气,“可是本王何德何能,又怎敢麻烦侯爷呢”·主动开口对崔嵬来说已属不易,他自己回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突然主动要教人家打猎的行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也难怪这瑞王如此反应。
既然他人不愿意,崔嵬也不好勉强·他在心中开始盘算,若是自己去打几个猎物,不知能不能想办法算在这瑞王头上,但这种欺瞒之举又实在不是君子所为,让崔嵬心中万分纠结。
崔嵬伸手扯了扯缰绳,正准备调转马头先行离开,方才一直低着头摆弄着马鬃的严璟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小侯爷·”·“嗯”崔嵬慌忙勒住马缰,转过头去看严璟,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遥遥地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当崔嵬几乎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听错的时候,严璟终于将视线偏转过来,慢慢地翘起一面唇,勾出一个有些凉薄的笑,淡淡开口:“小侯爷年少有为,英武不凡,是不是格外看不起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第十三章 ·严璟觉得自己真的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被眼前这少年如此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激怒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一无是处的废物他当了很多年,父皇的无视,文武百官的轻视,还有他母妃没完没了喋喋不休唠叨,他过往的二十年里一直被这些所充斥,起初的时候他也许会有那么一丁点的茫然,但之后渐渐觉得,当一个自由自在开心惬意的废物也未尝不可。
但今日,他却不怎么开心了·他觉得做人应该学会适可而止,但是很显然,眼前这位宣平侯并不懂得这个道理··从打那一日在大漠之上与这人碰面开始,严璟就没有过什么美好的回忆,被打伤被堵住嘴被扛回营帐,被当傻子一样欺瞒,戳破身份之后在昭阳宫还被嘲讽被威胁,就连不小心撞到一起,也是自己的胸口被撞出了一块淤青,这人神清气爽无事一般。
所以严璟想着既然占不到便宜,那自己就避开些,就只当图个清静,却没想到现在还要被这人找上门来嘲笑·严璟盯着崔嵬那张因为自己那句话而变了色的青涩脸庞,微微笑了一下,回手将一直挂在马背上的长弓解了下来,取了一根箭搭在弦上,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箭身看向远方:“那今日就有劳小侯爷好好地指教一下我这个废物了。”
话落,抬手,利箭脱弦而出,竟是擦着崔嵬的头顶飞驰而过,最后死死地钉进不远处的一棵树干上,将树枝上落着的一只飞鸟惊起,扑腾腾地飞上了天空·严璟抬起头,朝着那鸟儿飞走的方向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弓道:“看来我还真的是学艺不精,需要小侯爷好好教导一二了呢。”
崔嵬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从方才严璟叫住自己开始,他就有一种不妙的感觉,因为这人说话的时候唇边虽然带笑,但很明显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冷意。
崔嵬只看一眼心中便了然,自己今日又是办了错事,与这瑞王之间的误会不仅没有解除,反而更深了一层,正不知所措间,没想到这瑞王会来了这么一手··他回想了一下方才严璟后面的那句话,也不知道是嘲讽还是真心实意,也不敢再贸然开口,生怕一不小心又引起更大的误会。
最后抬手抓了抓头发,回过头看了一眼还钉在树上的那支箭,想了想,开口道:“殿下方才的姿势很标准,力度也拿捏的很好·”·崔嵬说的是实话,哪怕他对严璟心存愧疚,一心想缓和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在这种事上说假话,刚才严璟那一套动作确实如行云流水一般干脆利落,加上原本崔嵬对他的预期并不高,所以颇为出乎意料。
可以看得出来,严璟的骑- she -应该也是跟着专人认真学过的,虽然刚刚那一箭没中,大概也只是练习的不够而已,这么想着,崔嵬的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他原本还有些担心,若是这瑞王真的天赋太差,自己主动请缨折腾了一整天也教不出个所以然来,反而更让人失望,现在看起来情况要比自己料想的好的太多。
崔嵬真心实意的夸赞让严璟去拿另一只箭的手顿住,他转过头,就对上崔嵬那双亮闪闪的眼睛,似乎对于他方才的表现真的很满意,甚至还包含着一点隐隐的鼓励··严璟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伸手又抽了一根箭出来。
骑- she -武艺也好,琴棋书画也罢,甚至还有经史子集之类,所有这些其实他都有跟着学过,只是学完之后便抛在了脑后,鲜少会有再用到的机会,毕竟,除了他母妃,整个大魏加起来都再没人在意他究竟能学到什么地步。
因此不管当时学的如何,现在的水平总不会特别高,方才他其实是想- she -中那只鸟,威慑一下眼前的少年,但很明显,疏于练习的他还没有那样精湛的水平··所以方才崔嵬如此真挚的夸赞让他颇为迷茫,一时之间无法辨别这是不是这人另一种方式的嘲讽。
不过现在那些都不是很重要了,既然已经提起了弓,今日若真的一无所获,才真是丢人丢到了极致··他严璟平日里可以丢人,但再在这宣平侯面前丢人,不可··严璟偏转视线,看见方才那只飞鸟又落在了一棵树上歇息。
他将手里的箭又搭在了弦上,凝神屏息看着前方,一抬手,利箭飞驰而出,下一刻,那只鸟带着这根箭从树上落了下来··严璟握弓的手顿了顿,面上的表情也有刹那的迟疑,就在这错愕之间,崔嵬已经率先拍马过去,在树前翻身下马,将那只鸟举了起来,眼角眉梢是毫不掩饰的绚烂笑容。
少年的笑总是很容易感染人的,严璟的唇角在他头脑反应过来前先跟着向上翘了翘,下一刻便被他收了回去,做出了一个颇为不屑的表情,手指已经摸向了另一根箭,口中却道:“小侯爷要不要再指教一下这一箭”·崔嵬轻轻摇头,提着那只鸟上了马,看着严璟认认真真道:“方才是我的不是,不该不了解殿下就妄自开口,依着殿下的水平,只要勤加练习,是不需要任何人的指教的。”
严璟听见他的话微微挑眉,想再说点什么嘲讽一下,但盯着少年那张单纯明朗的脸看了一会,最终只是偏开了头,轻哼了一声,调转马头朝着方才崔嵬指的方向而去。
崔嵬找了绳子,将方才严璟猎到的那只鸟安置妥当,也一扯马缰,跟着严璟而去··崔嵬到底是精通此道者,他指的方向虽然人不多,但是猎物却不算少,严璟难得被激起的一点好胜心,虽不是例无虚发,但一路下来倒也收获颇丰。
反观武艺高超的崔嵬却碰都不碰弓箭,表现的仿佛严璟的小跟班一般,严璟每每收弓还不等反应,这人已经率先过去将落下的猎物捡起,而后用一根麻绳捆好,跟先前的安置在一起。
严璟一箭- she -向一头飞驰的小鹿,最终还是不出预料的落了空·他捏紧了手里的弓,心底难得的生起了一丝失望——崔嵬的马上虽然挂了不少他猎来的东西,但大多都是一些飞鸟野兔山鸡之类的小东西,所以严璟才打了这头鹿的主意,但是已经追了大半晌,却还是没能得手。
·崔嵬见这一箭又未中,可惜地摇了摇头,转过脸看见严璟的视线望了过来,又露出一点浅笑,安慰道:“鹿这种动物胆子小跑得快,确实没有那么容易猎到。”
严璟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弓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了一下弓弦:“不过对侯爷来说,大概还入不了眼吧,不然也不能从方才开始,侯爷就连弓都不碰一下·”·崔嵬先是一怔,而后回手将背上的长弓解下,手指沿着弓身慢慢地抚过,抬起头看向严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平日里不怎么打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严璟微挑眉满脸的不相信,崔嵬也不介意,他朝着严璟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弓:“这副弓跟了我很多年,我用它杀过不少的人,但是下了战场我就不怎么再碰它了。
父亲在世的时候说过,崔家的人自幼习武是为了镇守边疆,庇护黎民,而不是为了逞凶斗胜,欺凌弱小·”·说到这儿,他抬手抓了抓自己的耳朵,笑容里有几分羞涩:“而且可能是平日里在疆场之上见过太多的血腥与杀戮,所以平日里我也不怎么喜欢再碰它。”
他回手抽了一根长箭搭在弓上,朝着严璟扬起唇,“不过殿下若是很想要那只鹿的话,我就试一下吧·”·“我哪有……”·严璟刚要出言反驳,利箭呼啸而出,他话还没说完,只看见前方树林之中那个一直跳动的影子缓缓倒下,一时之间忘了后半句话,目瞪口呆地看着崔嵬收了弓。
虽然到现在严璟还是搞不懂今日这个宣平侯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动作实在是太过利落果断,让他简直不敢相信,上一刻这人还有几分羞涩地与自己说着话,下一刻就目光凌厉地引弓- she -箭,别说对面是一只鹿了,严璟怀疑那树林间若是自己,也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
久经沙场之人与他们这种废物之间的区别还真不是一般的大·这么想着他看向崔嵬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多了几分敬畏·心中又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还是应该跟这人保持一点距离,毕竟对方若是想要自己的命,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就在严璟愣神的时候,崔嵬已经把那只小鹿捡了回来,双手奉上递到严璟跟前,一双眼亮闪闪的:“殿下,您想要的鹿·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但,就当是崔嵬为了那日在大漠之上的误会向殿下赔罪了。”
严璟瞪着眼前那只当场咽了气的可怜的小鹿,不由自主地抬手在自己胸口摸了摸,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宣平侯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向自己赔罪·第十四章 ·还没等严璟想好要不要接受这小侯爷的赔礼,崔嵬却突然收回了手,严璟诧异地抬起头,发现崔嵬不知何时转过了头正微眯着眼看着树林的方向。
严璟后知后觉地跟着望过去,这才看见了从林间走出来的几个人··这围场虽然极大,但今日参与围猎的人也极多,严璟他们二人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旁人也未尝不这么想,没想到就这么冤家路窄地与严琮和他的拥趸们在这里相逢了。
严琮可不是严璟这种没人搭理的废物皇子,朝中文武百官对他评价极高,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巴结这位年轻有为的皇子,这种场合更不可能像严璟这样孤身一人,只怕一般人还入不了他的眼。
果然,严璟的目光从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扫过,认出了几个眼熟的面孔,虽然叫不上名字,但也清楚大概都是出自于郑贵妃的母族郑家的子弟,光是身上的衣着,骑着的骏马,背着的长弓,皆能看得出来不凡的出身,更别提如出一辙的自命不凡的表情。
严璟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忍不住感叹,都城果然还是都城,哪怕现在都已经出了城跑到城外的围场了,一切还是跟过去一样熟悉··哦,也不完全一样,他方才忘了,今日自己并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有一位更加年少有为的宣平侯。
严璟将目光转回到身旁的崔嵬身上,发现他原本拿在他手里的死鹿不知收到哪里去了,目光安静地看向身前的几个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严璟微微探头,仔细打量了崔嵬的脸,发现方才一直挂在唇边的浅笑确确实实的消失了,就好像看见了什么惹他不快的东西一般,表情变化格外的快。
他脑海中在思索着,是不是这宣平侯与严琮也有什么龃龉,所以才在对方出现立时就变了脸·如果是这样的话,接下来的场合倒是有趣的很了··就这么眨眼的功夫,那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二人面前,严琮最先勒住了马,朝着严璟长揖施礼:“皇兄。”
而后偏转目光,视线落到崔嵬脸上时,些许的诧异转瞬而逝,礼貌道:“宣平侯·”·严琮既然有德才兼备的风评,就从来不会让自己有失礼的时候,所以哪怕是见到严璟这个既没存在又没地位更没出息的长兄也会规规矩矩地行礼,他既如此,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也只好躬身朝着严璟跟崔嵬行礼。
严璟手臂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将几个人不情愿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才朝着严琮点了点头,还礼:“二弟·”·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算得上十分冷淡,偏转视线发现一旁的崔嵬那张小脸也不妨多让,有那么一刹那,严璟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大漠之上的那个白袍少年,恍惚之间有种错觉,下一刻这人就会拔剑上去砍了面前的几人。
崔嵬当然不至于如此,他虽是皇后的亲弟弟,有侯爵在身,但眼前的严琮与严璟一样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所以,他将手里的长弓背好,挺直了腰身,规规矩矩地朝着严琮施礼:“见过二殿下。”
端正有礼,但与方才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判若两人··从严琮一行人的角度看起来,严璟与崔嵬的组合实在是有些奇怪,因此行过了礼,几人的目光还忍不住来来回回地从这二人脸上扫过,充满了探究与怀疑。
严璟微抬眼,对上他们的表情,便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崔家在朝中一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这些世家子弟并不怎么看得起崔家这些武夫,却又不敢轻视他们高超的武艺还有手握的兵权。
尤其眼前这位新上位的小侯爷,年纪轻轻便威震四方,是朝中不少人想要拉拢的对象,但偏偏这位小侯爷是个特立独行的,每年回都城的次数本又不多,朝臣之中能够与之搭上话的都没有几个,更别提这些想要与之结交的世家子弟。
而现在,这位宣平侯却与严璟这个废物王爷一起结伴打猎很难不让人去怀疑这背后所隐含的意义,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崔皇后突然怀了龙嗣的时候,崔家的人竟与瑞王结交,这是不是意味着某种讯号·想到这儿,严璟突然扭头看了身边的崔嵬一眼,微微眯起了眼,那这个宣平侯今日如此主动的接近自己,又是打着什么主意·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在场的其他人对严璟心中的历程毫无察觉,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互相打量了许久,最终由严琮打破了这阵沉默,他收回落在崔嵬身上包含深意的目光,而后转向了严璟:“我倒是第一次知道皇兄原来和宣平侯还有这么好的交情。”
严璟心中轻笑,他这个弟弟可是个人精,既想试探他与崔嵬之间的关系,又不想去触崔嵬的霉头,所以转为朝自己下手,主意倒是打的不错,只不过突兀了点,毕竟他们兄弟二人平日里可没有可以闲聊的交情。
不过,不管这两伙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嫌隙,又或者各自打着什么鬼主意,他都不想被牵扯到其中·毕竟对他来说,将来这太子之位是落到严琮头上,还是落到崔皇后肚子里那个头上,都没有什么差别,他实在是没有理由被搅和进他们的争斗之中。
这么想着,严璟唇边露出一点笑,顺着严琮的话,朝着崔嵬看了一眼·他五官生的精致却有些凌厉,此刻面上虽然带着浅笑,但这么斜睨过去,倒显出了几分冷艳,只看得旁边的几个人一愣。
严璟浑若不察,自顾道:“宣平侯素来不与他人结交,二弟难道不知,又岂是我能够高攀的起的我只是……”·严璟话说了一半,方才一直没什么动作的崔嵬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严璟对上那双仿佛含着水光的眼睛,思绪都跟着断了,脑海之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他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皇兄”察觉到严璟的走神,严琮微微挑眉,忍不住出言提醒。
“嗯”严璟收回视线,继续道,“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偷懒打个盹,谁料这地方风水这么好,先是宣平侯,而后是二弟你们,都跑了过来。
我也只能再换个地方了·”说完,还遗憾地摇了摇头,言外之意竟是这几个人扰了自己的清静··严琮微微眯眼,视线从崔嵬与严璟身上来来回回扫过,见崔嵬没有什么开口的意思,似乎是默认了严璟的话,便姑且信了,只是笑着道:“这么说起来是我们打扰了皇兄,应该向皇兄赔罪了。”
严璟翘起一面唇,摆了摆手:“二弟不必如此客气,这围场又不是我的,怎么敢说是你们打扰我”·说完他低头去拉马缰绳:“我再去找一个更为清静的地方就是了。”
严琮也不想与自己这个皇兄再有什么多交流,微微点头,默认严璟离开,然而就当严璟调转马头正准备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明显的嗤笑:“今日是陛下为了给咱们皇后娘娘庆生而办的围猎,大家都积极的参与,瑞王殿下却如此的清闲,难道是,对咱们皇后娘娘有什么不满吗”·严璟的手在马缰上缠了几圈,才慢慢扭过头,朝着说话之人望去,郑家的这些子弟他见过许多次,却始终记不住名字,开口的这个他倒是有些印象,因为其父郑经是郑贵妃与先皇后的胞弟,他也就是二皇子严琮的亲表哥,是最常出现在严琮身边的一个。
若是说文武百官对严璟这个皇长子只是无视的话,那郑家的人对于严璟便可以说得上是不屑了·追根溯源,要算到严璟的母妃身上··魏淑妃出身低微可不是随口说说,她本是郑家的一个侍女,当年以陪嫁的身份跟随郑家大小姐,也就是先皇后一起嫁入了当时的太子府。
所以哪怕后来产下了皇长子,哪怕现在已经位列四妃,在郑家许多人眼里,她仍旧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而已··不然她生下的儿子又怎么会如此的废物无能·因为这些缘故,虽然严琮平日里与严璟表面上还算过得去,但是每每与郑家人碰面,也少不得要受些冷嘲热讽。
严璟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但今日,这人的话就不仅仅是嘲讽那么简单,当着崔嵬的面说这些,更是意在挑拨了··虽然严璟跟崔嵬还有许多的旧账没算,但,还是那句话,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卷进郑家与崔家,严琮与崔皇后肚子里那个小的之间的争斗。
严璟歪了歪头,朝着崔嵬看了一眼,在刚刚听见自己姐姐的时候崔嵬的脸色倒是有了一点变化,只不过,是变得更难看了··要是他能像当日对待自己那样收拾严琮跟他这几个跟班就好了,严璟不无遗憾地想,严琮跟这几个郑家的子弟都算得上是能文能武的,也不知道在这宣平侯手下能过几招。
严璟轻轻摇了摇头,摊开一双手,轻笑道:“本王倒是不想这么清闲,但,没办法,实在是天资不够没有这个本事·每次围猎不都是这样吗,想来皇后娘娘也不会跟我这样的废物计较。”
第十五章 ·郑家的人针对严璟也不是一次两次,严琮从来不主动参与其中,却也从来不会主动站出来帮着自己的亲皇兄说上几句话·甚至方才那人开口之后,包括严琮在内的他身边的所有人,都用一副看笑话的架势看着严璟,想看看他当着崔皇后亲弟弟的面如何为自己辩驳,却没想到严璟果然跟往日一般,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把自己的废物无能说的理所应当,在场的所有人一时之间都沉默无语。
反倒是从方才起就一直端坐在马上没有任何动作的崔嵬突然抬起了头,目光深深地抬起头望向严琮身后:“这位……公子是从何觉得,我阿姐会有所不满”·方才那人开口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嘲讽严璟,若是能趁机挑拨他与崔家的关系那更好不过,却没想到会惹得这位宣平侯直接开口质疑,在场的虽然都是世家子弟,平日里依仗家族的余荫而嚣张跋扈,但与这位战功赫赫的宣平侯自然是没得比。
这宣平侯久在西北,在场的人几乎连话都没与之说过,更不知这人究竟是什么习- xing -,加上那个问题实在是突兀且尖锐,原本是想挑拨这瑞王与崔家的关系,现在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反而换作自己得罪崔家。
因而一时之间都闭了嘴,不知要如何回应··崔嵬看了他们一会,收回了视线,他用一根手指勾住了马缰,慢条斯理道:“我不知诸位对我阿姐有何误解,但围猎这种事,本就是各显其能,哪怕今日是为了给我阿姐庆生,她也不会因为谁猎不猎的到东西就有什么意见,这位公子若是不了解,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嵬语气平淡,平铺直叙一般解释,不带有任何的情绪,但在场的几人听进耳里,却莫名地听出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心中虽然格外的不服气,但却也不敢像对着严璟那样明目张胆地将不满表现出来,最终先前那位郑公子只好点了点头:“是。”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格外的微妙,崔嵬却浑若不察·见那个郑公子应声,便没有再瞧他,而是转向严璟:“况且,瑞王殿下今日也不是一无所获。”
严璟原本正嘴角噙着笑意津津有味的看戏,却没成想,这人一句话之后,众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也忍不住转过头四处看了看,这才发现方才的那只死鹿不知何时已经栓到了他马上,怪不得方才他没从崔嵬那里瞧见,大概是方才发现严琮他们一行人之后崔嵬的手笔,二人方才距离也不算近,这人这么大动作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严璟的心情一时之间便变得格外复杂起来,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位宣平侯今日到底打得什么鬼主意莫名其妙地主动提出要教自己打猎,口口声声说平日里不碰弓箭,却又猎了这么只鹿,然后送给自己·严璟忍不住朝着崔嵬看了一眼,但崔嵬似乎觉得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又恢复了最开始的表情,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察觉到严璟望过来的目光也只是抬起头,睁大了一双眼与严璟对视,直看得严璟不得不先移开目光,就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最终还是严琮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笑着开口:“方才表哥也只是开个玩笑,还望宣平侯不要误解。
还有皇兄也是,怎么当了真还妄自菲薄起来”·严琮虽然比崔嵬还要年少,却是个能言善辩的,这么多年以来,他能够讨得永初帝的喜欢,能够争得百官的支持,总是有些本事的。
他朝着身后几人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朝着严璟继续道:“其实方才宣平侯言之有理,今日这围猎是为了给母后庆生,众人参与其中,每个人自得其乐才该是母后最想看见的,说是比试,也不过是为了图个彩头罢了,也代表不了什么。
更何况,打猎这种事情,运气也很重要,不然哪怕你骑- she -再精湛,一只猎物都碰不到,也无能为力不是·”·严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端端正正地骑在马上的崔嵬,只觉得现在的这些小孩子年纪不大,心思倒是很深,方才不见自己这个弟弟出来当和事佬,现在倒是大道理一堆,与这些人打交道还真的是麻烦的很。
不过既然这鹿已经算在了自己头上,他也并不想给严琮还有他的跟班们解释,有些话说多了,反而引人误解·最终只是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又重新拉起缰绳:“二弟还有几位郑公子还有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可先告辞了。”
说着,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做了个遮阳的手势,“眼看这日头越来越大了,我得抓紧找个好地方避一避·”·严琮跟着他抬头望了望天,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是我们打扰了皇兄清静,自是我们该告辞才是。”
说完,朝着严璟再施一礼,又朝着崔嵬点了点头,“那我们便先走了,待会再见了,皇兄,侯爷·”·严璟缓缓地回了一礼,看着严琮一行人慢慢走远,心中忍不住感叹,回了都城麻烦就是多,这样看起来,果然还是云州城更好一些,天高皇帝远,也不用跟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当然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向那次意外的来源,刚想就着方才那只鹿的话题继续,只见崔嵬也抱拳拱手,朝着自己施了一礼:“方才不知道瑞王殿下本意是想要……休息的,一路相随打扰了殿下,现在也该告辞了。”
严璟微眯眼,怀疑地看着崔嵬,见他确实打算拍马离开,刚准备松一口气,扭头看见了还挂在自己马上的那只鹿,心中十分不解这人送只鹿给自己的行为,赶忙道:“那这鹿……”·“我对这些东西本就不怎么感兴趣,方才见殿下喜欢才猎来的。
就当是送给殿下的赔礼,只希望殿下不要嫌弃就是·此次回都城我实在走的太紧急,身上也没带什么旁的能拿出手的东西,等回了西北会专程到府上再向殿下赔罪·”崔嵬说着话,低头看了一眼仍挂在自己马上的其他猎物,犹豫了一下,继续道,“至于其他的猎物,待会我会一并带回去,报到殿下名下,殿下不用担心。”
严璟本就没有参与这次围猎的打算,方才猎下这许多的东西,也是因为被这少年难得激起了一点好胜心,至于这些猎物,报在谁名下他才不在意,甚至于挂在他马上的那只鹿,他也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激这人动手的好吗·但……或许是因为这少年一脸诚挚,又或者,严璟实在是不想再跟这人为了这事纠结,一时之间无法开口拒绝。
眼下他对这少年的观感十分的复杂,也极有可能是因为这几次碰面这人一刻一个模样,让他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不管怎么说,面对崔家的人,还是应该保持谨慎,毕竟从关系上来说,这个崔嵬与方才郑家那几个也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严格来说,郑家的人可以说的上是更友好一些,毕竟虽然他们总是冷嘲热讽,但对严璟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若论起- yin -阳怪气,这朝中说不定还没人比得上自己,所以虽然懒得与他们打交道,但每次不得不碰面的时候,倒也吃不到什么亏。
最起码自己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从来不用担心下一刻就会被打,倒是眼前这少年虽然长着一副单纯无辜的脸,但每每见到他,严璟就没落到过什么好下场··更别提,眼前这个少年和他背后的崔家说不定还在打着什么其他的危及到他的- yin -谋。
严璟想起那一日他母妃说的话,崔皇后肚子里这个孩子来的太是时候,朝中已经逐渐稳固的格局说不定要因此打破·郑家想要帮助严琮再争取一些,崔家自然也想帮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守住一些东西。
崔皇后这个突然大张旗鼓的生日,崔嵬的突然回都城,或许真的就是崔家开始动作的一个信号··看来在都城剩下的日子,自己还真的应该离这些人再远一些··至于回到西北之后……他严璟可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有些旧账其实还是应该算一下的。
不过,一次一次交锋之后,让严璟觉得,算账或许也不那么容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算了,回到西北之后的事情,就回到西北再说吧,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打发了。
严璟伸出手指轻轻地顺了顺马鬃,微微笑了一下:“那本王就不跟侯爷客气了,恭送侯爷·”·说完,他抬起手,坐了一个请的手势·崔嵬抬起头朝他脸上看了一眼,瞧见了明显的笑意后才放下心来,又看了看绑在他马后的小鹿,嘴角微微扬起,调转马头,朝着方才他们来过的方向走去。
·严璟歪在马上,看着崔嵬慢慢地消失在自己视野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太阳,今日的围猎实在是太辛苦了,还真该好好地找个遮阳的地方,好生的歇息一会。
第十六章 ·从严璟那儿离开之后,崔嵬突然就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围场里闲逛,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点什么··今日这种场合实在是不怎么适合他,要不是为了长姐,他也不会千里迢迢地从西北赶回来。
说到底还是西北更好一点,虽然局势复杂,避免不了与北凉的摩擦,有时候危机重重,但对崔嵬来说,却是游刃有余,能够应付得当·不像朝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总是有百般的猜忌与试探,还有许多的迫不得已和无可奈何。
比如方才遇见二皇子还有郑家的那几个··崔嵬一直清楚,因为他长姐坐了皇后的位置,郑家的人难免诸多意见,平日里他不知道,便可以当做无事发生,但今日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公子当着他的面,以他长姐来威胁和嘲讽瑞王,他便不能坐视不理了。
崔嵬在马背上轻轻摇了摇头,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自觉没有什么纰漏,又想了想那些人的反应,看起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他倒是不怕什么,但万一若是因着自己不小心在言语中有了疏漏,被这些人抓了把柄,回头算在崔家与长姐的头上,便是他在意的事情了。
这也是为何他不愿与朝中这些人接触的缘故,他实在是不擅长这种拐弯抹角有试探有嘲讽、表面平和实际- yin -阳怪气的沟通方式·崔嵬觉得做人有时候要趋利避害,对于这种不擅长的事情,还是想方设法地避开的好。
至于这两次与瑞王的主动接触,可以说是无奈之举了··旁人都说这瑞王是个草包,但崔嵬只觉得这人实在是- xing -情古怪不好相与,每每与他说话,都要再三思索,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这人误解了意思,造成更多的麻烦。
若换平日里碰见这样的人,崔嵬肯定早早地就绕路走开,奈何这次是自己有愧在先,也只能迎难而上了··虽然很艰难,但好歹今日总算得了机会向那人又赔了罪,送上的赔礼也被收下了,等回到西北再备上一份厚礼登门拜访一次,二人之间的误会,应该也能消解了吧·这么想着,崔嵬忍不住松了口气,抬眼朝着周围四处看了看,最终选了一个没人的方向,一甩马鞭,疾驰而去。
崔嵬在马上总有一种如鱼得水一般的自在,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方才那一丁点难得的惆怅·这围场占地极广,一路前行都没见到什么人,颇有一点天高地阔仅我一人的感觉。
但他还是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比起西北的茫茫戈壁,这围场终究是拘束了一些·他离开西北也有大半个月,虽然知道一切皆有符越与军中的诸位将军在,但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等今日长姐的生辰过了,明日也该启程了。
思绪正飘散间,崔嵬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骑,那马上的人手握长弓,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的树丛··崔嵬急忙勒住马,遥遥地看着这人引弓- she -出一箭,才驱马上前,朝着那人轻轻开口:“阿姐怎么没在帐中休息,”话说了一半,他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再没看见其他人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崔峤回过头,看着崔嵬来到自己面前,唇角微微上扬:“难得有机会离开皇城,当然要四下里逛逛。”
她说着话,朝着方才自己- she -箭的方向看了一眼,遗憾道,“只是有些东西扔下太久了,再想捡起来,已经是不可能了·”·崔嵬忍不住跟着看去,方才那支箭看起来干净利落,最终却只是落入了树丛之中,错过了它原本的目标。
其实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光是能拉开那把长弓将箭- she -出,已属不易·可是,他阿姐又怎么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崔嵬回过头,朝着崔峤脸上望去,她脸上虽然依然笑着,崔嵬却莫名地察觉到几分落寞。
崔家不比朝中那些世家大族,教养子女一向没有太多的规矩与顾虑,崔峤虽为女儿,却是与家族其他子弟一般自幼习武,骑- she -武艺无一不通·崔嵬的母亲胡氏出身名门,初嫁入崔府时对此还颇有微词,觉得女儿家不该如此抛头露面,但崔嵬的父亲崔峻却并不在意,只言说,崔家也不是没有女将军的先例,既是崔峤喜欢,便由着她去,只是既然选了这条路,便不可再因自己是女儿家而骄纵软弱。
崔峤本就是从不服输的人,由那时起更是日日研习武艺,从不肯有丝毫的懈怠,十几岁时更是干脆跟着其父去了军中历练,那时军中所有人,包括年幼的崔嵬在内,都以为崔峤会像所有的崔家人一般,成为一个能征善战的将军,哪怕她是一个女子。
却没成想几年之后,崔峤居然嫁入宫中,一举成为后宫之主··宫墙深深,将她与过往的生活完全地隔绝开来,那些曾经整日打交道的刀枪剑戟、□□箭矢却是连见都很少再见了。
不知不觉间,十载转瞬而逝,再提起她时,便只是惹人艳羡又嫉妒的中宫皇后,再无人记得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崔家小姐··其实哪怕直到今日,崔嵬都还是不明白为何长姐会突然嫁到宫中,当时他年幼,问了也无人会回答,而到了今日,他也不想再问。
因为他最了解自家阿姐,她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便有她的理由··而且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有些事再提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不管当日是为了什么原因,他阿姐总是舍掉了一些东西,才做的这个决定。
舍掉的东西,哪怕过了十年,再想起来也还是会在心底掀起一些波澜吧·崔嵬眨了眨眼,朝着崔峤道:“阿姐若是想,便一定能捡起来·”说到这儿,他回手将背上的弓拿了下来,“就算阿姐现在身子不便,一时不能捡,也还有我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嵬迅速地搭箭拉弓,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依旧青涩,目光却格外坚定:“不管阿姐想要什么,我都会实现·”·话落,箭出,带着风声飞入树丛,崔嵬收弓催马上前,稍倾,手里提着一只肥兔子回到崔峤身边。
崔峤朝着他手里看了一眼,不由惊讶,这小东西居然从崔嵬手里捡了一条命,虽然受了伤,但精神还算充足,被崔嵬提在手里,还不住地蹬着腿··崔嵬也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抽了抽鼻子,小声道:“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处理军务,疏于练习骑- she -退步,居然连只兔子也搞不定了。”
崔峤朝着崔嵬脸上看去,对方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兔子,耳根却已经隐隐红了起来·这孩子并不善说谎,却仍想了这么个办法来宽慰自己·崔峤弯了眉眼,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崔嵬的脸:“你我还真的是姐弟一心,若是被爹爹知道,恐怕会罚我们在这围场里练习到天黑。”
·话落,她再抬眼,看见了崔嵬马上挂着的方才的猎物,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阿嵬虽然偶有失手,但今日的收获还是不少的·”·崔嵬回头看了一眼,忙解释道:“这些不是我猎的,是瑞王……”·“嗯”崔峤微愣,“原来你方才是与瑞王结伴打猎去了”她眼睛转了转,似乎是在思索,“我还以为瑞王素来是懒得参加这种场合的。
不过方才我还一直想着你一个人会不会无趣,有个人作伴也好·”·“他好像确实是不怎么想参加,”崔嵬想起方才严璟的话,歪了歪头,一双眼里有些许的迷茫,“瑞王这个人好像有点奇怪,朝中上下人人都传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难堪大用的废材,但我与他接触这几次,又觉得不是这样的。
最起码他刚刚打猎的时候,不管是姿势动作还是力道,都没什么问题,若是勤加练习,未必不能百发百中·”·崔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轻轻笑了笑:“瑞王这个人,我与他接触不多,确实不怎么了解。
不过朝中这些人的评价,又什么时候算的了数·他们觉得瑞王难堪大用,或者只是因为瑞王想让他们这么觉得呢·”·“嗯”崔嵬愣了愣,没能理解崔峤话中的深意。
崔峤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随口说说·不过,不管瑞王到底在想些什么,品行倒是没什么问题,将来你们同在西北,若是想要与他结交,也不用有太多顾忌。”
崔嵬仔细思考了一下崔峤的话,最终摇了摇头:“还是不了吧·”·“嗯,为何”·“那位瑞王殿下……”崔嵬微微皱眉,“我说不过他。”
崔峤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而后用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兔子:“这小东西能从你手里幸存也算是命大,就留下吧·待会叫个人过来瞧瞧伤口,以后就养在昭阳宫里,闲着看看也能解解闷。”
“这可是阿嵬送我的,自然要留在身边,每日瞧着·”她说着话,用手指点了点那兔子,又抬起头看向崔嵬亮闪闪的眼睛,“我们阿嵬长大了,能保护阿姐了。”
第十七章 ·姐弟二人一面说着话,一面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回走·方才的那只命大的肥兔子被崔嵬简单包好伤口塞到了怀里,此刻正不安分地探头出来向四周张望。
崔嵬一手抓着马缰,另一只手拦着这小东西,目光却一直牢牢地锁在他阿姐身上,生怕她有一丁点的不适自己不能及时察觉··崔峤远比他要轻松的多,她一手轻轻地顺着马鬃,一边四处瞧着周围的景色,嘴角含着笑意,眼底却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要是我的生辰再晚些日子就好了。”
“嗯”崔嵬不明所以··“再晚些日子便入了夏,到时候漫山遍野开满了野花,景色想必会比现在还要好·”崔峤微微闭眼,缓声道。
“皇后若是想看,到时候再过来便是了,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感·”突如其来的男声让姐弟二人皆是一愣,崔嵬最先回过神来,扭过头瞧见永初帝严承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之下,嘴角微微噙着笑看着他们姐弟。
崔嵬急忙翻身下马,上前施礼:“臣不知陛下在此,实在是失礼,还望陛下恕罪·”·“是朕打扰了你们姐弟二人·”严承说完,朝着崔峤望去,见她正要下马,便向前走了几步,朝她伸出了手,“朕知道骑马对皇后来说小菜一碟,但今时不同于往日,就当是让朕安心一些。”
崔峤有刹那的错愕,随后便将手递出去搭在严承手上,由着他将自己扶下马,动作自然的就好像这样的场景在他们之间发生了无数次,就像他们只是民间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夫妻那般。
但明明,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个人··崔峤站稳之后,先朝着严承施了一礼,而后才缓缓道:“陛下怎么过来了”·“皇后觉得帐里闷,一人跑出来透气,朕一个人也无趣的很啊。”
严承格外自然地扶过崔峤,目光微转,落到崔嵬马上,“看来朕的右将军今日收获不小·”·崔嵬微怔,若按照他本意,自是要解释清楚的,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便忍不住抬头瞧着崔峤望去。
崔峤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朝着他伸出手,口中道:“阿嵬还专门抓了只小东西给我解闷,我还想着待会找个人给瞧瞧伤口·”·崔嵬会意,立时将怀里的肥兔子拎了出来,双手奉到崔峤手中。
崔峤接了兔子,捧到严承面前:“陛下快瞧,就是这小东西从阿嵬手里逃过一劫,命大的很·”·严承便真的朝崔峤手里望去,目光里居然带着几分纵容,似乎丝毫不觉得崔峤这样有何不妥,甚至还伸手戳了戳那兔子的耳朵,而后回过头朝着不远处侍立的王忠吩咐道:“把御医叫过来替这小东西看看伤口。”
下半句话转向崔峤:“皇后若是喜欢,就带回宫里养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臣妾就多谢陛下了·”·“皇后何时跟朕如此客气了”严承笑了一下,伸手从崔峤怀里将那只兔子接过,递给了上前的王忠,自顾拉过崔峤的手,“时辰也差不多了,皇后不如陪朕一起去瞧瞧他们今日都有何收获。”
崔峤应声,转过头朝着崔嵬点了点头,便与严承一起离开·崔嵬站在原地,看着二人携手的背影,莫名地多了几分感慨··他本身- xing -格使然,又因为常年在军中,虽为人臣,但实际上,他与严承并没有多少直接的接触,所以哪怕他阿姐已经当了十年的皇后,他对这位永初帝还是一无所知,也并不清楚他与阿姐之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有的时候会看见他们像现在这样温情,有的时候又会觉得格外的疏离··到底是一国之君,难以揣测·这点看起来,那位瑞王倒是与他父皇有几分相似,都是一样的- xing -情不定,难以琢磨。
不过若是从容貌上来看,这两人又一点都不像·严承虽也是相貌英俊,但更偏硬朗端正,反观严璟面容更为精致,眼尾微微上翘,显出几分清冷且高不可攀·尽管觉得不太合适,但崔嵬还是偶尔会想用美艳不可方物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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