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将军作对了+番外 by 贺端阳(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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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将军作对了+番外 by 贺端阳(5)
·王府的人很快地请了大夫前来, 慌慌张张地诊脉过后,确认自家王爷只不过是一路劳心劳力脱了力而昏睡过去, 阖府上下才勉强松了口气,看着那小公子将人安置进卧房之后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严璟的卧房对崔嵬来说陌生而又熟悉,他回头看了一眼从外面被关上的房门,目光绕着房间环视了一圈, 最终又转回到兀自沉睡着的严璟脸上··与记忆里比起来, 严璟明显消瘦了太多,眼下十分显眼的淡青色彰现出这段时日他的劳碌与疲惫。
崔嵬看了一会, 此生头一次因为旁人觉得心口疼的厉害,在床榻边怔怔地看了一会,却发现此刻自己并不能为严璟做些什么,最终只是伸手轻轻地替他掖了被角, 挨着床榻缓缓地坐了下来。
崔嵬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多久,突然间被婴孩的哼哼唧唧的声音唤醒了思绪,他猛地转过身, 望向另一侧的小矮榻上声音的来源,后知后觉地想起, 此刻这室内除了他与严璟, 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崔嵬放轻了脚步缓缓地走到矮榻边, 微蹲下身来与不知何时醒来竟也没有哭闹的严玏对视·严玏睁着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面前出现的人, 就像是能感觉到这人满腔对自己的爱意一般, 突然就咧开嘴笑了起来。
崔嵬有一刹那的惊讶,也忍不住跟着勾起了唇角,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严玏的小脸,一双眼里写满了温柔,轻声道:“终于见到你了,玏儿,我是舅舅呀。”
严玏嗯嗯呜呜地哼唧着,就像是回应崔嵬的话一般,并且毫不见外地抓住了崔嵬的手指,直接送到了自己的嘴边,崔嵬错愕间手疾眼快地缩回了手指,严玏啃了个空,抽了抽鼻子,颇为不满地哼哼着朝着崔嵬表示抗议。
崔嵬被他的样子逗笑,伸手替他拉了拉小被子,这才发现在下面还裹着一个小布老虎,崔嵬诧异着将那布老虎拿起,一眼便认出了这正是春日的时候,他千里迢迢赶赴都城前,专门去云州城里给自己尚未出世的小外甥准备了一点见面礼中的一个,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算起来明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已是物是人非··曾经他无比盼望这个小外甥的到来,也曾在阿姐面前许诺一定会保护这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现在严玏终于在眼前,可是阿姐她……·严玏见自己最喜欢的小布老虎就在眼前,却迟迟得不到不由着急,立刻张着手想要去抓,口中还忍不住急急地叫着,崔嵬刚把小布老虎递过去,就听见身后床榻上有响动,原本应该沉睡的人突然从梦中惊醒,口中还大声地唤着:“玏儿”·“璟哥”崔嵬几步来到床榻边,一把就抓住了严璟的手,安抚一般轻轻地拍了拍,“璟哥,玏儿没事,都没事了,我在呢。”
严璟用力地回握崔嵬的手,视线茫然地落在他身上,目光一点一点聚集,在认清眼前的人后,神采慢慢回到眼底,手里的力度也放松了许多,脱力一般躺回枕上:“是啊,你在呢,我不过是做了个噩梦。”
崔嵬挨着床榻的边缘坐了下来,喉结微微颤抖,这幅样子的严璟让他格外的难受,最终只是轻轻宽慰道:“玏儿才睡醒了,正在一个人玩,什么事都没有,璟哥,你放心睡,现在开始,我会守着他,也会守着你。”
严璟微抬眼眸,与少年对视,眼底泛起一点柔光:“我知道,你回来了一切就都好了·”他微微扭过头,看了一眼那边矮榻上独自一个抱着个小布老虎玩的十分满足的严玏,“庆幸这一路上玏儿都乖的很,不然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将他顺利地带回来。”
严璟收回视线,微垂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道:“阿嵬,对不起,我把你阿姐自己留在了皇城……还有我母妃,”说到这儿,他自嘲一般轻轻笑了一声,“世人说我是废物也没什么错,父皇与你阿姐到最后把这天下交托于我,也只是因为情况紧迫再无选择,我连自己亲娘都保不住,更别提这大魏的江山,天下的子民。”
“璟哥,”崔嵬重新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到了这种时候,自怨自艾是没有意义的,阿姐她还活着,大魏的江山也还在那里,只是,必须要你自己去拿回来。”
他慢慢在床榻边蹲跪下来,与严璟十指紧扣,“你既从圣上手里接过这万里河山,便是这天下之主,崔嵬便会一直效忠于你,决不食言·”·严璟的眼睫微微颤抖,他感觉到少年的手指格外的有力,目光低垂,落到二人交握的手上,良久之后,发出一声轻叹:“先前世人说我是个草包,你便信我与他们说的不同,眼下国破家亡,我落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地步,你却依然觉得我可信赖。”
严璟喃喃唤道,“阿嵬啊,我又怎能辜负于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璟哥便不要辜负我·”他蹲跪于榻前,侧脸贴在床榻上,歪着头看着严璟,一双眼眸黝黑明亮,动人心魄一般,“也不要辜负这天下。”
严璟看着那双眼,突然觉得连日以来所有的艰辛苦楚,所有的伤痛与绝望全都灰飞烟灭·家国沦丧,父母双亡,曾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前路渺茫,回过头来却突然发现,这少年正站在他身旁,牢牢地握着他的手,目光一如既往的澄澈而坚定。
严璟微微闭眼,他想,自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崔嵬不知自己的一番话在严璟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也不知仅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就给这人带去了何等的力量,他只是发现严璟的脸色在忽然之间好像好了一些,从回来的时候就一直萦绕的沉沉死气慢慢消散,虽然看起来依旧憔悴,整个人却好像在突然之间绽放出了一点生意,那张绝美的容颜突然就变得活灵活现,崔嵬怔怔瞧着,不知不觉间便失了神。
·“阿嵬,”严璟轻轻眨眼,清浅的笑意从他眼角眉梢缓缓绽放,“我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崔嵬直起身,仰着脸看着严璟,一双眼底有点点滴滴星光闪烁,缓缓道:“我以为璟哥忘了。”
严璟抓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心间:“我说过,我会将此事一直放在这里,又怎敢相忘”·顺着二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掌,崔嵬清楚的感觉到严璟的心跳,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频率,他有些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干涩的唇,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眼底的期待,低低道:“我其实也有话想跟璟哥说。”
严璟笑了起来,如春风一般吹散了崔嵬心底莫名涌起的忐忑:“虽然我很想听阿嵬要说什么,但是我觉得,有些话还是应该由我先说·”他低下头,看着少年的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阿嵬,我心悦于你。”
少年的眼底仿佛有水光闪烁,明明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他还是感觉到自己被一阵狂喜所席卷,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或许是因为死里逃生,此刻能与这个被他放置在心间的人四目相对坦露心迹,显得格外的可贵。
“那我要说的话,璟哥也该知道的·”崔嵬缓缓道,“一直以来,我也心悦于你·”·笑意在严璟脸上荡漾开来,他一只手按在崔嵬的肩上,微微倾身向少年凑近,看着面前逐渐放大的绝美容颜,崔嵬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是,再一次的,严璟用自己的前额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轻声道:“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遇见这少年,又何德何能得到这少年的满腔真心·没有得到预料中的……亲密,让崔嵬蓦地瞪大了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额,对于在这种时候严璟这样的举动颇有一些难以置信,那双水润的眼底有隐隐地委屈从中泄露,直看得严璟的心间发软。
崔嵬微微拧着眉头思考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璟哥,先前我就想问你,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为何你总是……喜欢撞我额头”·还总是在这种时候。
“是忘了些事情,”严璟的手还按在崔嵬肩上,面上笑意萦绕,再一次倾身,“不过没关系,接下来的事情不要再忘了就好·”·微凉的唇瓣贴在一起,崔嵬在那一刻瞪圆了眼,直到感觉到严璟按在自己肩上的手紧了紧,才恍惚着闭上了眼睛,只有不住颤抖的眼睫在泄露他此刻的情绪。
第六十五章 ·二人间缱绻的亲吻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婴儿啼哭声突兀而起, 早已完全迷失自己的崔嵬就仿佛突然惊醒一般整个人弹起,茫然地站在地中间,愣愣地看着正哭闹不止的严玏:“他怎么突然哭起来了”·严玏的哭声虽然突然,但连日的相处,对已经逐渐习惯的严璟来说倒也没什么意外,反倒是明明上一刻还意乱情迷, 下一刻就抽身离开的崔嵬给他的震撼更大,他面上还带着几丝尚未退散的潮红, 扶额坐在床榻上, 瞪着屋中间的崔嵬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失笑出声。
对上他的笑, 崔嵬才回想起方才两个人在做些什么,而自己又做了些什么,整张脸顿时红了起来,红晕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咬了咬自己本已经红润至极的唇:“璟哥,我……”·严璟的视线在他的唇上停留了许久,才仿佛用了极大的自制力一般强迫自己收回了视线,掀开方才还盖在自己身上的薄被, 从床榻上下来,路过几乎红透的崔嵬时, 突然顿住脚步, 在对方的注目之中微低头, 凑到崔嵬唇边,唇瓣相碰……然后轻轻咬了一下,跟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直了身体,转身去看矮榻上的严玏。
严玏以崔嵬无法理解的精力继续保持着持续的哭叫,直到严璟弯腰将他抱起,哭声才渐渐止歇,但一双眼里还蓄着泪水,明显一副严璟若是不能如了他的意便能接着哭下去的势头。
严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抹去还挂在两颊的泪珠,低笑道:“刚刚还夸你乖,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坏我的事·”·崔嵬听见严玏的哭声止了不由松了口气,刚凑上前来便听见严璟的话,脸上还未消散的红晕又明显了几分,他不自在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子,低头看了看严璟怀里的小家伙:“玏儿怎么突然哭这么凶”·“能让这小家伙哭的无非是吃喝。
平日里到了这个时辰都该喂些东西了,偏我刚刚色令智昏,把他完全忘在脑后,他又不能说话,只能靠哭找点存在表示一下抗议·”严璟抬眼,目光在崔嵬通红的耳根上稍作停留,还没等再说话,怀里的严玏便又哼唧起来,赶忙晃了晃胳膊,“好好好,这就先让你填饱肚子。”
说完,扭过头便朝外吩咐道:“银平……”·可能是回到王府熟悉的环境,让严璟脱口便唤了银平的名字,之后自己先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崔嵬察觉到他面色的变化,又想起自己今日并没有看到银平,不由小心地开口:“银平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严璟神色灰暗,低低地叹了口气:“那日我进宫的时候,他留在了府里,之后就再没得机会相见,都城乱成一团之后更是讯息全无,我也不知他现在……”·崔嵬知道银平跟在严璟身边多年,最为贴心与熟悉,立刻道:“明日回军中我会派人去都城打探消息,到时候会嘱咐他们稍加留心。”
话及此,他又宽慰道,“依着都城现在的局势,严琮已是自顾不暇,应该不会分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璟哥你也不必太忧心·”·“嗯·”·严璟低头看了一眼仍在哼唧以抗议自己被无视的严玏,又看了看面前的崔嵬,一大一小两双格外相似的眉眼现在都在面前,让他觉得莫名的心安。
他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严玏,低低地哄了几句,朝着崔嵬抬了抬下颌:“阿嵬,抱一会,我去吩咐他们给玏儿准备些吃食·”·崔嵬垂眸与严玏对视,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臂,又想下意识地想要收回——严璟怀里看起来还算乖顺的严玏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幼小了,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伤到这个脆弱的小家伙。
但严璟已经将他按坐在矮榻上,而后不由分说地就将严玏塞到了他怀里,轻轻道:“我第一次抱这小家伙的时候也紧张的很·”·崔嵬的半个身体都有些发僵,他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倒是严玏在他怀里要自在的多,连仍在饿肚子的事好像也能抛在脑后,有些好奇地蹭蹭看看,最后伸手抓住了崔嵬的衣襟,再一次毫不见外地就塞进了口中··“他喜欢你,”严璟弯了唇角,“大概他也知道,你是他的舅舅,是会一直保护他,照顾他的亲人。”
小家伙温热的体温顺着包裹他的薄被传递到崔嵬身上,让他感觉到心口也变得温热,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一直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平平安安的长大。”
严璟垂下视线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崔嵬的头顶,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去吩咐他们,你先陪玏儿玩·”·虽然天色已晚,但王府毕竟不同于别处,严璟吩咐下去之后,便立刻动作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就送了温热的牛乳进来,严璟试过温度之后,才拿了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给了严玏。
崔嵬老实地坐在矮榻上,低头看了看因为有了吃食而变得明显开心的严玏,忍不住抬头看向动作熟练却又格外细致小心的严璟,突然之间心中生起了几分感慨··他记得自己与严璟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因此也就清楚的记得当日这人是如何的清冷与骄矜,此刻却这样面色温柔又认真地照顾着幼小的严玏。
严璟忙着喂严玏,却仍能分注意力到崔嵬身上,立刻便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由开口:“怎么”·“璟哥,你这一路……”崔嵬微微抿唇,“带着玏儿一路回来,吃了许多的苦吧”·严璟只看着他那双眼,就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将碗里最后一点牛乳喂给严玏,用柔软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才挨着崔嵬坐了下来,笑吟吟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身上只要有银两总有办法,若说吃苦,玏儿才是跟着我吃苦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我们总能找到些吃的,但牛乳之类的东西却不是总有,那种时候也只能煮点米汤,幸而玏儿这孩子也不挑剔,只要有吃的便能满足·”·说到这儿,他歪了歪头,毫不客气地靠在崔嵬肩上:“连玏儿都吃得了的苦,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能够平安无事地将他带回来,能够见到你,我已经知足了。”
崔嵬微微侧目,他的角度还是能看见严璟眼下的淡青色,但是与才见面的时候不同的是,此刻的严璟已经逐渐绽放出生机与活力·好像真的如他所说那般,只要有崔嵬与严玏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
对崔嵬来说,又何尝不是呢··“阿嵬”严璟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崔嵬,“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崔嵬看见严璟的样子,也忍不住跟着坐直了身体,眨了眨懵懂的眼:“怎么”·严璟伸手,将正崔嵬的衣襟从严玏手里解救出来,伸手点了点他的小脸,将布老虎塞回他怀里,而后才朝着崔嵬继续道:“先前离开皇城的时候,你阿姐与我说,等我回了西北,将玏儿交给你母亲照料即可。
但这一路我几经思虑,我想将玏儿先留在府里·”·严璟低下头,看着严玏一无所知的小脸,低低道:“父皇与母妃已经……他便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在救出他母后之前,身为兄长,我更有责任这么做。”
“好,”崔嵬毫不犹豫地回道,“玏儿虽是我阿姐的孩子,但他更姓严,流着皇家的血脉,大魏的江山沦落至此,他理应与璟哥一起·”崔嵬凝眸,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严玏,“我会跟我母亲提及此事,璟哥你不必忧心。”
说到这,他咬了咬下唇,下决心一般道:“身为玏儿的舅父,我对他也有教养之责,虽然我可能……还不太会做这些事,但,也会尽我所能,与璟哥你一起,好好的照顾玏儿。”
严璟弯了唇,露出笑意:“那好,明日我便让人先去城里找个乳母,再找几个贴心的侍女,先解决我们玏儿的吃喝大事,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崔嵬在这种事上是没有什么经验的,立刻点了点头:“此事璟哥做主就好。”
严璟侧过头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那你的事我也可以做主吗”·“嗯”崔嵬一怔,“什么”·“照顾玏儿,总是需要常在身边的,”严璟眼底怀着几分期待,认真地看着崔嵬,“所以若是军中无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该搬进我府里,与玏儿还有我,朝夕相处”·都城局势不明,西北戍军又刚刚从战事之中抽离,需要短暂的休整才能进行后续之事,虽然忧心被困在都城的崔峤,但崔嵬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贸然出兵,因此目前来看,不管是他还是严璟又或是西北戍军中的任何一个,都暂且不能离开西北。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既然要留在西北,他总是想能时时看见严璟的··因此没有任何的迟疑,崔嵬便应道:“好,我的事,也由璟哥做主·”·第六十六章 ·天寒地冻, 北风呼啸,尽管已近晌午, 依旧难抵寒风侵肌。
不过戍军大营的人对于这种天气早就习以为常, 尤其刚刚从环境更恶劣的北凉归来,云州这样大多晴朗的天气倒是显得温和了许多··惯例结束晨训之后已近晌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却依旧无法抵消室外的寒意。
幸好营帐之中点着炭盆, 一进到其中, 就被久违的暖意所萦绕··符越端坐于炭盆的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封明显不知看过多少次的书信,置陆陆续续进入营帐之中的几位将军带来的喧嚣于不顾, 就仿佛这帐中只有他一人一般, 坐得安稳,看得认真,时不时地还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上一口。
李将军最后一个进到帐中,先是骂了几句寒冷的天气, 跟其他几位将军打过招呼之后, 挨着符越凑到炭盆前坐下,将冻的发红的手伸到近处烤了烤,微微蹙眉:“这鬼天气这么冷,咱们将军昨夜一宿都没回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符越兀自看着信, 没有回应, 李将军朝他手里看了一眼, 忍不住撞了撞他肩膀:“符将军, 差不多了吧,你这封信看了一路了,我瞧着上面就那么几个字,背都背下来了,你就不担心咱们将军吗”·符越将信折好,收回怀里,抬眼看了看李将军,也伸手过去在炭盆上烤了烤手,而后喝了口热茶,才回道:“将军做事素来有分寸,你们又不是不知,只要你们不给他惹麻烦,又有何担心的。
你们不是知道,崔老夫人及崔府的家眷前不久都迁到了云州城里,许久未见,将军回去瞧瞧也是应当·更何况……现在这种时候,能散散心倒是一件好事。”
·几位将军听完他的话都陷入沉默,都城的局势对众人来说都颇为忧心··稍倾,赵将军最先按捺不住,伸手在桌案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提起这件事老子就生气,那个什么狗屁康王陈启,守不住西南也就算了,老老实实地混吃等死,老子还能当他是个好人。
偏偏不安分地跟南越里应外合,起兵谋反·要是没有他搅局,咱们又何必忌惮那么多,老子早就亲自引兵杀回都城,就凭着都城那万八千人,也想谋朝篡位”·“可不是老子们在西北跟北凉杀得昏天黑地,本以为这次赢了之后便可高枕无忧,结果一回头,朝中居然发生了这些事。”
李将军附和道,“也不知道咱们皇后娘娘在皇城里现在怎么样了,咱们将军与皇后素来姐弟情深,肯定担心的紧·唉,眼瞧着将军那张小脸这段时日又瘦了一大圈,真恨不得立刻带一队人杀进皇城,将人抢将出来。”
几位将军久在军中,虽然在行军打仗的事上都唯崔嵬是从,到底年岁要长上一些,在其他事上,更多了几分长者的关心,眼看着崔嵬这段时日清减许多,心中又是气愤又是担忧。
符越听着几个人的议论,面色也沉重了些许,自从听说都城的消息,他的心情与几位将军也差不了太多,但行军打仗的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有些事不管嘴上说的如何容易,却是绝对不能冒进的。
且不说西南军与南越军加起来有多少人马,西北戍军刚刚竟大战而归,伤了元气还没及恢复,若是立即长途跋涉往都城而去,毫无胜算··因此虽然气愤,却也不得不忍耐。
正当几位将军讨论的义愤填膺、热火朝天之时,帐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席卷而入,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之前,崔嵬唇畔噙着浅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众位将军今日到的倒是整齐。”
崔嵬的突然出现登时打断了原本的议论,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集中在其身上,不仅察觉到他语气分明轻松了许多,更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将军似乎与往日不太一样——他怀里,居然抱着个孩子·几位将军面面相觑,目光从那孩子脸上转到崔嵬脸上,跟着又转回到那孩子脸上,最终李将军率先开口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将军这是……背着兄弟几个在都城悄悄娶了妻连孩子都这么大了”·李将军一开口,立刻得到了回应,几位将军根本不等崔嵬否认,直接就着这个话题讨论了起来:·“可不是,你看看那眉眼,跟咱们将军简直是一模一样,这白白嫩嫩的样子倒是像极了咱们将军小时候。”
“你才多大,怎么可能见过咱们将军小时候”·“我爹当年就跟着老将军打仗,看着咱们将军长起来的,自然是我爹跟我说的。
听说咱们将军小时候那叫一个眉清目秀,看起来乖顺可爱,结果抓周的时候直接就选了佩剑,也不知道咱们这小公子怎么样,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将军也是后继有人了·”·“你也好意思说,咱们将军小小年纪就老婆孩子都有了,你一大把年纪连个媳妇都没有。”
眼看着话题朝着不可预估的方向而去,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的符越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他朝着崔嵬怀里看了一眼,抬眸问道:“这是三殿下”·崔嵬弯唇,轻轻点了点头:“是的,这是玏儿。”
一时之间喧哗的众人全都安静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嵬怀里正睁着一双好看的眼睛好奇地向四周张望的严玏:“将军,你找到三殿下了”·“是璟……太子殿下带着玏儿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回了云州。”
说着话,他忍不住回头张望,下一刻,严璟就掀开帐帘大步而入,面色依旧苍白,但却分明要比前一日精神焕发,他将手里的小布老虎递到严玏手里,朝着崔嵬道,“就说带他出门太麻烦,天寒地冻的,还要专门给他带着这些小东西。”
崔嵬微垂目光看了一眼怀里得了布老虎明显高兴起来的严玏,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他不是不肯吗”·经过一夜的相处,严玏已明显将这个才出现的小舅舅纳入“自己人”的范畴里,与严璟一起成为了对他来说不可或缺的两个存在,但凡有一个不在场,就要四处张望着去找,若是两者都不在,便会毫不犹豫地大哭起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按照原本的计划,崔嵬今日是必然要回到军中的,毕竟大军刚刚拔营回到西北,军中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他也要与诸位将军一起商议一下后续的事情。
严璟也想到军中露个面,毕竟他若想重回都城,必须仰仗西北戍军,而今时不同于往日,他不可能还像以往那般,对一切都不闻不问,全等着崔嵬一个人去做··然而还没等二人出门,眼看着他们消失于自己的视线之中,严玏便立刻嚎啕大哭起来,王府的下人手忙脚乱地去哄,却丝毫不得章法,最终还是崔嵬按捺不住,回过身将严玏抱进怀里,干脆一并带回了军中。
这也就是因何他们到这个时辰在顺利抵达,毕竟带着严玏,二人也只好放弃了骑马,乘了马车一路颠簸而来··严璟的突然出现让众人更是惊讶非常,在场诸人久在军中最善识人,立刻便看的出来,眼下的严璟与数月之前那位瑞王已是大不相同——毕竟,当日里那个为他人所不屑的草包王爷竟已成为了当今大魏最后的希冀,在不知不觉之中,整个大魏的江山竟系于他一人肩上。
以往见到严璟,符越总会忍不住上前故意惹上几句,尤其是先前在军中又知道了他与崔嵬的关系,但或许是此刻这人身上散发出的不同的气质,让符越放弃了逗弄的心思,他看着严璟那双依旧清冷却又多了几分坚定,在望向崔嵬又掩藏不住温柔笑意的双眼,躬身施礼:“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在场诸人才突然回过神来——永初帝驾崩那日,皇后崔氏亲自登上城墙,对着城下的叛军宣读遗诏,消息口口相传,天下万民都已清楚,瑞王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若不是时局所迫,严璟其实应该已经奉遗诏登帝位了。
几位将军跟着符越一起,躬身施礼:“末将等参见太子殿下·”·严璟面色和缓,没有任何的波澜,他安静地受了这一礼,而后才点头道:“诸位将军不必多礼。”
目光从大帐之中环过,缓缓道,“大魏危在旦夕,今后还需仰仗诸位·”延毕,他抬起双手,朝着众人深深一揖··几位将军一怔,立刻回道:“驱逐叛贼,收复都城,本就是我等职责,效忠殿下,我等义不容辞。”
严璟微勾唇,轻轻点头:“有诸位将军在,我自然放心·”他侧目看向崔嵬,发现严玏正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便立刻伸出手来,将他接到自己怀里,而后拍了拍崔嵬的肩膀,示意其入座,又转向其他人,“诸位也请列坐。
我对行军打仗的事一窍不通,今日前来也只是作陪,列位继续商议,不必在意·”·第六十七章 ·暮色西垂, 夜色将至,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官道上,朝着云州城的方向而去。
崔嵬怀里抱着安睡的严玏,视线却止不住地向严璟身上瞟去, 直到一直垂眸不知想些什么的严璟都感受到了那明晃晃的目光, 抬眼朝他怀里看了看:“怎么一直看我,是要我帮你抱玏儿吗”·严璟说着话, 直接伸手将严玏接了过来,找了一个更自然的姿势让他睡得更安稳一些,口中忍不住调侃道:“原来咱们将军也有抱不动的时候,不过也是, 这小家伙现在的分量也不轻,抱久了确实也很吃力。
下次这样可以直接开口, ”他唇角向上扬起, 目光徐徐落到崔嵬身上, “只要你开口,璟哥还会不管你吗”·崔嵬对于这样神采飞扬又带着几分调笑的严璟没有丝毫的抵抗力,这个人面容太过精致,哪怕现在二人已经互通心意, 但崔嵬还总是会为之失神,他怔怔地看着严璟的笑,而后突然回过神一般用力地摇了摇头:“没有, 没抱不动。”
说着话, 他朝着严玏看了一眼, 又朝着严璟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衡量这二人在一起的重量,而后道:“不仅抱得动玏儿,再抱一次璟哥也是没有问题的·”他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像上次那样,从王府门口抱到璟哥的卧房也不会觉得吃力。”
严璟:“……”·对上少年那双认真的眼,严璟掩唇轻咳了一声,而后道:“阿嵬,我年长你三岁·”·崔嵬眨了眨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是呀。”
“所以,我也比你高,更是比你重上许多·”严璟低头捏了捏手指,“所以……”·严璟话还没说完,崔嵬便突然明了,他微微蹙眉看着严璟:“璟哥,你是不是很介意被我抱起来这件事”·若说介意,严璟倒其实不是很介意,只是每每这种时候就会让他想起当日二人初识的时候,自己被崔嵬倒扛着进营帐的场景,多少觉得有些丢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摇了摇头:“倒不是介意,我只是觉得,既然年长于你,就应该是我来照顾你,总要你在我面前保护我会让我觉得汗颜·”·崔嵬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他偏着头想了一会,突然拉住严璟的手,凑过去讨好一般亲了亲严璟的唇:“我习武多年,只擅长这种事情,能够为璟哥做的也只有这些,其他的事情,还仰仗璟哥来照顾我了。”
少年的目光认真而又澄澈,明明是在讨好与安慰,却又十分的自然与坦率·严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上面还残存着崔嵬的气息,然而崔嵬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还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看起来十分无辜却又让人无法自拔。
严璟微微眯了眯眼,正当他马上有下一步动作时,原本在他怀里安睡的严玏突然扭了扭身子,歪了歪头,在睡梦之中换了个姿势,砸吧了一下小嘴,又继续沉睡过去·严玏的动作不大,却让严璟重新找回了理智,他微垂下眼帘看了严玏一眼,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
崔嵬把车帘掀开一小条缝隙正向外张望,听见严璟的叹息声立刻转过头来:“璟哥,怎么了”·严璟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严玏的鼻尖:“没事儿,就是突然觉得把玏儿留在身边也未必是个好决定。”
崔嵬一时没能理解严璟话里的深意,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严玏望去:“玏儿怎么了”·睡梦之中的严玏被严璟打扰,抽了抽小脸,躲开他的手指,继续安睡。
严璟看了一会,笑着摇头:“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后又这个小家伙在,想单独跟你在一起,也是十分的不容易·”·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嵬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声道:“那,那下次再去军中,便不带玏儿了,以后总有不能带着他在身边的时候,他也该跟府里的其他人熟悉一下。”
严璟噙着笑意看他:“你是舅父都听你的·”·一听严璟的语气,崔嵬便明白这人又是在调侃自己,他抽了抽鼻子,转过头去,继续看向车外。
严璟侧过头便看见了他微红的耳根,忍不住勾了勾唇,露出清浅的笑意··“阿嵬”严璟替严玏掖了掖被子,突然开口,“今日我瞧着,符越似乎跟先前有些不太一样,看起来好像,有什么烦心事”·“他好像也没什么异常,只不过话少了些,璟哥居然也看的出来。”
阿嵬转过头看他,“他可能是担心阿依公主吧,虽然她那个哥哥被我杀了,但北凉现今的局势也并不明朗,阿依公主独自一人要面对那些对汗王之位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符越自然不太放心。”
“阿依公主”严璟微挑眉,随即又失笑,虽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是意料之中,他稍一思索,“既然如此,为何不将人一起带回云州来虽然眼下……朝中局势混乱,但西北还是太平的。”
说到这儿,崔嵬笑着摇头:“符越自然这么想过,但……”·那一日大胜之后在北凉王城之下,他与符越得了都城的消息,当即决定拔营回云州,符越偏过视线,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眼底忍不住浮现出忧虑,索- xing -开口问道:“你哥哥这一死,王位空悬,他那些亲随,还有你们族里的叔伯兄弟都不是什么善类,你不如,带着你阿娘一起,与我回云州”·少女闻言,笑靥如花,就像她随风飞舞的红色衣摆一样,在茫茫雪原之中绽放,而后,她缓缓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符越:“将军此番回大魏,也是危机重重,又为何不干脆留在北凉与我一起”·符越想过或许会被拒绝,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由怔住:“我……”·阿依公主唇角上扬,眼底神采飞扬:“将军心中有大义,有家国天下,无法割舍,可是阿依也并不是一无所有啊。”
她回过视线,看向身后的王城,“阿依也想试试看,北凉的王城会不会有一日因我的存在变得像你们大魏的都城一样富庶北凉的子民是不是也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从此不用再颠沛流离”·听完崔嵬的描述,严璟讶异地睁大了眼,而后不由轻叹:“这么算起来,那一日初见,倒是我轻看了那位公主。”
他微垂眸,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最后缓缓道,“这世上的女子,看起来柔弱,但自有其抱负与志向,更有你无法想象的强大与坚韧·”·二人又说了会话,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从车外想起:“殿下,侯爷,我们到了。”
严璟原本还在深思,闻言面色突然就变得有些复杂,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指,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崔嵬正要起身下车,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些许的疑惑。
严璟对上这样的目光,莫名地有些心虚:“怎么”·崔嵬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方才我其实就要问了,璟哥,你今日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但他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太对,所以方才才会一直悄悄地打量严璟,之后被他打断了思绪,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没有,可能是今日醒的太早了·”·严璟轻了轻嗓子,面色看起来也正常许多,他一手抱稳了严玏,另一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神色如常地跟在崔嵬身后下了马车,却在看见面前府邸大门上明显新制的牌匾时顿住了脚步。
崔嵬在一步之外的地方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牌匾上那个龙飞凤舞的“崔”字,突然觉得有些百感交集··紧闭的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个中年人探出头来,视线落在崔嵬脸上时愣了愣,跟着就将整个大门全部敞开,口中还不住道:“是小公子快去向夫人禀报,咱们小公子回来了。”
崔嵬向前走了几步,朝着那中年人笑了一下:“郑叔”·郑叔急忙点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崔嵬:“哎哎哎,小公子又长高了夫人看见一定高兴的很,这段时日……夫人十分记挂小公子,昨日听说大军回来了便十分高兴,怕公子受伤,总想派人去问问,但又怕误了公子的事。
眼下公子回来了,夫人也该放心了·”·他说着话,就要引着崔嵬向内走,崔嵬却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外的严璟,郑叔这才看见同行还有人在,急忙道:“是老夫失礼了,这位是军中的哪个将军快请进。”
严璟颇为矜持地点了点头,视线却望向崔嵬,崔嵬与他目光交错之间,突然会意,几步就来到他身边,将他怀里的严玏接过,与他并肩一起向府里走,二人迈过高高的门槛,严璟突然低低开口:“阿嵬”·崔嵬侧目看他:“璟哥,怎么”·严璟微抿唇:“你娘,可好相与”·第六十八章 ·在崔嵬眼里, 自家亲娘自然是好相与的, 但是到了严璟这儿却未必, 尤其是, 虽然今日看起来只是他以严玏兄长的身份陪着幼弟回外祖家, 但实际上却是他与崔嵬定情之后,第一次与他的家人接触。
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心虚··尽管只有一点点, 但是发生在严璟身上便已是十分严重之事了··幸而严璟这张冷艳的面孔自带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崔府的厅中, 便让人不敢接近。
崔府的下人也只敢在来往路过的时候悄悄地打量几眼, 在心底暗自感叹一下小公子这位朋友的美貌,因此除了崔嵬之外,倒是没人能感觉到严璟的反常··直到崔老夫人施施然地走进厅中。
严璟先前与这位崔老夫人并未打过交道,或许在一些朝臣女眷也可出现的场合打过照面, 但是按照严璟先前的德行也是全无印象, 因此, 当崔老夫人那张看起来有些严厉的脸出现在严璟面前时, 他就仿佛条件反- she -一般突然站起身来, 站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崔老夫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老夫人自进到厅内,目光直接落在了许久未见的小儿子身上, 再无暇顾及他人,却被严璟这突然的动作所惊动, 下意识地就偏转视线看了过去, 而后便诧异地瞪大了眼, 颇为难以置信地开口:“这位是……瑞……太子殿下”·严璟对崔老夫人没什么印象,但依着他皇子的身份,加上他那张颇为出众的面容,崔老夫人倒是对他印象极深,因而眼下在自家府里看见这人,又回想起这人应该就是下人口中小儿子同来的朋友,不由惊讶。
毕竟这人在云州与自家儿子针锋相对的消息,哪怕是在都城,也略有耳闻··下意识开口之后,崔老夫人又自觉有些失礼,不管如何,这人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此时更是遗诏之中钦点的太子,哪怕现在大魏的河山风雨飘摇,这礼数也不该费的。
立时微躬身朝着严璟一礼:“是老身失礼了,老身参见太子殿下·”·实际上更为失礼的太子殿下不动声色地瞟了崔嵬一眼,察觉到他唇畔的笑意之后,颇为尴尬地掩唇轻咳了一声,而后上前扶住了崔老夫人:“都是自家人,老夫人不必多礼。”
崔老夫人闻言抬起头,不解地看了严璟一眼,严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正色道:“跟着玏儿算的话,老夫人也算是我的外祖了,如此大礼,璟实在不敢生受。”
崔老夫人久在都城,多年来也听说了许多关于这个不堪大用的皇长子的事,今日第一次正式相见,却没想到颇为谦逊与和善,让她意外不已,忙道:“殿下如此,老身才是受宠若惊。”
严璟与这老夫人虽然没有过接触,但是因为崔峤的缘故,也从自家母妃那儿听说过不少关于崔家的事情,此刻平静下来,倒也回想起了许多··崔峤生母早逝,其父崔峻续娶了出身书香世家的胡氏,便是崔嵬的生母,面前这位崔老夫人。
这位夫人因为出身的缘故,自小家教甚严,对于崔家这种尚武又随- xing -的家风其实并不怎么喜欢,- xing -格颇为古板守旧,看起来也有些严苛,所以严璟才在初照面的时候莫名地便紧张起来。
眼下紧张消散了许多,倒是多了几分不自在·忍不住拿眼去瞧这屋内的另一个人··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崔嵬见二人总算说完了话,才弯了眉眼,朝着崔老夫人亲亲热热地开口:“娘亲”·看见自己的独子历经战乱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崔老夫人的面色明显和缓些许,唇畔也带了些浅笑:“平安归来娘就放心了。”
上上下下地打量崔嵬过后,她的视线终于看向崔嵬怀里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瞪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四处张望的严玏·可能是严玏在相貌上肖舅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以至于崔老夫人有刹那的错愕,而后才缓缓地走到崔嵬面前,轻声道:“这就是,三殿下”·“是的,娘亲,这是玏儿,”崔嵬微垂视线,大概是想起了崔峤,语气低低地开口,“圣上驾崩,阿姐被困在都城,多亏了……太子殿下,玏儿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云州。”
严璟微咬唇:“身为兄长,理应如此·没能护住母后,实在是愧疚至极·”·崔嵬摇头:“朝中的局势,非一人能改变,阿姐她……自有她的决定。”
提及崔峤,崔老夫人的面上也有些许低落,她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严玏的脸,视线透过他,好像看见了当日那个目光坚定的少女:“你阿姐这个人,与你爹爹太像了,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便义无反顾。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她当日既为了自己的抱负而拒绝康王的求亲,之后又为何偏偏选择嫁入那幽幽深宫·”·言及此,她忍不住轻叹:“当日我是不想她入宫的,这皇城巍峨,看似无限风光,背后又有多少的苦楚和无可奈何,崔家又何在意这些风光但你阿姐偏偏执意如此,你爹爹又素来由着她,我这个当继母的,又怎能再干涉。
现在看起来,还不如当年硬将她留在身边,行军打仗虽然险象环生,但最差也是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是无限荣光,也好过今日这般……”·崔嵬在她前半句话时便讶异不已地与严璟对视了一眼,直至她话落,才终于忍不住道:“娘亲,您刚刚说,阿姐当年……康王曾向她求过亲”·崔老夫人只是一时看见严玏突生感慨,此刻才想起,今日还有旁人在场,此人还与天家息息相关,自觉失言,也不愿再将话题继续下去,只推托道:“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
不管曾经如何,今日局面已至此,再提当日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她说着话,朝着崔嵬伸出手,将严玏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显崔家人的眉眼,缓缓道:“况且按照你阿姐的- xing -子,即使明知今日的结局,也不会后悔当日的选择。”
崔嵬一时默然,他自小跟着崔峤长大,最是了解她的脾气秉- xing -,他想起过往的许多事情,又忍不住看向严玏,心中忍不住想到,真的不会后悔吗放弃了自己曾经最想做的事,留下一个一无所知的幼子,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也还是不会后悔吗·崔老夫人与崔峤虽然并不是亲生,但也算自小教养长大,加上严玏长着一张与崔嵬小时候及其相似的脸,瞪着一双眼四处张望不哭也不闹的样子实在是可爱亲人,让崔老夫人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严玏身上,并没有察觉到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使得崔嵬生起了怎样的心事。
严璟不知何时来到了崔嵬身侧,他微抬眸,确认了崔老夫人无暇顾及此处,便轻轻地扯了扯崔嵬的手,低低道:“你阿姐她不会后悔的·”·严璟微垂眼帘,声音极轻,却清楚的传入了崔嵬耳内:“当日在永寿宫外她与我说的话,我还不完全明白,现在却是懂了——虽然短暂并且留有遗憾,但能与自己心心念念之人携手与共过,换我,也不会后悔的。”
崔嵬眼睫轻轻颤了颤,忍不住抬眸看向严璟:“璟哥……”·严璟已经放开了手,他唇角带着一丝浅笑,面色却十分认真,偏转视线看着崔嵬:“其实比起你阿姐,我想,更后悔的那个人应该是我父皇。
当年他不顾众人反对,也不顾后宫的一众嫔妃,执意立一个未及桃李之年的少女为后,应当也是怀着几分真心的,只是这真心与这天下相比,已是不足一提·他一生疑心重重,连自己枕边之人也不肯相信,最后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心爱之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他微微闭眼,轻声道:“所以,近段时日我一直在想,在我父皇临终前那一刻,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后悔,虽说天家无情,但,看见你阿姐因他而落得今日,是不是也会觉得心疼”·崔嵬捏了捏手指,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跟严璟说点什么,但,却又不知要从何处开口,倒是严璟好像突然从飘散的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他一双眼望向崔嵬,与他四目相对,难以掩饰的情愫从其中蔓延而出。
“阿嵬,”他声音极低,却格外坚定,“我不是我父皇,所以我会守住这个岌岌可危的江山,更会牢牢抓住我心爱之人,不会让自己有朝一日陷入追悔莫及的境遇。”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抓崔嵬的手,却又顾及着动作太大会被旁人察觉,又悄悄缩回,继续将后半句话说完:“这大魏的万里河山,我曾经不想要,现在却一定要收回。
而你,不管我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管我会在那个位置待多久,都一定是要在我身边的·”·第六十九章 ·尽管依旧是雪窖冰天, 但云州城中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仿佛能够驱逐这种寒意。
尽管鹅毛大雪肆意飞舞, 让整座城都被一片耀眼的白所覆盖, 但街上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与摊贩依旧络绎不绝··毕竟,除夕到了··过去一年的种种心酸苦楚都与这场肆虐的大雪一起被留在过往, 明日晨光生起,便又是簇新的开始——是这城中的百姓的, 也是这风雨飘摇的大魏的。
因为城中实在是过于热闹,进城之后崔嵬便下了马,拉着缰绳从街巷中缓缓走过··这几日军中事务繁多,将士们要休整,要重新备足军马粮草, 要打探南越与西南联军的情况,要与诸位将军商讨后续对敌的计策,崔嵬这个主帅事无巨细皆要参与,忙的是焦头烂额, 连着几日被困在营中, 直到今日才得了些空闲, 便急匆匆地牵马出了营门。
他在军中度过许多个除夕,习惯了跟众将士们一起热热闹闹的,但今日却只想尽快赶回王府, 陪严璟与严玏一起守岁··王府内也是一片喜气洋洋, 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府里, 下人们来来往往, 看起来十分的忙碌, 看见崔嵬进府也只是匆匆忙忙地打个招呼,并没人对这个小公子在除夕这日又出现在王府里有什么异议,毕竟不知何时起,在众人心里,这小公子已经成为了王府的另一个主人。
崔嵬也不劳烦别人,自己去马厩里栓好了马,而后便径直去了内院,直奔严璟卧房,或许是心情的缘故,连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带着无法掩饰的迫不及待··对比室外的严寒,卧房内却温暖如春,严璟只穿了一件单衣,懒洋洋的倚坐在软榻上,右手拿着一本兵书,左手随意地垂到里侧,时不时地在不怎么安分的严玏身上轻轻拍一拍,或者捏捏他的小脸,逗他咧开还没长牙的嘴开心的笑。
·崔嵬推开房门的时候,也卷进了风雪,严璟下意识替严玏挡了当,才抬眼朝着门口望去,崔嵬已经手脚麻利地关上了门,正站在门口脱披风·他素来不喜带兜帽,这一路回来,头上落了不少的雪,一进到室内,化成了雪水,顺着前额向下流。
崔嵬也毫不在意,褪去了披风与外袍之后,先在炭盆上烤了烤手,才凑到严璟身边,探头朝软榻内侧望去:“玏儿醒着吗”·“这小家伙现在精神足的很,就算没有人理他,也能自己玩上好半天。”
严璟说着话,伸出手轻轻抹去崔嵬脸上的水珠,“不是让人给你送了裘衣,怎么还穿这么单薄”·崔嵬跪坐在软榻边,仰着一张小脸由着严璟替自己擦完,才回道:“晨起训练完便急匆匆地回来了。
外面虽然看起来雪下得大,实际并不怎么冷·而且,我身体好得很,璟哥放心吧”·话落,伸出手将严玏抱了起来,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脸蛋儿,笑眯眯道:“玏儿,舅舅回来啦”·严玏几日没有看见崔嵬,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生疏,手指不安分地抓住了崔嵬的衣襟,口中啊啊呜呜地叫着,就仿佛是在与崔嵬对话。
严璟将手里的书册放下,噙着笑意看着身边这甥舅二人:“将军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倒是错过了些事情·”说着,用手指点了点严玏的前额,“小家伙已经会翻身了。”
崔嵬睁大了眼,低头与严玏对视,一双眼亮闪闪的:“那玏儿什么时候才能会叫舅舅啊”·“我问过乳母,还早呢,”严璟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语气之中是难以掩饰的温柔,“不过将军军中事务繁忙,能在府里待着的时候这么少,就算一进门就第一个想着玏儿,但怎么看玏儿最先会叫的都应该是哥哥吧”·崔嵬眨了眨眼,看了看怀里瞪着一双大眼睛满脸无辜的严玏,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严璟,略一思索,将严玏放回榻上,凑过去与严璟贴了贴额头,低声却笃定道:“璟哥,你在不高兴”·严璟本是习惯- xing -地逗弄崔嵬,此刻被点破,反倒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回道:“也没有很不高兴。
毕竟我还不至于跟这个小家伙争风吃醋·”·崔嵬唇角上扬,一双大眼睛却写满了认真:“璟哥,这几日在军中,我很不习惯·”说到这儿,又不自觉地抓了抓脑后,小声道,“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但是现在却总是发生,训练的间隙,与诸位将军们议事之后,又或者一个人在帐中处理军务的时候,总想回到城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你一眼。”
说到这儿,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哪怕与严璟已经定情,但对这些黏黏腻腻的情绪还是有些不太习惯,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继续道:“所以今日处理完手里的事,就急匆匆的回来了,今日什么事务都没有了,只留在府里,陪你和玏儿一起守岁。”
他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将最后一句话说完:“这几日我挂念玏儿,但是更想念你·”·少年并不擅长说这种话,一番话说出口,自己已经红了半张脸,却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坦率而直接,更为动人,让严璟整个人几乎愣在当场,直到崔嵬小声地唤了他一声,才幡然回神一般,径直伸出手去,环住他的腰,低低地叹了一声:“阿嵬。”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嗯”崔嵬面带茫然,“璟哥,你还是不高兴吗”·“没有,不能更高兴了。”
严璟感觉自己的喉结轻颤,少年那双永远明亮的眼睛让他失神,下意识地伸手遮在他眼前,而后吻上了那张自己日思夜想的薄唇··微长的眼睫止不住地颤抖,划过严璟掌心,惹的严璟连心口仿佛都跟着颤抖起来,他的眼里,心里,怀里只剩下这个少年,再放不下一点旁的东西。
直到婴儿的啼哭声打破这份安宁··严璟按住崔嵬的肩膀,没让这人离开自己的怀抱,而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他的唇,也放开了一直遮着他眼睛的手掌·重新接触到光线让崔嵬忍不住眨了眨眼,下一刻,就突然回神一般,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独自躺着的严玏:“玏儿他……”·严璟盯着少年殷红的唇看了一会,才将严玏抱了起来,颇为无奈地哄了一会,才轻叹了一声:“平时躺在那儿自己玩小半个时辰也不会觉得腻歪,但这种时候就一定要大哭特哭一场。
这小家伙可能只是不想他哥哥我太顺心罢了·”·崔嵬瞧着严璟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怀里已经重新喜笑颜开的严玏,忍不住笑了起来,跟着就凑过去在严璟唇上落下一个极浅充满讨好意味的吻:“那璟哥现在还顺心吗”·严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又看了看面前的少年,低低道:“不能再顺心了。”
瞧着严璟高兴,崔嵬脸上的笑意更重,二人的好心情好像传染到了严玏,他也咧开嘴跟着笑了起来,崔嵬逗弄了他一会,突然想起什么一般从榻上下去,在自己方才脱下的外袍里翻翻找找了半天,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朝着严璟晃了晃手:“方才从街上过来,想起今日是除夕,就买了这么个小东西给玏儿。”
说着,从那小包袱里拿出了一顶色彩鲜艳的虎头帽动作温柔地替严玏戴上:“玏儿喜欢吗”·头上莫名地多了样东西,让严玏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最后抬手便往头上抓去,将那虎头帽直接扯了下来,拿在手里好奇地瞧了瞧,不由分说就又塞进了嘴里。
严璟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是喜欢的很·”·崔嵬的目光闪烁,轻声道:“当初回都城的时候,我买了一大堆这种东西给他,到最后只剩下那个小布老虎一直跟在他身边了。
不过还好,我可以再慢慢买给他·”·严璟翘了翘唇,突然开口:“阿嵬,那我的呢”·“嗯”崔嵬从严玏身上分出注意力,不明所以地望向严璟,“什么”·“你给玏儿准备了除夕的礼物,那我的呢”严璟回手指了指自己的书案,“我可是给你和玏儿都准备了压祟钱。”
崔嵬眨了眨眼:“还有我的”·“当然有,”严璟垂下眼帘,将那顶沾染了口水的虎头帽从严玏口中解救出来,缓缓道,“希望我的将军与玏儿一样健康长命,平安顺遂。”
·崔嵬先是一怔,随后笑意慢慢从唇边氤氲开来,一双明亮的眼弯出好看的弧度:“那我也要给璟哥准备一份压祟钱,不然若没有璟哥在,我一个人长命又有什么意思”·他说着话,便又去自己的外袍里翻找,却发现自己的钱袋不知所踪,可能是在街上买这虎头帽的时候不小心掉落。
他皱着眉,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才转向严璟:“不过,可能要璟哥先借我一点银钱了·”·第七十章 ·严璟先是有刹那的错愕, 而后歪头看着崔嵬, 唇边噙着明朗的笑意:“我可是听说,先前为了给我买那两匹马,用光了咱们将军大半年的饷银,我若是借了银钱给你, 岂不是要许久都收不回来既然是明显赔本的事情, 想要我答应, 阿嵬总要先给一点好处吧”·崔嵬几步回到床榻边, 俯身看着严璟:“其实璟哥,我真的没你想的那般可怜,虽然确实花了不少的饷银, 但也总还有些积蓄。
不过,无关紧要, 璟哥想要什么, ”他向前凑了凑,动作麻利地在严璟唇上落下一个浅吻,“我都会给的·”·严璟的眼底慢慢氤氲出笑意:“你怎知我想要这个”·崔嵬抬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唇, 微垂目光:“可能……因为是我心中所想, 所以便觉得璟哥也想”·“这样啊, ”严璟弯了眼角,“那看起来你我二人是心意相通了。”
二人正说着话,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下人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殿下, 时辰差不多了, 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嗯什么东西”严璟不明所以,崔嵬却接口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说完,就挽了袖口,转身要出门··严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去哪儿又准备了什么”·崔嵬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挣脱,毕竟依着两人的战力,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从严璟面前消失。
但还是由着严璟抓着自己的手,乖乖地回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吩咐他们帮我准备了一点东西……”他微抿唇,小声道,“今日是除夕,要吃饺子的,所以我想包饺子给璟哥吃,但是又不太会……所以想去灶房学一下。”
这少年好像总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想法和举动,看起来也无关紧要,却总能戳中严璟的心·严璟缓缓放开了手,朝着门外看了一眼:“灶房冷的很,让他们把东西搬过来,就在这儿包吧。”
他将怀里正跟那顶虎头帽玩的不亦乐乎的严玏放回榻上,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挽了挽袖口,徐徐道:“刚好我也想要学一下·一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包饺子才有除夕夜的气氛吧。”
原本的书案被挪到了角落,鲜少允许他人入内的房间里支起宽大的案台,上面摆着装着各样馅料的陶罐还有几个面团,崔嵬与严璟二人袖口都高高挽起,神情认真地站在案台前,目光直直地望向对面的人……掌心的面皮。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依着二人的身份地位,自小长大,衣食住行皆是有人照料,从未做过这种事情,也没想到这样不起眼的小事要远比他们料想的难得多·明明是同样的饺子皮,也是同样的馅料,在这大厨的手里只需要轻巧的捏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小巧别致的饺子,到了他们二人手里……就变得十分奇怪。
对比他们二人,大厨的压力或许更大一些·他在这云州城里也算是小有名气,所以才会被请来王府负责这位殿下的一日三餐,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请到殿下的房里,然后,教他们二人包饺子。
虽然内心觉得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但又不敢有丝毫的敷衍,毕竟面前这二人的神情,实在是太认真了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岁的缘故,又或者严璟在这方面真的有那么一点天赋,在要求大厨反反复复地放慢动作为自己演示之后,严璟终于摸到了那么一点要领,而后,成功地包出了一个白胖胖的饺子。
严璟将那个饺子托在掌心,转着手掌打量了一圈,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那个饺子递给了崔嵬:“送给你·”·崔嵬看了一眼严璟掌心精致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奇奇怪怪的一团,突然就有那么一点汗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说好了是我给璟哥包饺子吃的,结果自己笨手笨脚的。”
“我包给你吃不也是一样的吗”严璟将那个饺子放到崔嵬手里,抬眼看见崔嵬脸上蹭的一点面粉,不由笑了起来,用干净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而后才继续道,“反正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人会包,就都有饺子吃啦。”
严璟说着话,毫不顾及面前还有旁人在场,抓过崔嵬的手,拂去上面沾着的面粉,在掌心上的剑茧上轻轻点了点:“我们将军只要握好剑,就够了·”·崔嵬眨了眨眼,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璟哥……”·“好不容易有一点我可以做好的事情,所以,就交给我吧。”
严璟转了转头,指了指另一旁正在乳母照看下的严玏,“去陪玏儿玩吧,今晚我包饺子给你吃,然后我们一起过除夕守岁·”·包饺子这种事情,一旦掌握技巧之后,就变得容易的多。
眼见一个个饺子从严璟手里出来,大厨也总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被迫放慢动作一遍一遍地给人演示·也可以闭了嘴,心安理得地在旁边帮忙··有人帮忙的速度自然也就快了起来,很快,案台之上就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几排饺子。
严璟垂下目光,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而后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两排:“这些是我包的吧”·大厨立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殿下。”
严璟手托腮:“那这些单独煮,煮好之后直接送到我房里,其他的煮好了大家一起吃了吧·今日是除夕,都要吃饺子,吃过之后,都去管事那里领银钱,新年了,讨个好彩头。”
说完,他朝着还震惊的大厨跟几个下人点了点头:“收了吧·”·严璟洗了手,回过头发现下人们已经手脚利索地将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就仿佛根本没有搬进来过。
还体贴地给炭盆换了新炭,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严璟盯着空荡荡的房间看了一会,忍不住有刹那的失神··从小到大他所有的除夕夜都是在皇城里度过的,御膳房会准备丰盛的吃食,在后宫之中大摆筵席,每个人都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盛装出席,极尽奢华。
彻夜的烛光,扑鼻的檀香篝火,还有精心准备的傩舞,热闹非凡··但对他来说,留下的记忆只有当时的困倦与烦躁,还有事后母妃的抱怨与气愤··不过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那些极尽奢华,那些勾心斗角,还有……他的母妃,都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他曾经绞尽脑汁想要逃离,此生都不想再回去的皇城··但他总归还是要回去的,时隔二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责任,找到了自己非做不可的事情。
并且这一次,他身边有了陪伴··所以虽然前路困难重重,严璟却第一次有了必然实现的信心··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偏转视线朝床榻上望去,发现原本正哄着严玏玩耍的崔嵬不知何时睡着了,他侧躺在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在睡梦之中另一只手还拉着严玏的衣角,好像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这小家伙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般。
或许是被崔嵬的睡意所感染,又或者是因为本来哄自己玩的人睡了过去实在太过无聊,严玏也跟着睡着了,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床上,小屁股向上拱着,睡的香甜又可爱··严璟放轻脚步走到床榻前,伸手轻轻地戳了戳严玏的小脸,却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好替他拉了拉因为睡姿而翘起的衣角,又替他盖上了一条薄被,才将注意力转向了旁边那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家伙。
这大半年的时间,崔嵬的身体又抽条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的修长挺拔,加上常年习武养成的结实的体格,已经很像一个成人·只有那一张白皙稚嫩的小脸,依旧带着难掩的青涩。
此刻在睡梦之中,看起来更加的无辜,因为侧睡压着手臂,倒是显得脸颊上的肉都嘟了出来,严璟看着,便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哪怕看起来睡得十分沉,崔嵬的警觉也依旧在,当然,在严璟面前已经放松了许多,换平日,或许在严璟靠近床榻的时候,他便从梦中惊醒了。
崔嵬睁开一双懵懂的眼,与眼睛目光相对,愣了愣才坐直了身子,朝着不知何时彻底安静下来的房内看了一眼:“璟哥包完了”·“嗯,”严璟挨着他坐下,“咱们将军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我这个不值钱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包饺子,待会你可要多吃几个。”
崔嵬弯了眉眼:“好,待会我可以都吃光·”·严璟失笑,伸手捏了捏崔嵬的脸:“将军真是好狠的心,我辛苦了这大半天,一个也不想给我留吗”·“那我们一起吃。”
崔嵬立刻妥协,“璟哥可以多吃几个·”·严璟笑了起来,回过身看了一眼身后还睡着的严玏:“幸好这小家伙还小,不然,我还真的一个都吃不到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七十一章 ·没有数不清的珍馐美味, 也没有热闹的觥筹交错, 这应该是严璟记忆之中最为简单与安静的除夕夜,却有着先前那二十年都没有过的温馨与安宁。
或许因为他不用再一个人在宴席的角落里沉默的饮酒,不用时不时地面对一些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只要抬起头来, 就能看见少年的明媚的笑··矮榻之上摆了一张方桌, 桌上码了几道精致的小菜, 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在崔嵬的瞩目之下端了进来, 置于二人面前。
崔嵬原本还残存着几分睡意,此刻闻到食物的香气,便彻底的清醒过来, 一双黑亮的眼里闪着分明的期待,先是凑近了自己面前那盘饺子轻轻闻了闻, 而后抬眼望向严璟:“璟哥……”·严璟将筷子递到他手里, 勾唇浅笑:“快吃吧,趁着玏儿还没醒,那小家伙素来喜欢打断别人的好事。
难得现在清静一会, 就你我二人, 好好的吃点东西, ”他取过温好的酒,倒在盏中, 递到崔嵬面前, “而后把酒言欢·”·崔嵬盯着面前的酒盏, 立时就想起上一次二人一起喝酒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懵懂而不自知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在不知不觉间,就与那瑞王交好了。
见到他就会觉得开心,有好东西就想要给他,喜欢与他说话,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与那双虽然总是十分冷淡,但也会格外温柔的眼睛对视,就足够让自己沉沦。
崔嵬将那酒盏接过,目光忍不住落在严璟身上·因为整日待在府里,严璟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常服,长发也未完全束起,只是简单的拢在脑后,连个玉簪都没有··但有些东西好像是溶在血脉之中的,哪怕先前二十年里,严璟一直是一个极其不起眼,也并不被他人所看好,毫无存在感的皇子,但他到底是生在皇城,长在深宫,是真真正正的龙子,哪怕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依然自带矜贵之意。
更何况,他本身的容貌便已足够出众,出众到,哪怕过了这么久,哪怕二人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每每望向他的时候,崔嵬还是忍不住会出神·让崔嵬不自觉就想起很久以前,在二人关系还不是很融洽的时候,他便忍不住想要用来形容他的一个词……·“阿嵬”严璟给自己也倒了酒,抬眸便发现了崔嵬的走神,微歪头,“在想什么”·崔嵬还保持着双手捧着酒盏的姿势,对上严璟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就红了脸,他稍一犹豫,用自己手里的酒盏轻轻地碰了碰严璟的,而后便抬手喝了大半杯下去,借着这一点在喉间氤氲而起的酒意,壮着胆子道:“璟哥,我好像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嗯”严璟递了锦帕过去,让他擦唇边沾染的酒水,“什么事”·“那一日在大漠之上,符越扯开那方布巾露出你的脸时,”崔嵬舔了舔嘴唇,薄唇的酒水的浸染下,显得愈发红润,红晕顺着两颊慢慢向而后蔓延,分不出究竟是因为酒意,还是此刻说出的话,但崔嵬依旧坚定地将话题继续下去,“我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严璟微微挑起眉,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崔嵬的下颌:“将军那一日可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呢·”·“还是有的,”崔嵬低低道,“我握剑的手指,其实是有一点抖的,但是并不是很明显,也不会让旁人发现。”
严璟眨了眨眼:“那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其实你是对我一见钟情吗”·“没有,”崔嵬毫不迟疑果断否认,“没有一见钟情。”
严璟微怔,随后忍不住失笑:“阿嵬啊,这种时候其实也不用这么坦诚,你就算承认了,我也只会当成是你哄我开心,不会当真的·”·崔嵬认真地摇头:“但是,不一样。
那一日我虽然……十分惊艳,但在我心里,一直以为你是北凉的细作,又怎会对一个细作一见钟情·”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打量严璟的神色,似乎在思索自己如何表达才能更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思,手里不自觉地转了转酒盏,继续道,“在之后,虽然知道了你的身份,但多少觉得……”·“觉得我这个人十分不好相与,还总是在言语之上挤兑你,锱铢必较,不肯吃亏。
但碍着我的身份,你又不能再对我动手,是吗”严璟喝光了杯中的酒,又替自己斟满,视线也有些飘散,不自觉地顺着崔嵬的话回想起二人自相识以来的种种。
他们之间有过龃龉,有过误解,也机缘巧合地一起经历了一些事情,重新对对方有了认知,重新去相处,去了解,而后把对方装进心间,才有了今日之相伴··严璟其实还是不太知道,崔嵬到底是因为什么对自己动心的,但他从来不会怀疑。
因为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里面闪烁着的光是不会作假的··而严璟,也正是一点一点地沦陷于那些光··话被严璟打断之后,崔嵬好像有一点困惑,他又喝了一大口酒,就撑着下颌一直看着严璟,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想着后面的话该怎么说,也或者是想着,明明当日在都城围场的时候自己还想着从此以后一定要与这瑞王断了瓜葛,又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至今日,自己又究竟是何时将这人一点一点装进心间。
或许因为喝了酒而微醺,又或者,有些事本就是想不通的·崔嵬想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他晃了晃头,也不在沉溺于此··若非要找个原因的话,那或许是,机缘巧合,命中注定。
想到这儿,崔嵬登时豁然开朗,他将手里的酒盏放下,拿起了方才被随意放置在一旁的筷子,朝着严璟笑了一下:“一会醉了就尝不到璟哥为我包的饺子了·”·严璟端起酒盏,轻轻地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就又回到了崔嵬脸上。
少年在军中待惯了,吃起东西来极快,一整个的饺子直接塞进嘴里,两腮微微鼓起,急匆匆地嚼上一会,便吞了下去,然后又夹起了下一个··严璟自己只吃了小半盘的饺子,而后便一直端着酒盏,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崔嵬。
他格外享受眼下的这种时候,没有外界的纷扰,也没有突如其来的打扰——严璟侧目朝着床榻看了一眼,严玏仍在安睡,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是难得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时刻,天大地大,此刻他眼里只容得下眼前这个少年。
崔嵬真的如自己许诺那般,将严璟包的饺子吃了个干净·饺子的皮和馅都是大厨调制,也确实是十分的好吃,但,按照崔嵬平日里的食量,倒也不至于一口气吃这么多。
严璟知道,这少年是真的欢喜的很·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也以自己的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崔嵬又喝了一盏酒,醉意渐渐上头,但或许是因为欢喜的很,却毫无睡意。
他起身吩咐人进来收拾的时候,目光瞥见了严璟的书案,还有上面悬着的几支毛笔,突然转过头看向严璟:“璟哥,我还有一件事·”·严璟笑着看他:“什么事”·崔嵬伸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笔,轻咬自己下唇:“那一日我第一次到你书房去,看见你书案上摆着一张未写完的字,”他顿了顿,睁大了一双眼,“今日能不能写完”·严璟与他对视,下意识地望向自己的书案,崔嵬大概以为他将此事忘了,忍不住又提醒道:“就是那张……”·“阿嵬知道那句诗的后半句是什么了”·“我知道了,后来回去,我翻过书。”
崔嵬目光直接而又坦荡,“但是我还是想璟哥写给我看·”·“这样啊,”严璟起身,缓缓地走到书案前,“阿嵬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雪白的纸张在书案上铺陈开来,严璟提笔,在崔嵬研好的墨里轻轻蘸了蘸,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落了笔,笔走龙蛇,那句崔嵬见过的诗句慢慢呈现在眼前·崔嵬跪坐在书案旁,手指捏着书案的边缘,看着严璟流畅地将整句诗写完,包括最后的,那一日他没有见到的最后两个字。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崔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连喉结都微微地抖了抖·他只是想到很久之前,在他还不明白自己心意的时候,严璟就已经在落笔的时候不自觉地写下跟自己名字有关的诗句。
“阿嵬,”严璟轻轻放下笔,回过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完成的字,而后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其实不仅那一日,也不止这一句,”他回眸看向崔嵬,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捏了捏,“我独自一人在都城的那段时日才发现,原来那么多的诗句里都有你的名字,只看一眼,我就忘不掉了,所以只好把他们都写了下来。”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可惜都留在都城的王府了,若我们将来还能回去,我会亲自将它们取出来,都送给你·好让你知道,你不在我身边的那段时日,我对你是如何的惦念。”
说到这儿,他偏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不过幸好,新的一岁了,你在我身边了·”·第七十二章 ·天光渐明, 雪后初霁,竟是难得的晴空万里。
路上是厚厚的积雪, 目之所及,整个云州城都被一片苍茫的白色所笼罩,但依旧难掩节日的的喜气·马车从街巷之中穿过,经历了各种的熙熙攘攘,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崔嵬多少有些小孩心- xing -, 听见街面上的热闹,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严璟也不在意,甚至在马车途径一个小贩的时候,吩咐车夫买了一串糖葫芦给崔嵬··崔嵬单手拿着那串糖葫芦多少有些哭笑不得,他回手将车帘放下,朝着严璟道:“璟哥,我其实就是看个热闹,并不是真的想吃。”
严璟弯唇:“我想看你吃·”·说完话,他还不忘了按住怀里严玏朝着崔嵬伸过去的手, 将放在旁边的一个精致的钱袋塞到严玏怀里, “不能抢舅舅的东西。
给你这个,正好看看外祖母给了你多少压祟钱·”·崔嵬闻言笑了起来,咬了一口通红的山楂, 感觉酸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忍不住满意地弯了唇, 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严璟唇边, 严璟还没等张口,严玏倒一点不客气的伸出了手,崔嵬看着严玏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又替他正了正头上的虎头帽,嘴里的山楂还没吃完,只好含糊不清道:“璟哥,你真要带着玏儿一起去营中你上次不是说……”·“今日不一样,”见严玏对那个钱袋不感兴趣,严璟便收进了自己怀里,“军中那么多将军,多年来应该也攒了不少饷银,大过年的,看见玏儿,难道不应该发一点压祟钱吗”·“啊”·“不管是招兵还是买马还是后续的其他事情应该都需要不少银两。”
严璟说着话,捏了捏严玏的脸,“我们玏儿小小年纪也可以替皇兄分忧了·”·崔嵬捏着手里的糖葫芦,看了看严璟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看一脸无辜一无所知的严玏,稍有犹豫:“那待会回营里,我也再给玏儿准备一份压祟钱吧。”
严璟抬眼看他:“那倒不必·”·“为何”·“收几位将军的压祟钱,是从别人的钱袋里掏钱,”严璟极其认真地解释道,“收你的,便是从我的一个钱袋里拿钱放进另一个,无需如此麻烦。”
崔嵬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严璟的话,而后认同地点了点头:“倒是这么个道理·”·严璟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低下头继续哄依旧对崔嵬手里的糖葫芦怀着巨大好奇心的严玏。
马车摇摇晃晃地出城,朝着戍军大营而去,车内是一片不容打扰的安宁与祥和··经过之前的一段时日,西北戍军的守卫已经逐渐习惯有马车在营外停下的时候,自家将军从上面下来,并且,后面还会跟着还未继位的太子殿下——怀里抱着还年幼的三殿下。
虽然正是新年,但营中的一切与以往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并不会有丝毫的懈怠,唯一能彰显不一样气氛的,只有这几日明显会丰盛许多的餐食,还有将士们脸上的笑意。
大帐之中燃着炭盆,几位将军皆已汇聚在此,等候例行的议事,还没靠近帐门就能听见他们高声的谈笑·崔嵬弯了唇,掀开帐帘,先将严璟让了进去,而后自己才跟在其后也进到了帐中。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帐中的议论与喧哗因为蓦然出现的二人戛然而止,几位将军纷纷起身,抱拳拱手:“参见太子殿下,将军”·严璟应了一声,反倒是崔嵬没有回答,目光从几位将军脸上来来回回地扫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直把这几人看得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符越耐不住,最先开口:“将军有事要说”·“嗯,”崔嵬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期待,“几位将军今日可带了钱袋”·几个人几乎同时摸向了自己怀里,纷纷回道:“倒是都带着呢。”
崔嵬放下心来,立时朝着严璟望去,严璟唇角忍不住上扬,但下一刻便将笑意压下,会意地将严玏递到崔嵬怀里,还不忘替他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弄歪的虎头帽··崔嵬抱着严玏站到符越面前,而后清了清喉咙:“今日是元朔日,方才我带着玏儿回府去给我娘亲问安的时候,她老人家给了玏儿一个钱袋,说是压祟钱,小孩子收了压祟钱,邪祟就不敢来侵扰,才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长大。”
说到这,崔嵬眨了眨眼,朝着几个还未完全理解的将军又补了一句:“娘亲说压祟钱收的越多,才越管用·”·几位将军瞪圆了眼,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方才都听崔嵬说了什么,李将军最先忍不住小声问道:“将军的意思是……”·符越的手已经伸进了怀里,轻轻笑了一声,将一个精致的钱袋摸了出来,递向正不知为何而十分开心地吐着口水的严玏:“将军的意思是,他今日专程带着三殿下来,是向我们讨要压祟钱的。”
符越说完话,目光转向了神色自若站在一旁的严璟:“将军这段时日倒是长了不少的本事·”·自家将军既然已经开了口,又赶上确实是到了年节,加上戴着虎头帽的严玏看起来也实在是可爱的很,几位将军也都慷慨地将自己的钱袋摸了出来,给还不知道银钱是何物的三殿下送上了压祟钱。
崔嵬将严玏与压祟钱一起还给严璟,面上露出了一点颇为得意的表情,严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我家将军这段时日确实是长了许多的本事·”·还没等崔嵬回应,身后就传来了符越的轻咳声,崔嵬回过头就发现各自入座的几位将军正凑在一起,数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们二人,明明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耳根还是不自觉地便红了起来,仍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站直了身子,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面朝自己位置走,一面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商议一下正事吧。”
符越挑了挑眉,唇角扬了扬:“商议正事可以,将军还是先将外袍脱了吧,这帐中好像是有点热,将军半边脸都红了·”·崔嵬还没开口,一直默不作声地抱着严玏的严璟突然开口:“将军年纪小脸皮薄,所以稍一热就会红脸,自然比不上符将军,在这帐里都坐了这么久了,还神态自若呢。”
原本只是想调侃一下自家发小,莫名其妙就被当朝太子回讽为脸皮厚又不能出言反驳顶撞的符越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而后正色道:“今日确实有两件事要向太子殿下与将军禀报。”
他说着话从案上拿起两份奏报,递予严璟,在得了严璟的示意后,又转递给了崔嵬,跟着解释道:“其一,将军前段时日忧心的战马的事情,解决了·”·崔嵬眨了眨眼,低头朝着奏报上看了一眼,讶异加惊喜的神色溢于言表:“阿依公主真的愿意送战马给我们”·符越在听见阿依的名字时,神色温柔了许多:“将军,是卖不是送,只是阿依是想借此事与我们结盟,她可以先将战马借给我们,待我们将来解决这些纷争休养生息之后再支付银钱,但,作为交换,她希望太子殿下能做个保证,待您重回都城,登上皇位之后,下令开通云州与北凉的官道,让北凉可以以云州为中转,与大魏及西域各国通商。”
严璟漫不经心地轻抚了怀里的严玏,目光朝着崔嵬正在看的奏报望去:“不过一面之缘,竟然能让那位公主殿下如此信任”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底却含着深意,“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回都城,此生,又能不能重回都城。
她也不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符越面色凝重,似是在思虑,而后回道:“或许她是觉得,就算自己押错了人,损失的最多也只是一批战马而已,但若是押对了,她就真的能靠自己,给族人们一个不一样的北凉。
她一向有胆有识,从不做畏首畏尾的事情·”·严璟点了点头,算是认同符越的话:“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军中现在正缺战马,而她能为我们解燃眉之急,求的不过是未知的以后,怎么看都像是我们占了便宜吧更何况,就算将来……与北凉通商于我们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所以,我可以应下此事·”·说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就劳烦符将军与阿依公主商讨后续的事情吧,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符将军可以亲去北凉王城,只要……公主还愿意让你回来就行。”
符越微一抿唇,抱拳道:“属下定不辱命·”·严璟噙着淡笑看了他一眼:“那接下来,可以说下一件事了”·一旁看完所有奏报的崔嵬已经抬起了头,面色深沉,目光里包含着种种情绪,缓缓道:“都城急报,八日前,南越与西南联军进攻都城,严琮及郑家自知不敌,开城门受降称臣,都城已落入康王陈启之手。”
第七十三章 ·皇城依旧是那个皇城, 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只是其中的景象,早已不复当初··巍峨的宫墙上随处可见焚烧后的痕迹,青石砖路上处处是斑驳的血迹。
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原本只有贵人们才能出没的内宫之中转来转去, 将妄图隐藏或者逃脱的宫人们一一抓获·哭嚎声,惨叫声打破了前段时日的沉寂,成了这段时日里在皇城之中最常出现的声音。
但, 在这种时候,在这个皇城之中, 还有一处地方维持着可贵又泛着死气的沉寂, 好像不管别处发生什么,都与这里无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便是永初帝皇后崔氏的寝殿,昭阳宫。
与沉寂相对应的便是昏暗,原本总是灯火通明的寝殿因为原本侍奉在此的宫人被抓走而变得冷清, 只有书案前燃着一台红烛,正散发出昏黄的光亮, 照应出旁边那个清瘦的身影。
崔峤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丧服,从永初帝严承驾崩那一日, 她从城墙上走下,换掉了那身耀眼醒目的红色,身上便再也没有了别的色彩,这有这一身丧服, 不知是穿给已经长眠于地下的严承, 还是穿给未来的自己。
南越与西南联军攻破皇城已有多日, 在严琮入主之后皇城勉强恢复的安宁再一次被打破,这一次,比上次要更加的血腥与残忍··严琮毕竟是先帝之子,这皇城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加上还有陈启这个外患,让严琮及郑家暂时并没有太为难皇城之中的故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切都是悄无声息的,是皇城之中的人处理问题最常用的方式,也给这皇城维持了最表面的平静。
甚至连崔峤这个他们应当最憎恶的人,也只是暂时被软禁,一日三餐倒也没什么苛待——道理其实也很简单,毕竟崔嵬从北凉大胜而归的消息也传到了都城,因为初经大战有所损耗,暂且按兵不动,留在了西北。
如果在这种时候,严琮对崔峤动了手,说不定就会激怒崔嵬,若逼得他与陈启联手,那么严琮必将再无活路··当然,眼下的结果来看,即使西北并无动作,严琮及崔家也并不是陈启的对手。
康王陈启,被封地西南十余年,一直以擅长吃喝玩乐而闻名,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一个靠祖荫庇护的花花公子,却没想到,在大魏内忧外患之际,突然翻脸,变成了一个残暴不仁,对大魏的江山处心积虑多年的野心家。
并且给了风雨飘摇的大魏最后一击··陈启似乎对这大魏皇城之中的人格外憎恶与不屑,他放纵那些南越士兵在皇城之中为所欲为,名义上是想要他们将皇城之中四处躲藏的“前朝欲孽”尽昔抓捕,实际上就好像是想借他们的手,将这皇城里所有与大魏有关的一切都清楚干净,并且毫不在意他们的手段是如何的残暴与凶狠。
但陈启却迟迟没有对昭阳宫采取任何的动作,每日照例有人来送一日三餐,来换炭盆,除此之外,再无一人靠近这里,就仿佛,这宫中的所有人都已经完全地忘记了这里的存在。
崔峤十分的耐心,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打扰,每日按时作息,按时用膳,之后空闲的时间便坐在书案前读书,或者在空荡的殿中活动一下筋骨,丝毫没有一点的焦躁··因为她知道,一定有人会比她更先按捺不住。
呼啸的夜风从门窗的缝隙进到殿内,惹得烛火摇曳,崔峤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书册,直到听见殿外的喧哗声,脚步声,翻书的手指才微微一顿,抬眸朝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殿门在这种时候被猛地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在簇拥之下进了这多日未曾有外人造访过的内殿,他顿住脚步,视线从殿中环过,最后落在书案旁崔峤身上,眸光微闪,淡淡吩咐道:“把这殿内的烛火点亮,而后都退下吧。”
跟在他身后的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几乎在转瞬之间,这寝殿就变得与往日一般灯火通明,而后那些人朝着这个中年男人施了礼,快步退下,并且关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中年男人将身上的披风随手解开,漫不经心地扔在了脚下,露出身上赤黄色的天子常服,朝着书案走了几步,凝眸看着那个仍兀自看着书,就仿佛不会受到任何打扰的人,某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浅浅笑着缓缓道:“别来无恙啊,阿峤。”
崔峤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眉眼里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厌恶,转瞬而逝,而后,变成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了一点嘲讽意味的笑意:“我以为康王殿下这段时间应该及其忙碌,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耐不住了。”
陈启面上的笑意有一刹那的凝滞,但很快又延续下去,就仿佛没有察觉到崔峤对他的态度一般,神色自若地走到她对面,盘膝而坐:“这段时日确实有许多的事要处理,不过眼下已经处理地差不多了,所以今日才有空过来与你叙旧,顺便让你瞧瞧,朕这件刚刚赶制出来的衣袍是不是合适的很”·说到这儿,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在肩上掸了掸,就仿佛那上面沾染了灰尘一般,而后抬起头,看着崔峤:“朕想着你应该十分喜欢,不然当年又怎么会在拒绝提亲之后,义无反顾地嫁入了宫里。
当年朕还不怎么明白,想着你应该不是那种利欲熏心之人,或许应当是有什么苦衷,直到今日,朕穿上了它,站在这天下的顶端,才明白你当日的选择其实是对的,这皇城啊,实在是好的很。
将天下众生踩在脚下的感觉,确实是偏安西南比不得的·”·崔峤就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真的抬眼打量起他身上这件盘领窄袖的天子常服,但目光就仿佛透过陈启的身体,看向了什么更远的地方一般,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确实是一件好衣袍,但,也分穿在什么人身上。
有的人真的受命于天,穿起它时自然合适,有的人……怎么也掩盖不了乱臣贼子的本- xing -·”·“乱臣贼子”陈启就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突然就笑了起来,“往前数三代,他们严家不也一样是乱臣贼子若没有我曾祖相助,他们严家哪能坐得上这个皇位,又哪里轮得着他严承受命于天”·陈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崔峤:“天命现在朕站在这里,就是天命。”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十分温柔,“阿峤,你难道还没有想通,严承已经死了,所谓的大魏也成了过去,等朕的登基大典之后,这天下,就真的改姓陈了·”·“人总会死的,”崔峤淡淡道,“但是这江山却永在。
康王不会真的以为自己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吧”·“因为朕不是严承那样的废物,生下来就那么好命,成了这天下之主,却把这大好的江山葬送。”
陈启俯身,慢慢靠近崔峤,“把你娶进宫里,却连你的安危都保不了·最后还是靠我,把你从你那个没用的庶子手里抢回来·”·“阿峤,”陈启缓缓抬起手,慢慢凑近崔峤的脸,“尽管当年你拒绝了我的求亲,但这么多年来,即使远在西南,我依旧惦念着你,哪怕,之前我命人给你送来的信你也没有回,但我也不会放在身上。
只要你说一声愿意,待我登基之后,这皇后的位置还为你留着·”·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峤偏了偏头,避开了陈启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康王怕是忘了,在嫁入这深宫之前,我还姓崔,我崔家满门忠烈,若是我改嫁给乱臣贼子,死后也无颜去面对先祖了。”
“好个满门忠烈,当年我去你家求亲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陈启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微微蹙眉,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站直了身体,“你说你家满门忠烈,你从小志在守护万民,而不是这些儿女情长,无法割舍自己的抱负与我远去西南。”
他的眸中泛出森然的光,冷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之后嫁去宫中的时候,倒是及其果断决绝·”·崔峤轻轻笑着,扶着桌案慢慢站起身来,平视陈启:“康王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当年为何拒绝你吗”·她微微闭了闭眼,耳边回荡起当日陈启的话:“你一个女儿家为何整日要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等我娶你回府就带你一起去西南,玩乐享受,只要你喜欢,我都由着你。
又何必在外面抛头露面,尤其是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受这么多的苦·”·崔峤重新睁开眼,冷淡地看着陈启:“因为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类人·到了今日,也证明了我当日的选择。
康王的曾祖也算是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若是他在九泉之下知道,他的后人会勾结当年他亲手平定的南越夷人,由着他们迈入中原,屠戮无辜的百姓,也不知会作何感受”·第七十四章 ·不知是崔峤语气里毫不掩饰的嘲讽, 又或者是她话里的内容,突然就激怒了原本看起来还颇为平静的陈启,他用手紧握成拳,用力地砸在书案之上, 瞪着眼睛看着崔峤:“古往今来,但凡成大事者,哪个没有流血与杀戮不过是杀了一点不相干的人, 我曾祖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因为我做了当日他不敢的事情而为我骄傲。”
他向前走了两步, 整个人站到崔峤对面, 逼视她的眼睛:“反正你想要的不就是当皇后吗又何必在意朕这个皇位究竟是怎么来的”·“我就算想当皇后,也是要看看皇帝是谁的。”
崔峤对于陈启反反复复喜怒无常的态度毫不在意,面色冷淡地就好像眼前这个人不管做什么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她平静地又坐回了书案前,拿起了方才放下的书册, “时候也不早了,阁下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崔峤”崔峤的态度让陈启突然就变得气急败坏, 几乎是歇斯底里一般吼着她的名字,“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后吗若是没有朕, 你早就死在严承那个废物儿子手里了大魏已经完了,你那个号称百战不胜,此刻却只敢龟缩在西北的弟弟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与这万里河山还有这皇城里所有的一切都一样, 都成了朕的所有。”
说到这儿, 陈启微微闭上了眼睛:“哄得朕开心了, 朕立你为后,若惹的朕不高兴了,也不是不舍得送你去与严承那个老东西见面·”·崔峤就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抬眸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很多年前你就应该知道,我们崔家的人素来是不畏死的。”
“不畏死”陈启冷笑,“这世上又有谁是真的不畏死要是如你所说那般,早在严承死的那天,你就该跟着他去了,又为何苟活至今日”·崔峤垂下视线,又重新看起书来,明显不想再回陈启的话,如此冷淡的态度让陈启气急,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又重新涌上他心头。
就像十余年前,他亲自登门去求亲,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许给了崔峤,只为了让这人与自己同去西南,换来的却只有冷冰冰的拒绝·后来,他听说了崔峤嫁入宫中成为后宫之主的消息之后才突然醒悟,只有站在这天底下最高的地方,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终于站在这里,却依然拿这个人没有办法··就在陈启几乎伸出手去捏住崔峤的下颌,逼她直视自己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就仿佛突然惊醒一般,眼里的恨意慢慢退散,转过头看向紧闭的殿门,冷冷道:“什么事”·“陛下,南越的李将军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陈启微微眯眼,面上的神情颇有几分不耐,随即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朕这就回了·”·说完,他回到门口,将方才丢在地上的披风捡了起来,随手披到身上,而后朝着书案前那个兀自岿然不动的身影看了一眼:“朕改日会在过来,希望到时候你能看清现在的局势,也能想想清楚自己现在究竟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说罢,便决绝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殿门从外面被重重地关上,溅起寝殿之中沉积多日的尘埃,崔峤翻了一页书,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朝着殿门看了一眼,纤细地指尖在书页轻轻地摩挲了两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勾了一下唇角,继续看起书来。
夜渐渐深了,殿外狂风呼啸,与千里之外的云州城意外地相似··严璟正在书案前看书,在他对面,原本正在埋首看地图的少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他的呼吸极轻,就仿佛不存在一般,以至于起初的时候严璟根本就不曾察觉。
·这段时间有太多的军务需要处理,北凉来的战马的安置,粮草的协调,新补充的士卒的训练,以及,最重要的后续的计划,尽悉压在崔嵬这个主帅的头上。
过了新年刚及十八岁的少年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留在了军中,就算难得抽出一点时间回到王府,与严璟闲聊几句,逗弄严玏玩上一会,之后大多的时间,也像是现在这样,二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明明并没有定情很久,却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就进入了一个极其稳定的状态,不用非要整日黏在一起,也不用有太多的互动,更不用时而说一些惹人面红心跳的情话,只要时不时地能看见那个人,哪怕只是像此刻这般,便可以觉得心安。
或许是因为,他们二人都清楚,大战在即,这一战将决定着大魏,还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未来·又怎么会拿这宝贵的时间用在儿女情长之上··感受到重压的其实不止一个,严璟身上的担子甚至要远高于崔嵬。
没有时间给他伤春悲秋,更没有时间让他去适应从一个废物皇子变成这大魏未来的天子的落差,他那一日既然从他父皇手里接过了这个天下,就再也没有逃避的机会·他不能再像往日那般混吃等死,也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寄托于自己年轻的爱侣身上——这是他的江山,他必须要亲自来承担。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于是他便过上了与以往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截然相反的生活——研习兵法,与崔嵬及诸位将军一起商讨军情,不管崔嵬在不在府里都要练习武艺,对当今天下的局势,都城的态势,及种种能够为自己所用或者将成为自己隐患的人和事物划分的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严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毕竟他心中清楚,不管是打回都城,夺回皇权,还是将来坐稳那个皇位,一统河山,都只会是及其困难的事情,他必须脱离过往的种种,以从未有过的姿态向前走去。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哪怕到了今日这种地步,他也不会是一个人··严璟将手里的书册翻了一页,忍不住抬眼朝着崔嵬看了一眼,正想着是要给人盖条薄毯还是干脆将人叫醒劝去休息,原本在睡梦之中的少年突然就坐直了身体,口中唤着:“阿姐”·严璟被崔嵬吓了一跳,扔下手里的书册,径直来到对面,将少年搂进了自己怀里,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阿嵬,阿嵬”·崔嵬缓缓地睁开了眼,目光与严璟相对,终于慢慢地集中,而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低低道:“璟哥。”
“嗯,”严璟微垂视线,发现崔嵬的眼睫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分明是受了方才的梦境影响,不由抬手,轻轻替他拭去,轻声问道,“怎么,做噩梦了”·崔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微微闭了闭眼,将头靠在严璟肩上:“我梦见了阿姐。”
严璟忍不住轻咬下唇,拒他们的消息,陈启攻下皇城之后对皇城之中的贵人格外的残忍,但却一直没有听说与崔峤有关的任何消息,一国之皇后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不被任何人所提及。
严璟只能安慰自己,这说明陈启对于崔峤另有打算,或许他会顾念一点旧情,或许他与严琮他们一样想将她把握在手中,以便日后对崔嵬进行要挟,又或许,崔峤趁乱从皇城之中逃脱,很快就能与他们来汇合。
但归根到底都只是自我安慰而已,即使是他,已经担心至极,更别提崔嵬这个感情至深的亲弟弟·只是平日里他们从来都不会提及这个话题,毕竟除了平添忧虑,再无一点用处。
但此刻崔嵬提到了,他也只能应声··严璟轻轻叹了口气:“梦到了什么”·崔嵬微微垂下眼帘,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梦中没有完全的苏醒:“我梦见阿姐瘦了很多很多,身上穿着华贵的皇后袆衣,虽然已经不再合身,却难掩她的气质。
她问我,玏儿还好吗,娘亲又是不是健康平安,我一一回答之后,她便释然的笑了·”·崔嵬轻抿下唇,忍不住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兀自继续道:“然后她告诉我,她从小到大最为骄傲的事情,便是生在崔家,她一世坦荡,无愧于天地,也无愧于崔家的先祖,哪怕之后所走的路与她最初设想的可以说是背道而驰,但她依然不觉有丝毫的后悔。
她说,既然这是她的宿命,那她便坦然接受,反正这大魏的江山,也有了托付,她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先帝了·”·崔嵬的声音突然就变得极轻,甚至还有几分啜泣:“然后她便从高高的城墙上跃了下来,我拼命地想要往前跑,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严璟下意识地握紧了自己的拳,而后又缓缓放开,握住了崔嵬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阿嵬,那只是梦,梦都是假的,你阿姐现在正平平安安的,等着我们去接她。”
第七十五章 ·对严璟来说, 云州的天气实在是很神奇, 明明在年前还下了一场大雪, 才过了年没几日, 冰消雪融之后, 竟隐隐有了开春的迹象——当然,呼啸的北风还是一如既往,唯有高悬于空中的太阳给人带来阵阵的暖意。
崔嵬与严璟并肩走在云州城的街巷之上, 严璟身上穿了一件夹棉的袍衫,还披了一件颇为厚重的披风,兜帽扣在头上, 遮住了大半张的脸·与他这副模样相比,崔嵬看起来就轻快的多, 只穿了及其简单的一身单衣, 就仿佛感觉不到这萧索的寒风。
年节的余韵还充斥在整座城中, 街上人来人往, 不管是商贩还是最普通的百姓,看起来都还是一副喜气洋洋·漫无目的地走在其中, 也会在无形之中被这种氛围所感染,就仿佛自己及也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普通的百姓, 每日最大的忧虑不过是吃饱穿暖,能与一家人在一起团团圆圆, 便会十分知足。
崔嵬跟着严璟走了大半条街, 才突然停住了脚步, 后知后觉一般回过头看着严璟:“璟哥, 我们就这么把玏儿自己放在府里,真的没关系吗”·“嗯”严璟的目光正从街巷之上漫不经心地掠过,闻言又转回到崔嵬身上:“有乳母照看,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崔嵬低下头,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踢开,“只是过几日大军就要出征了,我们能陪玏儿的时间也就没剩几日了·”·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朝中的局势已是瞬息万变,前两日,他们收到都城来的新消息,说是接到了南越朝中的指令,南越大军已经开始启程返回了,并且,看起来十分急迫。
而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西北戍军常年征战,若是对上同样常年驻守边疆的西南军,也依然敢说有十足的胜算·但偏偏,此番在都城的并不仅仅是西南军,更还有数万的南越援军。
康王陈启许以西南数城作为酬劳,才换来了南越王的援手,也因此,并不把西北戍军放在眼里··但南越毕竟是个西南小国,就算这些年来偏安一隅休养生息,国力增进不少,但,所能达到的程度也十分有限,此番与陈启合作,对于南越王来说,也冒着巨大的风险,毕竟他们可不是只与一个大魏接壤——他们可以对大魏趁火打劫,难道别人就不会对他们趁虚而入了吗·当然,这其中严璟也出了不少的力,他以大魏未来国主的身份,连派数位使者,揣着他的亲笔书信,沿着南越周边的几个小国走了一圈,虽然比他预期的晚了许多,但,想要的效果还是达到了,察觉到自己周围的隐患的南越王立即下令退兵回援。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南越军既然撤了,便是西北戍军出兵的最好时机··在与军中的几位将军商讨了数日,又衡量了当前的种种准备情况之后,崔嵬与严璟便一起做了这个决定。
决定做了没有几天,出征的日子也没有几天了··严璟微一沉默,伸出手将崔嵬因为穿的太少而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攥住,勾唇轻轻笑了一声:“等这一仗打完,重回都城之后,我怕你只会嫌要陪那小家伙的时候太多。”
他轻轻地拍了拍崔嵬的手,而后直接与他十指相扣,“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不能保证随时随地都待在玏儿身边,所以也该让他稍微适应一下·”·就着这个姿势,严璟拉着崔嵬继续向前走去:“而且马上就要出征了,也总该给我们留一日单独相处的机会吧”·崔嵬侧目,看了一眼二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视线慢慢向上,最终落到严璟的侧脸上,自从回到云州,二人独自相处的时候确实并不多,不管是在王府又或者是在别的地方,总有严玏在旁边,或是睡着,或是玩闹。
就算难得他不在场,二人也多是在商议军情或是处理正事··明明已经定了情,却几乎没有过像先前那般只有他们二人,无忧无虑相处的时光·他们心间都积压了太多的事情,容不得一点的空闲用来放纵。
崔嵬想到这儿,与严璟相扣的手指忍不住握紧,他朝着四周看了看,思索道:“那现在我们去哪儿呢”·严璟顿住脚步,稍微思索之后,伸手指了个方向:“那便去春风楼吃狮子头吧。”
崔嵬瞪大了眼,唇边立刻漾起笑纹:“好啊”·严璟朝他看了一眼,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头顶:“一提起狮子头你好像比见到我还要开心。”
崔嵬立刻摇头,否认道:“我回到云州这么久了,可是一次狮子头都没有吃过·”他微抬头,仰视严璟的眼睛,“因为我在军中哪怕有半分空闲,都只想着立刻回府。”
严璟失笑,用指节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子:“那这么说,害我们将军吃不到狮子头的罪魁祸首应该是我了那好,待会就好好补偿给你·”·春风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二人一进门,热情的掌柜便立刻迎了上来:“贵客这是好久不见啊楼上请。”
严璟微诧异:“掌柜居然还记得我们”·那掌柜笑呵呵地点头,朝着崔嵬看去:“我对公子您还不算太熟悉,但是这小公子先前可是我们这儿的常客,几乎隔三差五地就来一次,每次来都必点一道狮子头。
只是近几个月来都没再见到小公子,我还以为是小公子吃腻了我们家,换了地方·”·崔嵬立刻摆手:“前段时间有些事情,不在城里·店里的狮子头那么好吃,又怎么会吃腻呢”·崔嵬一番话说的真心实意,让掌柜心情大好,一面引着二人向楼上走,一面回头朝着小二吩咐道:“把柜台下我那坛酒拿来,就当是今日我招待两位公子了。”
严璟闻言勾了勾唇,朝着崔嵬看了一眼,继续向前走去··相比楼下,楼上就要安静许多,严璟环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当日他与崔嵬第一次同来,便是坐在这里,此刻坐在同样的位置,二人的关系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严璟收回视线,才发现坐在对面的崔嵬正一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由挑眉:“怎么这么看着我,在想什么”·崔嵬想了想,回道:“我只是想,若是算起来,你我二人好像也并没有认识很久,但是却好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几下,“上一次你我同来这里,还是夏日的时候,甚至有人还在这儿议论你我之间势同水火,关系特别不好,而转眼之间已是今天。”
说到这儿,他将视线又转回到严璟身上:“我只是突然觉得,不过几个月过去,发生了许多的事情,璟哥你也变了好多·”·严璟捏了捏自己的下颌,微微笑着:“是吗,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不如那时好了”·“没有,”崔嵬当即否认,“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说是变了,倒也不是真的变成了什么截然相反的样子,只是……”他思索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只是就仿佛觉得,璟哥好像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长大了。”
严璟微微张目,随即又失笑:“那看起来,是我以前太不成事了·”他目光温柔的看着崔嵬,笑道,“其实阿嵬也长大了很多,个子长高了,身形长壮了,也承担了更多的事情,但看起来又与过去一样,单纯而善良,强大而坚定。”
被严璟如此直白的夸赞,崔嵬不可避免的红了脸,他无意识地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耳垂,最终只是小声唤道:“璟哥,其实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严璟拿起桌上的茶盏给二人倒了水:“其实阿嵬,你比我说的还要好的多,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你,我或许到了现在……”说到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原来的严璟到了现在这种境遇,会做出什么选择,也许真的逃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始一段与过去完全无关的生活。
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未曾料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由我来对这个天下负责·在那时的我眼里,这天下苍生也好,万里河山也好,与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想要的不过是逃离那个束缚重重的皇城,过一点自由自在没有约束的生活。”
·严璟将水杯递给崔嵬,拿自己的那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而现在,我却要与你一起回到那里,并且留在那里·想要肩负起这大魏千疮百孔的河山,想试着为天下万民,做一点什么。”
崔嵬握紧了手里的水杯,用力地点了点头:“不管璟哥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严璟微微弯了眼角:“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才敢一往无前。
所以严璟才说,这少年比他说的还要好,因为他的出现,才让严璟有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勇气··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七十六章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的时候, 严璟兀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神情有些恍惚。
候在外面的车夫久久不见动静,以为人睡着了, 忍不住出声提醒:“殿下, 我们到了·”·“知道了·”·严璟恹恹地应了一声,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失落,将上车之后解开丢在一旁的披风拾起, 掀开车帘下了车。
府里的门房迎了出来, 看见严璟躬身施礼:“殿下·”·“嗯·”严璟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披风递给他,大步向府内走去,随口问道,“府里有什么事吗”·“倒是没什么事,”门房抱着披风跟着严璟向府内走去, “就是方才小公子急匆匆地回来了, 不知一会是不是还要走。”
严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点了点头:“知道了·”·也不怪门房会专门提及此事, 因为翌日清晨大军便要出征, 崔嵬在军中有许多事要料理,已经连着好几日没能回城里, 更无暇顾及府里的事情。
严璟一人将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料理妥当,而后,独自一人将严玏送去了崔府··这也是为何他从方才起就一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这几个月的时间下来, 他早就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小不点的存在, 虽然他还不能与自己交流, 虽然他时不时的哭闹打扰自己的事情,但在不知不觉间,严玏的的确确成为了他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有在认真照料那个小家伙,因此,也不想错过他成长之中的每一步,所以,从到了崔府,将严玏递给崔老夫人,对上那小家伙那双明亮的眼睛时,严璟便从心间涌起了一股失落之情,即使知道有乳母跟外祖母照料,他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但其实他也明白,有时候人生的某些别离是必须的,就像现在,他与崔嵬必须要离开严玏,去把属于他们严家的天下重新夺回来,这样幼小的严玏才能过回原本属于他的生活。
严璟一路往房间走,一路胡思乱想,等到了房门口,心情也好了许多,唇边出现了浅淡的笑意,而后伸手推开了房门,一眼就瞧见了几日未见的少年,而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阿嵬”·崔嵬整个人趴在地上,好像正妄图从床榻下将什么东西拉出来,全然没有察觉有人出现在房里,在严璟开口的那一刻整个人一抖,而后将原本已经扯出了大半的东西又塞了进去,猛地从地上弹起:“璟哥,你回来了。”
严璟进到房内,随手关上了房门,几步来到崔嵬面前,朝着床榻下看了一眼,疑惑道:“你在找什么吗”·崔嵬的耳根依然红了起来,他看了严璟一眼,双手捂脸,轻轻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璟哥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啊”·严璟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好几日没见,原来将军一点都没有想我。”
“没有”崔嵬立刻否认,他将严璟的手指握住,轻轻晃了晃,“只是我以为你还要一会才能回来,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说着,自暴自弃地指了指床榻,严璟这才发现上面放着一张字条,他凑近了瞧了一眼,果然就看见熟悉的有些稚嫩的字迹,认认真真地写着:“璟哥,我准备了礼物给你,但是你要亲自去找。”
“所以你方才是在藏礼物”严璟朝着床榻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进来的时候怎么瞧着你是在把东西拿出来”·崔嵬垂着头道:“藏进去之后我才觉得床榻下面好像有点明显,而且我总不能让你跟我一样,也趴在地上将东西拉出来吧”·严璟勾起唇,笑的愈发开怀:“那我现在是要出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还是可以当着你的面收我的惊喜了”·崔嵬抽了抽鼻子,而后便蹲下身,将自己方才塞回去的木箱又重新拉了出来,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看着严璟:“我……我觉得很喜欢,却不知道璟哥你会不会喜欢。”
严璟勾唇,神色温柔:“阿嵬送的所有,我都喜欢·”·他俯身轻轻地掀开了箱盖,而后,露出了里面那副泛着光的明光铠甲,不由一怔:“这是……”·崔嵬常年习武,所有的喜好也都与此有关。
从确认严璟要与自己同上战场开始,他就一直想要送一副铠甲给严璟,便请了专门的工匠,耗时数月,打造了这副明光铠·今日他在军中正忙碌,突然就有人将这铠甲送了去。
尽管知道翌日一早二人就会见面,崔嵬还是硬抽出了一个时辰,亲自带着这铠甲,快马加鞭地回了趟府里··却没想到刚好撞上严璟外出,便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没想到最后,还是得了机会,亲手将这份心意奉上。
崔嵬蹲在木箱前,伸手小心翼翼地在护心镜上擦了擦:“这是明光铠,璟哥既然要随军出征,自然该有一副配得上你的铠甲·”他抬起头,看向严璟,“你还喜欢吗”·明明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明明已经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但这少年人在很多时候却还是如当初一般。
连望向自己的目光都一如当初一般,满眼的期待又隐隐的忐忑·尽管眼下的局势早已不复当初,尽管他们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忙碌,但他依旧毫无保留的将满腔的真情双手奉上,只为讨得你一句喜欢。
又怎么可能不喜欢不管是这副盔甲,还是眼前这个人··严璟跟着蹲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摸了摸那盔甲,而后望向面前的少年:“阿嵬。”
“璟哥”·“会一直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管如何的忙碌疲惫,也还是要抽出那么一点的精力,来心心念念地想着我吗”严璟缓缓问道。
“会,”崔嵬认真点头,“璟哥你知道的,我从不食言·”·“这样啊,那我也会·”严璟伸手拉过崔嵬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会一直把你放在这里,一直喜欢着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隔着衣袍,崔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严璟的心跳,这让他的睫毛忍不住颤了颤,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在这种时候,严璟总比他反应地快一些,已经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而后半跪在地上,探头过去,吻上他的唇。
爱侣之间的亲吻总是缱绻又缠绵,就好像将这世上种种的苦楚与烦忧全都抛于脑后,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前的这个人·以至于这一吻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有一些失神。
崔嵬半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严璟,眼里含着水光,惹得严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一会还要回营里吗”·“嗯·”崔嵬应声,目光还是锁在严璟身上,眼里含着某种情绪,似乎在犹豫什么事。
严璟垂下头去看那盔甲,再抬起头才发现崔嵬的不太一样,不由开口:“怎么,还有话跟我说”·崔嵬眨了眨眼,而后点头,他伸手指了指面前木箱里的盔甲:“璟哥,你能穿上给我看吗”·说到这儿,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我知道,明日出征以后总有机会看你穿上它。
但是,那对我来说不太一样·”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崔嵬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下,才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有现在你换上它,才是穿给我看的·”·头一次听少年说这样的话让严璟讶异不已,之后就忍不住漾出了笑纹,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崔嵬微微发红的脸颊:“想要看我换上它吗”·崔嵬立刻点头:“想”·严璟微低头,在崔嵬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那好,我的将军,就如你所愿。”
严璟伸手将那副盔甲捧了出来,动作又突然顿住,抬起头看了崔嵬一眼:“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阿嵬·”甲胄因为他的动作而碰撞,在他手里发出轻响,“从此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穿的什么衣袍,其实都是穿给你看的。”
崔嵬微仰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忘了动作,就这么看着严璟一个人将那副有些重量的铠甲穿到身上,甚至忘记了眨眼··严璟将头盔戴到头上,这才垂下目光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发现他还跪坐在地上,便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
严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轻轻晃了晃身子,这才看向崔嵬:“可以吗,将军”·崔嵬久在军中,整日里看着各种各样的人穿着各样的铠甲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也觉得这铠甲对自己来说并无新意,但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其实还是不一样的,他头一次明白,原来会有一个人,穿上铠甲之后,耀眼地让他失神。
崔嵬轻轻舔了舔下唇,小声回道:“璟哥,你……真好看·”·严璟被他的评价逗笑,其实这么沉重的东西穿在身上,他还不是很能适应,但他仍然觉得十分开心,所以轻声回道:“能得将军喜欢就好。”
第七十七章 ·崔嵬自己都数不清楚, 在过往的这十八年里, 随军出征的次数到底有多少,然而就这样一件早已习以为常的事情, 在这一日却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存在, 而变得不那么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在行军打仗的途中,将一半的注意力完全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前一日他在王府到底没待太多的时间,能亲眼看着严璟换上那件明光铠, 已经了却了他的心事。
大战在即, 军中实在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即使心中满怀着各种各样的情愫,崔嵬依旧没有再耽搁,当即便返回了军中··直到晨起,大军开拔, 一路从大营浩浩荡荡地出发, 行进到途径云州城的路口, 才总算见到了早早候在那里的严璟。
严璟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头大马, 身后只跟了两个随行的侍卫, 负责在沿途护卫他的安危·为了赶路方便,将那件让崔嵬失神的明光铠暂时收起, 身上穿了一件与马匹同色的圆领窄袖袍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若仅从穿戴上来看,与周围这些将军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 出众的容貌就决定了即使是在万军之中, 严璟也会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更别提他身上自带的清冷贵气。
崔嵬与大军一起行进到此,只朝着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目光,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严璟身上,置周遭的熙熙攘攘于不顾,眼里只容得下这一人。
“将军,太子殿下来了,您怎么在发呆”习武之人都目力惊人,跟在崔嵬身后的李将军一眼就看见了严璟,回过头却发现自家将军居然停住了马,发起愣来,忍不住出言提醒。
崔嵬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抬眼便对上了严璟的目光,更是分辨出其中包含的充满调侃意味的笑意,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自我安慰道,璟哥长得这么好看,又有谁能忍得住不去看他呢·每当这种时候,崔嵬便忍不住要暗自庆幸,这样一个谪仙一般的人现在,甚至以后都属于自己。
他驱马上前,在严璟面前停下,抱拳拱手,正色道:“末将参见太子殿下·”·严璟收敛了眼底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朝着崔嵬身后正陆陆续续前行的大军看了一眼:“行军打仗的事我一窍不通,凡事还要仰仗将军,因而此后,将军也无需再多礼。”
“好·”·严璟凝眸看着面前的少年,还有浩浩荡荡的军队,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转过视线望向了远处云州城的城墙,低低唤道:“阿嵬。”
崔嵬驱马又向前两步,让二人于马上并肩:“怎么”·严璟轻轻笑了笑:“只是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而已·”他偏转视线,伸手指了指远处,“当日我站在城墙下,远远地望着你与大军出发的时候,曾经短暂的想过,若是我当日能够再努力一点,是不是也有机会出现在大军之中,与你并肩而战。”
说到这儿,他仿佛提及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一般,摇了摇头:“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看着你渐行渐远之后便打消了那个念头,只以为这是永远都不会发生的事情。
却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这么一日·虽然颇有那么几分不得已而为之的意味,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严璟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感觉还不错。”
·崔嵬顺着严璟手指的方向望去,借着还不算明朗的天光,可以看见云州城的城门耸立,数月之前二人在城下告别的场景也浮现在眼前,崔嵬眸光微微闪烁,而后笑意从眼中慢慢漾出:“我也是。”
纵使此去吉凶难料,前路漫漫,充满了无数的未知,但却因为有人同行便不再觉遗憾··与他笑脸相对,严璟也忍不住弯唇,他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马鞭,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缰绳:“那我们走吧”·崔嵬应声:“好。”
天光渐明,数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朝着未知的前方而去··虽然这一年对严璟来说也算是吃了许多的苦,但行军对他来说,却又是一种完全不同与往日的全新体验——几乎每日天不亮就要出发,暮色来临才安营扎寨,每日除了晚上在帐中休息,其他大半的时间几乎都在马上,就算严璟自以为已比从前能吃苦的多,但连日下来,也已是精疲力竭。
但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哪怕严璟已是大魏当今的太子,是还未来得及继位的未来国君,也不能因为他一人而改变行军的计划·他唯一能得到的关照也只有在安营扎寨之后,被三军主帅亲自到帐中探望。
一路出发日日如此,今日也不例外··但今日又有些不太一样,因为严璟心中清楚,今日过后,这一路最轻松最顺利的日子便已经完全结束,第二日再启程,他们将彻底离开西北,进入中原腹地,这一场战事由此也才算正式开始。
当然,对于此刻的严璟来说,暂时分不出精力来顾及这么多,又在马上度过一日之后,他的体力已经被损耗的干干净净,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的休息一会··帐外传来脚步声时,严璟微微掀了掀眼皮,侧耳听了听,下一刻,帐门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已经出现在帐中。
严璟勉强打起的一点精神又重新消退,三军之中能够不受到任何盘问便进到自己帐中的,也只有那一人··果然,那人小心翼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璟哥,你睡了”·严璟实在懒得起身,只侧过头朝着来人看了一眼:“将军还没来,我又怎么睡得着”说着,他轻轻拍了拍床榻,示意崔嵬过来,“今日巡营可比往日慢了至少两刻钟。”
崔嵬几步就来到床榻前,献宝一般将进到帐内便一直藏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笑眯眯道:“因为方才巡营的时候,我发现赵将军他们扎营的时候得了点好东西,便多等了一会。”
严璟微抬眼,发现崔嵬手里正拿着一只烤的焦香的野鸡,香味在帐内弥漫,让连日以来因为精疲力尽而食欲大减的严璟也催生了那么一点的渴望·他仔细地看了那烤鸡一眼,疑惑道:“这种好东西赵将军他们也舍得交出来”连日来严璟与几位将军也打了不少交道,对他们的脾气秉- xing -颇为了解。
在正事之上他们对崔嵬这个主帅敬重非常,但是在生活之中就颇为不拘小节了··崔嵬搬来了矮桌放在榻旁,又找了器皿将那烤鸡装好,摆在上面·才挨着严璟坐了下来,回道:“这是最肥的那只,他们自然不舍得。
但是他们又打不过我·”·严璟忍不住扭头去看崔嵬,发现他耳根微微发红,想来按照这少年的- xing -格,大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看起来神色如常,但其实也不怎么自在。
不由失笑,捏了捏他的手指:“符越先前倒是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你认识我之后,好像确实长了不少的本事·”·崔嵬晃了晃脑袋:“符越那个人才是最不靠谱的,不然又怎么会在北凉耽搁到误了跟大军同行的日程。
我倒是要看看在我们到达都城之前,他能不能追的上·”·说话间,崔嵬从那只烤鸡上掰下了一只看起来就十分肥美的鸡腿,递到严璟手里:“赵将军他们行军的路上时不时地就会抓些野味来烤,久而久之,倒是积累了许多的经验,虽然军中东西不全,但这野鸡烤起来却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璟哥,你快尝尝”·严璟从崔嵬手里将鸡腿接了过来,轻轻地嗅了嗅:“闻起来确实不错,要是有壶好酒相伴就好了。”
崔嵬的动作微微迟疑,却还是道:“璟哥,军中不可饮酒·”·严璟故意道:“我也不可以吗”·崔嵬面带难色,心中似乎做了剧烈的挣扎,毕竟对他来说拒绝严璟的请求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但还是咬着牙坚定道:“不可,这是爹爹在世的时候定下的,军法不可废。”
拒绝之后,他又自觉十分的歉疚,小声地商量道,“璟哥,等我们打完仗,回了都城之后,我再补偿你好不好”·严璟勾起唇角,微微挑眉:“那将军打算怎么补偿我”·崔嵬皱着眉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而后才道:“我听说汾酒天下一绝,到时候我亲自去买给你好不好”·“亲自那我岂不是更亏了”严璟状似无奈,最后妥协一般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将军既然开口了,我又怎么能违背。
不过,补偿的话,我还是自己先讨上一点吧·”说话间,他将手里的鸡腿重新放了回去,还顺便擦去了指尖的油星,而后微微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崔嵬的唇。
崔嵬在他靠近自己的那一刻,便闭上了眼睛,感受到熟悉的触感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应该算是给自己的补偿吧·第七十八章 ·“殿下。”
侍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惊扰了严璟的思绪,他抬起头, 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他一直捧在手里的书册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说是看书, 但实际,他却是在帐中枯坐了这大半日。
严璟将手里的书册放下,揉了揉发酸的眼, 朝着外面问道:“何事”·“该用晚膳了·”侍卫回道, “上午将军出发之前专程吩咐过属下要叮嘱您按时用膳。”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听见崔嵬的名字,严璟的眸光微微闪烁, 而后缓缓道:“知道了,送进来吧·”·侍卫提着食盒入内, 瞧着帐内一片昏暗,先动手点了烛火,才将食盒送到严璟面前:“将军说殿下您一路劳顿染了风寒,虽然看起来不严重,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所以吩咐了军医在晚膳后过来为您请脉。”
严璟微抬眸看了他一眼, 而后轻轻摇了摇头, 无奈道:“晨间不是急着出发,怎么还有功夫嘱咐这么多事情·让军医还是留在自己帐中好生休息吧,不管能不能一次拿下洛州城, 后续他们应该都会忙的很。
无需为了我这点小症状大惊小怪·”·那侍卫还待说话, 被严璟轻描淡写地一眼止住:“就按我说的去做·”·侍卫只好点头:“是, 殿下。”
食盒打开,严璟才发现其中装着的是一碗白粥,还有几道小菜,看起来十分的简单,但是在这种时候的军中出现,显然也是有人专程的嘱托了·严璟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漫不经心地搅了几下,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侍卫:“前线可有消息”·“禀殿下,小人暂未听闻,但负责坐镇大营的秦将军应该会有消息,要不要小人前去问问”·严璟垂眸,看着面前的白粥,最终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声:“罢了,秦将军坐镇大营,也有许多的事要处理,我不能分忧也就算了,又何必给人添麻烦呢”·大军进入中原腹地之后,又行了两日,抵达了洛州城下,这是他们想要拿下都城必须攻下的一座重镇,很显然,陈启也十分清楚此事,尽管在南越援军回撤之后,他手下的兵力并不算充足,还是分出了两万人前来镇守。
西北戍军在百般衡量敌我战力之后,最终决定速战速决,由主帅崔嵬亲率大军主力攻城,秦将军率余部驻守大营,以防敌军偷袭··至于严璟,因为在这两日内,因为不幸染了风寒,便被主帅勒令留在大营休息。
其实严璟心中也清楚,就算自己并没有生病,在攻城这种事上,大概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尽管如此,留在大营之中也是无法真的就能静下心来休息的··从大军离营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觉得心神不宁,哪怕营帐之中只有自己一人,也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大营明明离洛州城有十几里的距离,他却好像能听见战鼓声阵阵,每一下都好像敲在他的心口,让他坐立难安。
清粥小菜极为清淡,又饱含着崔嵬的心意,但严璟依旧毫无食欲,勉强吃了几口,便又恹恹地放下了碗筷·他心中生起几分难以形容的感受,就好像又回到了在都城的那段时日,除了等待,除了担忧,再也做不了任何的事情。
侍卫察觉到严璟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正犹豫要不要劝人早些休息,原本安静了大半日的大营突然就喧嚣起来,侍卫正要出去察看一番,原本安坐在床榻上的人突然起身,竟是比他还先冲到了帐外,直接叫住了一个路过的士兵:“发生了何事”·帐外天色已暗,那士兵行色匆匆,明显没认出跟自己说话的人身份:“还能什么事洛州城大捷”·严璟几乎是下意识问道:“那,崔将军人现在在哪”·“好像是回了自己营帐吧。”
那士兵随口回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严璟有些恍惚的站在原地愣了愣,转身便朝着崔嵬营帐冲去,等侍卫拿了外袍追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营帐门口早已不见其影踪,他朝着不远处崔嵬的营帐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外袍,转过头默默送回了原处。
两个人的营帐其实离得很近,但可能是因为跑得太急,到帐门前停下脚步的时候,严璟忍不住撑着膝盖急喘了几声,立时惊动了帐中的人:“谁在外面”·严璟站直身体,伸手掀开了帐门,应声道:“阿嵬,是我。”
崔嵬站在帐中央正低头解自己的衣带,他的脚下堆着刚刚脱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盔甲,蓦地听见严璟的声音,崔嵬先是一愣,眼角立时漾出笑纹,在转过视线与严璟相对的时候,又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小声问道:“璟哥,你怎么来了”·“自然是想见你。”
严璟放下帐门,缓缓地走到崔嵬面前,“也想知道将军回营之后便一个人躲在了帐中,是在做什么”·走近了严璟才发现,少年身上原本黑色的袍衫已经变得深浅不一,凑近了还能闻到浓郁的血腥味,那张素白的小脸上更满是血污,摘掉头盔之后晨起束的规规整整的头发也变得分外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是有些狼狈。
崔嵬察觉到严璟的视线,轻轻垂下头,抓了抓脑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我这副样子实在有点吓人……所以想梳洗之后,换身衣服再去找你·”·严璟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伸出手臂将人整个搂进了怀里,下颌压在崔嵬肩上,凑近他耳边发出一声轻叹:“对我来说,一直得不到你的消息,才最害怕。”
崔嵬怔了一瞬,轻轻垂下眼帘,抬手回拥住面前的人,所有的疲乏在这一瞬间好像都烟消云散··“将军,热水好了·”·突如其来的声音惊扰了二人,崔嵬朝着外面应了一声,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搓了搓自己的鼻子,眨了眨眼:“璟哥,你怎么连外袍都没穿”·话说到这儿,他目光缓缓向下,后知后觉地发现,岂止是外袍,严璟脚上竟然连鞋子都没穿,就这么从他的营帐跑到了自己的营帐。
严璟顺着他的目光也跟着向下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看起来我跟你一样狼狈了·”·崔嵬却明显不觉得这样好笑,立刻回想起面前这人是染了风寒的,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了手臂,然而还没等他碰到严璟,便被一把抓住了手腕,严璟微微挑眉,唇边挂着浅笑:“阿嵬,你要干嘛”·崔嵬只是下意识的反应,此刻突然被打断,就突然有些莫名的心虚,他看了看自己被严璟捉住的手腕,舔了舔唇:“我……”·严璟微微翘了翘唇角,在崔嵬错愕之间,突然将人拦腰抱起,紧走了几步,将人放在角落里的床榻上,而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轻笑道:“是不是想这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嵬几乎是被丢在榻上,愣愣地看着严璟,明显不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严璟挨着他坐了下来,伸手捏了捏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我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
崔嵬眨了眨眼,笃定道:“璟哥,你就是很介意被我抱起来·”·严璟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将军,我很介意·但是我现在更介意的是,你再不洗澡的话,刚烧好的热水就凉了。”
崔嵬这才想起当前的正事,伸手把刚解到一般的衣带完全扯掉,褪去布满血污的外袍,只穿着一件中衣下了床榻,还不忘将榻上的被子扯过来盖在严璟身上:“璟哥,你稍等我一会。”
严璟看着少年中衣下若隐若现的身形,眸光微微闪烁,不知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就移开了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好·”·崔嵬对他的神色变化毫无察觉,兀自转身去取热水,而后提进了屏风后。
严璟斜倚在床榻上,眼看着热气从屏风后弥漫开来,听着时不时传入耳内的水声,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将军,不是说好了等我到了之后再动手吗”·帐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瘦高的人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目光在触及到床榻上的严璟的一刻,到了嘴边的下半句话就此停住:“怎么能……殿下”·符越茫然地看了严璟一眼,微一抬手:“末将参见太子殿下。”
“符将军,这么晚了是有事要禀报吗”严璟仍保持着方才那个有些慵懒的姿势,没有起身的打算,甚至还朝着屏风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你可能要稍等一会,阿嵬还没洗完澡。”
符越后知后觉地望向屏风,之后视线又转回床榻上连件外袍都没穿的严璟,在瞬间福至心灵,他面上一时之间出现了极为复杂的神情,但对上严璟毫不退避的目光,最终只化为一句:“没什么要紧的事,末将明日再来。”
说完,也不等严璟开口,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第七十九章 ·严璟不动声色地看着符越从视线之中消失, 忍不住朝着屏风看了一眼,水声依旧, 甚至还能听见其中夹杂的若有似无的不知名小调,显然对于外面发生了什么,崔嵬一无所知。
在某些时候, 他依旧保持着小孩子一样的习- xing -, 在做一件事的时候格外的专注,完全的沉溺其中, 哪怕在旁人看起来是一件十分平淡无聊的事情,也总能从中寻得乐趣。
这样的崔嵬让严璟没有办法不被吸引··严璟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眸色变得格外深邃·他自然知道符越方才逃一般的离开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解释的打算, 毕竟在他看来, 这是早晚会发生的事情, 若不是尚在战时, 就今晚这副场景……他还真的不知道会发生到什么地步。
严璟有时候十分的怀疑, 当崔嵬睁着他那双明亮而又单纯的眼睛, 毫无保留的望向自己的时候,能否感应到自己对他怀有的某种心思·算起来二人定情也有一段时间,感情甚笃,也做了许多亲近的事情, 却一直没有更亲密的接触, 不是严璟不想——每与这少年多接触一刻, 对他的渴望都会又增添一分,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全身心的,都想要和另一个人更加亲近。
只是回头看看过往的几个月,二人独处的机会实在是少的可怜··严璟想到这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抬头,发现崔嵬不知何时从屏风后探头出来,面带茫然地望着他:“璟哥,怎么了”他说着话,朝着帐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是有人来吗,我好像听到了说话声。”
“是符越,打了个招呼便走了·”严璟也跟着看了一眼,再回眸发现崔嵬随意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因为身上的水迹没有擦干,布料很快便被浸- shi -,将少年人的身形影影绰绰地展露出来。
平时总是高高束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崔嵬的脚步,有水珠从中滚落,滴在他赤着的脚上,只惹的少年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崔嵬素来不拘小节,先前也不是没见过这副样子,但或许是因为方才的胡思乱想,又或许因为此刻自己倚坐在床榻上的姿势,让严璟只看了他一眼,某种念头突然变得格外活跃起来。
崔嵬随手拿了一块干布巾擦了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明显还沉浸在符越刚来过的话题中:“他倒是比我想象地回来的要快,我还以为阿依公主真的会把他留下当驸马呢。”
严璟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结在他身上,在崔嵬抬眸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条件反- she -一般地扭过了头,而后掩唇轻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崔嵬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狐疑地眨了眨眼,径直走到严璟面前,伸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璟哥,你……”·严璟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少年唇上,打断了他的话,抓住他的手臂,将人直接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布巾,替少年擦起了**的长发。
崔嵬本就懒得做这种事情,此刻有人代劳,自然乐得,他垂着头由着严璟轻轻地擦了一会,突然晃了晃脑袋,而后便打了个呵欠··严璟先前的那点旖旎已经被自己强制- xing -挥散,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从心底生起了几分心疼。
哪怕再英勇善战,也不是铁打的身子,在战场上折腾了这么一整日,想必也已是筋疲力尽,能够完好无损地回来,对严璟来说,已是万幸了··他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向后挪了挪身子,空出大半张的床榻,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累了就枕一会,我们说说话,一会就擦干了。”
崔嵬瞧了一眼,便毫不客气地枕了上去,眼帘微微垂了垂,似乎是在与涌上头的睡意做挣扎,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甚至从眼角溢出泪来,他随手擦了擦,便听见严璟问道:“今日攻打洛州可还顺利”·“一切与预计的差不多,陈启在此确实留了些兵力,但西南军中许多的人当初归顺于他本就是迫于形势,在对上西北戍军,察觉到战力的差距之后,很多人便已经打了退堂鼓。
虽然那位带兵的副将颇有本事,但军心一旦散了,便无法再挽回·”崔嵬说着话,似乎嫌烛火过于明亮,抬手遮了遮眼,“不过若说起来不顾- xing -命忠心于陈启的人也不是没有,不然我们也不能折腾到这个时辰才得手。
今日看起来还算顺利,却不知道到了都城,又会是什么样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崔嵬说着话,声音变得极轻,最后渐渐止息,化作清浅的呼吸声,竟是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在睡梦之中大概是觉得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他干脆翻了个身,面朝严璟的身体,手臂还顺便搭在了他的腰上··温热的呼吸扑在严璟身上,彻底打断了他的动作,他微垂视线,看了一眼腿上的少年,忍不住发出一声苦笑,某些刚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渐渐冒了出来,可是看着崔嵬香甜的睡颜,却又清楚的明白此刻自己是什么都做不得的。
他将手里的布巾随意放到一旁,把崔嵬的长发全部拢到一侧,防止他在睡梦中压到,而后拉过被子,盖住了少年只穿了一件中衣的身体,发出一声不知是何意味的叹息··这一系列的动作极轻,在他面前总是会降低警惕感的少年兀自沉睡,没有丝毫的察觉,严璟被他枕着腿,也没有任何惊动他换个姿势的打算,就着这样的姿势,垂下视线看着少年睡梦中的侧脸,居然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厌倦。
·这是一张十分年轻的脸,与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朝气与活力,却又带着一点青涩,在睡梦之中十分的无害,但是在战场之上却又能于千军万马之中,成为严璟的那颗定心丸。
严璟想,自己还真是幸运,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明明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废物,却有幸获得这少年的满腔真心··这么想着,严璟忍不住低下头,凑近了崔嵬的侧脸,刚刚洗过澡的少年身上泛着皂角的清香味道,方一凑近,就萦绕在严璟的鼻息之间,让他有一瞬的失神,而后才继续自己的动作,在崔嵬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轻柔无比的吻。
几乎是在同时,帐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掀开,秦将军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将军不是说一会去我帐中商议……”·话音戛然而止,秦将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画面,与受到惊吓而抬起头的严璟四目相对:“殿……”·话还未说完,再一次被打断,因为原本枕在严璟腿上看似沉睡的人直接弹了起来,而后重重地撞在了严璟的下颌上。
帐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严璟被这一撞整个人仰面倒在床榻上,一手按着自己的下颌,半天没有反应·崔嵬身上原本就随意套着的中衣已是乱七八糟,额头撞到的位置也隐隐作痛,但他完全顾及不上,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察看严璟的情况。
至于秦将军——他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扫了两遍之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地做错了什么事情,虽然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但还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突然就抱拳拱手,迅速道:“末将告辞。”
直到他整个人从帐中消失,崔嵬都没分出一丁点的注意力给他,他跪坐在严璟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按着下颌的手拉开,借着昏暗的光线,也能看出白皙的皮肤上明显的红痕,大概是痛得很了,连带严璟的眼角都跟着红了起来,隐隐地有水光在其中打转,好像下一刻,就会从眼中涌出来。
严璟大概用了全部的克制力,才让自己没真的在崔嵬面前这么莫名其妙的就落下泪来·他抬手遮了遮眼睛,等痛感慢慢地淡了一些,才逐渐找回了意识,握住了崔嵬小心翼翼地伸过来的手,轻轻唤了一声:“阿嵬啊”·“璟哥,”崔嵬所有的睡意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全部注意力都落到严璟身上,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额头也因为刚刚的碰撞隐隐发红。
严璟呼了一口气,用手肘支着自己坐了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崔嵬的前额,唇角勾出一抹笑:“你不痛吗”·崔嵬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怎么痛了,璟哥,你还好吧”·严璟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不是他矫情,下颌这种地方本就脆弱,更别提他与崔嵬之间存在着的差距,现在他还能感觉到连绵不断的痛意,因此,索- xing -点了点头:“这一下可是痛得很啊。”
察觉到崔嵬变得更难看的脸色,他突然笑了起来,轻轻地补了一句:“小时候我摔痛了,母妃都会帮我吹一下,说这样就不会痛了,阿嵬你要帮帮我吗”·第八十章 ·春寒料峭。
大军这一路向南进发, 天气也一路逐渐转暖,但到底还没完全的入春, 就像此刻,尽管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头顶,却依旧能感觉到彻骨的寒风, 直惹得严璟忍不住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妄图借此能够稍微抵挡些许寒意。
倒是他身边的少年,虽然穿的更为单薄一些, 却是面不改色,丝毫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甚至在察觉到严璟的动作时,忍不住朝着他瞧了一眼之后, 小声问道:“璟哥, 要不要我再让人去找一件外袍给你”·严璟的目光忍不住往少年身上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他身上简单的黑色外袍, 无奈道:“你不如自己先添上一件”·崔嵬随手在身上扯了扯:“我久在西北, 什么严寒的天气没见过, 身上这件便已经够穿了。
倒是璟哥你,风寒刚好,还是多穿一些,省的着凉吧”·“阿嵬啊, ”严璟忍不住道, “我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不禁风·”·二人正说话间, 一对穿着破旧的小夫妻推着一辆同样残破的车子从对面而来, 看见迎面而来的浩浩荡荡的大军时,二人面上的表情明显充满了恐惧,立时停下了脚步,朝着四周张望起来,似乎想要寻找一个躲避的地方,奈何这官道只有这么宽,竟是避无可避,几乎是下意识地,那个年轻的妇人挡在了马车前,而同时,她那个瘦弱的夫君也护在了他身前。
严璟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目光在这二人脸上稍有停顿,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将马头稍微偏转了些许,整匹马行进的方向都向内偏转了许多,而他身后正行进的队伍,就仿佛接到了指令一般,竟也跟着动了动,硬是在本就算不上宽的官道上空出了足够一辆马车前行的宽度。
一切都是在无声中进行的,明明有数万人在这官道上前行,却除了马蹄声与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其他··严璟手里的缰绳在手掌上缠了几道,留下一圈红痕,他驾着马,不动声色地从这二人身边路过,视线越过这二人单薄的身躯,看向那辆残破的木车上,看见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怀里还有一个还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兀自睡得香甜的奶娃娃。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严璟的眸色一暗,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千里之外的云州城里的严玏,忍不住又朝着那奶娃娃看了一眼,哪怕他养了严玏数月,却还是不太能区分这些婴孩的年岁,只瞧着与严玏应该差不多大,看起来却更瘦弱一下,一张小脸微微发黄,在睡梦中大概被冷风吹到了,整张脸皱成了一团,即使这样,看起来也可爱的紧。
严璟微微垂眸,突然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在越过这木车的最后一刻,将那披风扔了上去·却是连头都没再回一下··安静地行在他身边的崔嵬没有说话,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老妪捡起披风愣了愣,有些茫然地朝着四周看了看,最后盖在了怀里的婴孩身上。
“这是今日的第几伙了”严璟突然开口,让崔嵬收回了视线,微微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明白他在问什么,这才回道,“第四,或者第五吧”·战机刻不容缓,拿下洛州城之后,大军只是短暂地休整了一番,便继续向南前行,一路往都城进发。
一路所见的,除了逐渐迸发的春意,还有的便是如方才那一家一般,拖家带口地逃难的百姓··若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远离自己的故土这天下的百姓,又有几个会在意这短短数月万里河山到底易了多少手,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地活着而已,只是就这种小小的心愿,在这种时候也已很难以实现。
先是永初帝驾崩,严琮掌握朝权,他倒不至于故意苛待,只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事,便纵了手下的兵士四处征兵征粮,都城周边的百姓已是苦不堪言,却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没过多久,陈启率西南军联手南越大军打入都城。
西南军或许还有所顾忌,早就觊觎中原富庶的南越人却没有放过都城周边的百姓,在他们眼里从未把大魏的子民当成过与自己一样的人,无人阻拦便变本加厉地欺辱与屠戮。
西北戍军一路往都城而来,先后路过了两个被屠村的村落·严璟到现在都记得那些腐烂了的尸首,残破的屋舍,亦或是被焚烧后残存的白骨··因此,他能够理解,这些在南越人手里捡了一条命的百姓们,在眼看战事又来临之前,带着所珍重的一切逃离故土需要付出多大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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