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滩旧梦 by 梁阿渣

分类: 热文
陈滩旧梦 by 梁阿渣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文案:·     一个金陵富贾之家的桀骜少爷··一个成都平叛退役的淳朴武官··两个身份背景天壤之别的男人,各自怀揣着对新生活的谋算,远走他乡来到这个江南小镇,- yin -差阳错地同居一方屋檐之下。
于是,美好的新生活因相遇而变得计日可期…·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唐玉树,林瑯 ┃ 配角:张谦,李犷 ┃ 其它:陈滩·☆、楔子·楔子陈滩镇十载蒙庇护俊财神一朝现真身·陈滩镇在金陵府的西南陲。
镇子沿河坐落,美丽富饶,民风淳朴··过了镇口的牌楼往里径直走去,约莫一里多的地方,有个市集,人们称之“财神府”··财神府原本指的是位于此处的一户宅子。
这宅子蒙尘十余年,年年紧闭·但即使隔着一丈高墙,还是可以从冒出墙头的精致飞檐上窥探得几分这户宅邸浓重的钱色··宅邸门前有一大块坦阔的空地,空地三面环着院墙,一面临着河。
临河处还有当年宅主修葺的一排松木长椅,供过路人歇脚·椅身的朱漆早已被陈滩丰沛的雨水冲刷得斑驳,露出牙黄色的原木,又被来来往往的陈滩屁股摩挲得平滑光亮。
财神府宅邸门前热闹了十来年,可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宅主人的事情··传闻这宅子曾是金陵城中一户大人物的别院家产··最初曾是有小孩子好奇,想翻墙进去一探究竟;便有成年人吓唬那些顽劣的孩儿,道是:宅子里住着仙人,不能叨扰·本是唬人的诨话,却辗转众口悠悠,以讹传讹下来,成了“宅子里住着财神爷”。
期望着承蒙庇佑,镇上的百姓索- xing -纷纷围聚在财神府门前的空地上摆摊买卖,兜售一些自制的糕点酒食··财神府处于陈滩中央,南来北往的都路过这里;客流充足的前提下,又误打误撞地形成了饮食类区域集中型的商业模式,生意旺盛是自然的。
可众人不懂个中逻辑,都道是财神庇佑,这“财神府”的传闻便愈加风靡起来··要讲述的故事,便发生于顺德十六年秋··是年九月初八,傍晚的陈滩财神府前,人们像往常一样摆着摊做着生意。
却见得一个衣衫破落面貌俊朗的青年,背着行囊骑着一匹大黑马,打远徐徐而来··陈滩不算大,经年累月的家长里短也无非皆是这家娶妻了那家有狗了,可供消磨精唾的谈资少得可怜。
于是唐突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这个男子,迅速将财神府前的熙攘声息湮灭得不知所踪,空留一片屏息凝望的眼神,观察着来者——·只见那浓眉大眼一身风尘的青年由远及近,终究停在了市集上。
翻身下马,驻足张望片刻后,从破烂的袖口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就近向身旁卖烧鱼的胖姑,- cao -着陌生乡音问道:“嬢嬢,跟您打听哈,晓不晓得这儿……咋走嘛”·年方二十的胖姑不懂“嬢嬢”是何地口音里的何种称呼,只晓得这个身长八尺,襟怀裎赤的同龄青年与自己搭话,便红了一张脸殷勤地凑上前去接过青年手中的地图仔细看着。
片刻后娇羞地抬起头:“小官人,你找这儿做什么”·青年:“我家·”·“……诶”胖姑又低头确认了一遍地图:“你家”·青年:“我家。”
“你家”·青年:“是咧,我家·”·胖姑打量了片刻青年,回头望着财神府:“就是这里……”·“谢谢噻”青年抬头端详了片刻宅子,牵着马走上前去,磕了磕灌满沙土的锁孔,从腰间摸出钥匙,转了一圈。
这座尘封十余年的宅门就在一阵扬尘中,被推开了···☆、第一回·第一回傲公子怒辞金陵城呆武士远赴江南乡·——“林瑯你是不是又在玩儿鸟”·林员外气急败坏地绕过柳木雕花屏风,站停脚步在书桌前:“你手放桌子下面干什么你说你是不是又在玩鸟”·“我没有”林瑯矢口否认,双手从书桌下伸出,举过头顶企图自证清白,却见一只锦毛鹦鹉扑啦啦地从袖口中飞出,落在桌旁的兽纹鸟杆上,将银铃踩得叮噹作响。
遭遇玩宠出卖的林瑯脸上一阵尴尬··“顺儿——顺儿呢”林员外将手中扇子重重敲在桌案上,髭髯因怒而动,便是要寻林瑯的陪读小厮问罪:“让你好好盯着少爷读书,你干什么去了”·在里屋酣然大睡的顺儿被惊醒,立刻斜抬着两只手臂,用小碎步跑出来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尖锐地哭道:“老——爷都是顺儿的错,顺儿没能好好看着少爷读书悔啊恨啊,还望老爷重罚顺儿吧……”·然后就哭昏在地一动不动了。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又早已司空见惯的戏码,林员外一时间难以消化··林瑯觉得自己太阳- xue -附近渗出三四滴汗,只得向别的下人挤眉弄眼地吩咐“带下去带下去……”,又转脸赔上一笑,向父亲解释道:“这顺儿是戏班子里的小官儿出身,戏多,戏多……”·“后天就是九月廿八的府试了,你书都温好了吗”也没指望面前这个不孝子能给出什么让人满意的回答,林员外垂头丧气地絮絮叨叨起来:“瞧瞧你身边……都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人不盯着你好好读书,成天就会撺掇着你吃喝玩乐你娘在天之灵看着都要气哭了”·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我娘才不生气。”
林瑯长吁一口悠哉的气,将桌案前铺开的四书五经一通乱卷,向后靠倒在嵌玉桦木椅上,揉着酸痛的肩膀:“这顺儿是当年我娘亲自买进府里的小厮·况且——我娘在世的时候说了:只盼我开开心心地按自己想法过日子……”·遭遇顶撞的林老员外气不打一处来:“你的想法你个小屁孩有什么想法我问你——昨天安排你和花巡抚家的闺女一起就宴,你中途借口出恭,怎么一出还给我不回来了你让爹在人家面前多难做,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爹……我还不想娶媳妇儿。
况且人花家大小姐也肯定看不上我”·“你也知道人家看不上你”林员外恨铁不成钢:“你可知道你爹我花了多少钱,才打点好这场宴会,你给我说溜就溜”·“别说了爹——反正我就是不要娶她——也不要从士做官”林瑯坐相不端庄,几番言语之间竟把脚翘到了书桌上去,摇头晃脑地自吹自擂起来:“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这么好的商场经历,那是要留着子承父业替您分忧的……做官多浪费啊”·“士农工商里,从来都是商人最下贱”林员外气得直咳嗽:“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跟你那小舅去走什么丝绸之路,净学来一些洋派的鬼道理花家在朝廷里是肱股大臣,我们要是能和人家攀上关系……”·“——停”·林瑯此下才真正恼怒了起来:“既然是想攀关系,那要娶就你娶,要当官就你当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不要把你的虚华大梦强加在我身上”·这一顿堵让林员外半天缓不过气来,“……你”了半晌,最后眸子里失了神,连喝斥都弱掉几分力气,只似喃喃自语般骂了一句“竖子不可教”,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头子兀自转头,踏出门槛时才回魂了一般,嘲屋里来大喝一句:“不然就按我说的做不然就别吃我林家一口饭,趁早收拾东西给我滚出林府”·很有骨气地捱到子时,林瑯听到窗外顺儿捏着嗓子低呼的声音:“少爷……少爷……”·推开窗户便瞥见顺儿端着些饭菜,林瑯揉着饥饿的肚子低声道:“快进来快进来。”
“老爷也太心狠了……居然禁少爷食”隔着暗灯,顺儿泪眼婆娑,脸上浓重的胭脂熠熠生辉:“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少爷……您就娶了花小姐吧”·林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行”。
“少爷……”顺儿摸出一张锦绣帕子,像是怕蹭花了妆一般轻轻按压着拭泪:“顺儿知道少爷不想娶妻,其实是因为心疼我·怕娶来个少奶奶欺负我,鞭打我,毒死我……顺儿也舍不得少爷,但是……”·“停停停——”林瑯及时制止了顺儿的即兴发挥:“你这都是哪儿来的鬼话”·顺儿梨花带雨:“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啊——您可听过《琉璃杯》”遭到林瑯摇头后顺儿兀自解说道:“讲的就是一个公子娶了妻,但那毒妇嫉妒公子对自己丫鬟的爱,便最终杀害了丫鬟的故事……那丫鬟喝毒酒后那段唱词最为悲戚了,顺儿唱给少爷您听……咳咳——清秋冷月,枯叶残菊,皆付了寒江东去……吁~”·林瑯急忙捂住哭到跑调的顺儿的嘴:“够了够了。”
好不容易哄住了这个现世宝,林瑯拍着饱足的肚子躺回床上去:“娘给我亲手缝的那件褂子——红色锦缎那件——可好生收着呢”·“在柜子里,靠上边儿那层——您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想娘了……”林瑯转了转眼珠盘算:继续追问会不会露出马脚可顾虑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娘给我缝的那双靴子呢——黑色麂皮那双。”
“也一并在柜子里收着·”好在顺儿脑子没那么机灵,并未起疑心,只顾着收拾残羹冷炙·余悲还未散,眼角挂着可怜的泪珠:“顺儿也想夫人了,哎……可光想念有什么用啊,所以只能不负所托——好生照顾少爷。”
林瑯听了这话心里渐暖:“还算有良心,平日里没白疼你·”·这句不打紧,哪知那厢顺儿听罢却又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少爷,是您和夫人把我救回府里来的,予我吃穿免我流离,您的恩情,顺儿愿以身相……”·“停停停——”林瑯再度制止顺儿的即兴发挥,清了两声嗓子之后正色道:“那少爷对你……有一事相求。”
收拾盘箸的手突然一抽,筷子落在了地上·只见那现世宝转过脸来,脸上的胭脂更浓重了几分,因错抱着期待却不得不隐忍激动,于是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何,何事……”·想也知道这家伙又在脑子里排出了一场何等离奇的风花雪月,林瑯摸过手边折扇重重敲了一把顺儿的头:“想什么呢我是要你以后学乖点儿,别再惹老爷生气指不定哪天老爷把你赶出林府,我可护不住你——还有就是:照顾好……老爷。”
顺儿隐隐觉得不对劲,可脑中偏偏转不过来,只顾着一脸茫然地答应道:“这是当然……”·“好了出去吧,我要睡了……”·翌日顺儿醒来时才揣摩明白林瑯“有事相求”背后的意思。
从榻上惊坐起,连胭脂都没来得及涂,便冲去林瑯寝房中翻了一圈,随后便伏在院中嚎啕大哭了起来··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啊——少爷滚出林府啦”·九月廿八。
下工回家差不多是酉时末·和门前日渐熟络起来的摊贩们挨个儿打了招呼,唐玉树随手掩上了宅门,边朝着自己住着的西厢房走去,边脱掉薄衫··搬了一整日的货,发了一整日的汗,唐玉树觉得自己有点臭。
蓦地想起昨天在屋子后面找到一个半人高的大木桶,一不做二不休——将它滚来了院中,烧了两桶热水,又摘了十来枝皂角,就着陈滩好看的夕阳,舒舒服服地泡起澡来。
——“巴适·”·口中说着,可心里却觉得空落落的——偌大的宅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住··“不过都会变好的吧……”唐玉树喃喃道。
自迁来陈滩已经有二十余天了··虽说乡音不通,却还是凭着淳朴简单的- xing -子渐渐融入了此地·又顺利地找了一份码头上搬货的差事,也算是有了一个饭碗。
闲暇则时而帮孤老乡邻分担些力气活儿,时而给童稚孩提讲讲当年战场杀敌的英勇旧事……一切总算是安生了起来··至于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唐玉树从来都不敢细想。
“走一步看一步吧……”唐玉树喃喃着··夕阳从宅门的缝隙中洒落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他的脸上,阖着眼,也可以感受得到这条亮光的温柔。
满身的疲惫被桶中的热水蒸腾殆尽,混混沌沌之间,一声“吱呀——”传入耳道,于是眼睑上落定的细细光线恍然间变成了耀眼的一整片··迷糊着的唐玉树睁开惺忪的眼,并无多虑地转头向声源处,只见一个脚踏乌黑麂皮长靴,身着殷红锦缎长褂的贵气少年,站在敞开着的宅门前。
一阵晚时风从其间穿梭而过,将少年额边两簇龙须发吹开,清冷桀骜的眉目也清晰了起来··心底由衷萌生出“俊朗”二字,在几欲脱口之时却被迅速惊醒的神识生堵了回去。
彻底醒转的唐玉树迅速从木桶中站了起来,拍了拍脑袋对不速之客大呵一声:·——“你谁啊”倒是那红衣少年的喊声比自己早先了须臾。
——“干嘛闯进我家”这次两人的诘问达成了同步··——“这是我家”这次也一样。
——“别和我说一样的话”这次也是··接着空气寂静了良久··而拥簇在锦衣少年身后摊贩们的数十双眼神,随着又一阵晚时风,穿过了大宅门一路呼啸而来,吹得下腹某处冰凉凉的。
唐玉树一惊,又迅速坐回水桶中去··是夜,十余年没开张过的陈滩县衙,被唐玉树和林瑯二人敲开了大门··☆、第二回·第二回意乱姐斗嘴情迷妹失魂弟发难落魄兄·数些日子前,“财神归位”已然在陈滩镇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而为了洗脱自己“财神爷”身份的唐玉树,哭笑不得地辟谣了许久,才将将让此事翻过篇去··今日却又突然冒出一个新的“财神爷”,声称这处宅子是他的。
两尊财神打架抢房子——如此事件在平淡如水乏善可陈的陈滩,无异于一场骇浪惊涛··此刻虽是弯月高悬,可陈滩衙门口还是挤满了人··简陋的公堂上。
只见那身着红锦长褂的少年自报家门:“小人林瑯,表字庭之,金陵人氏·继承下外祖父陈氏所赠、陈滩镇别院一间,此别院位于陈滩七十二户·今日寻来,才发现里面早有不速之客,便是这位——口口声声说这房子是朝廷赏给他的”·陈述完毕,林瑯从怀中摸出一只信封,甩开步子呈上证据的时候,还故意猛撩一把下摆,重重抽在身侧一脸茫然的唐玉树头上:“房契地契在此,请大人明断”·县太爷将房契地契过目之后,转而看向唐玉树:“你呢”·唐玉树揉了揉额头,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笨拙地学着林瑯的说辞自报家门道:“小人唐玉树,表字……好像没嘚……成都人氏。
曾在西南蜀地平叛期间效力于锦阳军,因建功累累,战后朝廷赐了一处房产,位于陈滩七十二户·搬来已有二十来天,方才这位小兄弟贸然闯入,非说房子是他奶奶的……”·遭到林瑯痛骂:“你奶奶的”·唐玉树赶忙摇头解释:“不是我奶奶的……”·林瑯倍感无力:“……我姥爷的”·“哦,是嘞是嘞……”迷迷糊糊的唐玉树求饶似地向林瑯连连点头,也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呈给了县太爷去:“这是盖有兵部大印的派遣令,请大人过目……”·县太爷将派遣令过目之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只得在心底默默咒骂——这陈滩的案子不发则已,一发就如此棘手··且说这房地契,横看竖看都是真的,断然是做不了假;可那派遣令上的兵部大印却也是非常清晰有力。
——若是伪造房地契强占他人房产,按律则判终身□□··——可若是伪造衙门官印,按律则当斩立决……·再看向阶下二人:一人衣着华贵气质脱俗,只怕那身上一套便可以在陈滩买的下半户厢房了,定是富家子嗣,没有作女干犯科的动机和必要;另一个则老实巴交诚恳坦率,况且说来西南叛乱刚刚平定,就连朝廷都在忙着犒赏将士,若是此时一桩误判砍了这个退役军人的头,倒像是卸磨杀驴,不免会伤了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犹疑良久,县太爷看向衙门口围观群众:“圆芳,你怎么看”·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顺着县太爷的眼神,林瑯和唐玉树纷纷回头。
人群中,胖姑站在最先前:“爹,要我看呐——”·——原来胖姑是县太爷的女儿,原来她叫圆芳……从县太爷的年纪来推算,胖姑年纪约莫也就二十出头,可如此显老……自己平日里却也总以“嬢嬢”称呼她,若被她知道“嬢嬢”二字的意思,定会被她砍成一节一节的,连同河鱼一起焖了油锅当中。
唐玉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xue -··只听胖姑言之凿凿道:“——断然是那林瑯在撒谎——你们可都见过财神爷的画像……是吧,都是黑红黑红的一张脸多像唐小官人谁可见过财神爷是白白净净的更何况唐小官人长得浓眉大眼英武阳刚,这么俊的可人儿,绝对不会撒谎”·胖姑那通有理有据的分析刚落,一阵声调百转千回的“呦”又适时把话头接了过来。
只见得人群中挤出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我倒是觉得那林小官人不像是会撒谎的——”·县太爷道:“扁芳,那你怎么看”·——原来是瘦娘。
唐玉树认识这个女人:和胖姑一样,平日都在财神府摆摊卖烧鱼;缘是两人竞争关系,几乎天天都在拌嘴·如今看来两人之间不只是绰号,就连名字都有着势不两立的意味。
不过照“圆芳”和“扁芳”这俩名之间微妙联系来看,说不准瘦娘也是县太爷的闺女……·唐玉树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 xue -。
果然不出所料,瘦娘扯开尖细的嗓子分析道:“爹,你瞧——林公子这身打扮,珠光宝气的·仙家人物自然是富贵闲逸,养尊处优,不像我们这些劳苦命,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说到底,财神爷还是白净些才合理吧”·余光里似乎瞥见林瑯也揉起了太阳- xue -。
“骚蹄子,我看你是喜欢上林瑯了吧·”·“胖姑,你偷偷爱唐玉树,陈滩整个镇上人都早就知道了”·于是姐妹两个便厮打在了一起。
约莫花了一刻钟时间才把与原案件无关的突发事故平息下去,县太爷在衙门里来回踱步了很久,直到林瑯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而唐玉树已然入睡之时,才将右拳擂在左掌上,坐回椅子去,拍响了那块惊堂木。
最终县太爷决定将两方的证据暂时收起,送至京城去查验真伪··但要去一趟京城,需得先进金陵,再乘船顺运河水路北上,来去耗时就要个把月;加之京城衙门事务繁多,办事也约莫需要个把月。
林林总总,预计需要两个月··——“这期间,你们两人就暂时都先住在这宅子里”·显然林瑯对“暂时住一起”的决断十分不满,回到宅子里便摔门打碗地用各种声响来表达对唐玉树的厌恶。
那厢唐玉树把对方的作为看在眼里,却也因- xing -子温和不愿生事,懒得多做纠缠·只是就着月色,兀自坐在西厢房前默默洗着自己的薄衫··只见林瑯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盒石灰,沿着宅门处一路撒到正堂前。
——“公平吧”·林瑯指着那条已然几乎要歪到唐玉树所住的西厢房檐下的白线··“嗯·”唐玉树不想计较。
“以这条白线为界——东半边院以及东厢房归我,西半边院以及西厢房归你;至于正房,我讨厌爬楼梯,所以一层归我,二层归你;都标记好了线,不能越过半步,听懂了吗”·“嗯。”
唐玉树不想计较··“是‘暂归’懂吗等判决下来了,我会雇人将你住过的那一半彻彻底底地清洗一遍·”·“嗯。”
唐玉树不想计较··“这两个月里:不要随便搭话,更别想和我成为朋友,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明白吗”·“要嘚要嘚。”
唐玉树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不想计较··“要什么”林瑯没听明白··“……”·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东边天色泛起一线灰白,林瑯才将将把东厢房清理出一块栖身的角落,硬着头皮准备将就着睡下。
床板翻来覆去地擦拭了十余次,可准备躺上去的时候还是觉得脏兮兮·于是林瑯仔细地脱下了红锦褂子,好生收在一侧··前日从府中出走得急,完全没有考虑到要带铺盖细软,所以此刻只能窝在硬硬的床板上。
没有温软的被窝,没有好闻的熏香,更没有顺儿帮自己倒一杯热水,林瑯极度不适应地翻来覆去··离开林府之前,林瑯早做好了一整套完备的打算··——先来陈滩,将外祖父相赠的这处宅子出手卖掉,当作自己的事业启动资金。
再去苏州或者杭州,盘个店面做个买卖·凭自己走过丝路的阅历和本就优越于碌碌之辈们的天资,待来日肯定能赚个钵满盆盈,再到衣锦还乡白日绣衣之时,站在父亲面前,端出千两黄金,摆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对他说:“儿子不孝,这点儿是给您买酒喝的。”
想到此,林瑯笑出了声··可一发笑,便被坚硬的床板硌到了肩胛骨,这让林瑯的心情又迅速地低落了下去··——算来算去,偏偏没算到会碰上“宅子被人强占”这种破事。
然而自己却也束手无策,还要等着两个月后才能有判决·可这两个月要怎么度过呢……若是去找舅舅,断然会被他拎回林府;若是直接去苏杭……自己走时身上只带了一百两的盘缠,虽说对付两个月绰绰有余,可事实难料——倘若宅子真的被判给那个穷酸武士,自己岂不是落得分毫不留所以想到底,这钱都不能乱花。
眼皮已然酸胀无比,可脑中一直游走着千思万绪·如此翻来覆去地思索,直到窗外一片大白,林瑯还是无法顺利入睡··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窗外第一声鸡鸣的时候,林瑯终于顶着一头乱发坐起了身,疯也似地从床下摸起靴子就往脚上套:“受不了了——回金陵去”·穿戴整齐顶着一双黑眼圈拉开东厢房的门时,清晨的阳光刺眼。
更刺眼的是正对面西厢房中一边从头上套着衣裳一边走了过来的唐玉树··“你越界了”林瑯一声怒吼··这声怒吼把正套衣服的唐玉树吓了一跳,只见他迅速把头从领口穿了出来,睁着一双不知所措的眸子:“你……做啥子”·对这句异乡口音林瑯半懵半懂的,只好指着唐玉树,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越、界、了”·唐玉树:“……可茅厕在东边嘛。”
林瑯坚持:“你就是不能过来”·唐玉树:“……可我想尿尿嘛·”·林瑯继续坚持:“我不管”·唐玉树:“那我就随地尿咯。”
林瑯还是坚持:“好”·唐玉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松了裤腰带,拉下裤子伸手掏出··被吓一跳的林瑯终于不再坚持了:“停停停——茅厕给你用”·唐玉树又乖乖收好,继续打着哈欠往茅厕走去。
“真是倒了什么霉了……”林瑯觉得自己呼吸困难:“真是粗人一个”·唐玉树倒莫名其妙地羞赧了起来:“谢谢噻。”
“不是在夸你那个”林瑯彻底呼吸不上来了··重重地把东厢房的门摔上,林瑯垂头丧气地坐回床上··“算了……还是等吧。
金陵我是回不去了……”·一边躺下一边觉得眼眶有点发烫··只能紧紧合上眼睛,攥着拳头强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对自己缓缓安慰:“眼前这些苦算什么真以为我是什么娇气公子——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就别要待我几年后事业有成洋洋得意被绣昼行,用一堆黄金亮瞎你的眼睛让你知道我不靠你也可以拼出一片天地……”·一番喃喃自语也算是把自己给哄开心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感终于有处落脚,林瑯累得睡了过去。
☆、第三回·第三回唐玉树遇急显身手 林庭之受冻染风寒·林瑯醒来时还在发着抖,撑着乏力的身体坐起来虚弱地喊了一声“顺儿倒杯热茶——”,也只得到了窗外两声鸦啼作为凄冷回应。
回忆起自己现状的林瑯揉了揉太阳- xue -,想要揉散头昏脑涨的不适感··昨日赶到陈滩已然是筋疲力尽,还折腾着跑了一趟公堂,回到宅子里时早已夜深·结果还要临时收拾东厢房——虽从表面上来看屋子早有被唐玉树收拾过的痕迹,可对干净要求极度严格的林瑯还是亲力亲为地来来回回洗刷三遍,才安心住了下来。
——“还指望那个粗人能如何仔细”·口中咒骂到“粗人”二字时,林瑯想起一些不适的情节,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
走出院子里来日头正当,约莫是午时刚过·可气温却冷得吓人··昨日赶到时,秋寒尚没这么浓重,只消一日天气便像是换了一张脸··——“这破地方果真是容不得我。”
林瑯愤慨地碎碎念道··可容不得又能怎么样本来一张“富贵公子不愿啃老,另谋大业震惊世人”的宏伟蓝图已经在脑海中描画了几百遍,可谁料出师未捷,在迈向成功的第一步就遇到阻碍呢·这两月,反正是得耗下去……·捏了捏荷包,林瑯决定出门购置点儿细琐。
这头心底的烦闷还无处排遣,那头刚推开大门出去,就见家门前大片摊贩,熙熙攘攘地堵满了宅邸门前的空地··而身为近期热门事件的当事人——跨出院门的林瑯本人,也迅速拢聚了财神府所有商贩和路人门的眼光。
被上百双眼睛盯着,林瑯的烦闷迅速翻倍,指着众人没好气道:“昨个不就说了吗——都不要在我家门前堵着”·“唐小官人说让的”胖姑扯着嗓子反驳林瑯。
“这宅子是我的,他说了不算”林瑯听着“唐小官人”这几个字就来气··“这宅子是谁的那可说不准……”只听胖姑- yin -阳怪气道:“那都要等两个月后我爹爹敲了板儿,才作数儿”·被胖姑这么重重一击,林瑯正想要发作,却听得旁边一个开着面摊的大叔说道:“林公子——我们是占了这块大空地来做买卖,可也没个大声叫卖的,也没堵着你的出路;况且说这财神府集市都成形十来年了,说到底,这空地是陈滩镇共有的地,也不独独是你家的,你断没有赶我们走的道理。”
大叔说的有理有据,引得众人随声附和··林瑯自知理亏,心下劝说自己“强龙不压地头蛇”,也只好低了头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一路打听着走了许久,才找到一处裁缝店。
进了门儿去便见得一个阿婆走上前来,由上到下端详着林瑯全身:“林公子,买点儿什么”·果然自己竟然成了陈滩人尽皆知的风云人物:“……被子。”
“这里是裁缝店,不买被子·”阿婆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买卖上,蹲下身来就捏林瑯的黑色麂皮靴:“这靴子做得好生精致,果然是大城市里的活计”·“哪里卖被子”林瑯退后几步。
“十里八村都没有——非要买的话,估计你得去金陵府一趟·”应付着答完林瑯的提问,阿婆牵起了林瑯的手,翻动着他的袖口,明显满腹心思都黏在了这身衣裳上面:“啧啧——这针脚,这剪裁,这料子——这一身要多少钱呀”·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我娘做给我的……”林瑯又将手抽了回来,强行将阿婆的注意力扭转回来:“整个镇子都没有卖被子的店”·“当然……便是开了也赚不到钱的。
被子,谁会花钱买啊陈滩家家都有手巧的娘子,自家纳了,盖着踏实又暖和·”说完,阿婆更是踮起了脚尖企图摸摸林瑯头上的朱樱绒簪。
林瑯心底下合计,也是这个道理:陈滩虽富裕,但一则人口不算多,对被子的需求量不够大;二则被子不属于消耗品,在有限的市场范围内,供求关系不能长久稳定——这些都是当年随舅舅一起走丝路学来的道理,如今竟也可以在柴米油盐的生活里被一一印证。
出身商贾之家的关系,林瑯对所有商业行为都习惯下意识地分析个中逻辑··“总之谢谢了·”·林瑯垂头丧气地转身欲走,还被阿婆恋恋不舍地捏了一把屁股:“这裤子的线条……啊你娘真是高手”·从裁缝店里走了出来,一抬头便被明晃晃的太阳刺到了眼睛:“阿嚏——”·——真是的,这种破地方,连太阳都生得让人不那么喜欢。
下工的时候差不多是酉时刚过,陈滩家家户户已然升起炊烟··唐玉树解开扎在腰上的薄衫,当头抹了一把汗··缓过方才劳作后的喘息,唐玉树起身走向工头。
还差几步的距离,那工头看到唐玉树,便开口:“明儿给你结工钱,好吧”·唐玉树欲言又止,伸展着酸痛的手脚离开了码头··视野里出现了自家惹眼的绛红色大宅门时,唐玉树皱起了眉头。
这户老宅子面积过分阔大,光凭自己一个人潦草地收拾出来,已然花费了二十天·本以为这下可以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了,昨日却突然闯来一个不速之客,声称他才是房子的主人。
唐玉树是个- xing -格温吞不懂变通的人,遭遇这一连串的变故,他不知所措也无可奈何,只得静待县太爷的回音··三个月前成都战事平息,那一夜那人走入军帐中来,欣喜地对自己说:“京中传来消息——皇上允许了我留在锦城半年,做些善后的差事。
你来当我副手,半年后随我回京……”·对方兴冲冲尚未说完的计划却被唐玉树礼貌却冷漠地拒绝:“谢将军好意,但……我不想去当差,更不想留在成都……”·那人脸上的笑意在片刻间消散,隔着帐中昏黄的油灯,眼神藏在眉骨的- yin -影下,情绪不可捉摸:“……那你要去哪”·唐玉树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抚在膝盖上,指间露出那朵绣花补丁:“我和人说好了……要去江南。”
“……这个倔强的臭小子·”那人重新抬起头,换回笑意:“罢了,随你·”·十日后的犒赏宴会,那人赫然立在帐前,新的副手宣读赏赐:“锦阳军甲字营先锋队伍长唐玉树,功勋卓卓,杀敌无数,赐金陵府陈滩房产一户。”
“谢将军·”唐玉树低头行礼,刻意避过了那人眼神中的落寞··从回忆里抽回神识,唐玉树坐到面摊上:“王叔,还是一大碗阳春面。”
摊主王叔对常客的口味熟稔无比:“要辣椒对吧”·唐玉树笑着点头··“方才那个林公子也来吃面了·”王叔闲聊道:“抱着一堆新买的日常用物……不过看着面色不太好,惨白惨白的,是你们吵闹了”·“没嘚……”·“没有就好,横竖你也不理亏。
但尽量也躲着点事儿……毕竟他手里也有房契地契·”王叔一边拉着面条,一边感叹道:“这说来也是奇案一桩了·”·“……”·“你是怎么打算的”·唐玉树揉了揉眼睛:“判给我我就继续待着;不判给我,那朝廷总是会给我安排别的。”
“苦了你了——码头上工作还好”·“还行·”·“别当王叔乱说——但那工长口碑的确不好,陈滩没人敢跟着他做。
当时劝你你偏不听,要换做是跟了我——把我这做面的手艺交给你,好歹也够你以后讨生活了……”·这面摊王叔是个老鳏夫,膝下无子,估摸着也是想收个徒弟,传了手艺,也寻个人给养老送终。
唐玉树笑了笑:“谢王叔照料了·但这下我这房子又生了变数,万一日后又不得不离开陈滩,不是浪费您心血吗都等两个月后再说吧……另外码头上的事儿,我自己注意着。”
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来的时候,旁边还多了一壶酒··唐玉树不明白:“王叔,我没得点酒撒·”·王叔笑了一声,头不动,只是挤眉弄眼地示意,小声道:“阿辞说送你的。”
顺着王叔眼神,唐玉树转头看去——面摊对面是酒摊,卖酒的阿辞正躲在一摞酒坛子后面偷偷看向这里·撞见唐玉树的眼神,只得涨红着一张脸赶紧埋头用勺子舀酒,不小心还把酒撒了一地。
见状王叔噗嗤笑出了声:“喜欢你啊,傻小子”·“噗……”唐玉树一口面条喷了出去··“怎么着,你不喜欢阿辞”王叔笑道:“得了吧不喜欢人家你干嘛帮忙。”
——所谓的帮忙,是指几日前下工回家时,路上撞见的一场小事故:当时阿辞在前走着,路过一户修葺旧院的人家时,差点被突然坍塌的脚架砸到·当时唐玉树见状,箭步冲上去,揽过对方的肩膀就地翻了几个滚儿。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谁见了都要救人的况且——当时我还以为阿辞是个男的,哪谈得上喜不喜欢·”唐玉树心疼地看着桌子上被自己喷出去的面条。
王叔则在一边笑出了茶壶烧开的声音··吃饱喝足准备进家门时,唐玉树被胖姑拦下,对方又塞来一条烧鱼··唐玉树连连拒绝:“自我来了陈滩,已经白吃了你三四条烧鱼了,可不能再收了。”
只见胖姑生生就掉下眼泪:“林公子今日给我们发难了,说不让我们在这儿摆摊·”·唐玉树皱了皱眉头,笑道:“你们摆摊在着里多好,出门儿就能吃着好的……他为什么不让”·胖姑用手背把眼泪和胭脂在脸上抹来抹去:“- xing -子这么跋扈,谁能容得下他料想这林瑯也是处处挤兑你吧”·唐玉树苦笑:“照旧摆着就是了,回家我去和他说说……”·说罢便去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反锁着。
唐玉树敲了几声后,依稀听得一声瓷杯落地的声音,得知人在里面,唐玉树便又敲了几声··却还是无人应答··“故意的”胖姑花着脸在背后添油加醋。
唐玉树脸上还是挂着笑,心里却也不舒服了起来·如此站了半晌,还是没等来开门的人,唐玉树又重重地捶了几下,这次的敲门声中便带了一股怒意··众人都察觉到唐玉树的情绪变化,眼巴巴看着也不敢作声。
——“林瑯”·唐玉树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开门”·还是一阵安静。
唐玉树这下真正恼了··只见他退后几步,然后向着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借着力蹬了几脚便攀到了两人高的门檐上,然后虚空一个跟斗,就翻进了大院··留下众人个个瞪着眼惊异,互相对望不敢吱声。
只听得门内稳稳的落地声,疾步走路声,一脚踹开厢房门声··所有人都屏住了气,等着下个片刻即将一触即发的吵闹声时,却听得重重的脚步由远及近,门栓被慌张地打开,门从里面拉开,唐玉树喘着粗气扛着昏厥的林瑯。
——“快——哪儿间有郎中”·☆、第四回·第四回热心郎负气抄棍棒冷面人受恩转心情·“经查验——陈滩镇七十二户房产纠纷案中,由于原告人呈上的证据房地契系伪造,所以本官判定如下:宅子归唐玉树所有,而林瑯——你还是回金陵去吧”·林瑯摸不着头脑:“大人明察这房地契白纸黑字,怎么可能是伪造的呢”·而坐在堂上的县太爷始终保持着一个神秘微笑,像是看林瑯笑话一般,并不应答。
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让林瑯怒不可遏,于是破口大骂道:“你这糟老头天理何在”·正在发作,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胆竖子竟敢咆哮公堂”·被怒意占据的头脑中又迅速滋生了一股错愕,林瑯回头,果然对上了料想到的那个身影:“爹”·只见林员外逆着光站在那里,脸上横亘着- yin -鸷的表情:“你不仅敢忤逆父命,还敢在这里顶撞大人,看我不锯了你的狗腿”说罢,便喊人道:“都给我上,今天我不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孝子,我的姓就倒过来写”·随着林员外的话音落地,公堂上突然涌入十余个刽子手,有的磨着锯子,有的则扛着刑枷,有的上前架住了林瑯。
三下五除二便团团把林瑯制服,用刑枷锁好了林瑯的双臂和脖颈,任林瑯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接着,林瑯感觉得到右边的裤腿被卷过了膝上,小腿胫骨处,一阵切肤的冰凉袭来,于是一阵“呲呲呲呲——”的锯子声便响彻了公堂。
“不——”·林瑯倏然从床上坐起,一眼便看见了自己那条伸出了被子之外,完好无损细嫩如初的右腿,才意识到只是一场噩梦。
然而那阵刺耳的“呲呲呲呲——”声并没有因为逃脱梦境而一同消失··林瑯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怒气冲冲地下床,重重地推开厢房门扉,对着院子里正在用锯子锯木头的唐玉树大喊道:“你吵死啦”·唐玉树被林瑯突如其来地怒喝吓了一跳,只得随口打招呼道:“风寒好多了”·“用你管别锯了吵死人了”·唐玉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要做事啊。”
“我不管”·唐玉树应付不过来林瑯的无理要求:“可这里是我家……我做啥子都行吧”·“我家”二字将林瑯的起床气推向了最高峰:“这里是我家我家——等两月后查出真伪,我看你这个骗子怎么办”·“……我不是骗子。”
“你还不是骗子真不知道你的家人会不会因你而羞耻”·这下唐玉树被激怒了,从身侧迅速抄起一根棍子就向林瑯劈了过来。
林瑯其实是怂了,也察觉到自己方才的咄咄逼人过分了许多,可面子上抹不过去,便强撑着不肯躲闪·视野之中棍子已然离自己仅有三寸距离时,林瑯吓得闭上了眼睛缩了脖子,预备好要承受唐玉树的暴怒一击。
惊心动魄地等过了良久,还是没挨到那一棍儿··林瑯睁开眼,对上近在咫尺的唐玉树的怒视·对方因愤怒而涨红着一张脸,眉头拧在一起,眼神中充斥着从未见过的愤怒。
俄而,紧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去··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终究没站稳脚,向后跌了一步··“我守规矩,要不得打老百姓,不和你一般见识——我去上工了”边说着,边随手把棍子丢在了一旁,唐玉树走回自己的“领地”,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了方才锯了一半尚未完工的东西,便出门去了。
院子随着唐玉树的离开重新变得安静起来··林瑯深深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子里继续睡个回笼觉,却突然对唐玉树锯的东西好奇了起来·上前去翻开用布包得仔仔细细的包裹,才发现里面是一块手掌宽的木牌。
“这是什么玩意儿……”林瑯研究了许久都得不出结论,索- xing -重新放了回去··拐到茅房撒了一泡尿,再回到厢房往被窝里一躺,林瑯才意识到——“我怎么有了被子”·于是昨夜里恍恍惚惚地记忆开始浮出脑海。
——昨日外出购置什物归来之后,风寒之症便发作得严重,浑身发烫却又没有力气,于是就早早躺在了床上·约莫记得是酉时末,半昏半醒间听到了唐玉树的敲门声,本来准备撑着沉重的身体出去给烦人鬼开门时,却在下床的那一刹那全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接着便摔倒在地,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依稀听得到唐玉树那难听的异乡口音:“醒醒,你怎么这么烫呦”·最后的一丝求生意志让林瑯顾不得对唐玉树的偏见,昏迷间紧紧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救救我——我还没活够呢……”·接着自己便被唐玉树扛了起来往外跑。
能听得到对方胸腔里呼啸的粗气声,感受得到对方蒸腾的汗水,可却偏偏就是醒不过来··林瑯在松软的被子里伸展了一下渐渐恢复力气的手脚,突然察觉到自己方才似乎做错了什么。
睡一阵醒一阵地捱到了傍晚时分,林瑯终于爬出了被窝··虽然烧已经退了,可大约是一直都没有进食的关系,身体还是有些虚弱·之所以一直躺着不出门,一是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二则也实在是不想出门面对有关于陈滩的一切。
可腹中空得难受,五脏六腑似乎都已经揪在了一起,只得穿好衣服出了宅邸··一出门便被胖姑堵上,她伸手道:“十文钱”·林瑯搞不懂状况:“啥”·“十文钱。
你欠我的·”·“我怎么欠你了”·胖姑环抱着手臂翻着白眼:“你因为不盖被子染了风寒·昨夜玉树哥大半夜挨家挨户敲门替你找被子,刚刚好我有富余的,才能匀你一条——你可别不认帐”·林瑯眉头一皱,可也没话说。
从腰间的钱囊中摸出十文给了胖姑,转身便走··走了没几步,便又听到面摊王叔在向自己招呼:“林公子,来吃面”·林瑯没有心情也没有力气再去寻别的吃食,便走向了面摊。
只见最外侧那张桌子前,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林瑯心生嫌弃,捏着鼻子绕到另一端,边向王叔抱怨道:“怎么什么人都招待”·林瑯这厢话音刚落,那小乞丐就抬起了头,露出额发下乌溜溜的眼睛,瞅了一眼林瑯。
“都是苦命人,能帮一顿就帮一顿·”王叔说着,先端上一碗乌漆漆的药:“也到时间了——先把药喝了再吃面·”·林瑯皱着眉头:“这是什么药”·“昨天你病了,大夫给开的——玉树说家里没锅碗瓢盆儿,我就说先帮着你熬一下药。
大夫叮嘱了每日酉时喝,这不时间也差不多了,正准备给你送过去,你自己就先来了·”·林瑯心里倒是暖和了起来,渐觉无论是那个偏爱着唐玉树的胖姑,还是眼前这个卖面的老鳏夫,都变得没那么讨厌;这镇子地方虽破,可人心其实都还挺好的。
思索着,便趁热喝了药:“谢王叔了……”·一副药下肚,身体也变得舒服了许多··阳春面也适时被端了上来,只听王叔关切道:“给你多加了姜丝,驱寒。
年纪这么小,一个人出门在外的,没人照顾……都什么天气了还不晓得要盖被子”·林瑯皱着眉头:“买不着啊这破陈滩,都没个卖被子的地方。”
“死脑筋那玉树不就给你找着了”王叔笑道:“看你也是没自己打理过日子的贵公子,咋不在家中享福,一个人跑出来了”·林瑯吞下一口热腾腾的面,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想做买卖,我爹不让,偏让我去读书考功名……前几日大闹了一场,就溜出门来了。”
“不能在金陵待,好歹也去个别的地方吧姑苏,扬州,要做买卖,哪儿不比陈滩好”·“你以为我愿意来这儿啊”林瑯没好气地说道:“这不姥爷留给我一栋宅子吗本是打算前来变卖了,当做生意的本儿,哪想知却被一个骗子给占了”·“别这么说玉树,事情可没拍板儿呢……”王叔知道林瑯和唐玉树两人看不对眼,便赶紧转了话题:“你想做什么买卖”·“没想好呢。”
“没想好……王叔告诉你,无论计划做什么,这营生总是要自己喜欢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啥,咋做得成”·“啰嗦……”被王叔点到死- xue -的林瑯反呛一句:“还用你一开面摊的教我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呛是这般呛过了,可心里却明白,自己着实是被王叔的教诲打着了痛点。
话说过了酉时,这厢正巧唐玉树也下工··打远便看到林瑯坐在面摊上大快朵颐,唐玉树径直走了过来,先和王叔叫了一份阳春面,便坐在了林瑯同一张桌子旁:“今天早上的事是我不……”·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你不能在这里吃面”林瑯下意识地抵触唐玉树。
唐玉树摸不着头脑:“……可是王叔这里便宜又好吃·”·“那你不能在这张桌子上吃”·唐玉树觉得林瑯不可理喻,也不想多纠缠,站了起身换到了另外一张空桌上。
瞅着桌上还剩的大半碗面,向王叔打趣道:“第一次见有人吃王叔做的面,还能剩下的·”·王叔听了夸奖,笑得开怀:“刚有个小乞丐来讨饭,我顺手给下了一碗面。
许是吃不惯吧……”·“小乞丐还挑食”唐玉树笑道··林瑯那厢吃了个大饱,站起身来边说着“结账”,边摸自己的钱囊。
王叔伸手等了半天,却见林瑯突然脸色煞白瞳仁急缩:“我……钱囊呢”·王叔还在那边安慰林瑯:“别急,一个囊子嘛……”·林瑯却近乎咆哮地喊了起来:“里面有一百两……”·“一百两”这三个字让整个喧闹的财神府市集突然安静了了下来。
须臾之后,只听一声拍案··唐玉树站了起身:“方才那小乞丐呢”·☆、第五回·第五回假张骞无端遭训斥傻顺儿有心捉玄机·跟在唐玉树身后边大呼小叫着“站住别跑”,足足追了有一刻钟,终于在一个死胡同前停下了脚步。
林瑯也顾不上平日里那副贵少爷的排面,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气翻着白眼··小乞丐已然无路可逃,躲在胡同最深处的柴火堆下铁着一张脸,冷冷地盯着步步逼近的唐玉树,一言不发。
“把钱囊交出来”·小乞丐并不照做,攥着钱囊的手因紧紧用力而微微发着抖··唐玉树左手抱右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作势想要吓唬那孩子乖乖就范:“我就晓得事有蹊跷——讨来的饭都不肯吃完”·哪知那小乞丐丝毫没有畏惧。
在唐玉树距他不到两丈远时,突然跃起身来,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抽出一把镰刀,横在面前:“别过来了我会武功,仔细伤到你”·这个突然的举动和言辞自然没有吓到曾身经沙场的唐玉树,倒是生生让林瑯一阵激灵。
——虽说那镰刀上锈迹斑驳早已钝敝,可想也能想到那一把敲在脑袋上的后果··方才剧烈追逐之后林瑯还没缓过来气力,过度喘气致使嗓子眼儿里一阵生疼,却还是连滚带爬地撑着墙站起来,扯着嗓子道:“别别别——别犯傻你抢钱被抓最多只会被关而已,杀人却是要掉脑袋的”·这番利害分析并没有撼动小乞丐的心思。
只见那比唐玉树矮了大半个头的孩子,眼中全无恐惧之色,反而背向绝路,迎着唐玉树缓缓地迈出了步子,姿态活像一场血腥猎捕前,谨慎度量算计的野狼··从小生长在大院高墙之中的林瑯从未见过这等场面,被吓得只觉脚下发虚,顾不得被窃重金之恨,下意识地转身就开溜。
溜出了半步又跌跌撞撞地转了回身,伸手想拉唐玉树的胳膊一起溜··却不料扑了个空··——只见唐玉树迅速地冲了上去,在与小乞丐咫尺距离之时一侧身体,同时用极快的速度便欲牵制对方握着镰刀的手臂。
可那小乞丐也身手高明,轻轻将身一躲,须臾间把镰刀换了只手,反握着刀头处用镰刀的木柄向唐玉树的右肩处猛然劈下··猝不及防地见识了这几下你来我往的过招,林瑯魂儿都飞走了一半。
往日里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过的桥段,此刻竟上演在自己面前··林瑯就地站着也不是逃开也不是,急得团团转··焦急间,只见唐玉树伸手握住了那小乞丐劈下的木柄,脚下似打滑一般,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林瑯一声惊呼将将从喉头发出时,却又见唐玉树脚下虚空一扫,重重踢在了小乞丐的胫骨处··这一脚让小乞丐失了重心,跌倒在地·握着镰刀的手松懈了力气,被唐玉树迅速夺下。
接着唐玉树反身一个打挺站起,将镰刀逼在小乞丐面前三寸处:“把钱囊交出来”·林瑯差点儿没忍住,要替唐玉树鼓掌助威··接过唐玉树抛来的钱囊,林瑯吊在胸口的那场气才顺利呼了出来。
·见小乞丐已然受困在唐玉树的压制之下,林瑯迅速藏起了方才手脚发软站不住身的怂样,整了整衣领阔步走上前来,壮着胆子道:“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身手还这么麻利,为何要行窃”·虽是战败,小乞丐依旧铁着一张脸,简短作答:“缺钱。”
“谁不缺”林瑯把钱囊仔细地塞进了怀中:“起来——随我去公堂”·“不去”小乞丐躺在地下一动不动。
“嘿——你这小孩”林瑯气不过,伸手便要去扯对方的肩膀,却被唐玉树拦下··只见唐玉树将镰刀远远地丢回柴火堆里面去,蹲下身与那小乞丐四目相对:“你方才没有用刀锋对付我,而是用木柄瞄准我的巨骨- xue -打下,为啥子”·林瑯实在不解唐玉树何必与一个小偷啰嗦,正要发作却见那小乞丐扭过脸去:“图钱不图命。”
“抢这一百两银子要做啥子用处”·“一百两——唬我呢那囊子总共也没二两的分量,里面拢共能有一两银子也算多了。”
“胡说什么”林瑯质问:“银票没见过吗”·“我……”急着辩解于是第一个字还是中气十足地脱口而出,但接下来的话却因自己也羞于开口而语气微弱了下去:“……我是没见过。”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倒是不解:“既然你估摸里面拢共能有一两银子……你还那么拼命地抢”·“就差一两……”小乞丐没好气道:“缺钱埋我娘。”
得知原因的唐玉树愣了一下,转头望了望林瑯·只见林瑯的眼色较先前少了几分怒意,却依旧是拧着眉毛板着脸:“……不管什么原因,留着公堂上说吧”·见林瑯如此强硬,那小乞丐也不再撑着了,起身就地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虽是在求饶可语气却一如既往的生冷:“钱已经还给您了,求您别再带我去见官了,如今我娘过身已有三日,尸身还在村头破庙里等着,再不埋……”·听罢林瑯半天没说出话来。
隔了半晌的安静后,林瑯从怀中将钱囊再度拿出来,摸了一两银子丢在了地下··虽然心头不好受,可- xing -格所致,即使是施舍恩惠也不肯摆出柔和的脸色·只斜睨着那小乞丐,高高昂着下巴:“就姑且饶了你……这钱拿去。”
蒙受了意外的恩惠,那小乞丐激动地发着抖,十分郑重地磕了俩个响头:“小人是十三里外烟塘镇人,姓陈名逆——句句属实,两位公子皆可核查……只是今日小人行窃之事实属无奈,望两位公子顾我个体面,别向邻里声张——待我回乡葬了家母,日后定会来报答”·说罢,捡起了那一两银子便起身迅速跑掉了。
这场震撼教育着实让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望着那小乞丐跑走的背影,林瑯迟迟没办法回神··倒是唐玉树长舒了一口气,像是解决了什么小麻烦一般,轻描淡写地拍着手掌上的灰,带着几分笑,对林瑯道:“看你明明就不像牙尖儿的人嘛”·“牙尖儿”林瑯应声转回头来,又迅速换上了一幅平日里面对唐玉树时的怨怼表情:“什么意思”·唐玉树翻来覆去才想到同义官话:“……刻薄。”
林瑯冷哼一声:“本来就不是·”·“要嘚要嘚,不是不是……”唐玉树苦笑着顺毛捋下,接着叮嘱道:“以后别随身带这么多银子了,下次再丢了我可就不……”·“不用了——”林瑯打断了唐玉树的啰嗦。原本该有的一句“谢谢”本就死活说不出口,这下还以为遭到了唐玉树的抱怨,林瑯语气冷冷:“下次再丢就是我自己活该,用不着你辛苦帮忙”·“……不一定在你跟前”几个字被林瑯突然爆发的小- xing -子生生堵回了肚子里,唐玉树挠了挠眉毛,却也觉得自己没多大必要为自己的本意做辩护。
哪知林瑯这厢越想越气——本来被偷银子的人是自己,事后被叮嘱被责怪的人也是自己,索- xing -从钱囊里摸出几块碎银稀稀拉拉地丢在唐玉树脚边:“这些是你帮我追回银子的辛苦钱,别多话,拿了走人——被偷的是我,还轮不到你教育我——况且,偷就是偷一分也罢,一栋房子也罢——没有区别。”
本来还以为这次事件之后,林瑯对自己的敌意会不再那么强烈·可听得他这言语之中的尖锐讽刺,唐玉树脸上的笑意却也渐渐消散··憋了半晌脸都红了,只小声辩出了一句:“……我没偷。”
“伪造官家派遣公文,入狱也是要杀头的·”·“……我没伪造·”·“那就等着瞧吧,反正两个月后见分晓。”
“要嘚·”·“要什么”·“……”唐玉树没多解释,捏着吃痛的手,也没管脚底下的银子,兀自默不作声地走开了。
站在原地望着这个宿敌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定睛才发现——唐玉树右手的虎口处,伤口的血红彤彤地流了一大片··“……”·也意识到自己的乖戾已然过分得无以复加,于是一种不舒服的情绪在心头恣肆蔓延开来。
“……是他自己要多管闲事的”林瑯小声嘀咕··强行归罪在对方身上,心里果然又好受了些许··等那个背影转出胡同,林瑯向后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
明明四下无人,可还是硬把头别向了墙角,不知道是在怕谁看到自己涨得通红的眼睛··“这孩子骄纵惯了——”·金陵城林府里,林员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长吁短叹地坐在椅子上,对着年轻的小舅子哭诉:“看似整日里游手好闲胸无大志的,可其实我也知道,他心思深着呢……”·“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小舅子陪着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道。
“什么好事儿这哪是好事儿张谦就是你——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爱往西边儿跑不说,非要带着林瑯一起去走什么丝绸之路见什么世面同音而已你还真把自己当张骞了你瞧——这世面不见可好,一见心便野到了爪哇岛。
你这外甥儿说什么都不肯好好读书考功名,非要学你我,做买卖”·“我的错我的错……”名叫张谦的小舅子继续陪着笑。
“也不能全怪你,到头来还是怪我——早些年我忙着做买卖一直南来北往地跑,没看住他,才让这臭小子傍上了你们这些奇形怪状的人”林员外口中骂着,眼神还顺带着瞥了一下站在门口的顺儿。
“哎……是我不好·到前年你姐去世——整整十六年,我只见过林瑯五次面·你姐走了之后我便回了金陵,长居府上再也不出远门,就想好好地照拂着他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可是这么多年来这孩子吃的苦受的罪,我这个当爹的从来都没听过……也怪不住他生成这种孤僻的- xing -子·”·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听到此处,方才还被归类于“奇形怪状的人”之一的顺儿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连茶水都端不住,索- xing -往桌子上重重一放,解了腰带往梁上抛去,就寻死觅活地要上吊:“少爷不见了,顺儿也活不成了——清秋冷月,枯叶残菊,皆付了寒江东去……吁~”·对这个浮夸的小厮,无论是林员外还是张谦都早已是见怪不怪。
而这厢张谦正好差个摆脱姐夫教训的空隙,见顺儿突然闹成这样,便一边起身一边道:“我已经差了人在打听了,不日定会有林瑯的消息——我先带顺儿下去……”一边便揽了顺儿的肩膀:“走,咱出去再哭……”·哄着顺儿一路回到了林瑯之前所住的寝房,张谦才松了口气:“哇你们老爷真唠叨……”·“可不嘛”顺儿翻着白眼儿:“舅爷你说——少爷现在在外面,会不会饿着会不会饿死冻死你说少爷生得白净俊朗,会不会被人贩子卖去当小官儿——若是当小官儿,少爷应该还挺有天分的,之前我教少爷唱曲儿啊,少爷一学一个准儿。
可别说——万一少爷被拐去花街柳巷当脔童可怎么办少爷心气儿高,一定会饮鸩自尽·说不准——少爷脾气差,别人容不下他,把他给打了怎么办打死了怎么办……”·“你闭嘴”张谦觉得脑袋万分沉重,及时制止了顺儿的即兴发挥:“别看你家少爷平日里什么都不懂,却也是跟着我走过丝路见过世面的人。
该有的手段和学识都比同龄人高去不知道多少了,你尽管放心”·桌旁的兽纹鸟杆上的锦毛鹦鹉也在旁边帮趁着:“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连鹦哥都记住了,看来你们少爷平时没少炫耀”张谦没忍住笑了出来,片刻后,又悠悠地感叹了一句:“其实林瑯选择了这条路,也挺好的……”·“什么”顺儿目瞪口呆。
张谦解释道:“锦衣玉食的确是是高枕无忧,可一辈子这么糊弄过去了,便也是过去了;如今他有自己的打算并且愿意去做,日子虽然可能会苦点累点,但好歹是真真切切地活过……你说呢”·顺儿摇头,今日脸上擦的胭脂里许是掺了金粉,晃得张谦眼睛疼:“我听不懂这些道理……只怕少爷过得不开心……”·张谦起身逗起了鹦鹉:“不会的……他可有大本钱呢,不用你来苦恼这些事,静候佳音就可以……”·“嗯……那就好。”
顺儿懵懂地点点头,可是却有一种熟悉的异样感觉油然而生——这感觉仿佛与那晚少爷出走林府前对自己说的话所带来的感觉有几分类似,顺儿隐隐觉得不对劲……可是这次脑袋转得比较快了几分。
只见顺儿疾步上前,扯住张谦的袖子:“舅爷……关于少爷失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张谦笑得尴尬。
·☆、第六回·第六回谋事业集市卖祖产过生计码头讨工钱·自钱囊被窃一事之后,足足有三五日,唐玉树一句话都没再向林瑯说过了··其实也没什么赌气的意思。
自打一开始,也没怀疑过林瑯的房地契是假的,当然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派遣令是真的,想着约莫是上面的人弄错了什么··只是觉得同处一方屋檐下,互不打扰可以做到,可路见不平时,自己却都没忍得住拔了刀去相助。
这是- xing -子使然,断然是没有做小伏低去讨好的意思··可这林瑯倒偏偏像是一把冰刀成精——任你如何都捂不化,时不时还要来划拉你一把··每每都吃瘪,便也晓得对方是真的讨厌自己。
唐玉树索- xing -绕的远远的,免得给人添堵··有的时候唐玉树也会想:大约再过个把月,房子归属终究会有了定夺··届时不然是自己离开这个没来得及熟悉的小镇,不然便是林瑯搬离此地——横竖不用整日共处一方屋檐下,四目相对还要装作没看见。
不过每每思索到此,唐玉树竟也有点怕··怕最后留下空荡荡的大宅子,和自己孤身一人··这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争从此便像没入河塘的一滴水,在往后漫长且平淡的日子里,激不起分毫波澜。
有那么一幕,近日里屡屡在唐玉树脑海里翻来覆去,总也忘不掉··——“救救我——我还没活够呢……”·那是林瑯重病昏迷之间,紧紧拽着自己不肯放手时的言辞。
与记忆重叠了起来··“——我还没活够呢……”·榻上的少女紧攥着自己的衣摆·惨白着一张脸,便可知她病痛之重。
让人心疼的是她却偏偏懂事地撑出一副笑脸来:“所以不会死的,哥哥就安心去打仗吧等战事平定,你就要——”故意拖长了尾音等哥哥来接话。
·唐玉树将汤药在两个碗间来回倾倒,藉以降温,挑起了眉毛看向榻上的人:“就要带青秧去江南”·换来少女一张笑颜:“说到做到”·“说到做到”唐玉树重重点头。
这是兄妹之间玩不腻的游戏··——“救救我——我还没活够呢……”·两只牢牢攥紧自己衣摆的手,一只终究失落于不可回转的时空里,一只则在面前切肤可及。
“烧糊涂了你——这种小病不会死的”·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颤抖地安慰着初次见面便针锋相对的陌生人,唐玉树失了魂一般扛起他便向外冲去。
傍晚时分的凉意被风灌入薄衫与脊背之间,唐玉树打了一个寒颤从回忆里抽回神识··将最后一包货物扎扎实实地码在推车上,蹲在码头边用冰凉的河水洗了一把脸——该添置些过冬的衣服了。
“大哥……一个月了,工钱你结一下子嘛……”唐玉树用毛巾抹着脸,向工头走去··那工头一边起身装作忙别的事,一边搬出老话不耐烦地糊弄唐玉树:“明天结。”
赶上唐玉树心情不好,也早已被耗得没了耐心,上前一步堵住了工头的去路:“行不嘚·每次都说明天,你是不是诳我”·那工头脸上不悦,口中骂骂咧咧地摸出了五个铜钱往唐玉树手里一塞,嘟囔着:“瞧你那样子,不给你似的……”·唐玉树点了一下:“我上工一个月,才这么点儿,和说好的不一样撒”·“说好的什么什么说好的”那工头耍赖起来,推搡着唐玉树:“诶——你这外乡人,怎么这么说话”·见对方动手动脚,唐玉树本就没有好颜色的脸上露出了一阵怒意:“再动我试试”·听闻过此人是退役下来的士兵,工头心底有几分忌惮,脚步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可嘴上还是讨着嫌:“就推你了,你想怎么着”·“不怎么着,讨工钱”·谁知那工头心头有怯,一边嚷嚷着“这不给你了吗”一边兀自向后退,却不料脚下一绊,向后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还没等唐玉树上前,便自己先扯开了嗓子:“来人啊外乡人打人啦——”·唐玉树一向不会对付无赖,此刻见状,也皱起眉头有几分不知所措。
那工头察觉到自己的法子奏了效,立刻威胁道:“拿着钱走吧现在算是你伤我,闹到衙门去,你这工钱一分都别想要了”·其实前些时日王叔就叮嘱过自己要提防这个工头。
可一来对陈滩人生地不熟,唐玉树不愿惹是生非;二来想想:距案子出个明确的结果,还有一个多月……若此刻彻底和这个工头闹掰了,接下来的时日里窝在宅中无所事事地度日吗·犹豫良久,唐玉树拳头捏紧了又放下,只得转身走了。
十月已进中旬,陈滩天气渐冷,接连几日来都没有太阳··于是唐玉树的心情也跟着一并- yin -霾了起来··一路沉着脸走回财神府,便又看到一众人围着宅邸的外墙吵吵嚷嚷。
仔细了看去,似乎见那墙上贴着东西··由远及近走了上前,才发现那是一张字迹娟秀的启示··见宅子主人之一的唐玉树回来,众人们纷纷噤声,数十双眼睛望着唐玉树,而唐玉树则望着那告示眨都不眨一下眼。
隔过了大段的安静,才见唐玉树回了头,用食指的关节敲了敲那告示:“我不识字……这写了啥子”·众人你推我搡地,皆不敢声张。
胖姑见状,也不敢直说,只是上前一步双手叉腰,义愤填膺地对着那告示骂了起来:“凭什么他可做不了主,我爹还没回来拍板儿呢”·瘦娘听罢,从人群中扭了出来,在一侧回呛道:“这宅子到底是谁的,大家心里也八九不离十了吧。
人家林小官人早做打算,又何错之有”·“骚蹄子,你可别瞎指望了就算房子归了林瑯,人家也没打算娶你过门儿”·“胖姑,那我也劝你早日掐断了念想你就算再爱那唐玉树身上的腱子肉,也怕是这辈子都摸不着啊”·于是姐妹两个便又厮打在了一起。
这下也不需要问了,唐玉树彻底明白了告示里的内容··没心思拉架,只是用着不必要的沉重力道,伸手将那告示恶狠狠地撕了下来,回头对着围观的人群招呼道:“都散都散了——不卖”·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回了宅子里,重重关上了宅门。
一进门唐玉树便径直走到东厢房,用力地推开了门··只见林瑯正坐在桌案前,书写着什么·唐玉树全然看不懂也没心思看,只把手里的告示拍在他的桌上。
林瑯扬起头:“诶你怎么给我撕了……”话还没说完,便被唐玉树揪着领口从椅子上扯了起来··又一次近距离望着唐玉树眼里的怒火,林瑯吓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嘴道:“房子是我的,你不能不让我卖让你这个骗子住两个月已经很宽容了”·语音刚落就被唐玉树一把撂倒,摁在了地上。
对方粗壮的手肘死死抵着自己的锁骨处,压迫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林瑯屁股疼得龇牙咧嘴,涨红了一张脸,提醒道:“你得守规矩,要不得打老百姓……是不是”·唐玉树俯身撑着林瑯上方,因盛怒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我不是骗子”·林瑯试图把唐玉树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掰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拧不动他分毫。
只得一面挣扎一面向上对压制着自己的唐玉吼道:“可你就是强占了我的房子,你知不知道这个房子对我有多……”·突然掉落在脸上的温热触感,打断了自己歇斯底里的质问;接着那滴温热从耳侧划开,淌出一条冰凉。
接下来说出的“重要”二字随之被冲散了力气··只见唐玉树拧着眉毛闭着眼睛,很用力地隐忍着崩溃,可接连落在自己脸上的泪水还是让林瑯不知所措。
“你们才都是骗子……”他开了口,声音沙沙的:“你们才都是骗子”·“她那么喜欢江南……她以为江南人们- xing -情如水,她还说江南少年温柔可人……她断然不知道我在江南——被人骗工钱,被人抢房子……”·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抵着林瑯胸口的手肘终于撤去了力气,可此刻的林瑯却也不敢妄动。
只见唐玉树用小臂堵着眼泪哭得像个小孩子:“她没能来,是好事吧……”·接下来的良久时间里,林瑯就保持着被摁倒的姿势,看着唐玉树在自己上方压抑地哭泣。
方才掉落在自己脸上的眼泪蒸发而去,顺带着抽离了一部分皮肤的温度,于是凉意便随着渗入心里去··直到唐玉树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林瑯才缓缓举起了手,可手的走势在半空中游离了许久,最终只得落在对方冰凉的上臂,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咬了咬牙,似乎是在于自己执拗地角力一般,最后林瑯长叹了一口气··——“被骗工钱……的事……和我说说看”·陈滩码头上,工头正蹲在那边记点着账目,余光里遥遥见得一个身着红锦褂子头带朱樱绒簪的少年向这边走了过来。
只觉得许是过路的贵公子,横竖与自己这种人扯不上关系,便也没多想··却不料那人由远及近,脚步站定在了自己身侧·晚间的风吹动起那公子的衣摆,翻飞而起拍在了自己脸上。
那工头向一侧躲闪着站起身来,因不知来者底细却也不敢抱怨,正皱着眉,却对上来者的一脸笑容:“久仰刘工头”·没等得及发问,对方便开口自报家门:“在下金陵织造府林家之子——林瑯。”
随着对方话音落,工头也瞧见了那公子腰间挂着的明晃晃的腰牌,上面赫赫然写着“合舟共济”——这四个字便是谦合水运司的司训·而这谦合水运司,便是自己效力之处。
再想到金陵织造府与谦合水运司两家结有姻亲,便迅速明白,眼前这个贵公子,便是自家主子——谦合水运司掌柜张谦的亲侄子··如此贵重的身份,措辞中却用及“久仰”与“在下”,这工头感觉到自己得了抬举,便谄媚地笑道:“原来是林公子金陵织造是我们的大客户啊,水路上的兄弟们都仰仗贵坊赏饭呢”·却不料这温婉少年又还来一个长揖:“刘工头别这么客气。
我坊能保持商货的通路流畅,全都仰仗水路上个个兄弟了·”·“哪里哪里……”已然是笑得合不拢嘴:“林少爷前来有何事尽管跟我说”·“倒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早听闻陈滩风景好,所以得空溜出来逗留几日。
可来是来了,偏偏不知道这陈滩有什么好玩儿的地方·正打算向人打听呢,碰巧路过这码头,看到谦合水运司的船,便知道是自家兄弟,就过来打个招呼——刘工头对这陈滩可熟悉”·得了效力尽忠的机会,这工头自然是不啰嗦,洋洋洒洒地讲了大段旅行攻略。·几番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之后,林瑯佯作道别,那工头鞍前马后地招呼着,送林瑯上了大路。
已然迈开步子演出离开的戏码,林瑯却又顿下脚步,回头道:“对了——刘工头”·“您说您说”·终于切入了主题:“我见刘工头- xing -情爽快,自然和底下的兄弟们……没有什么过节吧”·“……这。”
“没有最为好·”不消对方回答,林瑯便兀自说道:“我前几日听舅舅说过:自从之前有几处码头上欠了人的工钱,闹得很是不愉快,水运司里就辞了好多有不规矩的人……舅舅还说,近日会安插一些稽核人员,暗中排查各个通路上的人事关系是否和谐——既然是朋友,我便偷偷提个醒给你。”
“谢……谢少爷提醒”那工头连连作揖··林瑯笑着挥别·走了几步却又顿下脚步,回头道:“对了——刘工头”·“您说您说”·“我是偷偷溜出来玩儿的,不想被打扰了好兴致,所以……”林瑯使了个眼神。
那工头八面玲珑,早明白了林瑯的意思:“我懂我懂——我从没见着过少爷”·林航一笑:“聪明人”·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唐玉树曝露自己的行踪可不好……但是林瑯说到底还是不想对他不起。
对这个工头,叮嘱是叮嘱了,能不能真的保了密,林瑯还是心有余悸··翌日一大早,那工头便亲自赶来了财神府·一面好言好语地向唐玉树赔笑脸:“昨天算糊涂账了”一面将缺漏的工钱全数补上。
送走工头离开之后,唐玉树转过身望向东厢房,只见窗边冒出来一颗红球球·唐玉树掂着手中的铜板儿乐不可支:“谢谢撒”·闻声那红球球便缩了回去。
不过隔了片刻,想了想估摸着自己暗中观察的行踪早已被唐玉树发现,索- xing -也就不藏了·林瑯环抱着手臂摆出一脸冷淡的态度,站到了窗边:“这也不能代表我们就是朋友了。
你之前帮过我,我如今再帮回你来——一场买卖而已·”·唐玉树早熟悉了林瑯的德行,没计较他的小- xing -子:“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得了夸奖林瑯的架子端得更高了起来:“对付这种人啊……就要把他捧到半空中,再让他清楚摔下去有多惨……他自然就怕了。”
“你轻功这么好”唐玉树完全会错意··“…………我不想跟你讲话”林瑯翻着白眼将窗户关了起来。
·☆、第七回·第七回消怨恨沸锅三坛酒诉心事冷夜一衾人·——“酒要在阿辞姑娘那里买·不过别买贵的,三文钱一两的那个散酒就很好喝了。”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阿辞姑娘……”·循着唐玉树的交待,林瑯在财神府市集上绕了半天,愣是没有找到一个卖酒的女子··今日傍晚时囤积在陈滩上空的浓云忽而散去,天气似乎有了转晴的迹象。
·出了厢房就见下工回来的唐玉树,在院子里张罗着一堆不知道是炉灶还是什么的东西,非说晚上要请自己吃顿好的·还像酒馆小二一样,拿了个黑石笔在掌心里一边问一边记:“卤水豆腐,要嘚……河虾,要嘚……火腿是啥子要嘚要嘚……”·扒开唐玉树的手探头看去,只见他那布满老茧的手掌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堆方块弯钩圆圈圈……林瑯没忍住笑了起来。
唐玉树羞红了脸:“我自个儿瞧得明白撒”·问唐玉树乱七八糟记了这么多,是打算做什么好吃的,他还卖着关子不肯说,攥紧了手心就径直出门儿去了,只叮嘱了林瑯一句过会儿闲了去买酒。
“……也不知道一个大老粗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林瑯皱着眉头猜了半天,还是猜不透那家伙的心思··出了宅门,迎面而来财神府市集浓重的烟火气息,让林瑯心里莫名觉得舒服了起来。
每日清晨开始,各路商贩便会陆陆续续铺张开自己的买卖,在方寸大小的地界里各司其职··于是整个市集上便蒸腾起烧鱼焦酥的烟火,莲子羹香糯的蒸汽·晶莹剔透的珍珠冻被风吹过时还会激灵一颤,折- she -出隔壁摊上澄黄色的橘子糕;脱去水分的豆酥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不远处包着生脆糖衣的果子串成一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璀璨得如同琳琅珠宝。
林瑯想起,金陵城里的小吃街也比比皆是——各路吃食都有着排场的店面,挂着自家的招牌;可与这儿的小集市相较,少了些许淳朴风味··即便如此,往日闲暇时,林瑯便会带着顺儿去大快朵颐。
但是断然不能被家父知道·若是知道了,定会又遭得一通啰嗦和责骂:“都不干净的,府里厨子可是御膳房退下来的,还糊不了你那刁蛮的嘴”·的确糊不了。
林瑯可是走过丝路的人·从江南秦淮畔一路吃到西域高昌国,京城的酱鸭,关外的饺子,戈壁滩上的烤全羊,中原花样繁多的面食,若要细细罗列便可以写出一本厚厚的“食雅”来。
可一切都是往日的回忆了··自迈出林府那一刻,林瑯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曾经逍遥自在的日子再快活,都不打算回头了··久寻阿辞无果之后,林瑯只得绕到面摊去向王叔求助:“王叔,这集市上可有卖酒的阿辞姑娘”·“有啊。”
王叔指了指面摊对面·林瑯顺着方向瞧了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粗布麻衫,头发利索的绑在脑后的俊朗少年··“……姑娘”林瑯转回头啧了一声,重重强调了一次- xing -别:“唐玉树指了名,说要喝她卖的酒。”
“那就是阿辞姑娘啊”王叔也将- xing -别重重强调了一次,手里忙着的活计却在瞬间一顿:“等等——”抬起头把眉毛撅得老高,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你替玉树打酒——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林瑯措辞了半晌却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摆着一副惯常的不耐烦脸孔向王叔丢去一个白眼和一句“要你管”便转身去了阿辞的酒摊。
“阿辞……姑娘”林瑯还是不肯相信:“花雕怎么卖最好的那种”·阿辞抬头见了来者,语气冷淡地回应道:“二钱银子一坛。”
二钱银子一坛花雕……林瑯默默重复了一遍价钱,捏了捏钱囊:这么贵……站在原地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一咬牙:算了,三文一两的酒我可喝不下,就当让这个穷酸粗人沾我的光,尝尝江南的特色酒吧。
“来三坛”·报了数儿之后林瑯顿觉自己可悲得紧——曾经挥金如土的阔少爷,如今二钱银子一坛酒都开始嫌贵了……·那阿辞身手利落地搬出三坛酒到面前的桌案上,脸色绯红得莫名其妙:“不用给钱……这些是送你喝的。”
“这么好”林瑯瞪大了眼睛,嘴角牵起一丝笑,情不自禁地整理了一下额前的龙须发:“敢问姑娘……为什么”·阿辞低下了头去避开林瑯的眼神:“以后别欺负玉树哥,我还会请你……”·本还在心头暗自数着小九九,猜想这阿辞姑娘是被自己的魅力所折服——到头来竟是唐玉树那等粗人·林瑯将嘴一撇,照数儿把钱排在了阿辞面前:“不答应不答应”说罢便伸手去端酒坛子。
本也是玩笑话,却没料到那阿辞把酒坛先手一夺:“那我不卖了”·“嘿——”林瑯横眉竖眼着:“……我钱一个子儿没差你的,哪有不卖的道理”·阿辞板着脸:“酒是我的,说不卖就不卖。”
见阿辞不好对付,林瑯只得让步:“……好好好,不欺负不欺负了成了吗”·看穿林瑯的缓兵之计,阿辞抱着酒坛的手臂并不松开。
“我发誓发誓好吧”见阿辞- xing -子刚烈,林瑯无奈,只得拇指摁着食指,竖起手掌道:“我,林瑯,往后绝不欺负唐玉树否则被狗咬——这下可行”·阿辞这才允了,伸手把酒坛抱给了林瑯。
正欲接过酒坛,视线却被阿辞手腕处的银镯子吸引,林瑯眯起眼睛将镯子上的字一一念出——“白……恕辞……”念罢将视线又转向了阿辞:“你的名字”·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阿辞并不想多话,不耐烦地横起脸来:“你还要不要了”·“要要要……”林瑯只得抱过酒坛子,告辞转身去了。
这天底下的姑娘,便也真是千姿百态··“白恕辞……”倒像是个男子的名讳,不过人也像极了男子·若不是她开口说话时的声音还算清澈动人,林瑯真不敢相信那身手利索身着粗布杉的少年,竟是女儿身。
想到这里,另一个身影又飘飘忽忽地出现在了林瑯的脑海——·那夜金陵花府中,借口出恭,带着顺儿跑出拘谨的宴席,躲在院子里透气的林瑯遭遇了人生最重要的挫败——·笑靥嫣然的少女走上前来,繁复的盛装之下,脚步却依旧轻盈端庄,与四仰八叉斜坐在庭院石凳上的自己对比鲜明:“林公子也是嫌宴上拘束,所以才跑出来吗”·来者便是父亲有意让自己迎娶的人——“良叙姑娘……”林瑯客气地作揖。
“我也觉得十分拘束呢·毕竟……我爹看好你,可我却不·”言语里尽是轻蔑之辞,可脸上的笑容偏偏宛若春风··这便是大家闺秀们的气质吧——林瑯心里嘀咕。
只听那大小姐继续说道:“罢了,我爹也并不尽是看好你——他看好的是林家的富可敌国,看好的是雕梁画栋的府邸,看好的是铜椽铁轮的车架,看好的是珠光宝气满目琳琅——可公子想必知道的——这琳琅,并不是你。”
——不是我··林瑯拍了拍脑门儿,让自己回过神来··宅子门虚掩着·走进来时,唐玉树已然买菜回来,在那边忙活得不亦乐乎,并没察觉到自己。
林瑯便顺势悄声止步,偷偷看着,想探知一下唐玉树所谓的“好吃的”到底真相如何··只见一口不知道是他从哪里弄来的石锅下,架着一盘碳火,四周放着的盘中是一堆已经洗净却没有做任何处理的食材。
那锅中蒸腾而起的热气将上方的空气扭曲,肆无忌惮地散发来一股浓香··“……”林瑯嗅了嗅,不禁道:“什么味道好香……”·“酒买到了吗”唐玉树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发现了林瑯。
颠了颠怀中三坛酒作为回应,林瑯一边走上前用下巴指了指那锅,问道:“……这是什么”·唐玉树早已把碗筷备好,介绍道:“你要是怕辣,就放在这个油碟子里面涮一下——你爱吃的都买好了,想吃啥子,尽管往里面下——锅里的羊肉已经好了,你先尝尝”·望着那石锅里沸腾起的细密气泡,林瑯心里打着鼓:“……好吃吗这个……”·只见唐玉树夹起一片熟透的羊肉,放在自己碗里鼓动道:“快尝尝啊,尝尝就知道了”·这从未见过的食物,卖相略显粗暴。
虽然味道闻起来浓香四溢,可林瑯心里还是有几分忌惮,不过实在难辞唐玉树的盛情,于是小心翼翼地夹起了那片羊肉,放进了嘴里··片刻后,财神府市集上空响彻起林瑯的一声惊呼。
——“这……这也太好吃了吧”·“真的吗”·林瑯觉得此刻空出嘴巴来说一个字简直都是浪费时间,一边往嘴里塞着煮好的羊肉,一边大叫着:“太太好吃了”·“这叫火锅……”满足了贵公子的口舌之欲,唐玉树有点小虚荣:“我们那间儿都爱吃。”
“好吃好吃”·“好吃就多吃点·”见林瑯狼吞虎咽,免得他腥膻入腹失了胃口,唐玉树又往锅里下了一些菜,然后便倒了两碗酒。
这厢林瑯嘴里塞满了羊肉,却还是拿筷子尖指着火锅一直晃,口齿不清道:“我跟着舅舅吃过各路山珍海味——可这火锅,不输任何珍馐美馔”·“慢点儿吃……”虽然听不懂他嘴里的成语,但林瑯的夸张反应也让唐玉树不由地胸脯都挺高了几分:“本来还怕你吃不惯。”
“这里面也可以煮火腿和河虾吗”·“可以撒,啥子都可以煮·”·“啊——”林瑯把口中的美味吞入腹,张着嘴快速地喘着气来缓解火辣辣的舌头,咋咋呼呼地端起酒碗朝向唐玉树:“来来——碰一碗”·唐玉树端起酒来,与他一碰,酒到唇边却突然停了下来,嗅了嗅,唐玉树道:“好香。”
“二钱银子一坛呢——这叫花雕,是江南特色·”·唐玉树心疼得紧:“太贵了太贵了,你这人不会过日子·”·“我是不会,但好歹会做人——你都用这么好吃的火锅招待我了,三坛花雕我还是请得起的。”
话题至此,唐玉树夹了一片肉,闲聊道:“你家里那么有钱,做啥子要来出来受罪”·林瑯盯着锅里刚煮下的火腿移不开眼睛,只是冷哼一声,苦笑道:“过得舒服的话,你以为我愿意跑出来啊——被我爹赶出来的”·“赶出来的”·“对啊……不想娶美娇娘,不想从仕当官,不想听他安排我的生活——那你呢人人都说锦官城安逸闲适,你怎么也大老远跑来这地儿”·“我啊……”唐玉树也苦笑了起来:“我答应要带妹妹来的……”说罢,想起什么似的:“你读过书,识得字,我想求你一件事儿”说完,就睁着乌黑的眼睛,满抱期待地看着林瑯。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吃人的嘴软,林瑯嚼着肉:“什么事”·“帮我写三个字”说完唐玉树起身跑回厢房里拿出一罐早已研好的朱墨、一支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毫尖都已脱落的笔、和一块裹着布的东西,摊在林瑯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写——唐、青、秧,唐青秧——好写吗”·哦,原来那日他大清早锯来锯去的木板便是做这个用的……·“好写吗”这个问题确实是不识字的人才问得出来的蠢话。
林瑯听罢本想取笑唐玉树,抬眼却见他的笑里有几分谄媚,小心翼翼地生怕被拒绝一般·锅底的烧炭发出红色的光,落在唐玉树乌黑的眼底,发出亮晶晶的光··那瞬间脑林瑯海里走过了诸多画面。
——“她那么喜欢江南……”·——“她以为江南人们- xing -情如水,她还说江南少年温柔可人……”·——“她断然不知道我在江南——被人骗工钱,被人抢房子……”·林瑯放下筷子:“成——”·回到厢房从自己行囊中摸出一支舅舅送的,从没舍得用过的雕花玉杆狼毫。
其实唐玉树不识字,可那掺了金粉的朱墨一笔一划在木牌上扎扎实实地落笔,唐玉树觉得格外好看··许是一坛下肚有几分醉意了,只见唐玉树望着牌子反复啰里啰嗦道:“记住了——这个帮你写了名字的哥哥叫林瑯。”
林瑯看着有些鼻酸,只得硬咳了一声:“喂——碳火不够了吧”·——“我去加”唐玉树将木牌仔仔细细地收好,殷勤地添起了碳。
足足吃了有一个时辰,林瑯意犹未尽,可肚子早已撑得难受··酒坛也空了·没料到这个大老粗居然酒量差的出奇,早在那厢把舌头打了结,满口囔囔着的是林瑯完全听不懂的蜀地乡音。
直到被林瑯拖拽回西厢房时还对着四周一通乱指,满口卮言着什么“月亮咋子歪了花花咋子斜了……”·“闭嘴,哪里来的花花”·吃力地打发唐玉树睡下,林瑯才回了东厢房。
洗漱完毕关起门,林瑯钻进被窝··……或许真的是朝廷弄错了·林瑯想:那家伙怎么看都不像个骗子··——“怪可怜的……”·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可老天爷却并不公平:自己在画舫上吟诗作对的年纪,他却在城墙下浴血厮杀;自己只是偶感风寒于是整个林府便乱作一团时,他却忍着无眼刀□□出的伤口照顾年幼的妹妹——成都战火,金陵不闻;一方狼烟四起饿殍遍野,一方歌舞升平纸醉金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林瑯深深叹了一口气。
火锅的余辣尚在自己舌尖上耀武扬威,一本满足的心情此刻却渐渐莫名地低落了起来··林瑯一直记得那日是十月十五··子时初晴半日的天色又被浓云薄雾包裹了起来。
迎来了最后一场秋雨,陈滩准备入冬了··雨声在寅时把林瑯吵醒后,迷迷糊糊之间只觉身下一片冰凉··吓了一跳便迅速清醒了过来·林瑯第一反应是……自己喝多尿床了·冷静下来才发现,床铺的正上方,椽子哒哒地往下漏着雨水,导致被子吸饱了冰雨,沉重地黏在了身上。
林瑯恼怒又无奈,只得爬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里衣·望着泡水的被窝,酒劲也早已散去了七八分·傻站在床头瑟瑟发抖了片刻,林瑯跑出了东厢房··“叩叩叩”——“唐玉树”·迷蒙的声音传了出来:“啥子事”·“我……”·唐玉树拉开了门,光着膀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把站在雨中的林瑯放进了屋子里:“啥子嘛”·“我冷……”·“不是给你找到被子了吗”·“房顶又漏雨了……”·一边抱怨着一边向唐玉树的床上瞟了一眼,只见那床厚实的被子摊着,光是看着就感觉一团暖和。
林瑯开价道:“二十文,买你那床被子”·唐玉树打着哈欠:“不卖·”·“五十文·”·“不卖。”
“五钱银子你剪一半给我·”林瑯咬着牙关开出了天价··“不剪……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林瑯不依不饶:“可你这被子长得离奇啊”·“我娘说娶了媳妇儿能一起盖·”·“……”林瑯被冻疯了,别无选择之下突破了天价:“五两,别啰嗦!”·可唐玉树软硬不吃:“不卖撒”·“……”林瑯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不免心生悲哀——大半夜的屋顶漏雨,泡了整条被子,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
焦急之下竟然有些想哭:“可我冷……”·唐玉树:“……”·躺进被窝好一阵子,冷意才从身体里消散掉··侧过头看见唐玉树靠在枕头上环抱着手臂,在黑夜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某处出神。
林瑯这时才注意到,浓重的夜色里,他裎赤的身体上横亘着诸多触目惊心的伤疤··林瑯倒吸了一口凉气,话在喉头彳亍了良久,又吞了下去,只问出了一句:“怎么还不睡”·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酒好像醒了。”
唐玉树在黑暗里转过头来,对自己笑了一下··林瑯也困意全无:“那……说说话”·“摆吧·”·林瑯:“……”·是故意的。
唐玉树看着林瑯茫然的神色,得逞后笑道:“摆哈儿龙门阵——就是说会儿话的意思·”·林瑯无视了唐玉树无聊的恶趣味:“以后计划怎么办,还要去码头吗”·“要……”·“别去了吧……那工头不是什么好人。
你身法好,找个什么活计都容易·”·“说不准撒……等房子最后拍了板儿,又把我派遣到哪间儿去……就先做着吧——你嘞以后计划咋子办”·林瑯将两只手交错着套在一起,枕在头下,叹了一口气:“做个买卖吧。”
“做啥子买卖”·“我也不知道……”又被问起同样的话,林瑯还是无法回答,只是兀自说道:“没出来之前我以为我能统理家业,我以为我无所不能……出来后才知道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唐玉树沉默,在黑暗里眨着眼认真听林瑯倾诉··“唉……我也不知道离开林府是不是对的选择——可我知道,留在那里一定是不对的……”·“你怕吗唐玉树。”
林瑯闭上了眼睛:“……怕看不清的前途,也怕回不去的来路……怕花光银子的那一天,怕终究有一日,意识到自己真如父亲说的那样——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是很厉害的人啊。”
林瑯睁开眼睛··唐玉树看着身侧的少年——夜色里他褪去了平日张牙舞爪的蛮横嘴脸,袒露出他的恐惧和羸弱·唐玉树开口道:“你又聪明又见识多;会和人打交道,还能把坏人耍得团团转;还读过书,会写字,知道一堆我从没听过的成语……就是脾气坏了一点。”
最后一句话刚说完,左腿上就受到重重一踢··“没嘚没嘚”唐玉树边嬉笑边求饶,继续道:“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日子要咋子过……”·“我却不晓得——以前做一切都是为了青秧:为了赚粮饷给她治病,我才入了伍;为了拿人头去换更多银子,我就拼命杀敌。
可谁知道后来打完仗了,青秧也不在了……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就不知道日子要咋子过,为啥子而过……”·“你以前不肯信,但这宅子真的是将军赏我的,不是我骗你的——约莫是上面搞错了……你外祖父留给你的宅子,便一定是你的。
等案子办了板儿,定是上面安顿我一处新的屋子——不过也会在江南,到时候我迁了地方,你也可以找我来玩儿·”·“玉树哥,最近……谢谢你。”
“啥子事”突然亲切的称呼和道谢让唐玉树没反应过来··“……所有事·”林瑯别过头去不肯看唐玉树,并不喜欢面对此类矫情的时刻。
该说的话说罢了,便迅速换过话题,用后脑勺发问道:“诶——房子的事拍板儿那天,无论谁走,你再请我吃一顿火锅好不”·“这么喜欢吃啊”·“真的很好吃”·“要嘚要嘚”·林瑯笑了起来,这次换他故意地:“哈要什么”·窗外的天色已然转成了一片灰白,有鸡鸣声传了进来。
林瑯好像已经入睡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响着·唐玉树蹑手蹑脚地爬起床,跨开腿准备小心翼翼地越过熟睡的林瑯,打算要去上工了··可前脚还没落地,却被突然喊着“唐玉树”坐起来的林瑯撞到,瞬间失了重心的唐玉树滚到了床下。
揉着剧痛的胳膊肘站起了身起来,唐玉树龇牙咧嘴着:“你做啥子嘛……”·只见林瑯一脸兴奋地拍着床:“回来睡回来睡”·第一次见林瑯这么开心,唐玉树心头居然有些发毛:“我……我得去上工了。”
“我想到了,我终于想到了”显然林瑯并没有听进去唐玉树的话,自顾自开心地嚷嚷起来:“码头不要去了——以后咱俩一起干”·“干啥子”唐玉树在想林瑯是不是在发梦魇,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林瑯的脑门儿。
林瑯拨开了唐玉树的手:“你看——你会做这么好吃的火锅,而我又精通商贾经营之道,咱俩还有这么大个院子;我那儿还有一百两银子正好当我们的事业启动资金——开个店吧”·“干啥子”唐玉树一时没能顺利消化林瑯这一通计划。
林瑯拽着唐玉树的胳膊重重一晃:“开个火锅店吧”·☆、第八回·第八回返金陵夜赏兴盛景赴酒肆巧逢老冤家·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浓重的乌云依旧没散。
早已辰时末尾,可天色还是灰得像是凌晨··林瑯在唐玉树如雷的鼾声中起了床··回到东厢房,昨夜晾在椅子上的被子丝毫没变干,倒是浸在其中的雨水洇得越发均匀,沉甸甸如同千斤重担。
从来没遭过这等罪的贵公子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十来圈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摊狼藉·索- xing -便不管了,只从桌案上拿了纸笔就计划回西厢房去··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脚步在走到院子中央时却停了下来。
林瑯又转回身,从中央向东厢房一步一步迈得仔细·如此反复好几次之后,口中小声记下:东西来去约莫五丈·同样的方法,测得南北来去七丈··量完之后林瑯站在原地思索良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巳时唐玉树才醒了过来··揉着因宿醉而胀痛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便瞧见床边上铺着纸·再看去,那纸前趴着一个人,埋头在纸上横横竖竖地画了一堆,中间还有好几个圈圈。
唐玉树喊了一声:“林瑯”·“诶……”应答是应答了,可书写的手丝毫没有停顿,头也未曾抬起,只有那颗通红的绒球微微晃了晃,明显全数心思尽黏在了那纸上。
唐玉树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颗球:“你在干嘛”·“诶你醒了……”林瑯这才停下笔,小心翼翼地拎起纸张:“这是咱俩的火锅馆子的初步方案来,你看看——”·“我不识字,看不懂撒。”
“那我念给你听——紫檀楠木桌,十二张;椅子,四十八张;铜炉子,十二个;铜锅,十二个;景德镇白瓷碗,两百四十只……”·“这些是啥子”·“我们开火锅馆子需要的清单啊”林瑯眉毛挑得老高,似乎是在抱怨唐玉树“怎么会问这么蠢得问题”。
唐玉树倒是如梦初醒了一般:“真要开啊……”·“啧不然还能有假”林瑯不耐烦地敦促道:“利索点儿,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我刚才去镇头上定了午时的马车,从陈滩到金陵大约三个多时辰,我们得在今晚赶过去·”·“去金陵干什么”唐玉树惺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购置这清单上的物件儿·顺道儿……带你去金陵玩儿一把”·唐玉树迅速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一路上林瑯都在身旁讲着关于火锅馆子的规划,那态度神情——宛如运筹帷幄中的将军一样,说得是口沫横飞眉飞色舞,倒像是这馆子已然活生生开成了一般。
太多的商业词汇唐玉树一知半解,却也只在旁边默默听着··不知怎么的,唐玉树又想起了青秧··从前每次提到江南时青秧脸上的表情,和此刻喋喋不休的林瑯一个样儿。
唐玉树生- xing -悠哉温和,关于要在哪里生活,他并不挑剔——只要有活儿可做,能赚个糊口的钱,安安生生地过着日子,便足够了··几年前蜀地战火燃起,失了家园的流民们纷纷向外逃难而去。
可青秧却一病不起,经不得颠簸流离··那时候卧病在床的她,经常会向唐玉树提起那些与她作别的玩伴—— “二丫他们要随沱江向东去,去投靠渝州的亲戚……”;“大黄他们家往北去了汉中。
大黄说汉中有好吃的肉夹馍……”·“那青秧呢想去哪里等青秧病好了,哥哥带你去·”·“真的吗”·“真的啊。”
“那我们去……江南——我听人说过,那里可美呢”·若问及江南美在何处,其实年幼的青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孩子哪懂这些只是听过些许零零碎碎的传闻,编制串联在一起,虚构出一个寄情之处,抱了一份幻想而已··唐玉树对此透彻地明白,却还是为了青秧的那份幻想,筹谋出一份真实的计划来——“哥哥现在杀敌无数,建了许多功,连将军都总夸我等仗打完了,我去求将军安置我去江南。”
青秧不住地点头,眼里闪着亮亮的光:“嗯嗯”·——“听到了没”林瑯横眉竖眼地揪起了唐玉树的耳朵:“我跟你说话呢”·注意力被拉扯回现实中来的唐玉树连连求饶:“疼疼疼——你刚说啥子呦”·“叫‘点绛唇’怎么样啊,我们的火锅馆子”·“我没读过书,你觉得好就好。”
唐玉树一味点着头配合林瑯··“‘点绛唇’是个词牌名——原意是说女子用朱红色口脂晕染嘴唇·”林瑯越想越开心,眸光熠熠闪烁:“我曲伸其意,用来比拟人吃完火锅之后嘴被辣得通红的样子更暗喻我们的火锅入腹后唇齿留香——你就说,精不精妙”·唐玉树想要努力逢迎林瑯的欣喜,便不住地点头:“精妙”可脸上那丝掩盖不掉的茫然还是让林瑯泄了气。
“唉算了,我和你一个粗人说这些做什么自讨没趣……”·抱怨着,林瑯别过脸去··到达金陵城比预计时间晚了些许,大约戌时初,唐玉树随着林瑯同在一处精致的客栈落了脚。
被跑堂小厮一路带到一间“上好的厢房”,只消朝里面看了一眼精致的陈设,唐玉树拽起林瑯便往外走··唐玉树劲儿大,林瑯生生挣扎了半天才松开对方拽着自己的手:“怎么了怎么了,这屋子不好吗”·“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唐玉树囊中羞涩:“这屋子睡一晚要好多钱嘛”·“八钱一日啊,很便宜的”·“八钱”唐玉树的眼睛瞪得老大:“便宜个锤子哟不住不住”·“什么锤子斧子的你说什么呢”·“走走走,咱换家别的,八钱——够我上二十天的工了”·“我不走,我就住这儿。”
林瑯比唐玉树更坚持:“我钱囊里零散就有七八两还有一百两银票呢,等明儿兑了银两出来,不就有钱了吗”·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有钱也遭不住乱花啊”·“烦死了别啰嗦!”林瑯白了唐玉树一眼,转头向跑堂小厮道:“就这间了”·躺在松软的榻上舒展了半天腿脚,劳顿之意才缓解了些许。
林瑯感觉到肚子里传来阵阵咕噜声,于是坐起身来,准备叫着唐玉树一并出去找些吃食·却见唐玉树在那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就地绕着圈圈··“房钱都付了”林瑯摆出一副“木已成舟,你奈我何”的表情:“你就安心住吧”·“咋个安心嘛”只见唐玉树眉头打了个死结,板着一张脸:“这里的物件儿样样都这般精致,我粗手粗脚的,碰坏了咋个办哟”·林瑯不由从鼻子里喷出一阵气息,本想取笑唐玉树:我往日在金陵的那些朋友随我出去玩儿时,都巴不得让我花钱;你倒好,我花钱你替我心疼什么真是活生生的冤大头……·取笑的话过了心头没来得及脱口,却又被林瑯吞回了腹中。
——毕竟仔细盘算下来,好像自己更像个“冤大头”……吧·顺利摸清了自己的人物设定后,林瑯又抬眼看了看杵在那边生闷气的唐玉树。
不知怎地,嘴角却莫名扬了起来··唐玉树看到了林瑯细微的表情,还在怒目而视着:“你就尽管笑我吧”·林瑯摇了摇脑袋,从床上站了起来:“走,我们去吃好的”·听到吃好的,唐玉树的眉头才松开了几分。
“都快进子夜了……能有吃的吗”·“这是金陵城,不是陈滩·”回到这熟稔无比的地头上,林瑯自觉地生出一副地主做派:“子时才是金陵盛夜的开始……”·果然如林瑯所说——走出了客栈,唐玉树便看到了金陵这座不夜城中辉煌的灯火。
虽已夜深街瞿之间却依旧商旅辐辏,人流拥簇摩肩接踵··一路逛了下去,两边皆是酒馆食肆,天南海北各色品类都有,五颜六色的招牌重重叠叠几欲迷人眼,完全没有重样。
“偏偏没有火锅”林瑯洋洋得意:“我们这就是抢占了先机”·唐玉树挠了挠眉毛:“川渝地界靠水过活,- shi -气重,所以人们才喜欢吃火锅……若是放到江南来,真的会有人喜欢吃吗”·“别那么没信心嘛食物在最初被发明时,受到了特定地域的气候环境,和人文风俗共同的作用。
可这些作用力并非是一种限制,而是专属于这个食物的独特风情·就比如这间店——”·随着林瑯手指之处,两人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客流熙攘的店前。
唐玉树抬头看向招牌,只见上面除了自己看不懂的汉字之外,还有些看不懂的外族文字··便听林瑯介绍道:“这间店在金陵算是有名的店铺,我也曾来吃过好多次。
这是一间面馆——和王叔卖的阳春面不一样,他们经营的是陇右的面食·陇右那边地势高且尽是沙漠戈壁,精致的谷物不好生养,于是那边的人便种麦子磨面粉,遂以面食为主——面食种类也多,比如拉条子、面片等……这些为了应对地势气候而被发明出来的食物,来了金陵却还是备受喜爱。”
“……哦·”唐玉树摸着鼻头,神色茫然··林瑯知道他似懂非懂,又举例论证道:“这陇右面食之中有一样最为神奇——叫做‘馕’,有点像被烤干的烧饼。
最初是因为陇右的百姓习惯在荒野中长途跋涉,作为便于携带的口粮,馕便被发明出来·这么听来你定会觉得这馕原是迁就口舌之物,怎么配被称作是美食呢可这种食物相较江南的烧饼,虽没了韧- xing -口感,却多出了一番粗犷风味。
所以一旦引入金陵,便迅速成了一道特色菜品——我最喜欢另点一例羊肉汤,把馕掰碎了泡在其中吃·”·听罢林瑯的大段分析之后,唐玉树面露佩服的神色:“你懂好多”·“那是自然,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林瑯洋洋得意地看着唐玉树吞口水时翻动的喉结:“怎么样……是想吃”·“想”被看穿心思的唐玉树脸挂羞笑,挠着后脑勺点头如捣蒜。
林瑯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吃既然来了金陵,那自然要带你吃金陵的特色·”·于是唐玉树被林瑯绕来绕去,带到了一处精致的民宅前。
光从外面看,只像是寻常的人家·可随着林瑯一起从偏门进去了,唐玉树才发现院中其中别有一番天地——檐下廊前都布置着桌椅,几乎座无虚席,人们推杯换盏悠然自得地享受着美酒佳肴。
没有理会唐玉树在旁边大呼小叫着“太多了,好贵撒”,林瑯兀自点了七八道菜,打发小二出去了,便开始向唐玉树讲解这个私人食肆:“这家店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正宗的金陵风味。
掌柜的原是京城王侯之后,因偏爱金陵美食而养了一票厨子,开起了金陵食肆·”·唐玉树在意的事情显然并不是这食肆的身家背景,直奔主题道:“多少钱”·“刚刚一共也就点了二两银子的酒食。”
唐玉树差点儿从凳子上掉下去··“好歹我在陈滩过了那么多天苦日子,拢共二两的饭菜,你就别嫌我挥霍了·”林瑯显然对自己的生意点子抱着非常自信的态度:“——况且,我们的火锅馆子一开,还愁赚不到银子吗”·唐玉树苦着一张脸:“我从没开过店,赚不赚可不好说。”
“我不也没有吗”林瑯对两人都全无经验这个状况则似乎并不在乎,轻描淡写地应对过去·反问道唐玉树:“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担心……怕做不好”·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我那火锅真有那么好吃吗”·看得出唐玉树对开火锅馆的计划并没什么劲头,林瑯有些愠怒:“真的很好吃我说了好吃就是好吃”·即使被鼓舞了唐玉树也无法顺利提起劲儿,沉默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其实……我……我不……”·林瑯听不下去他的支支吾吾,强压着- xing -子应付道:“好啦先别想啦既然带你来玩,你就只消好好享受一下这大城市的世面”·唐玉树嘀咕了一声:“我们成都没打仗前,可不比你们金陵差……”·虽然刚入冬,隔间里早早备好的暖炉却烧得旺盛,唐玉树背上渗起一片薄汗。
因为心疼那些被林大公子如泼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唐玉树臭着一张脸,将袖口高高地卷到了肩膀处··有个狰狞的疤痕露了出来··意识到林瑯的视线停留在了那里,唐玉树用手挡了过去,不自然地挠了挠:“这里中过箭,箭头是用刀子挖出来的。”
被抓包的林瑯立刻把视线收了回来,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该看哪里·半晌只丢出一句:“……打仗很可怕吧”·“可怕。”
“刀枪无眼,你怎么敢的……”·“功劳多犒赏就多……所以也就硬着头皮上了撒·”·“……”林瑯沉默了片刻,俄儿,却又抬起了头,直视着唐玉树的眼睛,发问道:“可是开个馆子哪有打仗可怕”·“不一样……”·虽然收到的答案早在预料之中,可林瑯还是没有足够时间,来克制自己莫名生出的脾气:“不一样在有没有青秧”·唐玉树被林瑯的气场吓了一跳,摸不着头脑,也没有作答。
只见林瑯冷笑了一声,那双本就总给人睥睨天下的错觉的孤傲眼神一瞬间变得更加尖锐了起来:“我也有不想辜负的人,我也知道至亲之人离开的痛苦,可因此而变得畏手畏脚,值得吗”·“我不想聊这个……”唐玉树低下头去闪避了林瑯的眼神。
“总是要面对的,人活着是被撵着向前走所有停在过去的都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青秧若是在天有灵,得知自己成为一块石头,绊住她哥哥的脚步无法向前走,你说她会怎么想”·“……”林瑯的言辞字字尖锐。
唐玉树万万想不到能够轻易应对得了刀光剑影的自己,却偏偏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少年的几句诘问前,无力招架··唐玉树的头低着,眼神藏在眉骨的- yin -影下,以至于林瑯无法辨识他此刻的情绪。
片刻后,在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一次触碰到唐玉树不容侵犯的底线时,也见唐玉树默默地站起了身,丢下自己走了出去··虽然对方的反应也早在预料之中,可林瑯还是没有足够时间,来让自己做好低头道歉的心里建设。
·唐玉树的脚步渐远,最后与外面的笑声,闹声,推杯换盏声,混成一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林瑯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 xue -:“他的生活里本就没有什么开店赚钱的打算——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我却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身上……和我爹的嘴脸也别无二致。”
吃喝玩乐的兴致也消散得不知所踪··但想着既然钱都花出去了,那索- xing -待会儿吧……此刻即使跟上去,怕是也只会讨得唐玉树的不快。
深深换了一口气,也并未把胸口中的沉闷感消解半分:“我这臭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啊……”·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突然扬起好几个尖锐的女声,吵吵嚷嚷地一通混乱。
烦躁不已的林瑯正准备起身去把隔间的门关上,第一盘菜端了上··林瑯随口丢出一句:“怎么这么吵”·“好像是有两个客人吵起来了。”
小二陪笑道:“不过已经在劝了,少爷担待一下·”·本只是随口一抱怨,林瑯并没有想要弄清争端始末的八卦心情·却模模糊糊听到那小二嘟囔了一句:·——“惹谁不好,惹花大小姐。”
”林瑯大惊失色:“哪个花大姐……啊不,花大小姐”·“金陵还有哪个花大小姐”小二见客人似乎起了兴致,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今日花大小姐定了隔间——就在楼下——伙同一众官宦权贵家的千金们办什么赏花宴。
都入冬了,哪来的花还不是找个名目闹腾着玩儿而已——就方才,不知道哪个不知死活的,突然闯进人家隔间,和人家吵了起来……”·窗外此刻一阵叫嚣响起,林瑯立刻走向窗边,只从窗缝儿里偷偷看了去。
先是那熟悉的身影——花府千金花良叙··她摆着一张端庄恬静的笑颜,立身于事件之中·而喋喋不休地替她向对手发起攻势的,则是她身侧别家千金大小姐们。
其中不乏几个是曾面熟的人物··林瑯正好奇是何等人物,能与那个八面玲珑的花大小姐起争执索- xing -将窗缝开得更大了一些··只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这群女子对面。
因生气而涨红着脸,却也不知道如何反驳那些伶牙俐齿的女子,说是吵架,场面倒像是他在挨骂··——“唐玉树”·心底的惊讶没收敛好,随着下意识涌出丹田的有力气息呼喊了出来。
待回神急急用双手捂了嘴巴,已然于事无补··于是楼下众多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确定自己没看错——那花良叙万年不变的玲珑笑颜,在与自己目光触及的刹那,突然凝结了起来。
☆、第九回·第九回逞口舌诓骗千金女赌天意安哄泪人儿·“听说你……失踪了”·周到地安排那群闺中密友们先行回席,待再无他人聒噪之后,花良叙幽幽地开了口,脸上始终保持着一抹淡淡的笑,像极了画卷上巧笑嫣然却纹丝不动的美人。
“……嗯·”林瑯面无表情,转过脸去并不看她··林瑯一向不喜欢花良叙的眼神——那双明眸看似温婉妩媚,可林瑯总感觉其中尽是机关。
自从花府与林家互相有了来往,两人相见拢共也不出三五次··林瑯生- xing -傲气,不愿在外落下个“攀附官宦门第”的名声,所以对父亲的安排格外排斥。
可花良叙毕竟长得好看,- xing -格似乎又温驯亲切,说自己不曾动心分毫,是假的··直到双方父亲已然开始挑明谈及两人婚事的那次宴会,摇摆于“娶”和“不娶”之间内心矛盾的林瑯,寻了借口躲了出去散心,却在花府院中遇到同样离席的花良叙。
——“我爹看好你,可我却不·”·——“我爹也并不尽是看好你——他看好的是林家的富可敌国·”·——“并不是你。”
轻蔑的言辞款款脱口时,脸上却挂着温婉的笑意·这让林瑯觉得这个女子复杂得可怕··“哈……”却见女子倒是轻声笑了出来:“坊间都说,是因为你不想娶我的缘故。”
林瑯依旧面无表情;可唐玉树却惊异无比,瞪大了眼睛··虽说出“金陵府的贵胄富贾间早已传开了——”,可这位“被林瑯拒绝”的绝色美人却并未因此展露出分毫不悦。
只见她嘴角的笑靥依旧浅浅,语音婉转动听,亲昵地称呼起林瑯的表字:“不过庭之兄,我还是想要当面问问你——果真是因此”·虽说当日在花府园中,曾遭过她的奚落。
可对方毕竟是个女孩子,林瑯也不想让她在别人面前难堪——别人当然是指站在旁边的唐玉树··于是林瑯还是继续用面无表情来招架:“不是·”·“那便好了。”
万年不改的一款温柔笑意依旧在花良叙的脸上挂着,此刻却微微蹙了眉头,似乎像是过意不去一般,她道:“今夜之事全然是误会——方才席间那些姐妹们也是听信了坊间讹传,所以才替我打抱不平,说了些……无中生有的浑话。
偏不巧被路过的这位公子听去了,他急于为你出头争辩,于是便生出了这么一桩乌龙——这位公子,可是庭之兄的……”·“……是我……我们店的另一位掌柜——唐玉树”·机灵的林瑯在片刻间就为唐玉树安排好了一顶高帽。
“怪不得,兄弟情深啊……”花良叙向面前这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微微欠身低头,以示歉意:“唐公子大度——方才是姐妹们失言,你别见怪。”
“……哦……没得事·”替友出头结果挨了一顿骂的唐玉树,见状也只好默默收下了道歉·另一边,与花良叙周旋应对之间,林瑯找了个空隙向唐玉树丢来一个“够义气”的眼神。
·“这么说来——庭之兄有自己的店”捕捉到林瑯方才言语中透露的关键信息,花良叙一面用余光里打量着这个身着粗布衣衫的“另一位东家”,一面语带犹疑地发问。
林瑯料定她心头疑问,立刻辩道:“他……可厉害呢以前蜀地有叛乱时,他从属锦阳军,建功赫赫·战后拒绝了皇上赏的高官厚禄,偏要来和我一起经营这火锅馆子”·“……”这话真一半假一半,- xing -子老实从不撒谎的唐玉树听去了,便把脸一红,额边还渗出几滴虚汗。
花良叙却似乎并未对林瑯的话生出疑心,只是笑弯着一双眼:“哦,火锅……这是什么食物,我从未听闻……”·“一种蜀地的美食。”
林瑯见自己吹的牛似乎唬住了花良叙,不由下巴都抬高几分:“——我眼光长远,决定将这种美食引入江南来·”·“哦店在哪里——待日后闲暇,我定要去捧个场。”
“……在……在陈滩·”地点说完,林瑯心里又发了虚,立刻为自己补充道:“咳……毕竟是引入一个新的美食,尚不明前途如何……从小地方起步嘛成本不高,有个万一尚能及时止损”有理有据,林瑯说完恨不得给自己鼓个掌·听罢林瑯一通像模像样的介绍,花良叙抬了抬眉毛不惜夸赞之词:“庭之兄倒是让我另眼相看了……”·这厢林瑯得了认可,转瞬间便又骄傲起来:“过奖——若是来日到陈滩,我定招待你。”
花良叙优雅地点了点头:“那林府这边……”·不计后果地吹完了牛,听到花良叙提及林府,林瑯不由自主地惊呼着收场:“——可别说出去——连我父亲都不行”·“……诶”花良叙被他突然高亢起来的语气吓了一跳。
林瑯克制了一下惊慌,演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你知道……呃……我做买卖嘛,不鸣则已,一鸣必得惊人——今日,你权当没看见我。”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花良叙听罢默不作声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明白了……放心,我不会说出去——我那些姐妹也不会说出去的。”
“那就好·”想必花良叙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林瑯放心了下来,作了个揖:“先告辞……”·“告辞·”花良叙礼数周到地还两人礼。
目送着两位渐渐远去转出门后,花良叙才没忍住,嗤笑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袖口遮住了自己的失态,回过神来却又觉得着实有趣——·——“以前只当这人和那些寻常公子无异,却从没料到他竟会逃了指婚违逆父命,离开府邸,还要自立门户;看来也是个自有打算的执拗- xing -子……”·自己在笑什么呢·约莫是在嘲笑他逃出府邸太莽撞;约莫是在觉得他方才装蒜充大头的滑稽模样太傻;约莫是……有些羡慕呢·那张招牌笑容在背对灯火无人察觉的夜色里消释而去,须臾后,又重新挂回那精致的脸孔上,花良叙转过身若无其事地向隔间走回去。
仿佛那片刻的面无表情,是一阵忙里偷闲似的··且说隔日,金陵城中依旧是熙熙攘攘·万千人们的呼吸吞吐,将整个初冬呵得暖洋洋··瓷器店里,伙计鞍前马后地绕着林瑯和唐玉树转:“景德镇白瓷不算上品。
您瞧这个——这碗儿是湘南贞窑的,好看且不说,主要是结实耐摔”·林瑯接过那伙计递上来的样品,在手里把玩起来··“耐摔吗”·“当然耐——诶公子您怎么砸碎我们家碗呢您”·“记我账上。”
林瑯翻着白眼儿:“我要真结实的,别拿烂货糊弄我”·“……好咧”·满目都是各省名窑出胎的瓷器,唐玉树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儿的碗碟,却没有一件能勾起他此刻的注意力。
“姑娘长得那么乖,你为啥子不娶人家”·林瑯对着陈列的碗碟挑挑拣拣,含糊地应付着唐玉树:“我不喜欢她·”·“笑盈盈的,像朵花儿。”
唐玉树夸起人来毫不含糊··“全金陵城的公子哥都会被她那张笑脸骗得五迷三道,我偏不”林瑯哼一声冷气:“她啊,原是花家的庶女;她亲娘是画舫上唱曲儿的歌伎,所以我估计花良叙那笑脸逢迎的本事,也都是遗传下来的”·“听着越发可怜了。”
“你可怜她做什么他是花府大千金,全金陵城的公子哥都可怜她心疼她爱慕她——倒不瞧瞧你是谁”林瑯因唐玉树尽把胳膊肘往外拐而生气:“还真当自己是个东家了快好好挑碗碟,盘算一下自己的营生日后你买卖做起来了,爱心疼哪家姑娘我横竖也管不着”·“哦……”唐玉树呆呆地应了一声。
“昨晚的事……对不起啊·”道歉是道歉,高昂的下巴却不肯扭过来··“……啥子事”唐玉树这厢却早淡忘了。
挑三拣四了足有半日,林瑯才选好了让自己心满意足的碗碟··“两百四十个苏窑碎玉瓷——连您方才砸了的,抹个零头,拢共十两二钱”·“好多”听瓷器铺伙计报完价,唐玉树立刻扯着林瑯到一边儿:“你疯了两百个碗就十两,一只碗儿五十文——不买了陈滩上就有卖碗碟的,五十文能买十几二十个”·这两日来也看惯了唐玉树这个穷家伙没出息的样子,林瑯白眼都懒得翻完一整圈。
“这是品质问题——要做买卖,就要先投资·碗儿不够精致,就招待不了精致的客人——你不懂,信我没问题,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教育完唐玉树,便吩咐他先在此稍后,从钱囊里摸出一张银票,林瑯对伙计道:“我去前面钱庄,把银票兑了去。”
“诶,您去”眼见做成一单大生意的伙计喜上眉梢··且说这厢唐玉树在瓷器铺里候着,无事可做便思虑了些许:林瑯的- xing -子咋咋呼呼——开什么火锅馆子的主意是昨儿凌晨想的,一大早便在那写写画画了一堆“清单”,中午坐车晚上便赶来了金陵城。
而自己此刻却还在犹疑:开这馆子……行得通吗·——林瑯说到底,是个家底殷实的阔少爷·开个店,做个买卖,百两银子的本儿伸手即来……可自己不同,码头上赚的本来也不多……工头不克扣的情况下,这百两银子也得自己上个□□年的工。
索- xing -阖了眼,唐玉树觉得无比苦恼··——青秧,给哥哥一个暗示吧:若这馆子开得成——不求门庭若市,不亏本就算成——你就……你今日就让你林瑯哥哥哭给我看……·想到这里,唐玉树才从苦闷的情绪里笑出了声。
——还没见过这家伙哭呢……·这个阔少爷,平日看着总是桀骜不驯张牙舞爪,笑过怒过,却从没有过示弱的情绪……倒是有几分像——他……·回忆里这个“他”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浮出了脑海。
单薄的身形被束缚在金甲之下,坐立在马上的背影看着力不从心却又无比坚定··——“唐玉树·”他温柔地唤道自己的名字··——“嗯,我在。”
隔着时空,此刻的唐玉树应答了一声··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另一声呼喊却换了一条声线与语气:“唐——”·一个激灵睁开眼,就见林瑯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拉起自己的胳膊就从瓷器铺的另一扇门外跑了出去。
留下瓷器铺的伙计才将将回过神儿来:反悔的客人见过,买卖不做便罢了;但——“砸了的碗你先给我结了账啊”·这厢唐玉树被满头大汗的林瑯拉着,在人潮拥挤的金陵城里慌不择路地蹿。
事发突然,他一脸茫然:“怎么啦跑啥子跑”·“别说话,快跑”·唐玉树空隙间回头,穿着钱庄杂役衣服的人们还在身后不远处穷追不舍。
一面随着林瑯的脚步跑,唐玉树一面凭借目前的状况揣测出一份缘由:“你把钱庄给抢了”·“别说话,快跑”·“……”满头的疑虑看来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获得解答,索- xing -不再追究,唐玉树决心先解决目前困境:“在前面右拐,拐进那个小巷子”·林瑯倒是听话,几步之后闪身一蹿,在一片摊贩重叠的掩映下,蹿进了巷子里。
头也不回的跑了好几步,那些钱庄杂役们“站住——”的呼喊声果然由远及近再向远处去了·林瑯放慢了脚步,说着“甩开他们了……”回过头去——唐玉树却不在自己身后。
“……”林瑯停在了原地搞不清楚状况··且说这下摆脱了林瑯这个“累赘”,唐玉树立刻换上了快很多的脚程,片刻间就把这些穷追不舍的钱庄杂役们全部甩开了。
只是匆促间,右腿膝盖处的裤子不知何时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裂口横斜,几乎要贯穿那朵青秧绣的花·唐玉树看着心疼极了··藏身在一家店铺里静观片刻外面的动静,直到确认状况再无他恙,唐玉树才出来,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到方才林瑯拐进去的小巷子里,顺利找到了那个蹲在地下,将脸埋进臂弯,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的锦衣少爷。
“你到底做了啥子啊”·唐玉树走上前去,以为对方是因没缓过剧烈地逃跑而呼吸不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我裤子都破了……”·林瑯保持着蹲着的姿势,头都不抬,瓮声瓮气地回答道前因后果:“我爹那个老女干巨猾的贼人——居然知道我带了银票出来……我一去到钱庄兑银子,钱庄的人上来便把我团团围住,问我是不是林家少爷,要捉我回去……”·唐玉树听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两个字:“……可怕。”
“我跑得急,把银票落在钱庄了……”·唐玉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又只憋出两个字“……没事·”·“没事什么什么叫没事”·林瑯突然大喊大叫着站了起身,背向唐玉树,只顾用自己的拳头重重地擂起了石墙。
吓得唐玉树上去按住他的胳膊:“你疯啦”·只见林瑯的肩膀依旧发着抖,转回脸来,已然是泪流满面··从来只见过他嘲笑、欺负、羞辱自己时,那一脸骄傲的样子;唐突地撞见他哭泣,唐玉树反倒不知所措起来了。
“怎么这么难我想做点事情怎么这么难”林瑯甩开了被唐玉树按住的手臂,因情绪奔溃而歇斯底里地怒吼:“房子不知道归了谁银票兑不出来怎么这么难”·“……”唐玉树连两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索- xing -放弃了克制,林瑯任由着溃堤的情绪,嚎啕了起来··“……”唐玉树不知道怎么安慰林瑯,只好站在旁边等他哭··很久之后林瑯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了情绪,抹干净了眼泪,抬头看向唐玉树。
唐玉树本是苦着一张脸,见林瑯似乎好了,于是立刻摆出一副笑;“好受点了吗”刚想脱口,只听林瑯冷冷地丢来一句:“你走吧。”
唐玉树发现自己面对林瑯,总是一脸茫然:“啥”·林瑯重复了一遍:“你走吧……回陈滩去吧·”·“……你呢”唐玉树有点害怕。
林瑯正了正衣领,寻着方才逃跑时身上蹭脏的地方,拍打着尘土:“本公子自然是回林府去,用得着你- cao -心”·“……不是开店呢嘛。”
“开啥”·“……开店啊·”·“……”听着自己的梦想在另一个人口中说出,林瑯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谁打了一个无声的巴掌一般。
不知怎么地,林瑯突然格外厌恶此刻纠缠不清的唐玉树:“你走吧·”·可被讨厌者却不自知,还是努力地挤出一点笑容,讨好似地:“走吧,一起走啊。”
“滚啊”·“……”·“我什么都没有了——房子、银子——凭什么开店就凭你”理智线再次断掉。
只留下最尖酸刻薄的那个自己,拼命地口出恶言,用自虐虐他的手段,消极地想要让对方死心··对方却还不死心:“还有你啊·”·“我算啥”·“你……你走过丝路”·“我走过丝路,是啊……我十三岁走丝路,我十岁把《商略经》倒背如流,我五岁珠算快过宫廷老帐房,我三个月抓周抱着白玉算盘不肯撒手……可都是因为我是林瑯,我是金陵织造林家少爷——没了这些,我算什么东西”·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去吧去吧。”
唯一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把分别变得太难看:“日后路过陈滩,我还会去找你玩儿·”·“好了好了别气了,不就是没了银子吗……先回家。”
唐玉树轻轻拽起林瑯的胳膊··林瑯想甩开唐玉树抓着自己的手,用了三分力却发现对方更攥紧了七分;只得用冷冷的语气道:“放手”·唐玉树却像没听见一样,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先回家。”
“放手”·“先回家·”·“我说放手”林瑯挣扎不开,盛怒之下挥着拳头向唐玉树肩上擂了过去。
“我说先回家”唐玉树没有躲闪林瑯那丧失了理智的攻击,脸色也一片- yin -翳,再也没了挤笑脸的心情··只等林瑯一通乱捶之后,终于又平静了下来。
“打完了”唐玉树淡淡地开口··“……嗯·”林瑯只抬眼与唐玉树对视了一瞬,便不自然地转过脸去。
那是林瑯第一次从唐玉树脸上看到那种复杂的表情——藏于平静之下有盛怒,有无奈,有恐惧,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那种复杂的表情,让林瑯不敢直视唐玉树的眼睛,却又莫名地让林瑯心安起来。
“那就回家·”唐玉树一面说着一面转过身走开,于是自己也被牵着一起迈开了脚步··林瑯这时候才发现,无论方才失控的自己如何不计后果地将拳头砸在了他身上,唐玉树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却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分毫。
☆、第十回·第十回别故城两结金兰义归老宅同挂绛唇牌·“事情办妥了吗”城郊驿站里,林瑯呆呆地发问道··察觉到这个少年的颓唐情绪尚未彻底平复,唐玉树拍了拍胸脯尽力想让气氛变好一些:“办妥了——你就别多想了哈,我算了一笔账:陈滩有家小的瓷器铺子,那天做火锅,我用的碗碟都是在那里买的,买两百多个也就一钱;还有个铁匠,锅和炉子都是在那里打的,拢共也不过二钱;还有桌子——你看我自己打的桌子,可比你们有钱人家用的差十张桌子的木料不到一两银子也下来了——有我在,啥子不能做”·无精打采的林瑯将脸枕在桌面上,苦笑了一声。
——虽然和想象中精致堂皇的食馆完全不一样,可是……目前也只能先凑合了·合着到头来,所有事情还是要唐玉树一人包办,也不知道目前身无分文的自己,空有那些所谓“丰富的经商经验”不知道能值几个钱·心情一时无法顺利好起来,可那厢唐玉树却热着头脑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突然神秘兮兮地凑上来:“咋个不开腔嘛我跟你说——我们的馆子一定能开成”·——“我们的馆子……”·——“一定能开成”·“为什么”林瑯倒是终于坐起了身,看着唐玉树问道。
鉴于“打赌林瑯会哭”这种事情,说出来定会遭他毒打一顿,想了想,老实巴交的唐玉树咬紧了牙关,只是笑得神秘兮兮却不知道拿什么话去搪塞··却听得林瑯反问道:“你就这么信任我”·“嗯”点头点得无比坚定。
“我是贵公子·开个什么店,就算玩砸了一百两,一千两都算是小事,我随时都能回头,去继续过挥金如土的日子·你呢,你就不怕赔吗你就不怕这馆子本就是我一阵心血来潮,过了劲头就会丢开吗”·“怕。”
唐玉树老实回答··“那你凭什么相信我”·“没啥子能凭的,就信你……不会诓了我·”·林瑯“噗嗤”笑出声来:“你真是傻子啊……你要是遇着一个心眼儿多的骗子,把你房子拐跑了,你估计都回不过神儿来。”
被下了“傻子”定义的唐玉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顾一个劲儿陪他笑··“可惜我不能给你个保证——因为我也不知道这店能不能开成。
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不会辜负这个店,不会失信于你·”林瑯吞了一口驿站简陋苦涩的茶水:“我很羡慕青秧——她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哥哥。
为了她你有了不怕死的勇气,却也有了怕死的求生意志·我啊——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从小身侧拥趸无数有求必应,但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求得一份人心……”·驿站外匆促来往的车马声此起彼伏。
灌入堂中的风将林瑯的两簇龙须发吹动起来,露出那双单薄且清冷的眼睛·恍惚之间,唐玉树总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从眼前这个锦衣少年的身体中消散——稚气,或骄傲。
·即使知道这种变化终是必然会发生的,无可奈何的,成长·可唐玉树莫名地想要做点什么,好让这种成长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们拜把子吧”·林瑯:“”·金陵城入夜,华灯初放,林府内。
“林瑯还没给我找到,你去成都又要干什么”·“放心,林瑯肯定好着呢——这不昨日就发现他的踪迹了吗说明此刻应该也在城中,横竖都是在姐夫掌中,不出几日定能寻到他。”
面对盛怒的姐夫,张谦陪着一脸笑··“肯定是那臭小子没钱花了,所以才去兑银票——你说,这么一吓唬,会不会把他逼得更活不下去啊……”恨是恨,可亲儿子也是心头肉,林员外皱起眉头来,叹气一声接一声:“还是你——说到头来还是你林瑯真是学了你一身臭毛病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陈滩旧梦 by 梁阿渣】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