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滩旧梦 by 梁阿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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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滩旧梦 by 梁阿渣(4)
·林瑯不理会他的挑衅,只问自己最在乎的问题:“你有法子拿到吗”·“我是一品骠骑将军——唐玉树的将军·”李犷把手里的小瓷娃娃丢在林瑯身上,绕过廊下的梁子,动作轻佻地拍了拍林瑯的后脑勺:“唐玉树的这条命我给他治——就看你愿不愿把成本还给我”·“我还——你说价吧。”
林瑯没躲,任李犷羞辱一般的动作落在自己头上··听罢少年毫不还价就信口答应,李犷又被逗笑了,笑了良久才转回廊下来,站在了林瑯面前·弯下腰面对着林瑯,两双清冷的凤眼相对——一双混沌无措,一双明亮幽深:“我不是趁火打劫——但,林少爷,你太小了,你连护他周全的能力都没有。”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认罪画押:“对·”·“你守着他守成这个样子,你不配留着·”·林瑯点头:“对……”·“所以你回林府罢——这是我答应你爹的,这也是我答应给你治唐玉树的条件。”
林瑯不说话了··李犷也并不急着说话,只站直了身子退开了几步去,伸手触了触廊下脱了色的梁子,又抽回手,将指尖上的灰捻了几遭··“我……”林瑯的开口将李犷的视线引了过去。
只见他猛地站起身来:“我可以给你钱,这个馆子你要不要——不够的话我找我爹要……”·说着突然跪下,伸手抓住李犷的朝靴,早松掉了结扣的朱樱绒簪滚落在地。
张谦的眉眼抽搐,不忍再看林瑯,只将眼神投向李犷——而李犷与他对视时,脸上的笑意却未见分毫··他对这个折断了自尊来哀求的少年,分毫不动容。
没忍住落泪所以张谦背过了身去——李犷的个- xing -他知道,娇纵如林瑯,在他面前也只是个无名小卒··林瑯的额头点在李犷的朝靴上,疯了心神地磕着头。
又在其间用一丝理智拿捏着力道——生怕磕疼了李犷的脚,这唐玉树的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会悠哉地飘走··他用白净的袖口擦拭掉自己落在李犷朝靴上的泪水,喑哑着嗓子哀求:“求你治他吧,我不能没有他我这辈子实在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对我好过……我平日里嫌弃过他,骂过他,打过他……这算是我的报应。
但是我昨天才好不容易听他说出认了我的话,他定是也舍不得丢下我自己死的——你不信,你救了他,你听他亲口说……”·“他认了你”李犷像是听去了心智蒙昧的孩童口中的胡言乱语,“嗤嗤”地笑出了声。
“对——”这个字刚脱口,残存的一丝理智让林瑯从面前这个人强烈的占有欲里,捕捉到他对唐玉树的情绪·那一刹那林瑯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求情说辞,不仅无法求得他的不刁难,反而更似乎添了乱。
·心下一急,便口不择言地抛出试图挽回的话——“若你也喜欢他——他醒了,我可以让他去随你只要他醒了”·沉闷的天色被唐突落下的第一瓣冬雪打破,落进林瑯的后脖颈里刺得林瑯生疼。
“你是在可怜我”李犷的笑容终于收去了··走的时候,林瑯只拿了三样东西:与唐玉树合伙开馆子的前夜一起摁了手印的契约,唐玉树常年绑在额头上早已褪了色的绛红巾缎,还有被李犷丢在自己身上的小瓷人“林瑯”。
走之前被李犷允许,去看了一眼唐玉树··望着榻上的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扎入了金针,呼吸还算平稳有序,林瑯倒觉得哭不出来了··兴许是都流尽了。
只觉无望与无助,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忍不住轻轻触了触他的脸颊,还被大夫呵斥道“仔细着别碰到针·”·不碰也罢·林瑯对大夫用力地笑了笑,走出了厢房。
便随着张谦一并上了回金陵的车架··张谦不敢同他说话,只忙着劝说顺儿——那边顺儿抱着陈逆肯不放手,哭得不成样子··林瑯顾不得他,林瑯连自己都顾不得了。
像是被抽走了神魂一样,只紧攥着唐玉树买的小瓷人儿发着怔,眼神涣散成一片··只是车驾出了陈滩的时候,林瑯才突然回了神来··分辨清楚自己周身后,一把抓出对面张谦的手腕便发问:“将军要把唐玉树带到哪去”·“不知道……”张谦不敢对视林瑯的眼神。
“成都吗”·张谦摇头··林瑯像是并未- cao -劳过一般,突然恢复了气力,捏着张谦手的力道让张谦疼得厉害:“舅舅——我们自这儿下了车去,躲在这里,我们不回金陵去了——等唐玉树几日后醒了,好了,我们就把他偷出来,我去和他到别处过,好不”·纵使被捏得极痛,张谦也不抽手,只缓缓道:“他是一品骠骑将军,我们只是平民……”·“如果……”林瑯的心思在飞速地筹谋计算,半晌后眼神皎然一亮,口中言谈过激得让人鼻酸:“如果杀了一品将军,被抓了的话会被斩首吗——会连坐吗如果买凶的话——我记得我在金陵有认识的朋友,似乎有这种通路——舅舅,你说□□的话贵吗我这儿……我这儿也没带钱,我先跟你借着,日后我还你,你要利也可以”·“瑯儿……”张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瑯的穷兵黩武,只错开了他的眼神,抱住了他。
由他单薄的身躯发出的颤栗因拥抱而渐渐平息,俄而,耳边却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张谦也无计可施··他突然想起十四岁跟着自己走丝路的林瑯。
那年从高昌国离开的时候,林瑯想把他在高昌国捡的狗一并带走·可是丝路艰难,带一只老狗上路确实是个负累·回中原的那一天,自己用“如果不带大羽一起走,路过陇右时,给你买颗和母亲生前带的那颗夜明珠,一模一样的那种”条件说服幼小的林瑯放弃带狗走的打算;那天在车驾之中的林瑯,也与今日一般。
那狗追了载着林瑯的车驾很久,而林瑯也一直望着身影越来越小的大羽,不顾吃着一嘴的风沙,只顾嚎啕··张谦会怕——怕每次将林瑯带走的都是自己,他必定也会恨自己吧。
可张谦也知道李犷的- xing -子——他若想要的,会翻天搅地也要得了手,才肯作罢··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第三十四回·第三十四回楼阁间茶盏叙旧话 病榻前药石换新生·李犷第一次见到唐玉树,是在成都城的城墙下。
正在值岗所以站得挺拔··那不苟言笑的表情,出现在十七岁的,还未彻底摆脱稚嫩的少年的脸上,显得几分有趣··李犷停下了行径的脚步,看唐玉树。
值岗的唐玉树那双放远的眼神,偏就在此刻偷闲般收了回来,落定在他正前方的不远处,于是因方才的正色而显得威武的浓粗眉毛便展平了许多·他偷偷牵起嘴角的瞬间表情,就此成了李犷耳中的一声轻叹。
顺着唐玉树的眼神,李犷转了头去··横过了街,李犷的视线也顺利捕捉到躲在对面檐下,交替着踢脚,对着唐玉树笑的小姑娘··李犷掏出了从江南带来的冰糖,给小姑娘吃。
“抿在嘴里,别咽下去——甜吗”·“甜·”小姑娘含着糖,把那份方才给她哥哥的笑脸,也毫不吝啬地给了李犷一份。
“你认得我吗——就敢吃我给你的东西”·“认得·”青秧点头,咧开嘴笑所以露着缺失的门牙:“你是将军”·李犷也一并坐在了檐下的台阶上,问她名字。
“我叫唐青秧”·“青秧——那是你哥哥吗”视线因与小姑娘的对谈,而有了坦率落定于少年身上的理直气壮。
“对”·“他叫什么”·“哥哥叫唐玉树”·青秧和玉树··“乱世里凄苦- yin -郁的脸孔看得太多——我见他们两个,只觉得像光。”
李犷把茶饮了,探身出窗口向院子里的下人问道:“唐玉树的药服了吗”·收到“喂下了”的回应,他才把头伸回来,对着陈逆一笑,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十一岁那年,还不懂权倾朝野的概念,也不懂杀鸡儆猴的意思·”·“只听人们戏称父帅作——‘王朝栋梁’,我只晓得王朝栋梁就意味着万万人的敬仰,却不明白万万人的敬仰又意味着什么。
那次父帅带着母亲去赴天子之宴,我因染了风寒所以被留在了府里——那时候我还哭了,如今觉得算是……幸运吗呵,也不算——那次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的京郊盛宴里,竟能混入刺客于是父帅和母亲被杀了。
隔日举国悲鸣的时候,作为唯一血脉的我素缟而立,站在壮阔的府邸门前,单薄的,竟觉自己与那风中飘摇的每一张冥纸,大抵都没什么差别·”·“权倾朝野者葬身阶下,皇帝也演了落泪的戏码。
抹着明明就很干燥的眼眶,挑着眉毛,对十一岁的我说:‘我叫你袭了你爹爹的爵位——你从此就是王朝里最年轻的将军·来日长大了,也要像你爹爹一样,替我效力,知道吗’——你猜我什么反应——当时的我对他冷笑了一声。”
“而后我就□□爹接到了江南——我干爹,就是张谦的父亲,林瑯的姥爷,你这把刀的……主人·”抵在李犷腰腹最无防备之处的刀刃,就着财神府三层阁楼外落进来的昏蒙天光,显得钝旧不堪。
他将刀刃用手轻飘飘地拨去,再给自己斟了一壶茶··“替你林大恩人也罢,替你自己也罢……你恨我,我欣赏你·”·李犷并不在意陈逆这个持刀少年的威胁,这让陈逆的眉头更缩紧得深重起来。
“可恨我的人太多……我着实不能一一给个交代——包括他·”·陈逆知道李犷口中这个“他”,指的便是唐玉树。
“我以为此后一切的权谋斗争,都再与我无关·收好了伤疤,与干爹、姐姐、谦哥儿他们,一并悠游在江南,度过余生就作罢·可二十一岁那年,我又被召回了京城——王朝安稳了十年之久,突发的叛乱竟然那群明明心狠手辣的人,却堵在这个关头上,无一人肯出征。”
叛军从南诏揭竿,一路北上,直至成都沦陷也就三个月··“有一日,他们想起了还有个我——王朝最年轻的将军·他们为我加封,赏金银封王侯。
送我出征的那场宴上,所有人都向我举杯相敬,所有人看着我,口中说的祝词我一句都没听清楚,我努力分辨了去——却明白他们赤口白牙间念叨的,都是——替我们去死。”
“我替他们去死·可以·”·“我对唐玉树说起我的故事,他听得发怔……”·李犷垂了眼睫,陈逆见他此刻念着唐玉树时的神色,倒真有几分与林瑯相仿。
“他两条眉头拧着,像是心疼我·可他嘴拙,表达不出他的感受,只是愣在那里半晌,跟我说说了一句:将军,我做你的刀,我护你周全·他小我四岁,可肩膀却宽阔得让我想去依靠——陈逆,你且告诉我:他这句承诺只是报恩和效忠吗——我料是,他对我也有情。”
陈逆没有答话··“青秧有顽疾,所以我遣了皇帝赏我的大夫,去帮她看病——我每每带着大夫去找青秧,他都会笑着看我·我喜欢他对我笑的样子,于是我倾了一切我能给的,在青秧身上,即使大夫早就告诉我——她治不好的。”
“唐玉树感念我恩情·”·“有一役是在龙泉驿打的,当时苦战太久,而亲自上阵的我被人砍伤落马——说来好笑:我不该被标榜‘王朝最年轻的将军’——我该被称为‘王朝唯一不会武功的将军’……那次我以为我会死,可我在距战场五里外的军帐中平安醒来之后,他就睡在我榻下冰凉的地上,他守着我。”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当时的侍卫扶起苏醒的李犷,告诉他说:“唐伍长在横尸数千人的山谷里一个一个翻,终把您找到的,又背了您五里地扛了回来——他自己腹里有断刃,早上才挖出去就来守您了……许是麻沸散没褪药效,所以睡了。”
“我赶林瑯走的时候,林瑯跪在我面前哭——他说从小到大鲜少有人如唐玉树这般真心待他·我听了嫉妒——我本以为这是我一个人可以享得的温柔。
也从小到大鲜少有人如唐玉树这般真心待我,所以一旦有了,我幼稚地像个心智还未开化的孩童·”·“我赏他官职赏他钱财——若我是皇帝,我大约会赏他整个天下。”
“我召集全部兵马,我于城楼之上宣读唐玉树救我的功勋,还有我对他的赏赐·”·“赏了什么我全然不记得——我只记得我那时候的幼稚动机——被一个人如此珍惜,以命相待,对我而言要胜过打赢几百场战争的荣光。”
“我不知道该向谁炫耀,于是我向所有人炫耀·”·青秧的病是奇病,好不了的那种··只凭着李犷将皇宫里带出来的各种奇药吊着她;若非强行与无常鬼相博,她怕是早就死了。
“可他却一直对青秧抱着希望·有一次我随他去寻青秧,我听他们兄妹聊起未来聊起以后·后来我偷偷告诉青秧——‘若日后打完仗了,我也不回朝堂上了,我解甲归田,去江南’——青秧,你要吵着你哥哥,就说以后要去江南。”
“江南”李犷犹记得她听到之后眼神明亮··“对,江南·”·“江南好吗”·“好啊——有糖吃,有烟花,有三月烟雨,广陵,姑苏,金陵城……”·“江南的人好吗”·“将军算是半个江南人,青秧觉得将军好吗”·“好”青秧点头如捣蒜·李犷萌生出些许恶趣味,问青秧道:“将军和哥哥……谁好”·“一样好”女孩思索半晌又摇起了头:“不一样的好将军的好像温婉的水,蒙着雾气,格外好看;哥哥的好像是水边的岸,粗糙又安心”·——“她嘴甜,我喜欢她。”
叛军从最初的十万,被这个未曾读过一本兵书的将军讨伐到只剩八千··成都城已经被夺回,内城里刚刚安顿政治好,可是却因浮世饿殍,闹起了瘟疫··青秧染上了瘟疫。
“需要把她安置在外城——但,绝对不会亏待她·”李犷对唐玉树说出口时,情绪复杂··唐玉树没有料想中的意气用事,只说好,“但我天天都要去看她。”
“可以·”李犷允了:“只是……免疫的药你要记得按时吃下·”·那日叛军是突袭来的——外城防守薄弱,被攻克得过分迅速。
·——八千死士的恐怖之处,不亚于十万兵··外城失守之时,唐玉树正在内城墙上··他焦急地望着流民,最后跑到内城门前去,吵着要出去。
李犷的眼神幽幽地望着唐玉树,向把守着城门的卫兵冷静地下令:“城门不能开·”·唐玉树见到李犷,以为见到了救星:“只开一个缝,我一个人出去,不用管我死活”·李犷却将眼神转向别处去,像是一记白眼:“我的刀——要擅自离鞘吗”·“……”一时语塞因为自己也回答不上来,但内心的焦急还是无法因此而消解:“可是青秧在外面”·李犷总能在不合时宜的场合里,在脸上挑出笑意来,虽然是嘲讽与蔑视的情绪。
他说:“呵——你没有当军人的觉悟吗——打开城门的风险,你一个人担得了吗”·“没有”唐玉树因焦急而愤怒:“我没觉悟,我参军就是为了赚军饷给青秧看病”·李犷知道这是真相,可李犷最不想听到真相。
所以,唐玉树也该知道真相··李犷冷笑了一声:“她早该死了,若不是有我·”·唐玉树一愣,却仍冥顽地喊着:“放我出去”·李犷转身走开,几步后停下来对身侧的人吩咐:“绑起来——其余人给我守好内城。
耗死这八千,成都就平叛了”·这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士气大振··——“除了撕心裂肺的他·”·“青秧不出意外地,死在了那场混战里面——那之后,唐玉树就不再肯和我讲话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恶心”李犷坐在了椅子上,将下巴搁置于桌面·不及陈逆回答,他自己就笑了起来:“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我剥夺了他去救青秧……或者说与青秧一同赴死的权力。”
“那时候的我,病态地,甚至有点嫉妒青秧;她拥有着唐玉树所有的爱,可她明明只是一个负累·”·“倒是我——我恨不能给他我所拥有的一切,他却还是会在我和青秧之间,选择青秧。”
“战后唐玉树说答应过一个人,要带她来江南……那个人便是青秧·造化弄人的部分,便是青秧的江南梦——那本是我给予她的一份虚妄寄托,她当真了,他也就当真了,他为偿这一梦于是离我走了。
他听青秧说起过江南少年温婉如水,如今他找到了他的那个少年,却不知道青秧口中的如水少年,是我啊·”·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其实我不是什么传奇话本里的反派角色……骄纵如我,有时候也想求得世人的一点点体谅——于大义处:我是将军,我虽不愿,但肩上还是扛起了一份职责,我不能因他一人,让所有内城的将士和百姓承担起风险;于私心:我知道外城的屠戮残暴,他一出去,就再也不会站回我身边来了。”
“后来我问过他——”·当时的李犷蹙了眉,常日他眼神里的轻蔑此刻四散而去,换成一种悲戚,他说:“玉树,你就那么恨我吗”·唐玉树不说话。
李犷那双眼显得格外清冷凄凉:“墙外是尽染瘟疫的流民,墙内是残存的军力,我是将军,这个决定你要我怎么做——因为我把她挡在外面,你恨了我这么久——你可曾有过一瞬间,对我的处境有过怜悯”·听到李犷说出这句话,唐玉树不懂得要如何回应他。
只抽开了李犷的手,义无反顾地转身走掉了··“小弟弟,你相信宿命吗——世人传闻我年少有为,有甚者拿我当蓝本编出什么‘娇将军’的传奇故事。
我听过——听罢也只会随着众人笑一下·我这种人啊,不能说没有喜欢的东西,但从唐玉树转身离开的那一日开始就明白一件事儿……”·斟完壶中最后一点余茶,话也停顿在了这个节点。
陈逆手里的刀早不记得在哪个节点被自己收回鞘中·只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犷——那张与“将军”身份完全不相匹配的姣美面孔上,犹挂着一丝浅笑。
李犷说:“很多我喜欢的……其实……注定就拥有不起·”·随从“咚咚咚”地跑上正堂的三层来,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提着刀的陈逆。
却在李犷漾着微微笑意的平静语气发问:“何事”之后,才松懈,抱了拳禀道:“唐伍长醒了”·陈逆转身跌撞着跑下楼去,紧随其后李犷的步伐也并没有多稳健。
从昏到醒,整整十五天··☆、第三十五回·第三十五回烈火鸟难换公子笑踏雪驹快追少年情·那厢李犷将陈逆挡在了门外,自己进了厢房··一进来,就见唐玉树吵着要下地——有吵的力气,想来这几日的补药应该不白下。
见李犷进了来,唐玉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林——将军”·捕捉到唐玉树认错人的行径,李犷翻了个白眼:“我和他哪里像了——我比他好看得多吧。”
“我咋个没死”唐玉树自己也有些意外··“我没让你死,你怎么死的起·”·“哦……”唐玉树还有些混沌。
大夫向李犷禀告着状况:“血肿化开了……今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遗留症状·唐伍长身子自己比较好,接下来这阵子气血补好了,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
李犷点了点头:“那可以行路吗”·大夫道:“可以了·”·唐玉树清醒了:“行路去哪儿”·李犷说:“金陵啊。”
“不行……馆子耽误了十来天·”唐玉树说着就要下地:“林瑯呢”·“走了·”·唐玉树看着李犷半晌,绕过李犷就往外走去,一面走还一面喊:“林瑯——林瑯”·被李犷牵住了衣服:“你回来”·“我要去找他。”
“你现在敢去,我让你一辈子找不到他”·从回来至今,整整十五天··最初林瑯回林府的时候,林老爷是非常欣喜的。
推却了近日来所有的业务来往,都安排给下人去全权打点·窝在府里也不出门,整日换着借口去林瑯的书房寝房里转悠··察觉到林瑯自回了府邸里之后,兴致一直不太高,知道林瑯喜欢玩儿鸟,于是林老爷又四面八方地张罗了一挂珍禽来——几日前甚至搬进来一个与人同高,通体嫣红色羽毛的黑喙大鸟,说是从吐火罗买回来的,叫什么……“火烈鸡”还是“火鸟”。
“总之……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风格”卖给他鸟的西洋贩子是这么说的··林老爷不知道林瑯喜不喜欢,只有些病急乱投医的劲儿,大张旗鼓地把大鸟带到林瑯面前。
却也只让林瑯多瞥了几眼,还了林老爷一个笑,就回屋里读书了··那笑太明显的不由衷··不清楚这人到底怎么了——往日里总嫌林瑯不做正事,四书五经背得结结巴巴,可如今终日见他躲在书房里面仔细念书,却心头打鼓打得生疼。
“乖得不成人样了……”·就连顺儿也一并变了——不咋呼不唱曲儿也不往脸上抹胭脂,吩咐什么事就去做什么事,无事可做的时候,就蹲坐在林瑯书房前看天看云,看着看着就哭。
有一日林老爷前来书房里,凑在林瑯跟前没话找话“念累了就休息会儿,别变成书虫了”——说完便被自己的笑话逗得捧腹,可兀自笑了一会儿,对上林瑯平静的表情时,笑声又渐渐转为一哂。
见林瑯的笔架上不知何时挂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瓷娃娃,又伸手摸来把玩,比照着林瑯的脸:“真像——谁给你买的”·“自己买的。”
林瑯似乎也努力地笑,回答的声音淡得不好听清··把瓷娃娃挂回笔架时,吊绳的结扣突然松动了,那瓷娃娃应声落地,大颗脑袋和小小的身子就碎成了两截儿。
这失手,吓得林老爷自己都不敢说话··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却笑了一下,从桌椅间挪出了身子来,走过去蹲在地下,用手一点一点将碎片拢起·那些碎片无情划破了林瑯的手腕,伤口处冒出了血珠,林瑯却对伤口的存在置若罔闻,偏执得可怕。
那娃娃是中空的,摔碎的时候里面掉出了一张纸片··林瑯仔细地展开来了,林老爷立在一侧不敢凑过去,只望着林瑯像失了心神一般——瞅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就傻笑,笑着笑着又笑累了一样,张着嘴巴用力地呼吸——像是因为情绪太过浓重,却压抑着不肯流出眼泪的哭,又或者像是发不出声音的咆哮。
最后将手里的纸片重新卷起来,塞回了前襟贴身处·坐回桌椅间去继续埋头看书··爹爹出去之后,林瑯才忍不住把眼泪掉了下来··离开陈滩这十多天的光景,他每一个刹那都在想唐玉树。
就像是——有人将唐玉树缝进了自己的神魂里面,用骨梗作针,脉络为线,缝出了细密针脚··于是一旦拉扯开来,就撕扯得生疼··林瑯想起来唐玉树当时写字的模样,圈着手臂不让他看,笨拙地写得别别扭扭。
才知道那字条上的字,是他死记在脑子里的话··得知那字条上的字之后,林瑯再也读不进去任何书籍·只觉得那印刷整齐的宋体,全数变却了形状,于是硬读下去,脱口而出的全都是这句。
——“羽从琳琅拥轩盖,玉树流光照□□·”·林瑯想——玉树怕是从未见过诗句里描述的,那种绮丽画面··他不知道这些诗在讲什么,他只知道这押韵的七个字的句子,里面提到了他们俩。
这个人,简单纯粹得要命··可惯常自诩“走过丝路”的自己,却甚至连好生收藏起他的温柔,都做不到··是报应吧·从此以后,唐玉树是死是活,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未有战争时,听闻成都也是个繁华盛世··唐玉树是从那里来的,带着那里的独特口音··林瑯喜欢拿他的口音说笑;喜欢看他被自己捉弄之后,羞着脸,还同自己一起大笑的样子。
唐玉树“ㄌ”和“ㄋ”两个音分不清楚··近来爹爹许是上火的关系,舌头上长了口疮··几日前腊月廿七……还是八,林瑯也记不清楚——总之是按习俗要吃饺子。
围在一张桌子上吃着饺子的时候,林瑯发了呆,爹爹唤了一下他的名字:“宁瑯——”·林瑯抬起头愣住··爹爹又改口:“林囊——嘶,你说好笑不这几日舌头长了疮,话都说不清了。”
约莫是方才吃饺子蘸的醋太酸,冲得鼻梁生疼,林瑯突然埋下头去,明明不想哭,可是眼泪偏偏止不住··昨日张谦来府上看林瑯,循着礼数去见林老爷的时候,林老爷眉头紧锁,头发花白得更明显些:“不然放了他回去吧……”·“真的吗”张谦意外。
“回来是回来了,变成这个模样我看着难受……”·“可是……李犷把他的后路断得死——姐夫,不是我说——你是他亲爹,也该知道他的- xing -子。”
张谦惯- xing -按着太阳- xue -缓解头疼:“如今李犷把他倒是给你劝回来了·林瑯自己都在那立了铁誓——说要考功名做大官儿去——这哪一项不是你想要的”·林老爷点头称是,可点了半晌头,才悠悠地探出一句:“可这哪一项怕是都不是他想要的。”
张谦引导式发问:“铁誓是他自己立的——不是吗”·“哎呀——那是因为他把魂儿给丢了才这么说的”林老爷急得跺脚:“那个李犷——你告诉我,他到底用什么招数把瑯儿劝回来的魂儿丢了,那人说的便都是胡话——那能信吗”·张谦点头:“你想明白了就行——那你就放他回去吧。
李犷那边我去对付·”·林老爷倒似乎是认真在考虑张谦的提案·来回踱步想了半晌,又问及:“他那……小兄弟可好了”·“李犷说——大夫说今日没了大碍——旧年受过大伤,当下没发出来成了隐症,不过也从鬼门关给捞回来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醒不醒的了……”·“需要钱吗——给他点儿”林老爷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先思路都一样。
“啧,不是钱的事儿·是那小子的魂儿也丢了——怕是跟回林府来了吧……”张谦摇了摇头:“姐夫,这世上有多少钱都买不着的药。”
“这世上有多少钱都买不着的药……”李犷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林瑯不想玩开什么火锅馆子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他怕有朝一日他也病倒了,多少钱都买不回命;他就决定要回去读书考功名做大官——想变得像我一样。”
唐玉树不行李犷的话:“你为啥子要赶走他”·被拆穿,李犷也懒得继续杜撰,只坦白道:“因为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还添乱。”
“我不需要他对我有啥子好处”唐玉树怒目:“他就是好处·”·唐玉树护着林瑯的姿态太强硬,这让李犷看去了,心头揪得疼。
但他不表现出来,只一如既往地玩味地笑:“我不强求……你恨不恨我,我都会救你·我救你,也没指望你原谅我·”·“那我现在就去把他带回来。”
唐玉树又要下地··李犷说:“那是林府——雇佣的守卫哪个都比你厉害,你乱来会死的·”·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突然不说话了,只把头低了下去。
半晌后再抬起来时,眼神里有了一种李犷从未在他眼神里见过的疲惫神色:“当年是青秧,现在是林瑯,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在阻止我……”·“……”李犷害怕那种神色——像是自己捻灭了一束光。
于是纵使是演,也再没有笑的力气··“你知道吗我被你绑着的那一夜,想着外城里屠戮流民的敌兵,想着我幼小的青秧,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将军。”
那一夜,他在一段一段漫长如百年的无限个须臾里,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期待··“你想留我,最后留了一个不想活的我·”·唐玉树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李犷:“你来成都平叛时二十岁而已,被当做送死的先锋。
当时我愿意效忠于你不是因为你对青秧好——纵使你和她不相识,我也会帮你——因为那时候我真心实意地心疼你……”·李犷转过身来看着准备离开的唐玉树:“为什么后来却变了”·唐玉树停却了脚步,却不肯回头看自己。
他背对着自己:“你也没变,我也没变,只是造化弄人吧……”·背后的李犷笑了一声··唐玉树还是不肯转过头:“所以我恨造化……但我不恨你。”
他说罢,推开了厢房的门··“唐玉树你站住——”李犷终究乱了方寸,在唤停唐玉树的脚步之后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即使知道他不会转身看自己,但还是用尽全力挤出了笑容来,继续披上洒脱不羁的姿态:“听大夫的——把身体养好了再开店。
日后……对林瑯好一些·我不喜欢他,他的乖戾跋扈不比我少,可你却终究选择了他……我真是嫉妒他·他母亲是最照顾我的姐姐——而在我这厢你终究是欠着我的,就替我还给他——去吧。”
声音一如既往地经营出慵懒气息,略带了豁达的风情··那是他与唐玉树的传奇故事收尾之前,他能撑起的最后一副场面··从马棚里解下大虎,唐玉树跨坐了上去。
踏出馆子的门时,陈逆追了上来:“玉树哥,带我去好吗”·唐玉树愣了一下:“馆子怎么办”·陈逆不依不饶:“那顺儿怎么办”·两人僵在那里片刻,突然就一起笑了出来。
屁股向前蹭了蹭,唐玉树拍了拍空出的位置:“上马来”·马蹄声“嗒嗒”间,唐玉树兀自笑了起来··隔着那冗长的梦境之前——唐玉树犹记得那个吻。
☆、第三十六回·第三十六回灯笼下孤处林家府 烟花间重会金陵城·把今日份额的书卷又温了一遍,打起精神替自己斟了杯茶,揉着酸胀的太阳- xue -··林老爷进来了房间来:“……不用这么刻苦。”
“不苦·”林瑯笑:“悬梁刺股的古人都有,相比之下我算是在偷闲·”·“悬梁刺股又是打哪里听来的典故”在林瑯桌案边坐下身子,林老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人,看起来似乎比唐玉树买的那只精致多了——唐玉树那个小瓷人是别人先前做好了,些许歪打正着地与林瑯相似;而爹爹掏出的这个,则似乎就是比着林瑯的模样做出来的。
只望着他花白的胡子虽开口而颤,爹爹说:“给你”·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几分谄媚··“用不着这么样子……”林瑯接了过来,放在掌心里拨弄一番:“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玩意儿,碎了就碎了。”
林老爷将林瑯为自己斟的茶端起,抿了一口,叹道:“碎了可不能任他碎了,能补多少就补多少——笨手笨脚地摔了那是难免的事,可放着不管才是不能原谅的。”
林瑯没花心思消化爹爹的这句话··将茶盏放在一边,林老爷开口道:“先前你跑出府里的时候,可把我急坏了——小崽子,让爹爹一顿铺天盖地地好找。
后来我就想,你这出了门去,定是会有花销,便在金陵各处票号放了话:所有兑我们林家银票的人,都留着点心眼儿给我结果查着你的行踪了,却又把你吓跑了——那天爹爹急哭了,真的哭了,这么大年纪个老头子了,躲在你娘亲的祠堂里嚎得像个傻子。”
·林瑯抬眼,看向了爹爹··林老爷晃了晃身子,斜斜倚在桌面上:“那件事之后爹就在想——我是做错了吗想寻着你踪迹却把你吓跑了,你也没钱花,以后可怎么办怎么吃饭换季了怎么添衣服万一遭个地痞子讨钱,搜你一遍身搜不出半个子儿来,他再起了歹心图你别的可怎么办——我们瑯儿生得又好看……”·林瑯“咳咳”两声打断林老爷的被迫害妄想。
“……哎·我才明白,我是做错了·”林老爷说着声音又有点发虚,林瑯听得出来他的悲伤,也听得出来他的隐忍·爹爹继续道:“总是这样——太怕你有闪失了,所以兀自安排了很多手段来帮你筹谋替你规划,最后反而让你越来越害怕,害怕到逃了出去。”
林瑯没有说话,任爹爹继续说··“你舅舅都对我讲了——讲了你去了陈滩,遇到了个靠谱的小兄弟,一起合伙儿开了个馆子,经历过不少坎坷,也还小赚了一笔……爹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全都听过,可你这短短几个月的故事,却把我听得出神。”
林老爷顿了顿:“你有这个本事,以后愿意继续做,爹爹愿意帮你·”·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低了头去:“不做了·”·林老爷没听清楚:“哈”·林瑯重复了一遍:“不做了。
赚钱没意思……我现在更想去考功名做大官,所以买卖就不做了·”·林老爷愣了片刻,点了点头·在当下的空间和气氛里无所适从地晃了几下,最后伸手摸了摸林瑯的头:“今日是年三十——晚点的时候城里有烟火,你想在家里吃饭还是我们出去或者我把你舅舅给你叫过来”·“不用了,今日乏了打算早点睡了……”林瑯说。
说完后又抬起头笑着补了一句:“爹不需要顾虑我,这年关上——我知道你得有很多生意上的事情需要打点,去办吧·”·林老爷点了点头,走了。
俄而顺儿端着一堆杂七杂八的吃食进了屋里来:“少爷,吃点东西吗”·林瑯说:“不了吧,没胃口·”·“你近日都没胃口。”
顺儿说:“真比小孩子还不好管了·”·被管辖者言语僭越的冲突感,让林瑯才忍不住笑了一声:“诶,顺儿我问你:若你想吃什么都能立刻变一桌子给你——这个时候你想吃什么”·顺儿不假思索:“想吃火锅。”
“……我也想吃·”林瑯点头:“你觉不觉得火锅有这种气质——就是不管是什么时节,什么日子,发生了什么事情,跟什么样的人,只任你心里头想要热闹火热,就会想吃”·“对”·“这也是个卖点”窗外刚被点起的灯笼,光线一厘一厘流转在林瑯的眸子里:“若是主打这句主题,写成诗供人们口口传诵——诶,你说找金陵城里有名的大诗人来写,宣传的效果会不会更好一些”·顺儿呆呆地看了林瑯一眼,闪避开林瑯眼底里亮晶晶的光,匆忙地应了一句:“会吧……”·林瑯也才想起什么似的,把沉沉的身体窝进椅子里。
片刻后,幽幽地叹道:“其实……如今所有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我当时没有逃出林府,没有去陈滩,没见到唐玉树,没吃过他做的火锅,没和他经历一切,他对我来说——会不会就是个陌生人”·他看向顺儿:“而一个陌生人的死活……于我,是不是也就算不得什么大事了”·顺儿问:“可是你甘心吗”·“若问……的确是不甘心啊。”
林瑯将身体坐起来一些:“我那天想什么你猜——说来都好笑·我那天突然想啊:如果带了现在的记忆,再重来一次的话,我会怎么做”·“我先是觉得我应该是不会去陈滩了,这辈子都不去……可转念又觉得,还是去一下好了,我只佯装路过一趟,远远地看看他——他若是没遇见我的话,他应该是在码头上做工,也说不准或者做了别的……也不去打扰他,也不发生什么故事,就只躲在远处看看他……”·顺儿出主意:“那你要假扮个卜卦的先知,告诉他:‘早点去看看大夫啊——早些治隐疾’”·“对”林瑯一拍手,倒像是生活真的任由他规划了一般:“可转念我又想到这一点,便觉得不能枉由他病死了。
我要早早地赶过去——在他没来之前,在他的病症没积大了之前,就把药方子开了,把他治好了哈……”·顺儿出主意:“那你也不要别扭着蹉跎时间了,还要早些告诉他:‘我喜欢你啊……玉树哥~’。”
“胡说什么呢”林瑯一瞪眼,脸倒是诚实地红成了一片:“也是……若能早点告诉他,也不至于熬了这么久,才只换了一次亲嘴——顺儿,你说:如果唐玉树他醒不来了,我是不是亏得慌我只讨了他一个吻,就要偿这辈子漫长的余生……念书也罢,考功名也罢,离了他去也罢,都只因为我贪那一吻……”·夜色彻底笼了金陵城。
并未点灯的昏暗书房里,林瑯被灯笼勾出一条红彤彤的边缘··“我大约会,会把他记一辈子吧……昨晚我做了个蹊跷的梦:我梦到我在成都战火里,他守着我,用一柄钢枪为我杀开一个圈子——不大不小,只容得下我。
而后我又接着梦到我与他成亲了,他穿着一身好看的红色褂子,牵着我仔细地走,走到床头上替我掀了帕子……我同他打趣,佯装恼怒说‘我不同意,咱俩都是男的,为啥偏是你来掀我的帕头’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什么”·“他拧着眉头,还以为我变了卦,急得额头直冒汗:‘你盖了我娘给媳妇儿做的被子,可不能不认’”·说完和顺儿笑成一团。
笑着笑着,却又渐渐噤了声··戌时到了,掐着点儿外面的爆竹声接连而起··林瑯听得心慌,吩咐顺儿把窗户关了··可关得再紧,也阻隔不断那些欢愉声声挟入自己逼着的耳道,于头颅里恣肆着耀武扬威——大抵人间的悲欢喜乐是有个均衡的——就如同此夜一般,整个金陵城歆享多少份额的美好,便亦有等量的苦楚在暗处滋生。
而这些苦楚,料是全含进了自己口舌之下··林瑯想起唐玉树某个夜里和自己讲的故事··小时候他与青秧有一次过年,冒着雪从外面捡回一些被油彩涂抹的废木料,围起来生了火,两人取暖。
那些油彩在火舌之间间或迸起,冒出一寸一寸的火星,以及“哔卟”的声响··青秧问:“这是什么”·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也不知道,蹲着看了半天,告诉青秧:“这是烟花。”
他讲完的时候兀自笑了起来,笑了好久之后转过头来,却看见林瑯眉头皱着情绪复杂··唐玉树有点慌了:“不好笑呀……不好笑我再讲个——”·“好笑”林瑯点头配合。
干笑了几声之后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金陵烟火最美的那一夜,带他去最好的酒肆,最贵的看台上,看最清晰的烟火··顺儿似是觉得如此安静的书房里坐着不适,起了身说:“少爷,我们也去看烟火吧。”
“你去看吧,我困了……”潦草地卷好书桌上的书,却又反了悔,转过头来对顺儿道:“好,我们去吧”·习惯- xing -的朝后院的方向走,打算翻墙溜出去,却被顺儿提醒:“今天是除夕,走正门出去也没关系的。”
林府内灯火通明,家丁佣人们说笑声此起彼伏··没拐到正门的时候,林瑯听到门前似乎有人拥着吵嚷,口中还念叨了一句“是有什么事吗……”却突然被爹爹的一声呵斥声吓停了脚步。
门前的吵嚷声也恢复安静··林瑯和顺儿又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一道执拗的声线:“我要见林瑯”·脚下一软,林瑯跌跪在地下。
顺儿疾步跑上前去,冲着门外站定了脚步,半晌才喊出了一声“唐少爷”——再接了一句“陈逆”的时候声音就破了。
林瑯是自己站起来的··虽然白天没怎么吃得下饭,可突然觉得很有力气··跌撞着绕过了弯来,视线越过林老爷和一圈家丁,只见唐玉树牵着马站在林府的大门前——与往日里一模一样,囫囵的,分毫不差。
林瑯扑了过去··虽是寒冬腊月,可一路的快马加鞭还是让唐玉树混身蒸腾着汗··林瑯却也顾不得嫌弃他,只紧紧地抱了上去,似乎生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一般。
管周遭围观的人窃窃私语何干,任辗转口舌之间百遍千遍的礼教俗论何干,只当那一套皆随了金陵城里的烟花窜上了天去··唐玉树回馈的拥抱结实有力,想必身子恢复得很好,勒得林瑯竟有些疼。
疼,可是舍不得让他松开分毫··☆、第三十七回·第三十七回辞冰山张公子败北撩铁石林少爷得胜·“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小伙儿……”林老爷眉头紧拧成了一片疙瘩,鼻腔里喷出的不屑气息吹着胡子颤动:“怎么就把我们瑯儿骗得五迷三道”·张谦压着笑意“啧”了一声:“姐夫你什么身份啊……偷听人家悄悄话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况且你家林瑯生了一幅什么玲珑心思,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到底哪个把哪个骗得五迷三道还说不定呢。”
张谦嘴上说着,其实自己也竖着耳朵分辨了片刻·察觉到除却顺儿的抽抽搭搭之外再捕捉不到任何声响,索- xing -还是拉扯着林老爷出了外面来··其实张谦心里失落,他想知道林瑯和唐玉树当下的情况,他们还好不好他们会不会因这道坎坷而改变了对彼此的心思唐玉树是如何摆脱李犷的林瑯如死灰一般的心自此是否能复燃·张谦想问个清楚——若因李犷而真破坏了什么……张谦迫不及待地想去补偿挽回一些,虽然这些事情完全与他无关。
与李犷久别这么多年,早已脱离了“阿犷最喜欢的谦哥儿”的角色,他还是习惯- xing -地想要替李犷摆平任何残局··单方面地大手包揽下一切关于李犷的顽劣和恣肆,是张谦唯一可以在两人之间自处的方式。
因各自思索着什么而一路无言,从林瑯的卧房门口走回了正堂去··林老爷还在那边板着脸··张谦也能看得懂姐夫的心思——林瑯从小到大要强又独立,像是含不化的冰。
可这天地之间何时何处突然冒出一个家伙,让这块冰消融成一滩脆弱又缠绵的水·“被依赖”的角色,林老爷死都不愿意拱手相让给那个臭小子··——如果林瑯又跟唐玉树走了,林老爷便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吧·张谦也替姐夫心有戚戚。
索- xing -先收拾好自己的心事,随口向姐夫搭了段谈资来闲闲叙话:“今天大年夜,万家欢声笑语·你这里——偌大的林府…就没想再添点儿人丁我姐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有过什么动作。”
“添什么啊……”林老爷被张谦成功地从苦思之中拉了出来,吸溜着抿了一口烫茶,心头才回了温·约莫是额头皱了太长时间,此时鼻根处些许酸胀,便用手指轻轻捏着放松,悠悠才叹出一句:“我这辈子啊,家业拼出来了,有情人也遇到过了,膝下还有这么个没出息的……这就满当了——还添什么啊”·“真好,我姐若知道你过的知足,定会开心的。”
张谦以茶代酒,将杯盏伸去林老爷手边碰了个杯,嘴里兀自又重复了一遍:“真好……”·林老爷看出张谦笑得苦涩:“你姐走的早——你算是我个亲弟弟了。
你的事我不能不- cao -心——我这辈子是满当了自在了,你呢坊间闲话你张小爷悠游万花丛中,片叶未曾沾身;好听的,说的是你心高气傲赏不来庸脂俗粉;不好听的,说你无能;你倒从不打算有个交代”·“交代谁——交代给坊间吗”张谦笑说:“没人需要我交代,我也没必要交代什么人。”
“也是·”林老爷笑说·“李犷呢——你那义弟,唐玉树都来寻瑯儿了,他不至于留在陈滩过年吧。”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他……回京城了·”张谦答应得有气无力,似是不想聊这件事··抿完热茶,两人皆禁了声··今日是除夕夜。
下午水运司里还是有一堆事情需要交代,忙到酉时张谦才回的府··虽是年关可府邸上也空落落的——平日里一门心思都在事业上放着;与人叙述闲话时也总是自诩“了无牵挂”,可家家团圆的时刻,只能面对自己的张谦心里也没有很好受。
样貌算不得惊艳四座,却也是个端庄大方举落不俗的,因此关于他的风闻也并不少·张谦从来只是一笑了之,只趁着年轻一把心思钻进了事业里,把家业做的此般大,闲言碎语才碰不得他。
往常年份总是出去周旋——皆是这样,各路名流都把年节过成了交际,抛却各自家人在外交错觥筹··张谦今年照例收到了很多邀约,可却没心情··姐姐和父亲离开后,就很少过过年了。
有几次是跟姐夫和林郎,有几次索- xing -不过了·张谦不矫情,过不过节团不团聚的都无所谓··每天过踏实了,就好了··酉时末李犷从陈滩回来的,到了张府,没有进门,只是将车驾停在府邸前刚点起的红灯笼下,差了人进门来报。
张谦跑出来时,还喘着粗气·眸子里明灭地映着灯火,望向掀帘而起的李犷——那张面庞除却黯然的红光晕出的轮廓之外,其余部分都深藏进了黑暗里。
张谦试探着问他:“回来了——怎么还不进门”·“只是路过·”·“哦……唐玉树呢——”急切地想知道结果。
李犷哂然一笑:“去找林瑯了吧·”·“那你——”·“我回京城去·”·“不是说好了以后要留在金陵吗”·“谦哥儿……”李犷用年少时候惯用的称呼叫他:“假如我挟着唐玉树住在金陵,日后也与他相伴出入,你面对这一切……你也愿意我这样留在金陵吗”·张谦不遮蔽卑微,摇着头,嘴里却道出“愿意”二字。
李犷沉默了许久,最后笑说:“你何苦我对你一直都不曾用心……”·张谦点头,这次却否认李犷的话:“我不苦……我自愿的。”
李犷愣了一下,低了头去说了一句“还是……别了·”便招呼车架行起,拐出了巷子,挤入与人流鼎沸的大街上··别了。
他说··是拒绝还是道别,张谦照单全收·只用力咽了一口哽在喉头的情绪,并没有追上去的力气··既然得知林瑯与唐玉树重会,张谦也算放了半颗心。
前来林府里和林老爷小坐一会儿,就着热茶闲叙了几番话,便告了别打道准备回府··林瑯卧房这厢,是顺儿大哭的现场··因为这家伙抢戏太过严重,重新拥有了唐玉树的林瑯本是心绪激烈,却也被顺儿更为激烈的反应堵住了情绪顺延下去的路途。
只有些鼻酸,摩挲着手心里粗糙而炙热的触感,半笑半怒地望着顺儿像八爪鱼一样盘着陈逆,还道着什么“以为这辈子也见不着你了……”·陈逆隐忍,不吱声儿,安静地任顺儿抒发。
——好蠢的样子··林瑯心底里评价此刻顺儿的模样·接着又想到自己这段时日的- yin -霾状态,大约也和顺儿的哭天抢地差不了多少,其实也没什么立场嘲笑顺儿。
于是脸上一红,收回了眼神,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握着唐玉树宽大的手掌··那温度太灼热,于是察觉到的时候林瑯迅速把手抽了回去··唐玉树被这个动作牵回了注意力,转头看着林瑯。
想说好多话却又说不出来,只憋出两个字:“真好·”·林瑯看着那炯炯有神的眸子,忧心还没散尽:“全好了”·“全好了。”
“好透了”·“好透了·”·“那就好·”·“那就好……”两人生硬地搭着话,像极了年生尚小生涩害羞,生怕对彼此抖露心事的一双竹马。
林瑯暗忖:这不该……大的坎坷也捱过了,总不能还比以前生分;该说的体己话都别在这个时候遮掩了,既然唐玉树也承认了喜欢自己,那此刻的坦白要比羞赧赚得多;真指望从唐玉树这块铁疙瘩嘴里说出什么甜言蜜语,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等出来。
“行了够了别哭了”清了清嗓子,林瑯差遣:“去后厨吩咐烫壶暖身子的姜茶来喝·”·顺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瑯也需要个抒情的空间,应了一声摸了几把眼泪,拽着陈逆的手就往门外去了。
两个小孩儿跑出去之后,屋子里便空了··就着暗火瞥到身侧之人双目炙热地望着自己,林瑯方才鼓起地勇气又弱了几分下去··唐玉树却突然一把抓住林瑯的肩膀:“你……”·“我……”林瑯愕然,片刻后又意识到可能是这个家伙有什么令人害臊的话想要说,于是抿了嘴克制住几欲浮现在脸上的笑意,把眼神扭向一边去。
期待着··“你咋个瘦了嘛”·“”林瑯的眼神转回了唐玉树脸上,又翻了白眼跑去了他处:“……”·唐玉树似乎察觉不到气氛,只一脸憨笑着说笑:“你爹爹不好好喂你”·林瑯打心底里觉得唐玉树没治了——昏暗的灯火,安静的房间,暧昧的距离,生死相别后的重逢,每一个条件本都应该推动剧情往自己最期待的那一幕而去。
可参演角色一旦是唐玉树这种傻子,就可以准确地避开正确答案··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不行,还是得老子主动引导他··林瑯皱了一下眉头,逼自己放下羞怯直勾勾地看向唐玉树:“你来林府做什么”·唐玉树倒不解了:“接你回去啊”·“……”林瑯原以为他会回答:“想你啊”……继续林瑯又问:“为什么要接我回去”·唐玉树有点懵了:“开馆子啊”·“……”林瑯原以为他这次总得回答“我离不开你”之类的台词了吧……再来林瑯耐着- xing -子继续着暧昧的笑:“为什么非要今天来接我”·唐玉树一脸茫然:“因为……我醒了啊”·“……”林瑯放弃了:“你给我滚滚滚……”·唐玉树搞不懂林瑯的心思,看着林瑯转身走回床上去气鼓鼓地坐下,自己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那……我等过完年再来接你回去……初几”·林瑯觉得自己胸腔里憋了一口老血。
见林瑯不肯理会自己,唐玉树心里有点急了,向林瑯的榻边走进几步,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是不肯回去了吧”·林瑯不耐烦地抬起头来:“你怎么这么笨啊”·“咹”·“咹你个头啊”林瑯抓住唐玉树的手向自己身边猛然一拉:“你不是反悔了吧还是你在装傻”·被林瑯突然牵住了手,唐玉树下意识地想要抽开,可又舍不得……便由着他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拉近了许多,低着头看着坐在榻上的林瑯仰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唐玉树想起那个夜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唐玉树脸涨红了:“你在说啥子……”·林瑯有点害怕,于是眼神慌张了起来:“你是不记得了吗……你那天——就你昏过去那个晚上——你先是生我的气不肯理我,我故意用手戳你,逗你……你说你有痒痒肉,被我戳得四处躲……然后你——”慌张地叙述着每个细枝末节,因怕唐玉树把那夜发生的全盘遗忘,连呼吸都紧张到急促起来:“你说你喜欢我;你说我愿意听这句话,你愿意给我说一辈子……”·唐玉树的眼神中有些许变化。
林瑯察觉到了,继续帮他回忆:“你还……亲了我·”·唐玉树的手被林瑯紧攥得生疼··听罢林瑯说的话,半晌他“噗嗤”一笑,反手握住了林瑯的手,弯腰俯身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卸掉了千斤重担一般。
林瑯急切地问:“你想起来了”·唐玉树的眸子里漾满了温柔··溢出眼眶的时候,又嫌自己丢脸而牵着林瑯的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眶。
粗重的呼吸声恢复过平静的时候,唐玉树才有点哑地回答林瑯:“我咋个会忘嘛……但是太好了,是真的……”·林瑯望着唐玉树,他抬头,眼眶红着却在笑,嘴里反复重复着“是真的……”·唐玉树的额头抵在林瑯额头上,又兀自不住地笑了起来。
林瑯说:“你笑什么……”·“笑我自己傻……”唐玉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咬了咬牙关,给自己打气··——就像上战场那样他对自己说。
而后他伸手环过林瑯,稍稍使一点力气就可以将他单薄的身体牢牢困在自己的怀里··林瑯因羞赧而下意识地将胳膊挡在胸前,对唐玉树凑近的脸有几分畏惧,闭紧眼睛别过头去。
唐玉树方才的动作几乎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望着怀中的林瑯——像是降服了一个平日里耀武耀威雄踞山头的大妖,在即将捕获他的那一刻,他突然收敛尽了一切威风,坦露出自己的弱小。
唐玉树于是趁胜追击,轻轻咬了咬林瑯的耳垂··“我病糊涂了——我以为那一整段……都是我自己做的春梦呢·”·林瑯转回头来,带着一副“你怎么可以傻成这样”的不可思议表情与唐玉树对望了良久。
终于忍不住,两人一并笑了起来··☆、第三十八回·第三十八回二公子杯酒释遗憾痴舅爷年夜续旧情·金陵城里华灯比以往都要明亮·张谦沿途浏览,却无心驻足。
半月前唐玉树旧疾突发那一夜,凌晨时分顺儿跌跌撞撞叩开张府大门,随下人来到卧房里声音哑地说不完整话,焦急慌乱地向张谦通报:“舅爷唐……唐少爷要死了”·睡得半懵的张谦一时间在脑中没对上“唐少爷”这个人物。
可方才听得动静还在抱怨“吵死了”的李犷,却从榻上猛然坐起,颊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而致使下眼皮半阖,视线因此显得凛冽而尖锐:“他怎么了”·问询清楚病因之后李犷起了身迅速穿戴,指使张谦先去准备车马,自己将随从的大夫从侧院里都叫了起来。
去往陈滩共两辆车驾——张谦独自一辆在先;李犷拉着顺儿和大夫们局促地挤在后一辆车里,焦急地讨论着沙场上曾有过得此类病例,关于唐玉树的伤势,关于病症处理。
张谦听着也一同焦急,可被排除在事件之外无法分担任何,也孤独无措··快到陈滩的时候李犷和顺儿换了车来坐,张谦才得以询问:“有救吗”·“那个傻子——总是把自己作死。”
李犷咬牙切齿:“以前就这样,所有事情都自己消化,疼死都不肯说……现在好了,小事一桩生生拖成大案——就算我带了一车无常鬼去帮他还魂,都得看阎王爷心情怎么样”·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李犷回答着的是张谦的问题,可没有一丝注意力从唐玉树身上分离出来。
张谦知道李犷后来负气赶走林瑯,想把早与自己辞行的唐玉树再拢回身边来——是非发生不可的事情——唐玉树是李犷心头一束白月光——就算任由这轮月光漂泊在外,就算任由这轮月光落入他人院落了,可李犷不容许这轮月光不被人好生收藏。
张谦对他太熟悉了,以至于他一举一动,张谦都能猜得出意图··……也阻止不了他··小的时候府邸花园里一到春夏,便总有些许蝶舞蜂飞。
张谦嘱咐幼小的李犷,这些虫子可碰不得:“它们长着刺,会扎手,生疼”偏执的李犷不肯轻信,必得自己去碰了,最后遭了殃,才懂怯生生地收回手。
如今唐玉树不肯再接纳李犷,一门心思惦记着林瑯··想必这疼,要更胜过蜂毒无数倍吧··张谦第一次见到李犷是十七岁那年,那日忘记是为什么事而被爹爹罚站在书房门前的檐下。
只记得当时左手是姐姐右手是爹爹,两人牵着那个早被父亲提起过无数遍不日将要接来府中的“可怜的孩子”前来,交在张谦手中:“好生带他玩儿,不许欺负他”·张谦满口答应,冲李犷咧嘴笑。
他- xing -子孤冷,不知是不敢还是不屑于,总之不肯吭声··张谦望着这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脸上挂着漠然的表情——太不搭了,于是在他耳边悄声逗他:“你跟哥哥好,哥哥保你不被欺负。
可否”·幼小的李犷突然就笑了,点头··张谦从腰间布囊中摸出油纸包好的糖块,递在李犷嘴边:“你唤我一句;唤对了,我就给你吃。”
李犷甜甜地开口:“哥哥”·那句“哥哥”张谦记得很清楚··就一句哥哥而已,像是一句咒语,牢牢锁住了张谦。
此后漫长的成长年生里面,他不知为何,所做的一切事情,都只为了努力配得上李犷口中的兄长身份··李犷的生- xing -冷淡,却习惯- xing -地会对人笑··总笑,对任何人。
张谦在任何事情上都聪慧敏锐,除了情绪这一厢··他未曾多揣摩过李犷的笑脸,他只觉得好看··生涩的青春年纪里望着李犷而动情时,也只会伸手摸他的头:“多笑好”·……你那浅浅梨涡,纵是碰上传奇话本里勾人心魂的狐媚子,到时候是谁勾走谁的魂儿,也说不准的。
张谦喜欢李犷紧跟着自己的样子——醒时跟着,睡时也要跟着;冬季时说“一个人怕冷”,纵是盛夏炎热时,也强说着“怕鬼”·怕什么都罢,张谦从不拆穿李犷的话——怕什么,都只要知道来找谦哥儿,一直被需要着,就好。
从小小的一个身影,成长成高挑清俊的少年·从未变过的,便是用那双清亮的眼睛,随时望着你——似是崇拜你,仰慕你,将你视作他的整个寰宇··就这么被李犷跟随着,十年。
李犷被朝廷接回京城的前夜,他携了壶酒与自己在屋子里小酌··各自三杯下肚,李犷突然开口说:“我走了……你不必挂念我——是因为义父的慈爱收容,我的命里才有的你……们。
这十年来我只当是老天爷平添的一份恩赐,可这份恩赐不是我的常态,我不该习惯,我不能当做理所当然……我是王朝的将军,注定是一把刀·”·张谦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一边斟酒一边道:“真的不能不去吗”·“我爹爹与义父不一样……义父聪明,杯酒间甘愿被释去冰权,领个闲职和犒赏远离京城;我爹爹太过简单又偏执,他甘愿为王朝之刀,而从未想过王朝是否还需要他这把刀,终究是不识时务的下场……可王朝如今点了名要我出鞘,你觉得……我有的选吗”·“我陪你去呢”·“陪我……”李犷低头了很久,扬起脸来,笑得明朗:“别自以为是了——我开口叫你的第一声哥哥,就是讨好的,谄媚的;我年方十一岁,已经需要处心积虑来揣度我接下来要生存的地方。
我要分析局势——你是这个家里的掌上明珠,我要化身为唯你马首是瞻的小跟屁虫,骗得你的宠溺,我才能活得不错·”·这番话太刺耳,他直接了断地否定了这十年岁月的亲密与美好,将十年的真实解释成一场被编织出得美梦。
张谦听得鼻酸又心酸:“你何苦我对你一直都很好,像亲弟弟一样·”·李犷说你真好笑啊:“你是金玉香榻里爬起的公子哥,我是寄人篱下的落魄儿。
你享受我崇拜你,追随你对不对喜欢我望着你,跟着你,对不对你以为这些是我真实的依赖对不对”·张谦说对:“可你现在想告诉我——这些是你从十一岁岁就开始演的一出戏只为了在这个府邸里活得好一些”·李犷将壶中最后的残余倒进自己杯子里,晃着手中的铜杯用调笑的轻浮态度点头:“很自私吧……但这是我的生存法则而已。
你若恨我,倒不如站在我的境地想想看——在最没有能力的年纪,是不是骗取宠爱才是最可靠的谋生方式”·第二天李犷便随朝廷的车驾走了。
离开时,路人纷纷拥簇围观着那座华美的车驾——传说里面坐着的是王朝最为年轻的将军··张谦没有去送行,站在正堂三层上依栏而望··——那单薄孱弱,总是依赖着自己的小孩子,如今被套上绮丽的金甲,苏醒了他沉溺十年的南柯梦,要回归他腥膻浓烈的真实人生去了。
这么想的时候,张谦又觉得恨不起他··一个月后张谦就随着父亲旧友的商队,带着林瑯远赴丝绸之路,离开了金陵城··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彼时正值成都战乱那几年。
娇将军李犷的传闻故事,张谦是在高昌国驻足时听到的——都说蜀地一个年少貌美的少年将军,只身涉险探听敌人情报也罢,瞒天过海大乱叛军计划也罢,所有关于他英武有为的传奇故事,换得天下人喝彩讴歌,在张谦这厢却都听得胆战心惊。
那些振奋人心的英雄传说,张谦看得透彻——无非是远离战火的堂上帷幄间,朝倌们的- cao -纵手段,安稳人心宣扬朝威而已··一把羸弱的刀,被极尽所能地利用。
好在听到的一直也都是连连捷报·每次看那些讲述最新的“娇将军传奇”的说书客们用笑意盎然地脸来开场,张谦便能松却一口气··回到金陵后又正值家父病逝那阵子,一面殡仪一面是家业接承与打点。
张谦一度想借机忘掉李犷——那是庙堂之上的白玉镂刻而成的王朝偶像;纵有交集,也注定不会为了他而驻步··可战后李犷的信却到了。
言语不多,信尾处一句“没死成,我居然觉得空落落的·谦哥儿,你说……以后要怎么活”·让张谦不顾繁杂事务,收拾行囊即刻动身过了成都去。
再见时清冷孤傲的少年,被沙场的风磋磨出了更为柔润的轮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都说战场上下来的男儿会变得刚毅而粗糙;可李犷不一样,这个心头缺乏安定的人,拥有着另一套反其道而行之的生存法则——就像鹅卵石,任尔消磨,我自圆滑。
这让张谦心疼··有的时候张谦想:怕是自己在这段关系里错了分寸逾了矩,于是所有的爱别离和求不得,也该由自己认罪画押··回到府上时,院子里嘈杂得不太寻常。
缘是府邸里下人们在忙碌着,张谦也没有心情顾他们在做什么,只是径直走·回正堂的路上被一个老家丁给无意冲撞了,张谦蹙眉:“在急什么大年夜的,快去休息吧……”·那老家丁脸上苦笑着,慌张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正堂:“这不是二公子回来了嘛……吵着还没吃饭,要我们在你回府前张罗一顿年夜饭——你们还饿着,我们哪敢休息”·“二公子”是已经鲜少再在张府里听得到的称呼,那是当年——爹爹和姐姐都还在,自己屁股后面还总跟着一个小小身影的时候,下人们惯常对李犷的称呼。
张谦错开那个下人,往正堂里跑去,脚步便颠得视线模糊又清晰··灯火明灭间,自己似乎是掉了眼泪··拨开沉重的被帘,正堂里暖意洋洋,翻出旧事衣着的李犷与当年的身影别无二致,斜斜坐在椅边与下人们调笑。
随动静抬头见傻站在门前的张谦,李犷一笑:“大年夜还要出去野还差两个菜就要开饭了”·张谦用呵气暖手来掩饰抹泪,小心翼翼又迫切地确认:“不走了吧”·“该上的刀山火海也走过了,该了结的遗憾也已经了结了……想通一件事——哪张床睡得最舒服,到头来还是该睡那一张……”李犷举杯向张谦:“新学到的——生存法则。”
张谦咬着牙关克制情绪,避免身为已到而立之年的家主老爷,在众下人面前掉泪的情形·只望着李犷,猛然用力地点着头··☆、第三十九回·第三十九回香榻边少年缱绻事 华灯里情郎温柔声·且说唐玉树因病之故,只将那夜热血上头与林瑯的体己话权当了自己的一遭绮梦。
林瑯听罢和羞笑,笑了半晌又抬起头来拧住唐玉树的耳朵··唐玉树也正笑着,被林瑯突然的攻击搞得不明就里:“诶……咋了嘛”·“看来这样子的梦你是做了不少啊”林瑯一幅吃了大亏的表情。
唐玉树被抓了包,一时辩解不得,把脸羞得通红,半晌才说出一句:“就像你没有一般……”·林瑯矢口否认:“君子约之以礼,我才没有做过这种下流的梦。”
唐玉树听不懂之乎者也那一套,只道:“你没做过下流的梦,那你都惦记我啥子”·“我……”林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唐玉树少见林瑯那张嘴斗不过人的时候,一时觉得可爱,将头低下来几分:“开腔嘛……”·“我不惦记你”林瑯恼羞。
唐玉树嘴角却扬起:“不惦记我……咋个在纸飞飞上写我名字一遍又一遍”·“什么纸飞飞……”林瑯企图用揪唐玉树口音来装傻。
“那不惦记我,我走了·”唐玉树佯装失落的神色··“别走”林瑯果然急了,只加了几分力气拧住唐玉树作势要扭开的头,发现他正在偷偷收敛得逞的笑意,气得林瑯蹙了眉:“你怎么还变坏了”抱怨了一句,将扭着唐玉树耳朵的手松开,换作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抚过唐玉树乌黑的眉毛,顺着侧脸划到他嘴边,感受到唐玉树急促的呼吸。
林瑯那双瞳仁在睫毛绰约下流转至桌案的烛台,俄而嘴角挑起笑意,眼神又落回唐玉树的眸底里·那一笑惊心动魄,让唐玉树几乎丧失了全身气力··他再俯下身去,以供林瑯轻轻抬头,就可以吻到自己。
却见林瑯眼神里的笑意狡黠,抬头却又迅速错开唐玉树的嘴,向他的脖颈上咬住一口,再换舌尖来轻抚咬痕··耳边是唐玉树喉间滑出的一声低吟··这声低吟让林瑯有种被认可的感觉,于是将吮吸的动作再来了一番。
然后门就被顺儿咋咋呼呼地推开了··推开门儿就知道自己闯了祸,胆战心惊地刚退后几步把门儿带好,就听到屋里林瑯瓮声瓮气的一句:“进来吧”·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顺儿很怂地进了来,身后是陈逆端着热茶。
方才两人撞见了始料未及的画面,各自都游移着眼神不知该如何自处··林瑯清着嗓子从榻上站起来,往书桌前一坐:“你们说巧不巧……这天气也能有小飞虫,刚刚还撞我眼睛里了,你们唐少爷帮我瞧了瞧……”·顺儿尴尬地替林瑯续话:“那……唐少爷瞧见了没”·唐玉树不擅长撒谎,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哦……已经掉出来了。”
“哦……那就好·”顺儿倒着姜茶继续配合,迅速把话题转移了过去:“哦,刚才碰到老爷,说是一会儿想要见见玉树哥·”·“嗯行,我们一会儿过去。”
林瑯接过递来的姜茶:“倒完茶去安排一下后面去烧几桶水,给你玉树哥洗个澡,躺这么多天浑身都是馊味儿·”·顺儿连连点头,将唐玉树的茶憋着笑递了过去。
就迅速拉着陈逆又一块儿跑出了林瑯的寝房··被顺儿打破了的气氛,此时也不好再强行续下··林瑯转头去看坐在榻上喝着姜茶的唐玉树,唐玉树也正看向他。
窗下传来陈逆即使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清晰可辩的一句话:“数九隆冬的怎么会又小飞虫呢”·林瑯用手掌捂了自己的脸,恨不能掐死自己。
·接着又传来顺儿“嗤嗤”的笑声:“就是就是嘴上说着都是馊味儿,还要啃人家”·林瑯转身推开窗咆哮道:“你俩是不是皮痒痒”·戌时,林府正堂。
林老爷拨着胡须望着对面坐着的唐玉树,摇头晃脑地品着茶:“尝尝吧——既然是蜀地来的客人,帮我品品这雨城露芽,味道够不够正”·唐玉树硬着头皮面对着林老爷矍铄而凌厉的眼神,心底里暗道果然林家的眼睛都是一个样……又将眼神缓缓转移到林瑯脸上,只见他把玩着朱樱绒簪缠在下巴上的丝带,紧紧盯着他的爹爹。
唐玉树虽然迟钝,也明白这气氛的确是不太对·只道着“谢谢伯伯”,端起茶盏凑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咹……我的这杯咋个是白水……”·林瑯抄过唐玉树的杯子,冲林老爷道:“你欺负他干啥”·林老爷被林瑯的反应吓到,却又不悦起来:“我怎么欺负他了”·林瑯没耐心:“你不是说要见见他吗现在拿他取乐,有没有意思”·林老爷更不悦:“他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你怎么向着他”·林瑯“啧”了一声:“你幼不幼稚我哪有向着谁”·顺儿适时跑了上来打圆场:“茶可能是那些不长眼睛的下人倒错了,我……”·“你说谁不长眼睛呢”林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小子皮松了是不是”·顺儿没忍住笑:“老爷……原来茶是你倒的呀”·林老爷- yin -谋无意间败露,却还硬着嘴不肯认:“诶……你,你胡说”·顺儿也不再拆台了,机灵地上前来端走唐玉树面前的茶盏:“我去给唐少爷换一杯。”
林老爷无差别攻击:“唐少爷他怎么成你少爷了你卖身契可是在林府的”·“我俩是把兄弟,顺儿叫一声唐少爷不应该吗”林瑯把自己的茶杯推给唐玉树:“你再这样我们现在就回陈滩”·林老爷才怂了,小声嘟囔着“儿大不中留,胳膊肘直往外拐……”气不过又惹不起,只得差使顺儿:“……去去去,换一杯。”
唐玉树看这个场景有点懵,也不明白林老爷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只赔笑着:“没得事没得事,我喝白水就行……”·见唐玉树那小子的- xing -子还挺好,相比之下倒显得自己这个林“老爷”咋咋呼呼地失了身份,面子上有几分挂不住,清了两声嗓子向唐玉树道:“你……咳来接他走的”·“是嘞。”
唐玉树僵硬地点头··林老爷:“……哦,什么时候走”·“……今天·”·“今天”·料想爹爹听罢计划一定会是这种反应,林瑯接过话茬:“一会儿要带他去秦淮河畔看看金陵的烟火,吃顿好的,然后直接回陈滩——我现在可是掌柜的,爹你也知道饭馆儿到了节日时可都是最赚钱的,我们哪能说扔就扔下”·林老爷:“那……人驿站不过年啊没有车马你怎么走”·林瑯:“骑马——唐玉树骑”·林老爷:“冻着怎么办”·林瑯:“怎么会冻着”·林老爷:“不行——最起码初三才能走”·林瑯:“没得商量,我们馆子生意好,已经荒了半个月没开张,可架不住再拖。”
林老爷:“不行三天你们能赚多少,我十倍给你·”·林瑯摇头:“赔多少都不行不是赚多少的事情,做买卖最重要的是过程积累这几日正是最热的关头,客流量足,消费心态足,话题讨论度足——你若真不让我们回去张罗个‘开门红’,那今年我都没信心了”·“说的倒是头头是道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林老爷向林瑯翻了个大白眼儿。
“……你这什么破比喻·”林瑯没忍住笑了出来··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走吧走吧……”林老爷还是打心底里舍不得,可皱着眉又嗦了几口茶,把郁结的气逼出了身体,转头唤唐玉树道:“唐玉树啊……”·被点到名唐玉树立刻直了腰杆:“在”·音量太大把林老爷握杯子的手惊了一个哆嗦。
“瑯儿从小锦衣玉食,跟着你一起打拼是受罪了·”·“……是·”唐玉树炯然的眼神有几分黯淡··“但不让他跟你,我还真不放心让他跟谁。”
林老爷笑了起来:“瑯儿是个刁钻的- xing -子,他只要离了我去,我信不得这个世上有什么人还惯得下他一身的臭毛病……”·林瑯:“啧”·林老爷无视林瑯的不满:“你们在陈滩的故事我也听了有七八分;没听到的部分,来日方长,以后慢慢讲给我听……”·唐玉树点头。
“你孑然一身,还愿意陪这个不靠谱的贵公子赌上自己的全部家当……是出于什么心思,我也不去深究……”林老爷终究还是个通透精明之人,话说的含糊,可两个家伙各自也都听明白了其中意义,都不敢接话,只继续听他讲道:“我这儿有个物件儿,我老丈人——瑯儿他姥爷留给我的……”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金丝玄色囊,丢给唐玉树:“我膝下也没闺女,也不指望瑯儿收了心去娶个贤妻,这物什就给你了,好生收着……”·唐玉树将那玄囊谨慎地捏在手里,却也不敢收下,只瞅了林瑯一眼。
林瑯使眼色:让你收着就收着··“不是多值钱的东西,你也别有负担,只管拿着就行……”林老爷也继续幽幽道:“瑯儿的姥爷没什么文化——当年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可这物什里面的智慧,却是花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你要把它像命一样珍惜,懂吗”·“要嘚要嘚”唐玉树点头称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胸前。
最后吩咐了顺儿和陈逆“别贪玩儿太久,初一晚上戌时前一定要回到财神府”,和父亲道了别,林瑯一路小跑着从后门去会唐玉树··两人跨上大虎,顺着林瑯指的近路去了秦淮河边的酒肆。
看了花灯和烟火,看了封冻秦淮河上的冰嬉舞,听了曲子,吃了烫酒·唐玉树不记得太多细节,只记得这一粒粒温暖美好的人间烟火,都是与林瑯一起领略的··而余生,也都会与林瑯一同走过。
(卧槽我居然觉得在这里都可以完结了…危险想法.jpg)·逗留至子时,欢腾也并没有结束,两人一马穿梭于汹涌的人群中寻找出城的路··因为太容易被挤散,唐玉树紧紧牵住了林瑯的手将他护在身后。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时唐玉树回过头来问林瑯:“继续往前走吗还是转弯(这好像有一句非常经典的四川话表达,但我不会说,我改天问了再改台词……)”·林瑯没及时留意到唐玉树脚步的停滞,险些照面撞上去。
花了很大的力气将身形将将停顿稳当之后,不逾几寸的距离里面,少年线条干净明朗的面孔落进视线之中··高高的眉弓下是一汪清澈的眸子,毫不吝啬地容纳着金陵灯火。
鼻梁线条从上至下在三分处有一个轮廓清晰的浅浅驼峰··再向下是一张不爱言辞的嘴巴,刚询过话所以并未彻底合上,唇间的口齿曾是自己舌尖有幸探访过的温柔之处;而此刻却难以自制地想要再度造访。
那口齿又启阖一次,似是唤起自己的名字;而后又以舌尖轻轻润过嘴唇,清晰的喉结因吞咽的动作而翻动一遭··每一个动作,都似是妖魔的蛊惑··顺着视线再度向上去,那拨乱人心弦的蛊惑者,却有一双神明的乌黑纯粹的眸子,里面映着自己。
“林瑯”·“诶……呃……你说什么”赶紧移开视线,林瑯才强行将自己拉出缠绵缱绻的沉溺。
自己的迟钝也被唐玉树看在眼里,于是他偷偷红着脸笑了起来:“我问你,要怎么走”·“哦……别直走了,往右拐吧——今夜有彩车华灯,我们不急,慢慢走就好……”·唐玉树还是收不住笑意,毕竟心思玲珑的林大公子鲜少有过如此痴癫的神色。
在紧牵着林瑯的那只手上轻轻加了加力气,小声道:“急”·林瑯不解:“急什么”·唐玉树憋笑不成:“我看你急得都在大街上发痴了。”
林瑯的脸涨得通红,准备抽回手来给变坏的唐玉树一点颜色瞧瞧,却被唐玉树紧攥着无法得逞··由他继续牵着向右去,到渐渐人流稀疏处才终于得以上马。
视线高处人群后,唐玉树打马转头看向灯火辉煌的城市,望了片刻后侧过头去对林瑯说:“好美啊……”·林瑯环住了唐玉树的腰:“是·”·驾着马开始向出城的夜色里走去时,林瑯突然想起什么似得:“诶……玉树哥”·唐玉树侧过头来:“嗯”·林瑯转回身去指着远处缓缓行过的华盖彩灯,装点满灯火的辉煌城阙,高挂起随风轮转的明媚花灯,指着一切盛大而美好的火树银花:“你知道吗”·唐玉树轻轻耸动眉毛示意林瑯继续说下去。
林瑯想着那张字迹丑陋笔画错乱的字条——那是唐玉树死死记在脑子里的,仔细而笨拙地描画出的,简单却灼热的心意··——他自知命数不久,因而不敢轻易向我许诺,只竭尽全力地隐忍着期待,写下,收好,封入小瓷娃娃里,说死了也要带到棺材里去的,一份对我的期待。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还在侧着脸静静等林瑯开口向他说什么,可林瑯的眼泪却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向下掉,他把额头抵在唐玉树结实的后背上,手紧紧地环在唐玉树腰间。
压抑住哭腔,他说:·——“你要知道:这些景色……就叫作‘羽从琳琅拥轩盖,玉树流光照□□’……”·他感受到唐玉树用手掌轻轻覆在了自己的手上,温热的,踏实的。
·☆、第四十回·第四十回大少爷和羞嗔玉树小馆子红火累林瑯·且说时隔了二十多天,一张张憋坏了的陈滩嘴巴把林瑯和唐玉树啃得不可开交··自巳时过半开始便有人来人往,客人送完一茬又来一茬。
还有不嫌天气冷的,直接自己搬了桌椅凳子在廊下,吵嚷着:“不坐堂里吃也行”·站在台阶下仰望着哄吵笑闹的正堂里烟火浓郁,林瑯觉得心里很满当——虽然一路走来都是笨手笨脚地瞎折腾,可是终究还是折腾出了像模像样的成果。
感慨由不得他再发,便被客人叫去结账,刚忙着收完几桌的账,还没缓过气来,就又有客人吵着要加酒水··早上阿辞送来的三十坛酒已经卖空,林瑯准备差使陈逆去找阿辞再多搬几坛,却找不到人。
正要发作时,却看那小子已经牵着木牛车回了馆子里来,车上拉着十余坛酒··“眼疾手快的……行啊”林瑯心下称赞,这才坐回账台前偷闲片刻。
申时过了半,馆子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一些··过了个年关,生意似乎变得比以前更旺了不少··林瑯仔细思索:也不清楚这“旺”是因为借了年关时节的光,还是纯粹因为馆子本身生意变得更好了些——想不通这一点,就没办法贸然招募人手。
今日午时待客的精力的确是往日的数倍,四个人手忙脚乱才将将把这接连不断的客人给一一顾到·若是招人的话,那往后的生意日日如今天这般红火才好;可倘若出了年关,人们的消费热情渐渐冷却,生意没这几日好,那招来的人又总不能闲闲养着……·想不明白解决之道,林瑯有点头痛。
那厢唐玉树在灶台边,裹了个粗布围裙认真地洗涮着碗筷·林瑯本想开口和他商量,可转念又觉得那个家伙哪能懂这些逻辑;恰在此刻陈逆抱着一锅不知何物的东西走进了来,找了个盆从水瓮里舀了几瓢水,将那锅盛满。
“那是什么”林瑯凑了过去··“筷子·”陈逆笑:“聚仙楼倒了——听说孙掌柜自给我们馆子下毒之后被镇上人讨厌了,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后来迷上了赌钱,结果赌运不佳还把整个店给搭进去了,现在撂下店铺子跑路了;现在大过年的,债主们变卖聚仙楼里的东西收债,这些筷子和门外俩木架子,我花一钱银子买的。”
顺着陈逆说,林瑯转头向窗外看了看他搬回来的架子——两个颤颤巍巍晃晃悠悠的木头架子,带着掉漆,破落不堪:“一文钱不是钱啊,买这些没用的劳什子干什么还嫌这店不够破的。”
“破不破土不土的,想那么多干什么”陈逆把锅煮沸了,用来烫干净筷子:“少爷您见过漂亮东西才知道什么叫做‘漂亮’。
我们没见过那些精致的风物,便只管它实在处的功用·再精巧好看的,它也是个架子,和我捡回来那两个没什么差别——雕梁画栋的难不成就比破破烂烂的能多装几个萝卜吗是不您不也懂这个道理”·知道陈逆是个机灵鬼,但林瑯一时也没听出这机灵鬼的话外之意,只皱了眉:“你说我懂哪个道理”·陈逆笑得狡黠:“金陵城里那么多俊俏公子哥,也没个能把咱们少爷迷得颠三倒四的——偏偏最后栽在了玉树哥身上。”
这才明白这小子竟是要拿自己取乐,气得林瑯先是辩驳:“唐玉树可不是破架子……不,什么乱七八糟——我怎么就栽唐玉树身上了”·“不栽唐少爷身上,咋还能啃到人家呢”说笑间见林瑯瞪起了眼,立刻嚷嚷着“客人要顾”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丢下林瑯在这厢愤愤不平地抱怨:“这小孩儿越来越没大没小了,现在就敢拿我取乐,以后还怎么管得住”转向唐玉树想讨安慰,却见唐玉树在那边偷笑;捕捉到唐玉树这个表情的林瑯更急了:“你……连你都笑我你笑什么”·唐玉树吸鼻子,抿着嘴忍笑:“没啥子……就觉得日子过得……巴适。”
且说那厢陈逆得了空,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许钉子榔头把那两个架子给拾掇稳固了,又摆在廊下避免风吹日晒;蒸煮过的竹筷也被他沥干又收拾整齐了仔细地放在了柜子里。
林瑯见他前堂后厨来回跑着照顾客人,还要应付咋咋呼呼帮不上忙还一个劲儿添乱的顺儿,还做完这么多事儿,越发觉得这个小孩儿像极了三头六臂的哪吒,赏识之意渐渐浮上心头。
本来想着大冬天的没人愿意在室外用食,于是院子里的桌椅也都被陈逆收起来了,码在了南边的墙根底下·未料到晚上的时候,馆子里的客人更甚了中午一倍··林瑯看着这般客流,眼睛瞪得奇大无比。
一面觉得生意好得跟年三十那夜唐玉树在院子里烧的庭燎一般;一面想到今夜又是一场劳碌就头脑发胀浑身发酸·以至于林瑯顾不得隆冬天寒,用红纸裁了些方寸大小的纸写上一二三四作筹子,一面给等位的客人发放一面吆喝:“愿意在院子里凑合的就自己搬桌占位,不愿意的就散——馆子里没人手,顾不过来”·本意是想用“就餐环境恶劣”来劝退顾不过来的客人,却不料林瑯这一声令下之后,众人们蜂拥至南墙根儿下搬桌抢椅,甚至有人互骂着“我先抓住的”、“我先抬起的”生生拽断了一只桌腿儿。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林瑯觉得自己平生第一次因为太幸福而有点窒息··不,准确地说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年前腊月十五夜……此事不需赘述。
没有一家馆子会排斥生意变好··可是为了多赚这几两……好吧,几十两银子而把大家忙得焦头烂额,的确不是林瑯愿意看到的场面··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唐玉树按:最后一桌其实是被林瑯卷走的)(陈逆按:卷,蜀地口音,骂人的意思……)(顺儿按:累得按不出来了……)已经是丑时将末。
视线从坐在门槛儿上倚着打盹儿的顺儿,再到洗碗刷锅关节处冻得通红的陈逆,再到脸上灰一块儿黑一块儿,炒底料呛得直咳嗽的唐玉树,最后落到面前铜镜里满脸愁容的自己,林瑯不觉得这副惨相是火红生意带来的美妙,似乎更觉得像是被山贼掠夺糟蹋过的悲凉……于是气得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明天不开张放假休息一天”·唐玉树说:“咋了嘛……今天很多没吃着的客人,我们不是让人家明天来吗”·林瑯任- xing -:“我不管,他们吃着吃不着关我屁事,反正我累”·陈逆说:“太任- xing -了”·顺儿帮腔:“太任- xing -了”·林瑯被堵得气顺不过来,将视线投- she -在唐玉树脸上时,却听唐玉树也悠悠道:“太任- xing -了”·丑时过半两个小孩儿才去躺了。
林瑯也被唐玉树打发回了厢房里,就着油灯躺在榻上,心上又苦又乐·苦在这一天下来遭的累的确是难堪其重,乐在生意好说明自己眼光好,精力也投资对了地方……和人。
其实嘴边叫着苦,可心里的甜其实自己也无法忽视·如今爹也松了口,事业任由着自己去做,压力就少了许多··想起爹爹,林瑯又觉得几分愧疚·往年里过年节爹通常也不在府邸——越是这般时节,越是他与生意上往来的客人做人情的关键时机——只是翌日宿醉着回府,还是会把自己叫到正堂里去,一边喝着醒酒茶揉着难受的肚子,一边讨好般地让下人端进各路稀奇物什儿,一股脑堆在林瑯面前,还要强行出演一幅严父角色,叮嘱着:“虽是赏你的玩物,但切忌玩物丧志要好好读书考功名”·每被林瑯几句敷衍潦草地应对过去,这年节就算是过了。
可偏偏今年他推却了各路邀约,打算留在府邸里陪自己过年的时候,自己却被唐玉树接走了——如此想来,大概也能明白爹为什么要刁难唐玉树·思索至此林瑯却没忍住又想笑——一个纵横金陵乃至整个江南的商贾大鳄,如今却将一个呆傻武夫树立为敌人,着实有趣。
翻过几遍,思绪却由着自己放飞至九霄云外,没办法安然入睡,林瑯索- xing -坐了起来·虽说这馆子在短短时间内迅速地成长了起来,但每日忙碌着,算到底二十来张桌子每天净赚也就三两银子——坊间相传林家日进斗金;斗金是五百两金子,五千两银子——自己要怎么追赶,才能拼得过爹的成绩……·真是应了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回想当年自己还是个“贵公子”的时候,招呼着一摊狐朋狗友学着从父辈那里看来的习惯,学模学样地推个杯换个盏,一顿就能花销掉十几两;而有的人却得为了给妹妹凑几贯买药钱去沙场上赌命……林瑯只恨自己没在那个年纪遇到他,予他温饱,为他倾囊……·惦记起唐玉树,林瑯又睡不着了,不知道那家伙还在忙碌什么,于是索- xing -揽好衣裳出了院子来。
唐玉树正在西厢檐下,早把炒好的火锅底料仔细地灌了瓮里,等其受冷凝结成了块儿,再封了存起,此刻正在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查看着·见林瑯裹着单薄的外衣就跑了出来,急了起来:“快回屋里去”·林瑯想说“你不回来我睡不安生”,可话脱口前才觉得有点害羞,便又无由地生起闷气:“你瞎忙活什么呢”·唐玉树指了指一排封好的罐子:“我多炒了一些存起来,明天就不会忙不过来了。”
林瑯横眉竖眼地:“明天不开门儿”·唐玉树“可是……”了片刻,闭了嘴一溜小跑过了这边来低声哄道:“要嘚要嘚,我不忙活了,躺起躺起”一边伸手揽上林瑯往屋子里走回去,一面往回走一面又突然兀自笑了起来。
林瑯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是不是我不回来你就睡不安生”·林瑯这次也便不否认,只沉吟片刻,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比以前……变坏了。”
·☆、第四十一回·第四十一回逢难处再打退堂鼓自乐间犹耽少年梦·林瑯睡醒的时候还是带着隔夜的怨气··昨日明明才大年初二,林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馆子里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客人。
只是个巴掌大的小馆儿,硬生生凭着两个掌柜两个小厮,一日内迎来送往了足有两百来张嘴……林瑯一面笑脸收着人递上的银两,一面心头碎念:“忙死我算了一个个就知道吃吃吃”·当然“忙碌”并不是最让林瑯生气的。
最让林瑯生气的是唐玉树——昨夜本就忙到丑时过半才得以睡觉,结果这家伙居然自己在后厨又啰啰嗦嗦地忙了半个多时辰。直把林瑯独自晾在榻上,生生把想说的甜腻体己话在咬牙切齿间消磨殆尽,怒气冲冲地跑出院子里来寻他,唐玉树才肯上床“躺起”……好不容易两人并躺一处儿了,林瑯在那儿又酝酿出一些甜言蜜语,羞赧地喊了一声“玉树哥”时,换来对方猛然间响起的如雷鼾声。
林瑯立刻坐起身恨不能立刻回金陵··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但转念又会觉得哎算了罢了……看他忙了一整天,虽是不解风情罪该万死,但好歹也是在踏踏实实过活……主要是露在被子外的后背线条还挺好看……仔细核算了一下还是留着比较赚。
想到此,林瑯又气鼓鼓地躺回去,把被子给唐玉树掖好,眼睛一闭睡了··睁了眼有一刻钟,林瑯还是没起床··唐玉树是面朝着自己睡的,呼吸均匀而沉着。
林瑯歆享着面前少年的俊朗,沉溺其间,又觉得岁月待自己着实不薄——若是唐玉树这般模样和个- xing -的男子,生于金陵官贾世家之间,定是被坊间流传标榜的好男儿吧……亏得老天爷是不公的,没让他生于声色犬马之家,没让他领略过各种风姿绰约的上流仙葩,也因此得以被自己捡了个漏。
可转念间林瑯又皱了眉——什么“捡漏”不“捡漏”的,他唐玉树能拢得到我这等风貌和学问的蹁跹公子,才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有此等福分,还不解风情,生得像块死榆木头想着便又兀自生气了起来,愤愤难平之下偷偷踹了唐玉树一脚,便迅速闭了眼睛装睡。
只听唐玉树因小腿胫骨处突然袭来的力道吃了痛,沉吟了一声“呃”便醒了过来,茫然又迟缓地动弹了几遭,温柔地捏了捏林瑯“睡梦”中乱跳的脚,坐起身子来打了个哈欠,又扯着被子帮林瑯把露在外面着的肩膀盖上。
林瑯闭着眼,却被唐玉树的这一连串动作搞得愧疚万分··——且让他好生睡着便是……作何要把他踹醒呢··接着因覆上被子而温暖起来的肩头又有几分凉意,似是被掀开了一般,接着是一个轻轻的触感。
那触感让林瑯一阵酥麻,拙劣的装睡迅速被唤醒,睁了眼睛,视线便撞上唐玉树覆在自己肩头的吻··林瑯:“……”·唐玉树:“……”·林瑯:“噗嗤”·唐玉树:“没瞟得起就……就撞上了……”·林瑯:“不是……”·唐玉树:“……”·林瑯:“你是故意的”·唐玉树脸涨得通红,几乎是跳起来,披了衣服跌跌撞撞跟逃一样跑出了厢房。
林瑯把脸埋在被子里,半晌憋得难受才把被子放下·就像是,怕嘴角止不住扬起的弧度被谁看去了笑话一般··——不解风情的蒙昧少年,也有别样的风趣。
虽然昨天放话说了今天不接待客人,但馆子上下没人听从林瑯的差遣··陈逆已然起了个大早将食材采买好了,顺儿把正堂和院子里的桌椅又胡乱地抹了一遍,此刻正在飞扬跋扈地扫着院子。
所以暂时也无事可做,林瑯出了西厢房来,冬日末已然转暖的天光着落在脸颊上,微阖起眼还是有金光穿过眼睫,映出大片温柔惬意的绯红··闲闲靠着西厢房前廊下的柱子,端详着那些唐玉树手打的桌椅,林瑯又想起了唐玉树粗大的手掌。
想着想着,又渐觉心上像被他的手掌轻轻覆住了一样,踏实又安全··最初筹谋自己的火锅馆子时,想的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精致气派的馆子门头,里面是紫檀楠木桌椅;可如今尽数看去了——却是开业那日被火燎烧的焦黑门头,搭配着手打的形态呆笨的乌漆桌椅。
——日子虽然没有完全吻合自己的设想,可每一处因那个人参与而造成的笨拙又真实的细节之处,倒也都让人心安··唱着小曲儿的顺儿搭配着唱词舞着扫帚,扬起的尘埃被日光映成颗颗金色,乍看之下还真有些许“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浪漫——只是有点呛人。
林瑯扇着鼻子呵止顺儿“消停几分”,顺儿听罢随手丢开扫帚在一边,只把林瑯的言辞兀自扭曲其意,领会成了“好生休息着别干粗活儿了”,往林瑯怀里跑,还把一脸土蹭林瑯一身:“还是少爷心疼我”·林瑯花了好大劲儿摆脱这个八爪鱼,顺儿突然想起什么:“少爷——一大早有人说要我们预留一张桌子,午时三刻过来用食。”
“……预留”林瑯皱眉:“凭什么”·顺儿点头如捣蒜:“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林瑯额头冒汗,心想……倒也不用这么直接把话说出口。
可顺儿逞着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笑容,因吻合了少爷心思而期待着被嘉奖·林瑯只得干笑一声:“那人是怎么回你的”·顺儿伸出手来,露出攥着的银子:“那人给了银子,说:预付你们饭钱,要不要赚”·“……预付”林瑯挑眉:“不赚白不赚啊”·顺儿点头如捣蒜:“我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林瑯额头又冒汗:“……”·接过银子后点了点,叮嘱顺儿去账台上记下。
身后唐玉树笑说:“是谁说今天要关门的——结果一见银子就开心”·林瑯寻声转了头去,西厢房檐下唐玉树正在那边跨坐着一把晃晃悠悠的梯子凳,仔细地修理一只折断了竹皮框架的灯笼。
林瑯走上前去帮唐玉树掖了掖袜子:“脚脖子露着也不怕冻烂了——一会儿我写个招工启示,你去贴外面——昨天那不是气话吗我总不至于隔一天关一次门儿吧,还是得再招些许人手,把生意做下去啊……”·唐玉树把修好的灯笼又转了一圈儿检查一遍,便下了梯子来,冲林瑯笑:“要是忙不过来的,就喊我。”
林瑯听着心里暖和,却惯- xing -嘴硬呛唐玉树:“你会算账吗”··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玉树哥主要负责的是后厨,没人取代得了他;林少爷负责账房,玉树哥的确也帮不上什么忙……”陈逆插嘴圆场:“昨天之所以手忙脚乱,是因为客人太多,玉树哥也需要去送菜,林少爷也需要帮忙洗碗,所以大家乱作一团。”
林瑯皱眉:“对,客人太多所以前堂只靠顺儿一个人完全顾不过来·可是我担心我们馆子生意好,是因为年节的关系——我若是贸然招人,出了正月生意要是冷却下去,那招来的人总不能说辞就辞了吧……”·陈逆点头总结:“所以要解决的关键问题就是前堂人手不够。
但是又不敢贸然招人……”·像是一道无解题··却说那厢顺儿从后厨里思索着什么出了来,并未参与“到底要不要招人手”讨论的他又给林瑯增加新的困扰:“少爷,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分配一下每盘菜的量”·林瑯茫然:“诶”·顺儿解释道:“比如说一些青菜,客人点了就是吃着解腻的,但我们每盘都放得太多,几乎所有桌都会剩很多……又比如玉树哥腌的牛肉好吃,但我们每盘放得少,客人点一份吃不尽兴,点两份又会觉得吃不下……”·听到后半段林瑯已然有点窒息,脑子就像是卡住了一般转动不开。
——你以为开个店,捱过了最初立足的困难时期,就会变成顺水推舟的日常轮转了吗不会的,这个馆子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丢出许多很细琐的问题让你头疼。
深深换了一口呼吸,林瑯挥手制止还在叙述的顺儿:“停停停够了够了——今天还是得关门……”·却听陈逆唐突的一句:“不用关”·“不关门我们哪有时间想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案”·“可以解决……都可以解决”只见陈逆一拍脑门儿,站起身来:“林少爷,你若信得过我,今天我就可以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你,玉树哥,顺儿,各自忙各自的,像以往一样——若我办不成,你再招人也不迟”·林瑯听罢将信将疑,却听唐玉树果断应答道:“就按你说的,搞起”·☆、第四十二回·第四十二回小计策巧解少爷苦 大丈夫难懂公子心 ·上回说到点绛唇馆子大年初二再度开张。
出出进进的汹涌人流把财神府前的众人直看呆了眼,不消一天这红火的场面便在陈滩镇上被传了个遍;加之数月前众口悠悠间相述的“黑脸财神与白脸财神”典故,越发把点绛唇馆子给吹捧得神乎其神。
偏因此,八乡四邻之间的好奇心反而被激起了一般,自陈滩至烟塘,金陵周边镇上各有不辞辛苦的人,趁着正月里闲闲无事做,呼朋引伴簇拥而来··不提年末时,玉树林瑯二人刚刚度过一场灾劫,本打算在年关中懒散休养,只把开门营业当做个消遣对待——却未曾料想,这次开张时客人翻了数倍。
点绛唇店面虽大,但上上下下也就只有四个人照顾打点·一时间四个人劳碌过了头,招募一些打杂的堂倌之事,便也迫在眉睫了··可林瑯思谋深远:只看眼下馆子生意火热,便不能因此就定论“生意确实变好了”;人们的消费心态会被时节所影响,正月里生意会变好只能说明大家的消费热情与消费冲动皆在高涨,可这份高涨是不是只针对点绛唇,还犹未可知——所以,不能冲动地招人。
可不招人的话,的确是日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儿,四人- cao -劳一个白天,晚上躺在床上几乎都是倒头便睡·林瑯贪财,却更贪个“享受”,赚钱虽然重要,可过度消耗着大家的精力,林瑯又觉得这不是良- xing -状态。
就在苦恼的关头,陈逆那小鬼却跳出来扬言说自己有一妙计,可以解决这个矛盾··不作一试也不知道结果,况且近来林瑯对陈逆这小子越来越赏识,索- xing -点头给了他这个“权力”,全由着这个小毛头折腾一番看看——万一有个偏颇,自己只消盯紧点儿,便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
·午食的客人以往都是巳时末才来的,可因昨日点绛唇爆满,今日客人们最早的在巳时就已经候在了院子里··林瑯看着挤满廊下的客人们,心头打起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开张了,陈逆能有什么招儿,可以应对得了这么多人·难不成要变成三头六臂的哪吒·就算是三头六臂的哪吒,那他也只能顾得过来一桌人啊……·还是说哪吒的头和胳膊可以伸得很长几尺内的桌椅都够得到·……那不会把客人吓着吗·……不对不对,胡思乱想什么呢·拍了拍自己脑门儿让自己保持清醒,林瑯绕到后厨去,倚在门口打算偷偷看陈逆在做什么勾当。
只见陈逆持着一柄刀,悠哉地劈着泡了水的竹筷,一根根削得极细·而在一旁忙活的唐玉树也被陈逆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一面看着一面啧啧称赞:“刀工真好”·“好个屁”林瑯急得掀帘进去,望着一堆竹筷子心疼:“好端端的,你糟蹋这些筷子干啥”·陈逆赶忙解释:“这是我买回来的那批,不是店里的。”
“不是店里的,也不能乱祸害啊”·陈逆笑:“我自有用处,少爷不用顾虑了——玉树哥,快管管”·林瑯瞪圆了眼只恨没胡子可吹,却被唐玉树赶了过来,半推搡着带出了后厨:“咱说了信得过人家,就别管了,这后厨可不是你能搞得明白的地方……”·林瑯不服:“柴米油盐酱醋茶,能有什么难的我可是走过丝路的人,一个后厨我还管不了了吗”·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唐玉树撅起眉毛,揶揄林瑯道:“走过丝路的人,那天不还被老鼠吓得爬上了桌子去”·林瑯辩解不过,气得掐了一把唐玉树的耳朵,恨恨地回了账台去。
却说陈逆那厢一根竹筷劈作六条签子,不消片刻光景,便堆出了小小一座签子山··不慌不忙地把顺儿哄来,与自己一起用签子穿了食材·又在正堂与院子里把昨日扛回来的架子各摆了一处,用油纸仔细铺了面子,把用签子串起的肉和菜,各样分门别类,整齐地码上了架子。
做完这一整遭,正踩在午食营业的点儿上··按先来后到,林瑯早给客人发了标着号码的筹子·午食营业时间一到,便按顺序招呼客人去正堂里落座;安顿完正堂里的,与昨日一样,又向后面等位的客人吆喝:“着急吃的,愿意就坐院子里,不愿意坐院子里的就继续拿着筹子等”·这边林瑯喊完,那边陈逆也吆喝道:“爱吃什么,劳烦老爷少爷们自己去架子上取——想吃什么拿什么,爱吃多少拿多少,不用跟小的招呼,尽管拿等锅开了直接下,不用耗着等上菜,一根签子两文钱”·恰逢这时候阿辞进来送酒,听罢没忍住笑。
在墙根下码酒坛子的时候,陈逆把这套词儿喊了三遍,正往回走来·阿辞与其笑说:“奇了你们这馆子:掌柜的打发人家坐院子里,桌椅板凳让人家自己搬;小堂倌儿不上菜,让人家自己拿;客人们能愿意吗”·陈逆挤眉弄眼,沾沾自喜道:“这不就省了我们再招堂倌儿吗——想让客人心甘情愿地自己服务自己,要看你的话术——你若强调:‘这般便可以自主地控制分量随心所欲’,客人便会觉得自己得了什么便宜一般,自然高兴”·阿辞拍陈逆肩膀:“小脑瓜子挺好”·陈逆果然还是年纪小,得了夸赞嘴巴咧得大发,高兴间,只觉另一处肩头也拍下一份力道,转了头看,只见林瑯竖着个大拇指,正色点头:“行啊你小子”·如陈逆所料,这日随客流极多,但明显馆中的四人都轻松了不少。
唐玉树还是间或炒个料开个锅,除此之外就是洗涮一茬一茬换下来的碗筷;林瑯的工作量相较以前还是多了不少,但收钱收得频,多记几笔账也不是什么苦差;顺儿照例在前堂或院子里跑着与客人调笑,听候客人的些许需求;陈逆则悠哉地用签子串着食材,隔半个时辰去两个架子上补个货。
虽这日打烊还是到了子时过半,可至少没昨天跑出跑进那么累·只是多了处理签子的一道工序,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工作量··了结了今日的账目,林瑯转出账台边来。
陈逆正一面蒸煮着签子做清洁,一边听着洗碗的唐玉树聊着他当年战场上的趣闻津津有味·林瑯倚着梁子听了半晌,也没听进去故事的细枝末节,只把唐玉树谈话时爽朗的笑声细细品呷了良久,才上了前去。
唐玉树转头看到林瑯,笑问他:“怎么还没去睡”·林瑯也不答唐玉树的问话,只向陈逆问询道:“签子蒸完之后怎么处理”·“沥尽了水后收回柜子里去——别晒,这么细的签子容易晒脆了,会断。”
得了答案林瑯便点头:“真有两下子——下个月开始跟我这儿领工钱吧——每个月二两·”·陈逆愣了半晌,又哂笑:“当初的恩情还没还完,您干嘛给我钱……”·“不要钱”林瑯佯作苦恼:“你一小伙子兜里没点儿钱,我怎么能放心让顺儿跟你”·陈逆腼腆地点头:“那行……”·“行了去吧——竹签子我来处理就是了。”
林瑯绕过顺儿,在靠近唐玉树的一侧站定了脚:“顺儿已经回屋了,今天估计累坏了……你也去睡吧·”·语落见陈逆对手里没做彻底的活计还有几分迟疑,林瑯又补了一句:“你不回去他睡不安生。”
小伙子才把脸又红下几分,连鞠了几个躬,一溜儿小跑出了后厨去··走了陈逆,后厨里便只剩了林瑯和唐玉树两个··碗碟在盆里琳琅作响,盆在地上放着,唐玉树把一个凳子横倒来坐,洗碗时的姿态才比较轻松。
横倒着的凳子多余处一截儿来空着,林瑯便坐了上去,不持着无用的羞赧,主动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唐玉树··唐玉树的后背结实宽阔,埋头在上面,隔着冬衫,也可以嗅到些许他的和煦气息。
林瑯想起了从金陵返回的除夕那夜··两人也是现在这种姿态,于马上一并穿行漫长夜路··隆冬时分出入山间寒意凛然,可唐玉树宽阔的身形替自己将风挡得彻底,快马加鞭就着勾月羸弱的光,行进向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那方屋檐。
路途跌宕,所以并不能酣然入梦··林瑯不言不语,只紧紧抱着唐玉树,伏在他的背上安静呼吸··恍惚间又觉得一切都像个梦··林瑯听过一个传奇,讲的是有个人在大树下打了个盹儿,在那个盹儿中过完了离奇的一生,醒后才发觉那真切的一生都只是浮沤泡沫,而真实的世界里才过了半晌光景。
少时听闻这个故事,年幼的林瑯还替这个传奇里的主人翁捏了一把汗:若是偏不巧有人那时路过,脚步声惊动了他的梦,那醒在半截处,岂不是着实失落·此刻林瑯又提心吊胆了起来——万一这一切都只是自己杜撰的南柯一梦;而真实世界里,唐玉树并没有来金陵接自己回去……或者,唐玉树没有在那场昏迷之中醒过来……再或者,连唐玉树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人罢了……·想到此刻林瑯觉得有点冷,抱着唐玉树的双臂环得更紧了几分。
林瑯抬了头来,望着唐玉树后勃颈看:没有重影,没有幻光;若是梦……那造梦者没有纰漏丝毫马脚·用指尖触及的时候,也有炙热的温度;淌下的汗珠捻在指间里,也是潮潮的。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所以……·“你困了”感受到身后人抱着自己的力道变化,唐玉树努力地转回头来看林瑯·冲着林瑯笑。
林瑯似被惊醒了一般,眉头皱起又松开几个来回,才终究把视线又凝固在唐玉树脸上,眉梢,眼睫下黝黑却明亮的眸子……·“你想我一起睡”唐玉树又问。
冲着林瑯的笑里面,三分羞涩七分贪求;明灭暗火下,连带呼吸也一并粗重了几度··却遭林瑯在后脑勺上敲了一记,连带着一句嗔骂“现在坏透了”·直给糖玉树敲懵了。
☆、第四十三回·第四十三回糊涂厮牵连糊涂主风流心引动风流郎·虽然有了妙招应对突然变大的客流,但生意接连转了好几天之后,初八那日林大公子还是受不了了·强行从床上爬起来时,窗外已经日头高挂,可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睡不够。
思来想去,跑到后厨里来寻到唐玉树:“不干了”·唐玉树说:“不干啥子”·林瑯按住唐玉树忙活着的手:“今天不开门了”·“这几天累坏了”·“嗯。”
林瑯皱着眉头撅嘴点头··捕捉到那张脸上鲜少出现的一种类似“撒娇”的表情,唐玉树觉得又好笑又心疼,放下了勺子反抽出手捏了捏林瑯的手:“听你的。”
大少爷再度喊着要休息,这次没人反对··不需辛劳营业,如蒙大赦的四人又各自爬回了床上去··唐玉树倒没觉得后厨那些活计有多- cao -劳;不是不累,近来每个白日都过的充实于是夜夜都是倒头便睡,却充其量也只是充实而已;毕竟这些颠勺洗涮的动作,相较- cao -戈挥刀,宛如小菜一碟。
但林瑯是着实消化不了高强度的工作量·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公子,翻个书都由顺儿代劳,别说什么“手无缚鸡之力”,就让他去捉个鸡,跑掉半条命能抓住根鸡毛也算他赢。
躺回榻上去唐玉树其实也并不困,只与林瑯两厢侧卧着互望··各自把彼此的眼角眉梢好好看了个遍,都不约而同地凑近了几分··唐玉树脑瓜简单,此刻心头盘算着自己的病好了活得了了,又得了林瑯的坦白,这辈子能与他相守着度日,每个白天经营同一个梦,每个夜晚揽同一床被子,到此就算是满足了。
林瑯却- xing -情风流,身处此刻的缱绻气氛里,难免切盼些许春色烂漫之事·脸红心跳间,又怨老天爷做弄他——若非那夜唐玉树在关键时刻昏过去,或许二人早能在枕侧互相请教个几招。
思索至此,林瑯羞于再看唐玉树那张含笑的脸,阖了眼向唐玉树怀里又靠近些许,伸手轻轻捏住唐玉树的前襟,问出一句:“你怎么不脱衣服”·唐玉树是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见林瑯闭了眼蜷着,便以为他是累了,轻轻拍着他像是哄小孩儿一般:“我不困,我拍着你睡,等你睡了,我再去忙会儿。”
给林瑯绯红的小脸蛋儿瞬间气得煞白,只在唐玉树怀里愤愤地骂出一句:“忙死你算了”·唐玉树挨了骂,也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低了头看着怀里人的头顶心:“那我不去忙,你睡,我守着你便是。”
林瑯觉得自己总有一天得被唐玉树气得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索- xing -用力将唐玉树前襟一扯,仰起头来照唐玉树的脖子上咬了一口··唐玉树刚刚吃痛,却又觉得脖子上的触感换成了温柔的轻吮,刹时间热血上了头,翻身将怀中人囚于身下,在咫尺间相望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吻住林瑯的嘴。
“蠢货”在一番唇舌缠斗的空隙里林瑯嗔骂道·每每总要非常明确地主动出招,这个傻子才会明白自己所需·嘴边愤愤着,却顺从地仰起头,任唐玉树的吻沿着下巴到喉结,一路向下而去。
里衣的前襟被唐玉树褪开的时候,窗外传来了敲门声··陈逆开了门儿,从一条缝儿里向外看,迎面对上一个客人兴冲冲的神色,来者扬着手里的报纸:“此处便是点绛唇”·陈逆点了点头,揉着惺忪的睡眼:“我们今天休业,不开张。”
那客人“哦”了一声,思索片刻又继续问:“那明天开吗”·“开·”·“能预定吗”·“预付两贯钱就可以。”
那客人掏钱掏得利索:“果然大馆子自有大馆子的规矩——诶,你们馆子在《江南月报》上的测评你们看了吗哇——那写的叫一个诱人”·陈逆混混沌沌地思索半天,才从记忆里找出一张模模糊糊的脸:“白……白什么”·“白渡他是《江南月报》头牌采风郎,被他写过的馆子,就等着爆火吧”客人说着,将手里的报纸塞去了陈逆面前。
陈逆接了下来,赔笑着寒暄几句,打发客人走了··关了门转身回来时,林瑯正整理着衣服,满脸不知何故的怨怼情绪:“什么人”·陈逆晃着手里的两贯钱:“客人,预定了明天的位置。”
林瑯板着脸··陈逆又晃着手里的报纸:“这客人还说——说我们的馆子被那个白渡,《江南月报》的采风郎写了稿,他说他们是看着这个寻来的。”
林瑯板着的脸突然舒展开,快步走了过来接过报纸看,看了良久笑了起来:“就是这个杂碎讹过我们的钱——还记得不”·陈逆凑上来看:“记得。”
林瑯右手指弹了两下纸面,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写的还……挺好的·”·再说唐玉树那厢猛虎出闸却扑了个空,冷静下来后觉得臊得不行,索- xing -躲进后厨去忙活了。
林瑯也没心思再睡——自那趟没眼力见儿的敲门声之后,隔三差五的就又有一趟客人造访·临近午时,光收预付的钱已经收了近五两银子··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未能成功跟唐玉树过招的失落感迅速被“生意看来是真的变好了”的喜悦冲淡,把手里那张报纸反反复复看了个遍,林瑯开心到几乎要飞了起来。
走到后厨外,听得顺儿正在那厢和陈逆争执··一个哄着说“王叔做的面好吃……”一个吵着说“我就要吃唐少爷做的饭”·唐玉树在中间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不累,那中午我做饭——你们想吃啥子”·“玉树哥你就会惯他……”陈逆苦笑,还试图劝顺儿:“好歹让玉树哥休息一天吧。”
顺儿在那边胡闹:“做饭哪有多累你诓我,别以为我不会做饭”·“你会做饭”唐玉树和陈逆一同吃惊道。
明显顺儿是说的疯话,可那疯话总有傻人听··见两人如此惊讶,顺儿此时骑虎难下,又要面子,为了增加可信度于是索- xing -直接把少爷一并拉下水:“我家少爷也会”·“我……”林瑯这才赶紧走进来试图辩解。
只是“不会”二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唐玉树那厢却也一幅欣喜的表情:“真的吗”·“真的”顺儿点头如捣蒜:“并且做得很好吃”·林瑯瞬间有掐死顺儿的冲动。
顺儿端得是无由胡诌——打林瑯记事起,十指就从来没有沾过阳春水·若非要说与做饭有分毫相近的经验,那应该是有一年腊八,在府邸里的后厨玩儿,出于好奇的心态,帮着后厨里的师傅搅了搅那锅粥。
然后搅翻了一整口锅··然后被罚抄了一整本《中庸》··可顺儿言之凿凿地作保之下,唐玉树对“林瑯会做饭”的事情居然笃信不疑,只拿一双乌黑澄澈的眸子望着林瑯来,脸上还扬着几分期待的笑意。
如果告知他“我真的不会”……那笑容会消失吧·加之陈逆那臭小子在侧推波助澜:“啊……今天做了好多力气活呢,玉树哥你是不是累啦”·林瑯满心被“唐玉树正在期待着”这个念头给填满,索- xing -一咬牙一跺脚——没吃过猪脚还见过猪跑吗——“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今天我——和顺儿一起给你们做饭。”
时至此刻发现自己也逃不脱干系,顺儿才开始起了一点点“悔不该”之意··☆、第四十四回·第四十四回点绛唇谢客开小灶林庭之逞能闹厨房·揉面揉到一半,林瑯后知后觉地有些害臊。
刚来财神府时的自己多骄傲,颐指气使横行霸道,一道大白线划清楚河汉界,横眉竖眼地向唐玉树吆五喝六·如今倒翻了个天,成天想着往人家怀里钻,甚至主动撩拨想要取悦于他……怎么想都无法与近来愈渐“小媳妇儿”心态的自己达成和解,气得糊了自己一脑门儿巴掌。
在灶台边调汤头的顺儿被林瑯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机灵,把手里的勺子一扬,打翻了灶台上的糖罐,小半罐白色晶粒便簌簌落进了锅里,迅速地融在了汤底之中··这个小变故所幸没被林瑯看到,顺儿迅速将糖罐扶起,装做无事发生:“少爷,怎么了”·“哦……没事儿。”
林瑯也才想起来屋子里除了自己还有顺儿,于是也装作无事发生,撅起下唇吹气试着把脑门儿上的面粉清除掉,然后开口道:“你干嘛说我会做饭——自己吹牛就算了,拉扯着我也下不来台”·顺儿赔笑:“我明明就记得少爷会——不是有一次我们在什么馆子吃烧鹅,你用面饼卷了葱丝鹅肉,刷了酱给我吃吗很好吃啊”·“那是……那怎么是做饭那跟做饭是两码子事儿”林瑯跟他也解释不清。
这个顺儿别看是个小厮,从小被买进林府里也没受过罪也没做过苦差,生活能力跟那些大少爷一般低下,卷个鹅肉卷儿在他眼里就是下了一趟大厨··往常从没碰过所以并不知道——今日亲自揉起了面,才知道这和面也真是个累人的活儿。
两条胳膊几乎都快断了,林瑯也没把面和出个所以然来·水是水,结块儿的面粉则各自成军,一坨一坨四散开来,随面盆的晃动而晃动,不肯融成一团··一顿饭就让自己累成这样,而唐玉树日日忙碌后厨之事,还能顾得过来馆子里四个人的餐食,林瑯又觉得自己捡了块宝。
可这宝又是个榆木疙瘩,总是学不会主动说点甜言蜜语,做点哄人开心的事儿··——“你说——唐玉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顺儿连连点头:“喜欢啊”·林瑯耸动着脸颊上的肉,把眼睛眯起:“那他怎么总弄不懂我的心思呢”·顺儿给问懵了。
林瑯摇头:“他若是和我心意相合,我想什么,他必定也能想得到吧”·顺儿点头:“是吧……”·林瑯于是又生起了闷气。
一连串想起李犷当日在廊下羞辱自己那事,于是一股脑儿把账也算在了唐玉树头上去:“好端端受了这等气,我却还在这里给他做面吃……李犷那笔账,日后总是得让唐玉树还我的”嘴里嘟囔着,手上力气也随情绪而足了些许,竟把面揉出了点儿模样来。
·“你穿的是——新衣服爹爹给你买的吗”·“老爷没买衣服给我,今年给了赏银——这身上的是我的‘爹爹’给我买的”顺儿语带藏不住的兴奋。
林瑯不解:“……你爹”·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早上出去倒泔水时被胖姑拉住了,她塞给我这件袄儿,说是爹买给我的”说着又攒起袖口来,露出一只银打的镯子:“然后瘦娘塞给了我这支手镯”·“瞧给你开心的”林瑯笑:“她们俩姐妹之前不是还骂你吗”·顺儿摇头:“现在她们对我好了”·林瑯心想你这孩子还真不记仇。
转念又觉得不记仇是好事·除夕夜和唐玉树连夜赶回来的时候,财神府里已经被挂好了灯笼贴好了春联儿·也听陈逆说过自己走后虽然馆子也没再开,但也是王叔阿辞两人帮忙打点着许多杂事儿……这镇子不大,人和人之间却都挺帮衬的。
揉捏了几把手里稀烂的面,思前想后还是开口向顺儿求问:“面和稀了,是不是要再加点水”·顺儿茫然着一张脸,显然不知道··“算了算了”林瑯把眉毛拧改成了一整块疙瘩:“帮我抓一把玉米面。”
“玉米面是什么”·“棕色的那种面粉·”·“好嘞”·话说后厨被林瑯和顺儿占领之后,唐玉树和陈逆两个坐在外面闲闲没事。
年节的爆竹把陈滩上的寒意炸退了几分,天气近来都温和的多·唐玉树那厢斜在栏杆下阖了眼享受阳光,恍惚间觉得这一切像场梦一样··从那个锦衣少年冒失地推开财神府大门撞见裎赤的自己开始,再到如今他坦白地真切地与自己认可彼此,整篇故事美好得过分。
容颜姣美,气宇通明,不似凡俗——难不成还真是人们讹传的“财神下凡”·唐玉树想着想着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失了神··他- xing -子温驯又豁达,向来于这世间无所渴求。
可青秧那场梦,醒于撕心裂肺;李犷那场梦,醒于无可奈何……那林瑯这场梦呢会醒吗会以什么情绪醒来醒转之后又将如何度下余生·唐玉树蓦地原地站了起来,想寻到后厨去看林瑯一眼。
白面出锅的时候,伴随着蒸汽扬起阵阵不太对劲的气味,林瑯心就凉了半截去··四个碗摆在锅边,满满当当地盛了前两个碗后,第三个碗里林瑯只谨慎地夹了两根……盛至第四个碗时,顺儿突然大叫“少爷我不饿我不吃”……林瑯大约就知道顺儿负责的汤头部分,约莫也是一场旷世灾难。
唐玉树恰在这时进了来,林瑯把勺子往他手里一塞:“来的正好,你自己盛吧……”说完便溜了出去·顺儿紧随其后也溜了出去··唐玉树望着林瑯背影傻笑,想也知道他做不出什么好吃的东西来。
自己把两碗白面浇了汤头,端出了院子来,和陈逆一处儿坐下吃了起来··面条……或者说面疙瘩的确不好吃,汤头里也全都是糖,吞下一口后唐玉树抬头冲林瑯笑。
林瑯和顺儿一面像闯了祸的小孩儿,躲在院子另一头饿着肚子不肯自食“苦果”;一面又频频望过这边来,期待得到唐玉树和陈逆的反馈··唐玉树那句“好吃”随着陈逆呕吐的声音一起发出时,林瑯站起了身走过来,夺了唐玉树的碗:“难吃就难吃,还诓我”翻着白眼儿把陈逆手里端着的碗一并夺过,转身将两碗倒进泔水桶里:“顺儿那个蠢货把一把胡椒粉当成玉米面给我丢面盆里了,哪里能好吃——走,去王叔面摊儿上吃吧”·两人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了馆子。
林瑯紧随其后·瞅着唐玉树的背影,又低了头去偷笑·心里浓情蜜意地思索着:唐玉树是真心实意喜欢我的……傻是傻了点儿,懂不懂我的矫情小心思……本也无所谓。
至于李犷那笔账……唐玉树他若能用一辈子来好生待我,我也就给他一笔勾销了··独独余下刚被林瑯骂过是“蠢货”的顺儿,把林瑯随手放在廊下的碗筷收回后厨去,脑子里思索了半晌,才弄懂什么一般点起了头:少爷并不是生我的气……而是生唐少爷的气·——唐少爷诓他说面好吃……可面其实并不好吃;少爷最讨厌别人诓他。
——唐少爷总是不懂少爷的心思,少爷觉得唐少爷不够喜欢他··——“李犷那笔账,日后总是得让唐玉树还我的”·理清一切逻辑得出“少爷生唐少爷的气,唐少爷要遭殃了”这个结论之后,顺儿皱着眉头,也紧张地走出了馆子来。
☆、第四十五回·第四十五回说笑间成文财神府 忧虑中误会林少爷·当日唐玉树病倒之时,整个陈滩镇都提心吊胆着——除开林瑯不说,单论唐玉树这个小伙子,陈滩人有口皆碑:样貌堂堂虎头虎脑,- xing -子简单待人真诚,端得是一表好儿郎。
日常时又广行便利之事,东边帮刘奶奶拾掇个坏门儿,西边帮王伯伯修缮个破窗,四邻八乡谈及唐玉树,都是竖直了大拇指··因此,那天林瑯大半夜发疯似地绑住一票大夫回馆子里,逼他们通宵达旦地守着唐玉树,众人对此也并无微词。
至于林瑯嘛……大约并没准确地长在众人的心坎上:眉目清冷眼神料峭,虽唇红齿白,但其间脱口之辞频生刻薄……总的相较之下就输了唐玉树几分。
不过这冷冽娇公子和热忱傻军爷的搭档组合,自最初起就吸足了陈滩人的眼球·从一照面就闹上衙门开始,发展成两相结义共创辉煌……财神府这个蒙尘多年的宅子就成了一个自带话题- xing -的陈滩地标。
坊间甚至萌生出传说——“那黑脸财神偷了仙女的口脂,被打下凡间,要赚够千万两黄金才能回去……而白脸财神作为黑脸财神的结拜弟兄,一并下凡来帮他的”叙述完道听途说的传奇,陈滩人得意洋洋地享受着外地客人们的惊讶表情。
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王叔一边盛面一边笑,把面端上桌去的时候也一并加入了话题:“这传说还有后续——”·外地客人们视线齐齐拧过来:“后续”·“后续,对。”
王叔现编起了故事:“年关前各家衙门不都得结算这一整年的功过盈亏吗——天庭也一样·可黑白两财神都下了凡来,天庭账房一时间忙不过来,那黑脸财神就被玉帝给叫了回去,足足半个月……”·讲到此,王叔故意停顿卖关子,果然便有别桌的陈滩人也聚了过来,作证道:“果真啊……怪不得那唐掌柜无端昏了十五天林掌柜把全陈滩的大夫叫来都没用”·一面是传奇一面又是真实,两厢应和下众外地客人听得眼睛都直了,直拍桌催促王叔继续。
王叔得了诓人的乐子,一面煮面一面继续信口道:“对——再说那白脸财神不知个中缘由,只见黑脸财神半死了过去,以为是无常鬼抓错了人,急坏了,搬来个当年在天庭时的旧友故交,就吵着要大闹阎罗殿——却说这位旧友,原是天庭一员猛将;虽是猛将,却生了一副姣美面孔,眉目如画落雁沉鱼——我且不说这人是谁,客人们都应该听过这位猛将在凡间的传奇……”·众客人听到此处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试探地问:“难不成是娇……娇将军——李犷”·剧情或虚或实,在此处又全都相穿插于一处,《财神府》便得以成文。
且说这边王叔才打发完客人,得了片刻清闲财神府里四人先后出了来·为首的陈逆脸色煞白,晃荡着舌头,还忧心地问唐玉树:“……死是死不了吧”·唐玉树一阵笑,向王叔打了招呼,叫了四碗面。
“今天怎么不开业沾你们生意红火的光——方才我这儿替你们招待了一堆慕名来吃点绛唇的外地客人们·”王叔起了身重新开锅:“有银子还不肯赚——你俩真成俩财神了”·林瑯过了来,落座在唐玉树一侧,回应王叔道:“累啊……接连忙了这么多天,总得喘口气吧。”
将提前拉好的面条煮进锅里面,王叔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物什递给林瑯:“玉树托我给你做的·”·林瑯接过,看了一眼唐玉树,他正咧着嘴一幅招牌笑。
林瑯于是低头拆开了包,里面堆得满满,全都是朱樱绒簪:“怎么攒了这么多”·王叔耸肩:“这才用了一半唐玉树给我的线·”·林瑯心窝里暖得恨不能扑上去抱紧唐玉树猛揉他几把,可脸上却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平淡地把那一包红球球放一边儿去,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怪浪费的。”
顺儿观察着两人的互动,更替唐玉树捏了一把汗:少爷一直喜欢戴朱樱绒簪,唐少爷拿满满一包给他,他都不高兴……少爷该不会是生唐少爷的气了吧。
虽然顺儿不通世故,但以他的视角看,他可不希望林瑯讨厌唐玉树——往日在金陵里林瑯身边的朋友们,对他都有所企图,只有这个唐少爷是真心待他的……吸溜着面汤,顺儿努力想找点唐玉树的优点,试图挽回一下林瑯对唐玉树的好感;可这优点又不能找得太生硬,总要借点什么发挥……·却听林瑯一句:“王叔的面,汤头真好喝”·小眼珠一转,顺儿跟着开口了:“唐少爷的汤也好喝”·生硬的一句夸赞把唐玉树唬得愣了一下。
林瑯也愣了一下,转头看顺儿:“那么辣你能喝”·“能喝”顺儿嘴硬:“好喝”·林瑯搞不懂这个小孩儿在想什么,只又转头看向唐玉树,思索了片刻:“你要不要试着煲点新口味的,不辣的汤底再照沈曳大哥说的——我们再打些- yin -阳锅……”·林瑯在说什么不重要,顺儿只觉得林瑯否认了“唐少爷的汤好喝”这件事,又提起故友沈曳……顺儿觉得天要塌了——少爷这次是真的跟唐少爷杠上了。
唐玉树那厢消化了一下林瑯的建议:“……可是……现在的不好吃吗”·“好吃——对于你来说,对于我来说。”
林瑯分析道:“以前咱们自己煮火锅吃,那是咱们消遣;但如今用它来招待客人,那我们不能只把一种口味做到死——你想想,前天有一桌客人带着小孩子,结果那孩子一吃辣就哭。”
“我不是出去给他买了果子嘛”·“哦,没赚到还自己贴了进去钱·”·唐玉树憨憨一笑:“小娃子不能吃辣,总不能让他饿着吧。”
“你想想,如果这汤底不那么辣,甚至不辣,我们是不是能多赚这一个小孩子的钱”·“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你怎么这么傻——我只是比喻不能吃辣的大人也多了去了——江南虽然也气候- shi -润,但毕竟和蜀地有差别,人们口味习惯不一样。”
“你不是说过这就是风味吗”·“啥时候说过”·“第八回第二节第三行·”·“……好吧这的确是风味——风味我们最大限度的保留,但还是要做细微的调整。”
唐玉树脑子转不过弯来:“可……那不就不是火锅了吗”·“你个死脑经”林瑯伸手敲唐玉树脑门儿:“你就说你吧——你来了陈滩,还不是学着说起金陵官话——你就不是你了吗”·“哦……”唐玉树这下听明白了,思索了半晌:“可我只会炒这一种底料……”·甜文种田文欢喜冤家·“所以,我们就必须要学习”·把经营业务上的问题沟通顺畅之后,又继续埋头吃起了面。
顺儿那厢却战战兢兢——少爷和唐少爷到底说了一通什么,他也没听个明白·他只从少爷与唐少爷的对话里捕捉到“傻”、“死脑筋”之流的关键词,再加少爷伸手去凿了唐少爷一脑门儿——怎么办怎么办打起来了……·顺儿呼吸不畅,面也没心思吃了。
四人吃完面回馆子,到了门前林瑯又站住了,说要去铁匠铺子里打- yin -阳锅··唐玉树说要陪林瑯一起去,林瑯佯作不耐烦地打发唐玉树回馆子去休息——原是林瑯有私心:除了打锅的事情,林瑯还想打一对手环儿。
有一日闲听客人们桌上叙话,说谁谁家小孩儿糟了病,家人给打了手环送去庙里开了光,回来带上就好了··林瑯不觉得那小儿的病痛是因一件物什儿的寓意就能治好的,当下听了还嗤笑,可又隐隐把这事儿记在了心上——唐玉树日常虽结实活泼,可自从那次变故之后,在林瑯眼里便成了一个脆弱的小瓷人儿,林瑯平时自己对他动手动脚的,可打心里又生怕他磕了摔了,就碎了。
以往无所顾虑的时候,林瑯不信神佛不怕鬼魅;可如今心头有了想好生收藏的人,于是又变了个模样,开始变得担心忧虑,甚至亲自去做“打一对儿手环”的傻事。
“……傻事·”·林瑯嘲笑着自己,却又觉得——这天下能有多少人,有幸去犯这份傻··于是又把自己哄开心了,走起路来都高扬着下巴。
未时末林瑯还没回来,唐玉树本是没多想,只当他贪玩儿去了哪处逗留··申时过半唐玉树真坐不住了,出了馆子去寻到铁匠铺,被告知林瑯午时来,坐了一刻钟说明了需求就离开了。
陈滩也不大,别处林瑯也不熟,唐玉树想不明白林瑯如果是自己去玩儿的话能去哪儿·抱着“说不定在我出来的空档回了馆子里了”的希望又着急地跑回财神府,一推门儿进去阿辞和陈逆神色慌张地蹲在院子中央。
唐玉树有点害怕,问说:“……怎么了”·陈逆结结巴巴地捏着手里的纸:“玉树哥,林少爷他……”·“被绑架了。”
阿辞冷静地补充··☆、第四十六回·第四十六回连环谎陈逆瞒顺儿跪地礼唐羽谢阿辞·上回说道:林瑯自午时与其他三人告了别,独自去了铁匠铺后,一直没有回来。
虽在陈滩上生活已然久矣,可林瑯日常时,也鲜少出门与人打交道;整个镇子里能被他说得出口的街道名字,拢共也不会超过五个……·唐玉树有点担心他,于是几乎每隔一刻钟,就会隔着院子喊东厢房那边的俩小孩儿:“林瑯回来了没得”每每都收到“没有”的回应。
在榻上躺着翻来覆去,还是越想越担心;申时过半,唐玉树索- xing -潦草地披了件外衫,从西厢房里出了来,就往外走去要寻林瑯回来··出来厢房时,顺儿正在院子里胡乱地扫着地,只把院子扫得烟尘四起。
唐玉树也无暇管他,着急地出了门向铁匠铺跑去·赶到铁匠铺时,又被告知“林小掌柜来了不过一刻时间就走了”……·因此,唐玉树的小顾虑,瞬间变成了天大的担忧。
却说唐玉树跑出馆子时,并未去告知陈逆和顺儿两人“自己要去找林瑯”的消息·一是不想让他们一并随自己出去乱跑;二是分秒必争地想要找林瑯去,一刻也不想耽搁。
于是对一切一无所知的陈逆,同顺儿在东厢房里悠哉惬意地吃着顺儿从后厨里端回来的果子,并肩躺在一处亲昵闲聊··距酉时还差一刻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发出一阵细小轻微的响动。
顺儿坐了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瞧去··陈逆本还不以为然:“约莫是扫帚倒了什么的……你好生躺回来,咱俩继续说话·”·顺儿却瞧得认真,可瞧了半天还是没瞧见什么东西,并不放心地躺了下来,嘴里却念叨着:“不然我……”·“我出去看下”陈逆接了话,避免顺儿担心,于是起了身去。
因为顺儿放心不下方才院子里的响动声,所以陈逆出了来替顺儿查看·除了东厢房把院子环视了一遍,才注意到院子中间唐突地落着一包东西·陈逆凑近了些,才看清那是林瑯的外衫。
陈逆心下生疑——只见林瑯外衫的两只袖子打了一个结,将整件衣服裹成了一个团状·小心翼翼地把结给拆了开来,只见里面包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明显是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而用左手写下的,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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