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饼+番外 by 一刀绣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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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饼+番外 by 一刀绣春(2)
·沈云阶目露痛色,指尖颤抖地攥住被褥,哑声道:“师尊,为什么……”·江岭心挑眉,神色冷淡道:“你在诏狱做的事瞒得住别人,还能瞒得住我当年你既觉得亏欠他,我便允你去偿了这笔债。
且要你看清楚,何为覆水难收·怎么还不死心”·沈云阶压住胸口,毒发时的痛楚似乎还盘桓在心头·原来他的舍生忘死,不过是师尊给的一个教训。
“观儿,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是我悉心教养出的弟子·及时回头,师尊不怪你·”江岭心把这辈子最大的耐心都用在了自己这个傻徒弟身上。
沈云阶指尖搭在腹上,伤口隐隐作痛:“师尊,我知错·”·江岭心神色稍霁,从一旁桌上端起药碗:“喝下这碗前尘尽,这世上便不再有沈云阶这个人。”
沈云阶瞳孔骤紧,苍白的唇微动,半晌才道:“少爷和孩子……”·“只要他安分做个普通人,终此一生不涉朝堂,我就不会动他。”
江岭心既知道谢筠意的下落,自然便不怕他再生事端··“多谢师尊·”沈云阶从江岭心手中端过药碗,乌黑的汤药映着他再无悲喜的一双眼。
若不喝这药,江岭心就不会再留他,萧宁和他的孩子也会被立刻肃清··浓苦的药汁入了喉,白玉碗从床沿跌落,碎了满地··前尘尽忘,从此,他便只能是沈观。
※※※※※※※※※※※※※※※※※※※※·我好短·东街尽头那家饼铺里只剩下卖饼的郎君,他身边放着个小小的摇篮,里面睡着个安静的小宝宝·小沅每天上学堂前都要亲亲小宝宝软乎乎的脸蛋,捏捏他的小手,和他小声道个别。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很是吵闹,小宝宝就算是被吵醒了,也很少哭闹,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喧闹的大街··萧宁空闲的时候,会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哄一哄,低声唤他:“念念。”
小念念越发肖似沈云阶的眉眼带着绵软的笑,一咧嘴露出新长的一颗小白牙··街坊四邻都很稀罕这个又白又软的小宝宝,借着买饼的由头你过来摸摸,我过来逗逗。
小念念不认生,整天弯着眉眼笑得口水流了一肚兜·隔壁婶子大姨们争着做虎头鞋,小帽子给他··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小沅开始抽条似的长个子,褪去软糯的模样,眉目愈发清秀澄净,只是一张娃娃脸不变,看起来天真又稚嫩。
小念念也从摇篮里的奶娃娃,长成了会自己迈着小短腿在门口接哥哥下学堂的软团子··小沅远远看着念念摇摇晃晃地跑来,会配合地弯下腰一把抱住撞进怀里的软团子。
念念顺势用小胳膊紧紧圈住小沅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哥哥·小沅披着夕阳余晖,抱着弟弟迈上青石汀··萧宁看着孩子走到身边,擦去手上的面粉,拍了拍小沅肩头,道:“去洗手吧,等会儿吃饭。”
年月静如细水,缓缓流过,不惹尘埃·萧宁有时会想,沈云阶在的那些年,仿佛大梦一场·偶尔在沈念眉眼里隐约看到沈云阶的影子,方才想起那年他浑身是血在自己怀里闭眼的场景,心里早就不再痛,只是冷,冷得如寒冬腊月,寸断肝肠。
倘若没有小沅和念念,萧宁想,从沈云阶走的那一天起,他便只恨岁月太长,相逢无望··“爹”小沅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再不吃饭菜就凉了。”
萧宁回过神来,扒拉了两口饭,放下碗筷道:“去楼上做功课吧·”·小沅听话地点了点头,牵着念念的小手往楼上走·萧宁收了摊子,外面天色已黑,无故起了风。
夜色临时,萧宁把门板插了闩,刚要上楼就听见了叩门声··“饼没了,明天起早吧·”萧宁扶着楼梯,对门外道··门外静默一瞬,一道声音隔着门板入了耳边,“开花馒头有吗”·正是一道传音入室的功夫,声音又稳又轻,可见内家功夫极扎实。
萧宁不动声色道:“要什么样的”·“不焦不糊不生·”·萧宁心头一跳,蓦地抬起头,死死盯向门板·外面的人久久得不到回音,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一掌落在门上,两扇门丝毫未坏,而里面的门闩却瞬间碎裂数块。
大门随风而开,门外站着一人,白衣墨发翻飞,身形如竹,头戴雪色幕篱,苍白清瘦的指尖轻轻合拢门,道:“萧老板,谈笔生意可好”·白衣人话音刚落,身后便跟上来两人并抬一箱,乌木箱子沉沉压在地上,打开,里面尽是金锭子。
“萧老板意下如何”白衣人轻声道···萧宁手指在梯上捏出道道指痕,他未看木箱一眼,只是死死盯着白衣头戴幕篱的人·半晌,才压住如擂心跳,强迫自己冷静道:“不知阁下想要谈什么生意”·白衣人道:“上月中旬有人来萧老板这里换了张脸,我等奉命查事,还需萧老板配合一下,把他如今的模样画出来。”
萧宁从楼梯上下来,步步走近,目光沉沉地垂眸看向白衣人,两人间只差一步时方停下,道:“阁下不以真面目示人,还谈什么生意”·白衣人身侧随行侍卫将手搭在腰间弯刀之上,杀意顿显。
苍白清瘦的手微微抬起,示意侍卫收敛杀气,白衣人伸手扣在幕篱之上,白纱飞扬,卷起墨发流动,幕篱之下,露出一张清美静雅的面孔··“如此,诚意可够了”·萧宁眼尾泛起一线红,屋中一片死寂,许久,便见先是他阖眸低笑,随即笑声愈来愈大,身形踉跄,几近疯癫。
白衣人只是看着他,半晌才皱眉,心中暗自想道,传说中的萧门鬼手,莫不是个疯子·萧宁笑得弯下腰去,待再抬眸,脸上- shi -凉一片·他伸手用力蹭了一下下巴,抹去眼泪,声音嘶哑道:“你是谁”·白衣人不欲瞒他,只掏出腰间暗金牌子,道:“天衣府办案。”
“天衣府……沈观”萧宁语气里尽是讥诮,眼底印着道不明的疲惫苍凉··沈观略有几分诧异:“你知我”·萧宁望向沈观眼底,那是午夜梦回刻在心头的一双眼,藏满了温柔缱绻。
而如今,沈观眼底静得像一潭死水,冷漠又不近人情·萧宁恍惚生出几分荒诞感,他竟不知从前的沈云阶是不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落在面前的便是从来无情的沈观。
“久仰大名·”萧宁按住心口,脸色苍白如纸··沈观道:“既然萧老板肯配合,那便开始吧·”他轻轻一击掌,身边随从立刻备了笔墨纸砚摆在萧宁面前。
萧宁冷眼看着沈观,眼尾血红一片,心头悲怆·伸手指尖一挑,砚台砸在纸上,泼了满桌的墨··“谁说我肯了萧门从来不泄露主顾模样,这是江湖规矩。”
第35章 ·随从手中的刀出鞘,杀机再现··“爹怎么了”楼上的小沅听见楼下的动静,将弟弟关在暖阁里,自己出来看看,结果刚一露面就听见耳边划破风声,冰冷的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萧宁手腕一翻,指尖捏住一把柳叶小刀,冷眼看着钳制住小沅的黑衣人:“放开他·”·沈观淡淡抬眸看了眼站在楼梯间的少年:“萧老板,为了你儿子,你还是画吧。”
萧宁眉心紧皱,冷笑一声,压住心头酸痛,阖眸道:“萧门若是坏了规矩,会被下江湖绝杀令,到时候我与我儿子一样是死路·”吃这碗饭,自然是要替主顾保密,倘若从他这里走漏风声,势必会被曾经所有来此处易容换面的江湖客追杀到死。
沈观视线依旧落在楼上,少年身形单薄,乌发墨眼,一张娃娃脸显得稚气·少年也在看他,眼中满是惊色··“爹爹……”小沅不可置信地看着沈观,脸色发白。
沈观无端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小少年应当是唤萧宁,却像是在叫他··萧宁听到小沅的呢喃,悄然握紧手中细刀,对沈观道:“我有一个办法,让你见到你想找的人。”
“萧老板请说·”沈观指尖微抬,召回钳制小沅的随从·小沅得了自由,三并两步跑到萧宁身边,紧紧拉住他的衣袖··萧宁把小沅挡在身后,方道:“下个月初十,他还会来找我修补一次面具,到时候你们有什么恩怨要了,都与我无关。”
“很好·”沈观微微一笑,“多谢萧老板行方便·”说罢便带着手下满意离去··屋子里的剑拔弩张随着沈观的离去而渐渐消失,小沅握紧萧宁的袖口,轻声道:“他好像爹爹……”·“那不是你爹。”
萧宁他伸手按在心口处,感受指尖下的跳动··沈云阶,你究竟有心吗·天蒙蒙亮,饼铺的大门吱呀打开,萧宁肩头披着衣袍,一宿未眠的眼底带着几分漠然的疲倦。
门外站着一个人,粗布素衣,长发高束,眉眼澄净,肩头背着一个小包袱,怯怯软软地问道:“老板,招工吗”·萧宁捏在砧板上的指尖骤紧,神色却强作冰冷道:“你会什么”·“打饼揉面,我都行的。”
萧宁默默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你想干什么”·沈观唇角笑意清浅:“萧老板,我思量许久,觉得在你这儿守株待兔更方便。
自然,我也不会白白麻烦您·”说着将袖中万两银票塞进萧宁手里··萧宁沉默半晌,面无表情地把银片一揉,随手放在瓮罐里,道:“小店清寒,没有沈大人住的地方。”
沈观神情温和,道:“无妨,在下不介意与萧老板同住·”·第36章 ·萧宁一点都不跟沈观客气,把活儿都交给他,自己坐一旁冷着脸喝茶。
第一炉烧饼出锅的时候,赶早集的街坊来这儿卖饼··“来三个烧饼·”·“哎,好嘞·”沈观乖巧应了一声,装出一副懂事又能干的模样。
街坊从他手里接过饼的瞬间,惊的“嗬”了一声:“这、这是……”·萧宁在一旁平静道:“阿叔,这是我新招的伙计·”·那街坊狐疑地打量了沈观半晌,自言自语道:“哎这这……怎么这么像……”可这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不好多嘴,没准萧宁就是瞅着长得像,才招他做伙计的不是··街坊走后,沈观扭头问萧宁:“他说‘这么像’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萧宁从炉子里挑了个烧饼晾了会儿,又切了些许肉夹里头,准备等小沅醒了让他去学堂路上吃··沈观琢磨一瞬,继续问道:“他那话里的意思,我像谁”·萧宁夹肉的手一顿,抬头看了眼沈观,冷笑道:“我亡妻。”
沈观一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回应,明知道不该再问下去,偏忍不住道:“令妻是怎么……”·萧宁咽下心头恼恨,斜了一眼沈观,讥诮道:“难产,生下我小儿子就走了。”
“节哀·”沈观微微皱眉,萧宁话里带刺他也能理解,毕竟昨晚拿刀威胁人家的是他,如今堂而皇之站在人家地盘上的也是他,态度不好也是理所当然。
“爹”小沅醒了后,牵着弟弟下楼,看见沈观又是一怔··沈观自然也回头去看,昨晚那个少年手里还牵着个小的,四五岁的模样,刚睡醒走路还晃晃悠悠,双眸惺忪,仰着小脸跟在哥哥身旁,奶声奶气地对着萧宁叫了声“爹”。
小家伙儿生的玉雕雪琢,眉眼里竟当真与沈观有几分相似,可见萧宁说他像自己亡妻当真不是戏弄他··看到那孩子的瞬间,沈观呼吸一滞,莫名觉得腹间那道伤疤隐隐作痛。
“来,念念·”萧宁摸了摸小儿子的头顶,指着沈观,故意压重语气道:“叫叔叔·”·“叔叔·”沈念乖巧唤了声,歪着小脑袋看了沈观半晌,咯咯笑了,伸出短短的小胳膊道:“叔叔抱。”
沈观一怔,心里软做一滩水,伸手正要去抱小念念,却被萧宁一缩手,捞了个空··萧宁神色淡淡,把念念放在地上,道:“叔叔忙,念念去跟哥哥洗洗脸。”
小沅牵住念念的手,再次看了眼沈观,转身往后院走··沈观无奈收回手:“萧老板未免小气·”·萧宁扯了扯唇角,眼神透着寒意:“我妻走得干脆,就给我留下两个孩子,见谅。”
第37章 ·到了晚上,沈观溜达了一圈发现的确是没有多余的房间,便坦然摸上了萧宁的床·左右这床够大,睡两人足够··萧宁在厨房里收拾完,上了楼、推了门,便见沈观正盘膝坐在他床上调息。
他该是刚刚洗完澡,微微- shi -的一头鸦发垂在肩头,身上不见外衣,只松松垮垮着了素白中衣,双眸紧阖,额头隐约蒙了一层虚汗,脸色苍白,整个人便像是件脆弱单薄的瓷器。
沈观长长吐息,睁开眼,含笑轻声道:“忙完了”·萧宁有一瞬间失神,对上沈观冷静疏离的眸子,又将心神沉下,看也不看他··沈观按住心口轻轻吐了口气,方才旧疾又犯,他服了药调息半晌才缓了劲儿来。
只是那药的药- xing -极烈,每次服罢周身经脉刺痛,丹田间的内息乱做一团,滋味难言··萧宁背对着沈观脱了外衣,坐在床边·沈观十分配合地往床里面缩了缩,掀开被子安安静静地躺好,睁着眼睛看向萧宁。
萧宁:……·烛灯被挥灭,屋子里更静了些·沈观身边一沉,萧宁已经躺下,静谧里两人的呼吸似乎也交织在了一起··约莫过了一刻钟,两人谁也没睡着。
沈观干脆侧过身子,枕着手臂,小声道:“萧老板……萧老板……”·萧宁闭着眼,鼻端满是沈观身上那抹熟悉的冷香:“怎么”·“这么多年,萧老板一个人岂不孤单。”
沈观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几分含混不清的鼻音,软软扫过萧宁心头··“你什么意思”萧宁压下燥热,皱紧眉头··沈观轻笑一声,道:“并无他意,随便聊聊罢了,萧老板就没想过再找个体己人吗”·萧宁眉间更深几分,道:“沈大人这话,莫不是想自荐枕席。”
沈观沉吟片刻,认真道:“若是旁人自然不可,可若是萧老板,并无不可·”·萧宁冷哼一声:“天衣府的人都这般轻浮放浪”·沈观还未说话,只觉腰间一紧,被萧宁拽入了怀里。
散落的发丝顿时纠缠在一起··萧宁只是抱着他,手掌顺着他清瘦的脊背一下下抚过,冰冷的声音似乎变得柔和许多:“痛就别硬撑着,脸色这样差·”·原本还想东拉西扯方便分散下注意力的沈观顿时愣住了,萧宁搭在他腰间的手并不紧,却恰到好处地给了他一个容身的怀抱。
经脉丹田里的刺痛似乎当真被安抚下来,这些年哪回旧疾复发不是彻夜难眠偏这回,竟隐约起了困意··沈观靠在萧宁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头一次觉得夜色并不难熬。
第38章 ·沈观睡得迷迷糊糊时被推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外分明还是一片夜色·便有些懒倦地闭上眼,想重新缩回萧宁身边睡·结果摸了个空,萧宁已经起身穿衣了。
“要起这么早吗”沈观眯着睡眼,声音里还满是困倦,带了些许鼻音听起来有些绵软··萧宁道:“沈大人在我怀里烂泥一样睡了一宿,出门在外一点警惕- xing -都没有,也不怕死在梦里。”
沈观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半真半假道:“要是死在萧老板手里,我也认了·”·说音刚落,身上一凉,被子竟被萧宁直接掀了·沈观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条件反- she -地要把被子拽回来。
萧宁一把擒住他的手腕,将人从床上拖了下来··沈观昨夜服了药,这几日身子都不会好了,自然不是萧宁的对手,只能认命地草草披上衣服,被迫起了床···萧宁拉着沈观一起出了门,沈观以为他要去赶早集,没想到萧宁出门时顺手扛了个木掀,带着沈观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好在两人功夫不俗,脚程够快,赶在天亮之前到了城郊的一片坟地··沈观看着远近错落的坟头,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萧宁身后,在一处坟茔前停下脚步·这座坟前并杂草,墓碑不落灰尘,可见该是有人常来此处,碑上刻着‘爱妻沈云阶之墓’,碑侧刻了永安十九年。
沈观心里咯噔一下,永安十九年,他出使任务身负重伤,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江岭心用近两年的时间让他重新在天衣府立住脚,他关于从前的所有记忆都是江岭心给他的。
永安十九年……沈云阶……肖似的容貌,难道一切皆是巧合江岭心曾要求过他,不要离开金陵··几个月前江岭心接到圣上密令前往岭南一带,恰好沈观手上的案子线索在此。
青莲邪教右使窜逃此处,改头换面,若是能抓住,必能将其一网打尽·他实在不愿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抱着待师尊回来他自会领罚的念头出了金陵··而后遇上了萧宁。
沈观自问不是重欲之人,这些年也从没为谁动过情·偏就是这个江湖上最低调的鬼手,让他起了不一样的心思··木掀挖开坟头上的土,沈观愣住了,不由得问道:“你这是干什么”·萧宁不理会他,只一心一意地掘自己老婆的坟。
沈观头皮发麻,看着土块翻飞,也不知道萧宁究竟是有多大怨气,让坟下人死也不得安宁·不一会儿,就见了棺椁,沈观看萧宁的架势,大有当场开棺的意思·便忍不住开口道:“死者为大,你还是……”·话还没说完就见萧宁扶着棺椁低笑出声,沈观一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萧宁神色悲戚,笑意中尽是嘲弄,他掌心下棺椁的角钉旁还有另一个钉痕,可见曾被起过钉的·沈观,好一个沈观··坟茔被重新埋上,萧宁头也不回的离开,沈观只是跟在他后面,一路无话。
两人回到家时,天刚刚亮··沈观压着嗓子低咳,原本身子便不好,这一趟又受了些凉气,脸色更显苍白,额头隐隐作痛·萧宁原本要使唤他去做饭,转身见他这幅样子,只能道:“你去楼上歇会儿。”
沈观扶着楼梯,一边朝楼上走,一边道:“这怎么好意思·”走了没几步,眼前一黑,整个人险些从楼梯上跌下来,幸好萧宁手快,一瞬上前伸手将人扶住,抄起腿弯,抱了上楼。
待将沈观放在床上,伸手一摸额头,才发现掌心下是一片滚烫··一帖药下去,沈观睡了大半天,身上出了一层汗·萧宁打了水给他擦身子,解了腰间衣带,才看见这几年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疤。
令他挪不开的仍是沈观腹上那寸长伤痕··萧宁心头酸痛,失魂落魄地俯身吻在那已变得浅淡的伤痕上··念念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趴在门边,奶里奶气地叫了声爹。
萧宁直起腰,轻咳一声把沈观的衣裳拢上,盖好被子,把念念招到手边来,抱在膝头··念念有些好奇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叔叔,小声问:“爹为什么要亲叔叔”·萧宁耳后一红,捂住念念软乎乎的小嘴巴:“嘘。”
第39章 ·沈观醒后,就看到一张嫩生生的小脸蛋正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他伸手一捏,果真软乎得要命··念念也不躲,只是咯咯一笑,转头道:“哥哥,叔叔醒了。”
坐在窗边练字的少年起身,抱起念念挪了挪,伸手摸了摸沈观的额头,松了口气,道:“不烫了·”·沈观拥被起身,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俩,忍不住羡慕起萧宁。
小沅倒了杯水递给沈观,沈观接过喝了干净,放下杯子后趁念念不注意一手捞到怀里,舒心地抱着蹭了蹭,又抬头去看眼前的娃娃脸少年,心生喜爱,私心觉得哪个都想要。
“你叫什么名字”沈观抱着小的,拉着大的,亲切地问··“萧沅·”·沈观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又觉额头钝痛,只得撇开纷乱的心思,道:“方才是在练字能给我看看”·小沅顿时脸上一红,有些羞赧地拿过来自己习的字,喃喃道:“我、我写得不好。”
沈观笑着道:“怎会,分明是很认真的,来我看看·”纸上字迹灵秀疏朗,虽风骨未成,倒也十分标致漂亮·沈观笑意微僵,分明从这字里行间隐约看出他的笔法。
“这字谁教你的”·小沅眼神微黯:“我爹爹·”·沈观抱紧软乎乎的念念,感慨道:“萧老板看起来这样冷傲,没想到笔法居然如此洞达。”
小沅摇了摇头:“不是我爹,是我另一位爹爹·”·沈观一愣,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小沅想起那年雨夜,他和爹爹隔了一扇门,从此再未相见。
眼泪一滴滴落下,打- shi -了宣纸··沈观一惊,忙撒开念念,伸手拉过小沅用袖子给他擦去眼泪,心疼道:“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小沅怔怔看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哽咽质问道:“爹爹,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和弟弟。”
为什么·沈观脑子里阵阵嗡鸣,少年的眼泪像是落在他心头,滚烫滚烫··念念看看沈观,又看看哥哥,哇的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
萧宁端着药推开门,看见自己俩儿子哭得跟两只小兔子一样,忍不住额角泛紧,捏住药碗,忍着火气道:“沈观……”·沈观手足无措地抱着念念,拽着小沅,愧疚道:“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的。”
萧宁好不容易哄好了俩儿子,哄得两人下楼,这才关上门一把按住沈观,道:“沈大人,您来这儿是究竟是帮工的,还是添乱的·”·沈观被按在床上,一双眼里忽然也透着几分迷茫,怔怔道:“我好像……忘了一些事情……”··萧宁神色渐渐黯然,捏在沈观肩头的手缓缓松开,端起一旁的药碗,道:“先把药喝了。”
沈观坐起身,双手捧着碗,低头道:“那是不是,很重要的事·”·萧宁沉默许久,方道:“既然能轻易忘记,便是无关紧要的·”·第40章 ·沈观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悄悄派遣自己的心腹去查一个人——沈云阶。
自从小沅当着他的面哭过一场,沈观就收敛了- xing -子,仿佛真将自己当成了店里来的帮工·天不亮拎着小菜篮子去挑拣新鲜蔬果,做了饭再唤两个孩子起床,给小沅整理好去学堂的课业,牵着念念去洗脸,温顺地一如当年的沈云阶。
萧宁只是冷眼看着,下月初十越来越近,沈观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自然不会再多留此处··沈观夜里依旧喜欢偎着萧宁睡,只是不再胡乱撩拨·萧宁看着臂弯里睡得沉静的人,心绪也渐渐平静。
他与沈云阶便如此也好,他做他的街头卖饼郎,带着小沅和念念过完这平静的一生·而怀里人只会是天衣府沈观,身居高位,冷静无情,这也本该是属于他的路··初九的那天夜里,好端端下起了雨,屋子里昏黄烛帐,沈观站在窗边听雨,柔软微- shi -的长发垂落腰间,他手里捧着杯苦茶,淡淡薄雾模糊了清美动人的眉眼。
萧宁出现在他身后,冷声道:“大晚上的喝什么茶·”·沈观合拢窗子转过身,将手中茶盏放下,道:“那我陪你喝酒”·萧宁没有说话,从一旁橱柜里取了两坛女儿红,启了纸封,递给沈观一坛。
出门在外,任务在身,沈观原本是从不喝酒的,但今夜他只想醉上一醉··酒坛见底,醉意微醺,沈观从身上取出一枚玉符递给萧宁,道:“以后若有难处,随时去天衣府找我,以此为证,无论何事我都应你。”
萧宁看着掌心的暖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想摔了玉符,到底没舍得,只是合拢手心,笑意愈发苦涩··沈观心底酸楚,却不知为谁,他遣人去查沈云阶,却未查到分毫消息,一个人倘若曾在这世上活过,又怎会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除非是有人将其刻意抹去了。
能滴水不漏做到这一点的,那唯有天衣府·师尊的恩情他记得,倘若这就是江岭心想要的,他查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天衣府,他迟早是要回去的·沈观推开空空的酒坛,踉跄着起身,却被萧宁一把攥住手腕。
“阿云……”萧宁手心冰凉,眼底水光涌动,泛白的唇翕动几下,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沈观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伞也未拿··直到初十傍晚他才回来,饼铺的四周已经部署了暗卫,杀意悄然。
夜色已深,萧宁和沈观谁也没有解衣··暖阁里两个孩子睡得正香,沈观把念念露在被子外的小脚丫塞回去,又把小沅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看着两个孩子,一时间竟舍不得吹熄灯火。
萧宁在外间,一杯酒接一杯酒·直到楼下响起敲门声·沈观神色一凛,吹灭了暖阁的灯··萧宁起身,擎着一盏烛灯,深深看了眼沈观,转身下楼。
沈观手臂垂下,一柄细剑从臂上滑落又被指尖稳稳捏住,衣袂不沾风,呼吸也轻到几不可闻,隐在楼上半开的门后··门闩一点点抽开,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闪身进来。
“萧老板·”黑斗篷声音低哑,说话的当口把手里的银票拍在桌上,“有劳·”·萧宁从锅炉底下抽出个木箱子,掀开露出一堆易容的工具,一言不发地洗净了手,拿起一柄寸长的柳叶刀在指尖翻了个冷厉的刀花儿。
黑斗篷闭上了眼,就在这一刹那,冷刃破风而来一道银线从二楼飞身而至,快如闪电,直取黑斗篷命门·一切来得太快,快到令人反应不及,黑斗篷蓦地睁大双眼,对上冷厉剑刃,那剑细如柳叶,柔如溪水,却蕴含着最不近人情的杀意。
就在剑刃即将划开黑斗篷胸口的那一刻,黑斗篷动了,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整个人忽然变得又薄又扁,骨头都缩在了一处,只一瞬就退在一丈之外·他眼神怨毒地看了眼萧宁,二话不说翻身要往窗外窜逃。
沈观怎会放过他,剑锋一转,那柄又细又软的剑就像是灵蛇婉转,缠上了这条难对付的黑鱼·黑斗篷被细剑绊住,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沈观自然不怕他逃出去,外面已经布满了天衣府的人,这个邪教头目,他势在必得。
萧宁捏着他的柳叶刀,在一旁冷眼看着,黑斗篷不是沈观的对手,自然用不着他来出手··黑斗篷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几处大- xue -迸出血来,他神色愈发狠厉,不再理会沈观的缠斗,只一心想要逃走。
沈观剑随心动,拨云见月,直朝黑斗篷背心而去,誓要将他钉个对穿·黑斗篷感到身后杀意,心知大势已去,掌心一翻,三柄飞刀朝沈观而去··萧宁神色一沉,手中柳叶刀飞出,击落一柄飞刀。
沈观手腕一转,长剑扫开一柄,唯有最后一柄刀直朝他心口而去,太近了沈观下意识想要避开,却生生顿住脚步,萧宁就在他身后·刀锋入肉的闷响在夜色里并不明显,沈观手中长剑同时刺入黑斗篷的肩头,将他钉在窗牗之上!凄厉的惨叫未出,就被沈观一步上前捏住了喉咙。黑斗篷只发出咯咯的怪音,血从他口中涌出,怨毒的鱼眼一翻,已然气绝。·沈观冷漠地将黑斗篷的尸体扔下,指尖放在唇边打了个低哨,窗外天衣府的暗卫飘进窗来··“把他尸体带走·”沈观交代给暗卫,“你们都撤下,回府·”·天衣府的暗卫在黑暗中看了眼沈观,道:“少府主……”·“走。”
沈观冷声打断··天衣府的人不敢不从,只是低头道了声是,带着邪教头目的尸首离开··萧宁看着沈观挺如松竹的背影,犹疑道:“你……没事吧”·沈观手中的剑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捂着胸口转身,指缝里是半截断刃。
·“沈观”萧宁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沈观肩头··沈观身形踉跄一下,一口黑血呛了萧宁满身,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勉强笑道:“萧老板……我不走了……”·医馆的门这次直接被踹成了烂板子,朝四面八方飞了出去。
老周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还不等他彻底清醒,就被拖拽下床··萧宁脸色惨白,满身污血的样子吓了老周一跳·待看见他护在怀里的人,更是惊得险些跳上房梁。
“他怎么会……”·不等老周问完,就被萧宁打断:“救人要紧·”·老周二话不说点了灯,撸起袖子赶紧帮着把人放在床上。
伤口避开了心脉,本是不致命的,但那刀上明显淬了毒·黑血随着断刃拔出来的时候喷溅出一道弧线,沈观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萧宁按住伤口,血- shi -透了层层布纱,随着沈观呼吸愈发微弱,他的心渐渐沉进寒潭,几乎要浑身打颤。
老周把压箱底的丹药全找了出来,一股脑给沈观全塞进口中,猛灌了两碗清毒的药·折腾了大半时辰,沈观唇上的黑紫才算是褪去,只是脸色依旧苍白骇人··“老周,他没事了么”萧宁有些脱力地弯下腰,额头上的冷汗打- shi -了发丝,眉眼里尽是疲惫。
老周洗了手,看着一盆血水,神色凝重道:“阿宁,有件事我得同你说·他身上的毒,是鬼面花的汁液,成瘾- xing -极强·西南夷道一带常见此花,一旦沾上,便戒不掉了,若是日日贪食花汁,迟早为此丧命。
他中了此毒,怕是要熬上几次发作,才能彻底禁断·”·萧宁握住沈观冰凉的手,道:“我陪他·”·老周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劝道:“依我看,你还是回家去吧,把他留在我这儿,我帮你看着。
等身上的毒彻底断了,再给你送回去·”·“不必·”萧宁一口拒绝··老周没办法,只能把医馆留给了萧宁,自己收拾了东西去照顾小沅和念念。
沈观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正午··萧宁正坐在他身边,把凉了的药又热上一次··沈观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伤口灼烫刺痛,他想开口唤人,除却虚弱的几声低吟,连句完整话都没能说出来。
“别乱动·”萧宁转过身见他醒了,赶紧轻轻按住他肩头,免得他扯到伤口··沈观定定看他片刻,弯唇一笑,声音虚弱道:“萧老板一宿没睡吧……”·萧宁不理会他的调笑,只是轻轻扶起他,安置在自己怀里,端了药一勺勺吹凉了喂他。
沈观含着浓苦的药汁,靠在萧宁肩头,轻声道:“我倒是有些感激那邪教头子了·”·“胡话·”萧宁脸色微沉··沈观低咳几声,在萧宁怀里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萧老板,续弦吗”·“不续。”
萧宁拒绝的十分果断··沈观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配合地咽下药汁,含着满口苦涩,真心实意道:“真的不再想想吗……”·萧宁沉默地收拾着药碗,留给沈观一个无欲无求的背影。
沈观闷在被子里,药劲儿上来头脑昏沉,满嘴胡话:“我烧饼打得不错,考虑一下吧·以后我会对小沅和念念好的,照顾他们,也照顾你·为你洗衣烧饭,为你铺床暖被,真是羡煞旁人……”·萧宁掀了帘,头也不回地走了。
鬼面花毒来的比想象中还快,当天夜里,沈观从睡梦中蓦地睁开双眼,肩下伤口灼痛泛痒,起初他先是拽开了中衣去抓伤口,不过片刻,指尖- shi -黏,血腥味弥散开来。
但痛痒未歇,反而愈演愈烈,沈观忍不住呻|吟出声,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睡在外间的萧宁听见动静,掀帘进来,在黑暗中一把抱住沈观,压住了他的手。
沈观身上的伤口被自己抓破,原本苍白的指尖上满是血,他甚至尝试着将手指挖进肉里,似乎想将骨子里的痛痒一并掏出来··“放……放开我……”沈观不停地在萧宁怀里挣扎,胸口的痛痒已经扩散至整个上身,像是被一群蚂蚁蚕食着,刺痛简直令他发疯。
“阿云,别动·”萧宁紧紧抱住他,亲吻他- shi -漉漉的眼尾,低声安抚道:“别去想它·”·沈观痛苦地呜咽着,浑身颤抖,脑子里最后的清明反复告诉自己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可是身体里的痛苦像是找不到宣泄的门路,灼痛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纷乱的真气刺得经脉剧痛·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再也无法忍受,眼泪簌簌落下,神志不清道:“放了我,求你了。
好热……你不要抱着我,好热,我好热……”·萧宁怕他再去扒身上的伤口,哪敢松手·老周去他家里照顾念念和小沅了,走之前同他说过,鬼面花毒无解,只能熬,熬过去就好了。
“不管他跟你说什么,你都不要心软,不然只会害了他·”老周丢下这句话,将医馆留给了萧宁··“水,我要喝水……”沈观双眸赤红,下唇咬得血迹斑斑,- shi -透的凌乱乌发粘在他苍白的脸上,脆弱得令人心惊。
萧宁借着月光只看一眼,心口痛得发麻··沈观挣扎累了,虚弱地倚在他怀里,只是一边落泪一边说要喝水·萧宁把他放在床上,道:“好,我去给你倒水。”
这边刚转身倒了水,身后黑影一翻,竟是要跑·萧宁本就提防着,反手将人重新扣在床上,压了个结实,侧头衔住碗,将水尽数倒入口中,碗落地碎开,他俯身堵上沈观渗血的唇。
水落入唇舌,冰凉沁甜,沈观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丝清明散尽·痛楚似乎找到了可诉说之处,萧宁身上微凉,正解了他的灼热之意·沈观本能地挺起细腰,紧紧贴住萧宁,舌尖匆忙追逐去寻找那所剩无几的清凉。
萧宁眼神暗了些许,一手扣住了沈观窄瘦的腰身,一手抚在他脑后,加深了唇舌间的缠绵·两人衣襟早已松散,沈观急切地贴了上去,眼角殷红沾泪,染血的指尖在萧宁背上抹出道道红痕。
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沈观翻身而上,主动跨坐萧宁腰间……··……·临近天明,两人一宿未眠,不知交泄几回,只留一榻狼藉和满室苦麝香。
老周白天抱着念念来探望沈观,昨夜折腾出的满室狼藉已被萧宁收拾妥当·沈观还在床上昏睡,苍白又安静··萧宁把念念放在膝头,轻声把昨夜的事三言两语说给了老周听。
老周端着杯子,一口水不上不下地含在嘴里,半晌才咽了下去,一言难尽的模样:“鬼面花是有瘾的,你这回纵他沉沦情|欲,他下次再发作,你还得候着·”·萧宁抬眸看了老周一眼,冷声道:“那又如何,他本就是我的人。”
老周看了眼里屋睡得昏沉的人,皱起眉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揉了揉念念柔软的额发,叹了口气··沈观醒来的时候,老周已经牵着念念的小手走了,萧宁正坐在床头守着他。
“这……是哪”沈观声音略显沙哑,浑身虚弱无力,侧过头茫然地看了眼坐在床边的人··萧宁眉目锋利冷峻,薄唇抿成严肃的模样,只有眼底隐约带着疲惫。
落在沈观眼里,却是一片茫然的陌生··“睡傻了”萧宁瞪了他一眼,却意外的在沈观眼中看到小心翼翼藏好的慌乱·萧宁一愣,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一片微烫,该是有些低热,但却不至于烧糊涂的。
“你是谁”沈观撑着要坐起来,昨夜一宿折腾,他若能坐的起来才怪·身下钝痛和腰间酸软,让沈观再度白了脸··“沈观。”
萧宁微愠,语气冷然,警告他不要再耍花样··沈观脸色一变,不顾身上痛楚,挣扎着半坐起身,退至墙角,半晌才开口道:“你是天衣府的人”若非是天衣府的人,怎会知他真名。
萧宁神色变换,心沉了下去,沈观不会同他这样胡闹·他盯着缩在墙角的人,伸手捏住沈观清瘦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来··“你以为你是谁,沈云阶”·沈观脸色雪白,却强作冷静道:“是师尊让你来的”·萧宁彻底沉默了,眼前的沈观似乎忘记了更多的事情,他取出贴身藏好的玉符,给沈观看。
沈观眼中的疑虑彻底消失,死水般沉寂·天衣府的飞玉令,见令如见府主· “师尊有何指示”·萧宁垂眸看了眼沈观,道:“你中毒了,留在此处养伤,毒清之前不得离开。”
沈观蓦地抬头,毫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动,良久才低声道:“我这样离开王府,若是世子找不到我……”·萧宁心间钝痛,神情愈发冷厉道:“无需你担心,外面自有对策。”
沈观扶住额头,脑中隐隐作痛,他实在想不清为何自己好端端会中毒,但这些他都无暇去想,如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少爷找不到他,定然会着急·眼前人不可信,他得想办法逃出去,回王府一趟。
沈观身体虚弱,又被萧宁强迫着灌了一碗药,脑中一片混沌昏沉,撑不住睡了过去·萧宁趁他睡着,回到家中,找到了老周··老周正在任劳任怨地给俩孩子洗衣服,看到萧宁也是一惊,道:“怎么了”·“你问我”萧宁冷笑一声,“他好像已经忘记我是谁了。”
老周用- shi -漉漉的手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道:“倒也有可能,鬼面花毒本就会使人神志不清,他如今或许将记忆停留在他心里所惦念的时候·”·萧宁眼中已经布满红血丝,显得颓丧可怖。
老周于心不忍,劝道:“你不必烦忧,待他熬过几回毒发,脑子自然就清醒了·眼下他是个什么状况连你都不记得了”·萧宁抬眸看了眼老周,神情苍凉,缓缓转身离去。
沈观如今已经不记得他了,但却还记得谢筠意·沈观的记忆似乎回到了那年,还在王府的时候……·医馆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萧宁脚下一顿,猛地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沈观走了。
伤口未愈,鬼面花的毒随时有可能再发作,他就这样一个人跑了出去··萧宁心跳如擂,脑子里一片空白,踉跄跑出去·那年雨歇,他飞奔在街头巷尾,却寻不到沈云阶的绝望再次浮现心头。
万幸的是,这次沈观并未走远,他在空荡荡的废弃巷口踟蹰,似乎是找不到回家的路··萧宁从后面一把将他按在粗粝地墙壁上,灼热的喘息喷洒在沈观脸上·愤怒和心底的后怕让他几乎想掐死沈观,他质问道:“你想逃”·沈观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拉住萧宁的袖口,道:“我不逃,你让我回王府看一眼,我看一眼就走。”
萧宁怔怔看着沈观捏住他一片衣角,眼里满是乞求·半晌,他低头苦笑起来,抬眸看向沈观,道:“没有王府了·”·沈观愣住,忽然攥住萧宁手腕,厉声道:“不可能”·“怎么不可能”萧宁贴在沈观耳旁,一字一句道:“永安十三年,武靖王府结党营私,罪不可恕,被朝廷肃清满门。
证据还是你亲手交上去的,沈观,你忘了吗”·凄厉嘶哑的尖叫从巷口传出,沈观抱着头,缓缓滑坐地上,冷汗布满他的额头··萧宁看着蜷缩在自己脚边的人,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人清瘦到没有分量,颤抖过后陷入了昏迷·萧宁抱着他走在夜色里,凉意顺着脸颊滴落在沈云阶眉心·他恨沈云阶,却也爱他,比恨还要多一些··药味浓苦,弥散满屋。
沈观躺在床上,整个人了无生气地陷在被褥里,疏长的睫毛遮住泛灰的眸子·直到萧宁把药匙抵在他唇边,长睫微颤,方才让人瞧出一丝生气··“王府没了……少爷呢……”沈观声音沙哑。
萧宁将他扶到自己怀里,喂下一匙汤药,道:“死了,死在诏狱里·”·沈观唇上血色褪尽,毫无神采的眸中凝了一层雾气·萧宁的药喂不下去了,沈观牙关紧闭,血从唇角涌了出来。
·萧宁一怔,顿时扔了药碗,一掌劈向沈观后背,手指掐开他下颌,强迫他张开嘴·血呛得沈观连连咳嗽··萧宁怒极攻心,竟有几分眩晕,掐在沈观下颌的手不敢松开,脸色- yin -郁道:“你要咬舌”·沈观气息更弱,清瘦的脸颊被萧宁捏出青紫的指痕。
萧宁怒极反笑:“人是你亲手杀的,你能有什么想不开的当初进王府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沈观”·“是……”沈观从齿缝挤出含血的沙哑声响。
萧宁缓缓松开钳制他下颌的手指,任由沈观脱力地仰倒在自己怀里,良久,才平静道:“不要死,到了下面,谢筠意也不愿见你·沈观,你也没资格去陪他。”
字字诛心,沈观阖眸,泪顺着眼角落下打- shi -萧宁的衣襟··“想不想知道,你忘记的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萧宁用冰凉的指腹抹去沈观眼尾的潮润。
沈观睁开眼睛去看他··萧宁面无表情地重新倒了一碗药:“听话喝药·”·苦涩灌了满口,沈观有些昏昏欲睡,却固执地睁大眼睛,等着萧宁说给他听。
萧宁收拾了药碗,倒了杯苦茶,自己喝了半盏,剩下的一半搁在床头··“闭上眼,我讲给你听·”·沈观犹豫一瞬,到底还是听话闭上眼睛,浓浓的睡意席卷儿来。
萧宁清冷平稳的声音忽远忽近,落在他的耳边··“永安十三年,武靖王府没了·同年诏狱里,沈大人用一把匕首要了谢筠意的命……”·沈观痛苦地皱起眉,长睫颤抖着要睁眼,却被萧宁一把盖住。
“别动……”·沈观不再挣扎,片刻,萧宁感到掌心一片- shi -润··“武靖王府倒了,谢筠意死了,世上再没了沈云阶,只剩天衣府高高在上的少府主沈观。
卧薪尝胆,功德加身,他从此前途无量……可他放着好日子不过,偏挑蠢事做,你猜他干了什么”·沈观整个人浑浑噩噩,耳边声音愈来愈远,他努力保持清醒,架不住药劲儿逼人。
他听到萧宁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冰霜渐融··“他真傻,竟为谢筠意生下一个孩子·”·“你说他是如何做到的,天衣府那样的地方,他怎么瞒得了那些人。
他身边能有多少可信之人又有谁能照顾他他遮遮掩掩,每天小心翼翼,或许只有夜深人静方能得片刻安闲·”·萧宁松开遮住沈观眼睛的手,叹息地俯下|身吻去他眼尾的泪,低声轻喃:“他受过的苦,从未跟人说过半个字,我至今也不知他是如何平安生下那个孩子的……”·沈观听去最后一个字,彻底陷入昏睡。
萧宁怔怔看了他半晌,在他眉心落下一片温柔的触碰··鬼面花的毒|瘾第二次发作仍是夜里,这次萧宁已经不再手足无措,冷静地将人抱在怀里·沈观捂着额头趴在他肩头呻|吟,口中不停地唤“少爷”。
“我在这·”萧宁扣住沈观一把细瘦的腰,任由他神志不清地扒开自己的衣裳··沈观脑子糊涂,手上也哆嗦,愣是解不开萧宁腰间衣带,急得眼睛都红了。
萧宁捉了他的腕,放在唇边亲了亲,利落抽下腰间衣带将沈观双手捆在床头··沈观疯了般挣扎起来,鬼面花的瘾上来,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开始哭喊,拼命扭动着腰肢,语无伦次地求萧宁抱他。
萧宁不语,只是冷眼看着·禁断期的人大抵都是如此,狼狈失态·沈观狠话说尽,又开始服软,发|情的小兽般哭叫着求欢··萧宁等了大半个时辰,眼看着沈观哭红了眼,喊哑了嗓子,虚弱地缩在床角,方将人狠狠拽入怀里,压在身下,索要一通。
沈观眼睛里只剩晃动的房梁,直到有什么一股接一股地涌入身子里,胀满下腹,才算结束··沈观合上眼,脑子钝钝地想,他为少爷生过一个孩子吗那孩子叫什么·清晨,萧宁趁着沈观没醒,回家看了看孩子。
老周到底独身多年,洗衣煮饭不在话下,俩孩子跟着他没有受半点委屈·小念念挂在萧宁脖子上不肯撒手,脑袋瓜一劲儿地往爹爹怀里钻··“他怎么样了”老周边给小沅收拾书袋,边抬眼问道。
萧宁摸了摸念念的小脸,沉默片刻,才道:“昨晚又发作一回·”·老周没说话,看着俩孩子吃完饭,送走小沅去学堂,才折身回来,低声劝道:“差不多成了,孩子都俩了,您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萧宁把粥盛上一碗,稳稳放在食盒中盖好,道:“待他好了再说。”
外面细雨蒙蒙,他没打伞,提着食盒踏入雨中··老周坐在门槛里的躺椅上,叹了口气,捏了捏念念软乎乎的小脸,道:“你爹若是不那么嘴硬,你怕是弟弟妹妹都有了。”
萧宁还未走到医馆的门前,远远就见沈观跌跌撞撞地从门里出来,身形踉跄地扶着门框要走·他似乎刚醒没多久,长发凌乱,衣衫不整,赤着一双脚,神情憔悴。
萧宁三并两步上前,一把扣住沈观手腕,将人拽回门里,砰地一声关紧了大门··“放开·”沈观眼中一片冷厉,声音却很是虚弱··萧宁依言放手,眼睁睁看着沈观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冷声道:“你要去哪”·沈观仰起头,眼睛却不看向他,薄唇抿出冰冷的弧线。
萧宁将手中食盒放下,低头又看见沈观光着脚,细瘦的脚踝泛青,他身上衣衫单薄,地上又凉,少不得有些颤抖·低不可闻的叹息响起,萧宁俯身把沈观从地上抱起,指尖触到他的一瞬间,沈观脊背绷直,眼底杀意顿显。
萧宁恍若不知般,将人抱回了床榻上,捏住他冰冷的脚踝,道:“怎么想起昨晚的事了”·提到昨夜,沈观脸上血色褪尽,指尖死死掐在掌心。
萧宁转身取过食盒,将温热的粥端出来,坐在沈观身旁,平静道:“是你哭着求着让我要你的,我都将你绑起来了,你还不肯作罢·”··沈观闭上眼,似乎在极力忍着杀意,半晌才道:“我如今神智不全,又身中这样下作之毒,无意再活。
只是想问你一句,你昨晚说过的话,可是真的”·萧宁吹温勺中的粥,淡淡道:“你说那个孩子自然是真的·如今已是翩翩少年,身居小城一隅,平安顺遂。”
沈观动容,缓缓睁开眼,对上萧宁坦然沉静的眸子,苦笑道:“如此……我也安心了,他叫什么”·“单名一个沅字。”
沈观心头钝痛,垂眸轻声自语道:“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萧宁手上一顿,沉默一瞬,道:“原是这般·”他缓缓将粥喂到沈观嘴边,沈观却不再配合,只是闭着眼别过头去。
“心满意足,就不肯活了”萧宁用汤匙在沈观苍白的下唇上压了一压,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和他的第二个孩子叫什么”·沈观蓦地睁开眼,死死盯住萧宁的脸。
萧宁挑起锋利的眉梢,缓缓道:“谢筠意死了,你的少爷却没死·”·沈观抓住萧宁袖口,眼中滚动着水雾,哆嗦着唇,有千言万语要问·萧宁只是再次将汤匙往他嘴边送了送,道:“听话,吃饭。”
“那年,沈大人瞒天过海将人从诏狱偷偷送走·离了金陵,你的少爷再也不是王府的世子,他流落乡间,卖饼为生,倒也清净·”·沈观皱起眉头,粥也咽不下去了。
萧宁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斜了他一眼,道:“怎么觉得他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做不来这些事”·沈观长睫低垂,泛白的指尖不由得攥紧身下床褥。
“你放心,他比你想象的还要能适应那样的生活·”萧宁拉过沈观的手,翻过掌心,果真看到指甲在手心留下的掐痕,便也忍不住眉间轻皱··“原本他以为,这辈子也就如此了,盛世之下,难复深仇,便是搅弄起一片风云,又能如何。”
萧宁苦笑,伸手抹去沈观唇角一点汤水,“可偏偏,有人不肯就此作罢,带着那个孩子,千里迢迢送上门来·”·萧宁把空空的粥碗收好,起身正要去刷碗,却被沈观一把拽住袖口。
“后来呢”沈观有些急切地盯着他··萧宁垂眸看了一眼死死扒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道:“不想说给你听了·”·沈观咬住下唇,沉默片刻,小声道:“我还可以再吃一些。”
萧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拨开拽住自己袖子的手指··“别走……”沈观急了,要跟下床·萧宁将人一把按回被褥间,俯身贴在他的耳畔,低声道:“老实躺着。
不走,谁给你做饭吃·”·萧宁真的简单做了些吃食回来,沈观正坐在床沿,歪着脑袋犯困,昨晚折腾一宿,难免腰身酸痛,神色懒倦··“累了”萧宁把他垂落在身前的发丝拨开,抵着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少爷·”沈观低声唤道··萧宁淡淡松开手,没有说话,沈观猜到他的身份,他并不意外··“想到多少”萧宁问道。
沈观摇了摇头,抬手按住眉心,眼中满是苦涩··“吃点东西再睡,想不到就不想了·”萧宁握住沈观的手腕,把他的手从眉间拉开,塞了个包子给他。
沈观听话的吃完包子,被萧宁按在床上裹好被子,沉沉睡去·萧宁在床边守了他半天,才出门去……·沈观的记忆仍旧混乱不堪,若是想久了,便感到头疼欲裂。
萧宁不许他多思,只道:“你若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就是·”·沈观眼角微润,攥住被褥,声音沙哑:“少爷若是不想说便罢了·”·萧宁冷哼一声:“沈大人不远千里而来,那送上门给我做媳妇儿的事,能有什么不可说的。”
沈观:“……”·于是日落之前,沈观终于肯相信,他真的和少爷不止小沅一个孩子··门外人声渐歇,日暮黄昏,炊烟渐起,一切喧嚣归宁静。
沈观趴在窗边,眼睛望向窗外,长发顺着清瘦的脊背垂落满榻,虽是病态也显雅致·萧宁将外袍扔在他肩头,示意他披好··沈观转身,攥着外袍,闷声道:“可我不明白,能常伴少爷身旁,我该十分知足,为何要离去”·萧宁倒药的手上一顿,抬眸看了沈观一眼,没有回答他。
沈观接过药碗,浓稠乌黑的药汁倒映着他眼中迷茫··直到沈观喝完药,药劲儿袭来,头脑一片昏沉时,才隐约觉得萧宁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额角,道:“怪我,不肯好好待你。”
沈观摇了摇头,却没力气说话,只是撑着不睡过去,固执地看向他··“你离开天衣府时身中剧毒,我却从来不知,待我知道时,却也晚了·你也狠心,如此还要来招惹我……”萧宁眼中酸涩,语气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冷硬,只是难过,也委屈。
·沈观脸色惨白,眼睛红了一圈,紧紧握住萧宁的手··“后来你生下念念,就走了·”萧宁惨然一笑,道:“我无数次想,倘若当初我再待你好些……”·沈观眼泪渗入发丝间,心头痛得呜咽。
“阿云,天底下数你最狠心了·”·第41章 ·最后一次鬼面花毒发作的时候,萧宁把沈观紧紧抱在怀里,两人彻夜缠绵于榻··沈观在神思迷惘时听见萧宁跟他说了许多,毒|瘾发作很多话记不太清,却留下一句在心里。
他说:“你在我身边,我恨你·你若走了,我在这世上像个孤魂野鬼,连个安排处也无·”··天际破晓,萧宁抱着昏睡过去的沈观,指尖细细抚过他眉眼,心底一片安宁。
让他再贪心二十年,哪怕死后万劫不复,他也甘愿··沈观这次迟迟未醒,几个时辰后高热不退,烧得双颊通红,眉头痛苦地皱起,呓语不断·老周赶过来看了半晌,对萧宁道:“这是毒要散了,按时喂药,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萧宁把冷水里浸好的帕子拧干,搭在沈观额头上,悄悄握住了他被褥下的冰凉的手··沈观高烧反反复复,有时醒来也是浑浑噩噩,萧宁常把他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药。
沈观偶尔会把刚喝进去的药吐他满身,他也不嫌,轻轻顺着沈观消瘦的脊背,低声哄他几句·最虚弱狼狈的时候,萧宁一直在沈观身边··折腾了五六日,沈观才算是不再高热,萧宁也算是渐渐放下心来。
沈观醒的那天,刚是一阵秋雨停·他睁开眼,脑海中思绪繁乱,许久才动了动身子,强撑着坐起来·躺得久了,眼前难免阵阵泛黑,缓了片刻,脑子也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记起从前过往,也记得这些时日里萧宁的每一句话,记起当年王府,也记得那年破庙里的雨有多冷··沈观抬手盖住眼睛,良久才无言泪下,这半生算来,他负了谢筠意,也负了萧宁。
他踉跄起身,医馆凄静,除了他空无一人·他不知要去哪,或许是想找到他的少爷,亦或是逃开不敢再见他的少爷··推开医馆的门,萧宁就在门外,正在用红绸子给一处礼盒扎花。
老周在一旁道:“我就说他今天肯定能醒·”·萧宁神色微变,看着几处没有扎好红绸的礼盒,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将手中红绸一甩,双臂环抱身前,抬眸对沈观道:“醒了也不披件衣服出来。”
沈观一脸错愕,喃喃道:“少爷……”·萧宁绷了半晌,上前将身上衣服脱下披在沈观肩头,无奈道:“以后若让你无名无分跟着我太不像话,今天抽空凑了几样聘礼给你。”
医馆外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盒子,大饼、冰糖、冬爪、桔饼、柿粿、龙眼、猪蹄、挂面、一对公鸡、一对母鸭·按照当地的礼俗,聘礼得备十二样,还没有来得及买齐,所以最后面跟着念念和小沅。
勉强也算凑够了数吧··沈观怔住,直到萧宁将他抱起来,他才回过神来··“不说话就当你应下了,进去吧,外面风大·”·“少爷。”
沈观将额头贴在萧宁心口,“我心如日月,誓拟同生死·”·许久,他方听到萧宁郑重应道:“好·”·第42章 ·沈观接下那潦草的聘礼,最高兴的便是老周,只道是自己家门板今后不再受苦。
沈观病了这么些时日,精神不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给惊着,偎在萧宁怀里细细回忆这段时间的糊涂日子··萧宁用手背抵了抵他的额头,将被子拽了上去给他盖了严实,抬手招了小沅和念念上前,话也不说只将俩孩子往沈观面前一推。
“叫爹爹·”·小沅眼睛一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念念尚且懵懂,也跟着哥哥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爹爹··沈观当即什么纷乱心思也无,一颗心化了水般软作一滩。
所爱在眼前,骨肉在身边,别无所求··老周一瞧这般场面,当即托人算了个好日子,要俩人把喜事办了·萧宁又顺带盘下了紧挨着饼铺的房子,准备推到重盖,两相打通。
以后小沅和念念也不必总是挤在一处暖阁里··沈观身子未愈,只看着萧宁忙前忙后,他便歇在家里陪念念玩儿·隔壁房子开工动土的时候,裁缝上门来给沈观量腰身。
“总得做身喜服·”萧宁道··沈观眼神一黯,只想到那年俩人未能成的婚事·腰间蓦地一紧,却是萧宁将人扣在怀里··“不想从前。”
萧宁低声在他耳边如是说道··沈观眼底有水光流转,半晌才散去心头酸楚,含笑道:“少爷……”·“这般唤我”·沈观想了想,改口道:“阿宁”·萧宁低笑一声,挑眉道:“夫君亦可。”
下月初六,宜嫁娶·裁缝店里的伙计提前四五日将喜服送来,萧宁要沈观穿上试试,若不合身再送去改·这喜服样式简单了些,料子确是挑的最好的锦缎,指尖摸上去柔滑似水。
鲜亮的红衬得沈观脸色莹白,眉眼如墨,艳色夺人·只是这样衬人的喜服腰间竟窄了几寸··“当初不是比照着量可见这些日子胖了不少。”
沈观拽了拽腰间衣袍,笑着道··萧宁伸手捏了他的下巴抬起,仔细端详半晌道:“还是瘦·”·沈观捉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长在这里。”
萧宁揽住沈观腰身捏了捏,似乎真是比之前长了些许肉··“送回改改·”·沈观拦住了,只道:“也不必麻烦,紧紧就是了·”说着他将束腰紧了几寸,倒也能穿,细腰长腿的,也不知是衣裳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衣裳。
萧宁将外袍亲自为他披上,柔红的广袖流光,确实好看··“过两天我给邻里送些喜饼喜糖,喜宴便不摆了,只请了老周来咱们家喝酒·”萧宁将一处褶仔细给沈观压平整,语气虽淡,眼底却氤出温柔。
沈观听他这样说,竟无端生出几分羞赧·他不自然的小动作落在萧宁眼里,惹得萧宁忍不住将人扯到怀里,压着他耳尖低声道:“孩子都这样大了,还露什么羞怯。”
沈观低咳一声,脸红一片··初六来得也快,俩人的喜事办得不声张,也不藏掖,利落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念念歪头啃着印了喜字的饼,被小沅扯着忙前忙后。
待萧宁和沈观成了礼,老周已经抱着启好的酒在一旁斟了个满··“这些年当真是多谢了·”萧宁端了酒真心实意地敬了老周一碗,沈观亦是如此,陪着喝了。
·老周爽笑,乐道:“你俩能好生过日子,我便安心了·小沅是个读书的料子,功课那样好·念念还小,待他大一点,莫忘了当年应我的,我要收了做关门弟子的。”
沈观颔首,道:“自然·”·老周又端了酒,碰了沈观的碗,打趣道:“趁年轻,再添个闺女,岂不更好·”·沈观只是笑,举了酒碗正要喝,又被萧宁拦下,将他手里酒夺了过去,仰头饮尽。
“不添,受那罪·”萧宁搁下碗,又低声对沈观道:“你大病初愈,不要贪杯·”·沈观听他的话,只陪着沾了沾酒杯,剩余几坛酒全归了老周和萧宁。
待酒坛空空,老周却还未尽兴,非要回家把地下埋得两坛陈酒挖出来继续喝··沈观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摇摇晃晃出门取酒··不过片刻,又听到一阵缓缓的叩门声。
沈观起身,隔着门道:“这样快就回来了”·拉开门,夜风吹淡满室酒香,沈观红袖盈风,衣袂飘摇,一双眼中安然尽散·门外站着个人,白衣黑披风,冷寂肃然。
“观儿·”江岭心沉静从容,叫人摸不清喜怒·只听他道:“为师亲自前来讨杯酒·”·第43章 ·沈观搭在门框上的手骤然握紧,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个颤音:“师尊……”·身后萧宁手中瓷碗一震,下一刻已是一步上前将沈观护在身后,指尖一翻,三寸长的柳叶小刀划出寒光。
沈观反手按下萧宁手腕,急声道:“不要”·江岭心只是静然站在门外··沈观脸色苍白,阖眸一瞬,复又睁眼,稳声道:“师尊,请进。”
萧宁被沈观拉着让开一条路,江岭心抬脚进来,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红衣流袖下,沈观用力握了一下萧宁的手,以示安抚后才走到江岭心身边,为他倒酒,举了酒碗跪下敬他。
江岭心并不接,只是淡淡觑了一眼萧宁,许久才低垂眸子对沈观道:“如此你心里可算是圆满了”·沈观指尖一颤,酒落手背,又稳稳端住了碗,抬眸对上江岭心的视线,沉声道:“此生有负师尊寄望,但盼师尊能宽宥于我,舍我一条生路。”
江岭心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为师给你的哪条不是生路你可曾明白过我的苦心”·沈观不语,眼中却无半分动摇。
时至今日,走到这一步,他便没有想过再回头··江岭心伸出手,指尖捏在碗沿,道:“你该知道,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天衣府,这是规矩·若你执意要走,便只有舍了身骨内力,自毁灵台神思,落个余生痴傻。”
江岭心话音刚落,一道杀意随着寒光一闪而来,刀影迅疾,又在顷刻间熄灭,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夜色里竟也听得清晰·便是这瞬间,沈观脸色刹那煞白,想也不想劈掌为刀,直取江岭心颈侧,又堪堪顿住。
屋中一片死寂,萧宁的柳叶刀已经斜插在桌缝里,美酒倾落,那瓷碗裂做数块,其中一片捏在江岭心清瘦的指间,沾了一抹血色·同时,萧宁手腕一道血线蜿蜒而下。
若瓷片再进一寸,便能断了萧宁手筋,萧门鬼手最珍贵的无非便是这双手了··江岭心向来漠然的脸色微有变化,他看了眼沈观,道:“你竟向为师出手”·沈观心口冰冷刺痛,面无血色,手刀立在江岭心颈侧,微微颤抖,却不肯退让,只道:“不要伤他。”
江岭心低笑一声,方才那分愕然已经不见,复归平静冷淡:“即便你们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饱含嘲弄的笑声那从门外传来,夜风呼啸,木门大开,一只酒坛迎面飞来,挟带内力直朝江岭心而去。
江岭心指尖一扬,瓷片击向酒坛,只听哗啦一声,坛裂而酒出,扬出一片醇香酒雾··雾去酒落,门旁倚着一人,衣乱发散,不修边幅,却眸光如刀落在江岭心身上。
老周开口道:“再加一个我呢”·第44章 ·江岭心神色微有动容,半晌,方开口道:“周焰·”·沈观竟从师尊这一声里听出几分无奈。
“平白来搅和这样的大好日子,怨不得你的徒弟都烦你·”老周把手里剩余的一只酒坛搁在桌子上··江岭心语气仍是平静道:“多年未见,你竟落魄至此。”
老周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得前俯后仰,半晌才扶着桌子道:“也是了,你总是把我们这样的日子叫做落魄·”·“难道不是”·老周唇角笑意尽是嘲弄:“你大可问问你的宝贝徒弟,他可曾觉得身处此间,算作落魄”·江岭心皱眉道:“劣徒无知。”
老周侧头看向他,轻声道:“可见这世上最是心肠冷硬,薄情寡义的人便是你了·”话音落,老周已化手为刀,掌风四起,逼得江岭心不得不松开钳制萧宁的手。
萧宁得了松懈,将柳叶刀拔下,身形快如鬼魅,再度缠斗进去·江岭心以一敌二,竟只是坐着,连身形也未动,只是一拳一掌间尽是沉稳的霸意,毫不退却··沈观脸色愈发苍白,满额冷汗,一阵阵眩晕感袭来,眼前三人人影摇晃,脑海中刺痛难当,他一时也看不出究竟谁占上风。
只听得耳边掌风阵阵,桌上酒坛碎裂,瓷片如刀四散,又被一一击落·也是这一瞬间,沈观看到一枚碎片从江岭心指尖飞出,直朝萧宁心口而去··瓷片钉入肉中,发出一声闷响。
萧宁双眸赤红,一手扶住沈观,一手柳叶刀直朝江岭心喉间而去··江岭心双指一夹,拦住柳叶刀,化去刀中杀意,眼睛却只是看向沈观·沈观以手拦住那枚瓷片,掌心几乎被钉穿。
“师尊……”沈观撑着向前,偏要用血淋淋的手去拉扯江岭心的衣袖,向小时候那样,求道:“不必再打下去,就如师尊所言,我自毁根骨内力就是了。
只是师尊……我亏欠少爷太多,师尊饶我,不要毁我神智,落个痴傻,余生还要拖累于他·”··沈观苦笑,血绕了手腕,滴落红衣喜服之上,他并指而道:“我于师尊面前起誓,若离天衣府后,有任何犯上作乱之心,或泄露天衣府机密之事,便叫我不得好死,求而不得,子孙后辈气运皆断。”
·江岭心眉心微紧,正要出言打断,却间沈观脸色一白,颈下青筋凸起,顷刻间皮肉之下泛起段段血色,一口血从沈观口中呕出·萧宁箭步而上,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沈观双手冰凉,虽虚弱却也勉强冲他露出一分笑意。
江岭心神色黯然,低声喃喃道:“这又是何苦……”·沈观阖眸低笑:“不曾有悔·”·老周抬指封住沈观几处大- xue -,再探他脉搏,却见经脉尽毁,一时也是唏嘘,只抬眸对江岭心道:“却没想到,你一手教出的徒儿,却不像你。”
江岭心起身,神色落寞而去,行至周焰身侧,一声叹息低不可闻:“像你……”·屋外雨横,门掩黄昏·沈观醒来,萧宁温热的掌心正贴在他额头上。
“少爷……”沈观嗓音喑哑,眼前昏花,许久才听萧宁应了一声·片刻后,他蓦地坐起身,几缕长发散乱下来遮了眉眼,方听他失声道:“师尊他……”·“嘘。”
萧宁伸手掩住他的唇,揽他消瘦肩头扶向怀中,道:“走了,不必怕·”·沈观有些脱力地倚在萧宁胸口,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回想起昨夜一幕幕,师尊好像是真的走了,老周跟了出去,接着他便失了意识。
正想到这,门从外面被推开,老周裹了一身凉意进来,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着,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他··萧宁不悦,将沈观往怀里按了按,挡住老周的目光··老周回过神来,两步上前朝沈观伸出手去:“你也是傻了,何必冲动自废武功,那经脉寸断的苦头可是好尝的”·沈观将手腕递了过去,哑声道:“合该我还师尊的,我情愿。”
老周指尖搭在沈观脉搏之上,皱眉静思片刻,眉头紧了又松,半晌才放下手,叹息道:“唉……你……”·萧宁心头一紧:“怎么可有不好”·老周屈指在床沿上敲了敲,气笑道:“你平日别扭得不行,该办的事倒是一点没落下,算是喜事。”
“喜事”萧宁一怔··老周一屁股坐在床边,毫不客气道:“那可不,家里又要添丁了·”·沈观也是愣了,半晌才抬头看了眼萧宁。
萧宁正巧也低头看他,眉头微皱,犹豫道:“阿云如今这样的身子……”·老周起身拍了拍萧宁肩头:“无妨,还有我在这儿,你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沈观沉默半晌,到底弯了弯眉眼,拽住萧宁衣袖轻声道:“这是好事,倘若能得个姑娘,岂不更好不是也无妨,我未能瞧着小沅和念念长大,如今倒是有这么个机会了。”
萧宁看着他苍白带笑的模样,心疼他要遭这样的罪,却也不忍拒绝,只得垂头悄悄在他额角压了一个吻,低声道:“依你·”·饼铺重新开了张,这回沈观却不再是店里帮工的伙计,而是萧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名正言顺的媳妇儿。
少不得让街坊议论些时日,甚至南巷子那边风月场里还排了一出新戏··不知道是哪位写的剧本,讲的是出人鬼情未了,说的是原本琴瑟和鸣的夫妻俩,因为变故,妻子撒手人寰,时隔数年又投生回来,寻了旧日情郎,俩人相携白首的故事。
落俗的本子,好在词写的秾丽,倒也在城里火了好长一阵子··“恨当年匆匆,风剪了芙蓉,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许多情··但使相思莫相负,奈何桥前三生路,举步四顾无相见,何时再如梁上燕。
今朝归来续前缘,要他云雨欢幸不需眠……”·沈观听着后面越唱越香艳,实在有些无言,他自打知道有孕,再未和萧宁行过床笫之事,何来彻夜云雨。
念及此,沈观轻叹一声,伸手捂住了脸··萧宁接小沅和念念下学的功夫,回去便见沈观不在家里,只留了纸上一行字,说是出门买菜,稍稍就回·萧宁不放心,沈观养了好些日子,刚刚能下床走动,出去买哪门子的菜。
他找了好大一圈,才询问着旁人找到了坐在楼里听戏的沈观··沈观坐在一个清净的角落里,脚边还搁着一只菜篮子,里头倒真是装了几把绿莹莹的小青菜·他正盯着桌子上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拍桌子··沈观蓦地回过神,惊了一跳,按住心口道:“少爷”·“来这干什么”萧宁不悦道。
沈观这才觉得不妥,弯腰提起菜篮子,心虚道:“买菜不是,顺便听听这出‘还魂记’唱的什么·”·萧宁从他手里把菜篮子接过来,伸手扶他起身,护着他腰侧,道:“好听”·“尚可,只是有几处太不属实。”
沈观沉吟一瞬,将他觉得太扯之处说给了萧宁听··萧宁听罢,未做声,只是牵着沈观的手回了家··直到夜里,沈观正要睡下,却忽地被萧宁按在床上。
“少爷,你这是……”沈观心跳如擂,却不敢动··萧宁的鼻息落在沈观耳侧,但听他沉声而道:“我问过了老周,你腹中孩子已过头三月,行些房事也无妨,你既怪唱词不属实,我便落到实处好了。”
沈观唇上一热,却是被萧宁的唇覆住,衣带扫落,喘息声渐起……·良久之后,沈观额角带汗,腰间酸痛,光洁清瘦的双臂攀着萧宁的脖子告饶·萧宁吻上他眉心,低声唤道:“阿云。”
沈观面色绯红,汗- shi -青丝,虚声应道:“我在·”··萧宁双眼微红,神情发狠似的,出口却温柔:“偿我余生·”·沈观眸中水光滟滟,拉过萧宁的手同他十指相扣,轻柔地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阖眸道:“若非死别,再不生离。”
第45章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小镇安宁,岁月亦变得悠然起来·屋前- shi -滑,沾了面粉的手掌稳稳扶住另一只清瘦的手,素白的衣袍扫过青石阶,竹篮里一把青葱滴水。
白衣削肩,青簪挽发,沈观清致的眉眼带笑,握紧了萧宁的手··小沅从爹爹手里接过竹篮,弯起眸子一笑,小圆脸上酒窝乍现·小念念拽着哥哥的袖口蹦着要竹篮里那捧水甜的青枣。
萧宁扶稳了沈观的腰,将人半圈在怀中,嗔责他眼看着都要生了还闲不住要拎着篮子往外跑··沈观不惧他生气,低声哄了一句,挽了袖子说要下厨。
萧宁眉梢一挑,虽不高兴,倒也不拦他,眼见沈观优哉游哉晃进厨房,才伸手在小沅肩头一拍,叮嘱儿子跟去打下手,莫累着他··黄昏暮雨,沾衣欲- shi -,玄衣长袍的人立在楼阁上,远远望着暖烛渐起的饼铺子。
一把青竹骨伞遮在他头顶,蔽了风雨··“怎么羡慕”老周擎着伞,漫不经心地问道··江岭心神色冷清无波,开口缓缓道:“他的那双手,本尊亲自握着教他一笔一划、教他一招一式,习得诗书满腹,学得剑法无双。
可如今他却只用这双手为人洗手作羹汤·”·老周嗤笑,唇角弧度冷硬:“那又如何,至少有人肯心疼他·好过坐在金陵百丈楼宇之上,清冷孤寂,了了一生。”
江岭心不语,眼神清冷寡淡,老周的话像是落到了他心口的古井里,激不起一丝涟漪··“放过他吧,无论你将他带回去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的·”老周奚落道。
“我知道·”江岭心眸色微沉,转身同老周擦肩而去··惊起的衣袂掠出一抹类似霜雪的冷香,老周阖眸,低声喃喃道:“倘若当年你肯……我们何尝不是这样……”·远处的脚步微顿。
许久,渐起、渐远··夜里,窗外细雨滴答,被褥暖香,楼下忽响轻叩门声·沈观浅眠,睫毛一颤,缓缓要睁眼,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住双眸··“你睡。”
萧宁低声哄道:“别动,我去去就来·”·沈观低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床边人起身披了衣服,将门推开又仔细合上·片刻后,楼下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时起时歇。
沈观知道,这是萧门鬼手的生意上门……·一个多时辰后,萧宁上楼,身上带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推开门,却见沈观一手举着一盏昏暗烛灯站在门后等他。
萧宁嗓子眼哽了一下,责备的话却一句说不出口,下意识将人抱住,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沈观温顺地将额头抵在萧宁肩头:“我担心你,实在睡不着……”·萧宁夺下他手中的烛灯放在桌上,微微弯腰将人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用被褥盖好。
沈观站的久了,双手微凉·萧宁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搓了搓,道:“等孩子出生了,我就传书武林盟,择日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我们搬家,去别的清净处,过安宁日子。”
沈观反握住萧宁的手,认真又坚定道:“少爷去哪,我便去哪·”·梅雨季将过时,沈观腹中的孩子也迫不及待地要出生了·是个无星无月的夜里,他难得睡得沉,不知梦到了什么,反复缠绊着他,醒也醒不来,汗水濡- shi -了单薄的中衣。
萧宁察觉不对,摸索着去碰他额头,结果摸到了一手冷汗··“阿云”萧宁赶紧起身,轻唤了他两声·沈观眉心更紧了几分,低低呻吟出声。
萧宁翻身下床点了烛灯,照见沈观双眸紧阖,呼吸又重又急,拢在肚子上的手紧了又紧··“阿云醒醒·”萧宁把人扶向怀里抱着,沈观这才费力撑着沉重的眼皮醒来,声音微哑道:“少爷……”·“怎么了”萧宁有些紧张地问道。
沈观醒了醒神,吃力地在萧宁怀里翻了个身,皱眉忍着绵密的痛思索了一会儿,推算道:“该是,孩子要出生了·”·第46章 ·萧宁心里一紧,衣服都来不及披,翻身就要出去。
“我去叫人来·”·沈观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等天亮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萧宁反握住沈观的手,捏得他指尖发痛。
沈观忍不住要笑,又被腹中紧痛呛了气,皱眉闷哼了一声··“怎么了”萧宁本就紧张,被沈观闹得心都提了起来··沈观只手按在腰侧,缓了一阵子,道:“没事,不用担心。”
“都这时候还说这种话·”萧宁眼底浮起几分焦躁,额头上的汗出得比沈观还多··沈观觉得萧宁有些过分不安了,下意识想要安抚他。
沈观将两人紧握的手轻轻拉到眼前,贴在自己脸侧,静静望向萧宁··“疼得厉害吗”萧宁用袖口抹去沈观头上的汗,问道··沈观摇头:“还好,这会儿不疼。”
他说着,攀着萧宁的手臂要坐起来··萧宁忙将人扶到自己怀里,沈观肩头清瘦,硌在他胸口,显得十分单薄··“我还是去叫老周来·”萧宁坐不住,一颗心提着。
沈观拦不住他,只能吃力地扯过外衣给他披上:“那我等你·”萧宁让沈观靠在床头,又盖好被子,方匆匆推门离去·他这边刚走,沈观又疼了一阵,攥着腰间衣衫将下唇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老周被萧宁拽得踉踉跄跄,坐在沈观床边的时候还直喘气·待看见沈观下唇渗出的血迹,忙道:“别咬了,小心下唇咬穿·”··萧宁心疼得伸手去碰,又被老周拽住,推出门外:“去去去,楼下烧水去。”
沈观整个人被汗打- shi -,被褥裹在身上又闷又难受,想扯开手上又没力气,无奈眼睁睁看着萧宁被推走··“好了,一会儿就上来了,别跟个望夫石似的。”
老周抓过沈观的手,给他号脉··沈观眉头紧锁,脸色苍白,汗津津地喘息着,一只手攥拳死死抵在腰侧,痛得拽紧中衣又克制地松开·老周神色也略显凝重,沈观身子并不好,养了这些日子也不见起色,此时产子于他来说还是稍有些吃力了。
萧宁上来的也快,有些魂不守舍地握着沈观的手,脸色比沈观还难看··沈观提不起力气去安抚他,只能忍着不吭,免得萧宁跟着揪心·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沈观略沉的呼吸声。
“别这样,没多大事·”老周手心里跟着起了一层冷汗,但总得强打起精神安抚小两口··“什么时候孩子才能出来”萧宁只盼着沈观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别磨蹭了。
老周哪说得准,含糊道:“再过几个时辰就成了·”·别说几个时辰,萧宁一刻都不想多等,他拿着帕子给沈观擦汗,擦了没几回,帕子都浸透了·沈观也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来,窝在萧宁怀里痛得浑身打颤。
老周给他瞧上两回,还是不到时候,得再忍忍··沈观时不时挺一下腰身,唇色惨白沾血,冷汗津津,显得格外可怜脆弱·眼看着天色也亮了,俩孩子也快醒了,肚子里那小的还是没点音讯。
“你去看看小沅和念念……”沈观松开了萧宁的手,自己抹了把脸上的汗,疼得有些昏昏沉沉··萧宁给他喂了半杯温水,这才去叫两个孩子起床。
小沅和念念想见爹爹,都被萧宁拦下了·安抚了两个孩子,萧宁再回去的时候,沈观已经疼得在床上辗转了··老周也没办法,这种事也不是急就能急出结果的。
萧宁心里堵,脸色沉沉地坐在沈观身边,隐隐后悔当时不该留下这个孩子,让沈观受这一遭罪·沈观忍着疼痛,去宽慰他:“小丫头都是慢些的·”·萧宁用指尖抹去沈观眼皮上的水痕,道:“你怎么知道是小丫头。”
“我猜的·”沈观虚弱地笑了笑,又吃痛地垂下头去低哼一声··萧宁俯身吻住他紧蹙的眉心,道:“别猜了,生下来,我帮你瞧瞧。
若不是小丫头,我定要打他一顿·”·“嗯·”沈观应了,又痛得呻吟一声,紧紧闭上了酸涩的眼睛·腹中急痛来势汹汹,也不见停歇。
沈观生熬了半天,临近正午,才迷迷糊糊听见老周跟萧宁说“太慢了……”“再拖下去怕是会有危险……”··外面的天并不好,- yin -沉,还起了风。
对面的一座小楼,有人站在那儿,身上玄色外袍被吹得翻飞,他只是静静望着饼铺子里的动静,从清晨直傍晚也未挪身··炊烟四起前,那悠悠哉哉的小家伙儿终于有了动静。
沈观也是疼到了极点,捏得萧宁的手上都是道道指痕,他拼命抬起腰身,嗓子里发出沙哑的痛呼·萧宁汗- shi -脊背,耳边也阵阵嗡鸣··许久,才听到婴孩细微的啼哭声,随之而来的是老周松了口气的声音:“呦,真是个小丫头。”
“阿云……”萧宁眼中一热,把额头压在沈观满是掐痕的掌心里··沈观辛苦了一天一夜,知晓孩子平安,心里一松,沉沉陷入昏睡中。
老周帮着把新生的宝宝擦洗干净裹好,又替沈观号了脉,指使萧宁别闲着去给沈观煎药·几味药材都在老周家里,萧宁让老周帮忙照看沈观,自己去取药··刚出生的宝宝哭了一会儿就不再哭了,被老周抱在怀里,怎么看都一副又软又乖的模样。
门忽地大开,有廊风吹来,老周诧异道:“这么快”不等他回头,肩背一紧,被封了几处大- xue -,动弹不得了··江岭心一袭暗云纹玄衣,神色冰冷地从老周怀里将孩子抱了出来。
老周咬牙看着眼前人,道:“江岭心,你干什么”·江岭心垂眸看了眼怀里睡得香甜的婴儿,又看了眼床上昏睡不醒的沈观,道:“这个孩子,我要了。”
老周怒道:“要来干什么养大了继续为你天衣府卖命吗”·江岭心轻轻将孩子往怀中搂了搂,不再理会老周,转身离去。
老周见他来真的,气急败坏道:“江岭心你有病,你要孩子自己生去,抢人家的算什么本事”·“周焰·”江岭心站在门外,侧身冷冷道了声老周的名字。
老周听得出,江岭心生气了··一瞬后,门外空无一人,只剩廊风呜咽··第47章 ·萧宁提了几包药上楼来,见门开着忍不住皱眉道:“开门做什么,阿云和孩子不能见风。”
老周额头上都是汗,体内真气乱窜,经脉刺痛,被封住的- xue -道稍有松动,被萧宁这一声惊得差点走火入魔··“怎么了”萧宁察觉到不对劲,先是看了眼沈观,确定他只是睡着,待再看向老周时,脸色微变:“孩子呢”·老周被他一打岔,彻底没了冲开- xue -道的力气,满头冷汗道:“江岭心带走了。”
萧宁抬手取了壁上长剑,转身要走,又被老周叫住·“去就是送死,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萧宁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寒霜,回头看了眼老周道:“那是我的女儿,谁都不能带走。
别让阿云醒来着急,照顾好他·”·老周看着萧宁身影一晃,转眼不见··城外,马蹄声急··数十人马护着一辆马车行走,忽然林间传来一声笛啸,竹叶晃动。
勒马声响起,马车也跟着停了下来···马车里,一个中年妇人战战兢兢地抱着怀里的婴孩儿,坐在上座的江岭心微微抬眸,漫不经心地放下手中的书··“大、大人……”妇人浑身打颤,叫苦不迭,早知是这样骇人,方才她就不该贪图银钱来给怀里的孩子做乳母。
“嘘”江岭心抬了抬手指,让她噤声,怀里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不点睡得正香··车壁之外,满林杀意··护在车外的侍卫感到耳鬓一凉,他们本就是训练有素的影卫,反应极快地抬起长刀,击落一枚擦颈而过的柳叶般细长的飞刀。
霎时间,林间寒光暴起,数十柳叶飞刀如影而至·侍卫间互相对视一眼,停下马车,左右护卫换上弓箭对准林中·笛啸再次响起,忽远忽近,遮掩着飞刀的行迹,片刻间已经浮现一层血腥气。
侍卫们一起将弓挽起,对准林间齐发,竹影猛地摇晃起来,一道身影从林中扑杀而来!·江岭心手下的影卫何等灵敏,几个回合的交手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多时就将林间人逼出。
萧宁用手背抹去唇角一道血线,长剑破空而出,柳叶飞刀终于寻得一线破绽直朝马车而去··飞刀迅疾带着奇诡的杀意,车帘如涟漪荡开,一只手随意伸出捏住刀锋,顷刻间杀意被化去,那飞刀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似的死气沉沉地被人拿捏住。
清瘦苍白的手指一转,飞刀朝萧宁而去,若说方才飞刀所染的杀意是奇诡- yin -郁的,那此刻刀锋则如寒霜傲雪,孤傲冰冷··萧宁腰身一折,硬生生避开,脸颊被劲风割开一道伤口,血珠随风滴落。
“把孩子还给我·”萧宁唇色泛白,神色间却好不退让··车帘彻底碎开,江岭心玄衣轻裘,眼神无动于衷··萧宁握紧手中长剑,恨意顿生:“还我,那是我的孩子。”
江岭心微微挑眉,语气冰冷:“观儿也是我的孩子,不一样被你夺走了·”·萧宁眉心紧锁,道:“阿云是心甘情愿,如今他还在床上昏睡未醒,孩子一眼未见。
你趁人之危,实在卑鄙·把孩子给我·”·江岭心面色冷淡,心硬如铁:“本座想要的,还从未有得不到的·”·萧宁提剑而上,剑风烈烈携凌厉杀意直指江岭心,道:“那便试试,萧门能在江湖上存在这么久,不单单只是靠易容术。”
“也好,让本座看看萧老鬼都教了你些什么·”江岭心站在马车之前,手上未拿任何兵器,只是静静望向萧宁·迎面剑风掀起他玄色衣袍,剑刃直朝眉心而来。
萧宁的剑还剩一寸未到,江岭心劈手化掌,向萧宁心口而去··萧宁身形也快,当即折身如燕,剑刃抽离避开掌风,一击不成转而再出一剑,他右手执剑,左手快如鬼魅,一把把柳叶飞刀无孔不入,招招式式皆是杀意,他恨江岭心已久。
江岭心看似被动,却十分从容,不管是迎面而来的长剑,还是角度刁钻的飞刀,没有一个能够近他身·他自幼习武,师从皇家大宗师级的武道前辈,自然不容小觑。
萧门的身法的确不错,只是拿到他跟前,着实不够看··萧宁神色冷峻,一剑携尽内力而出,这一剑可谓是破釜沉舟,至全身命门而不顾,只要以命换伤·他心知自己差江岭心太多,再拖下去也是无谓,倒不如搏一搏。
江岭心看出这一剑视死当归的气势,当即化掌为刃直击剑身,掌风震碎长剑的瞬间,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寒光一现,斩向江岭心颈侧··江岭心眉峰微扬,眼中多了一分赞赏之色,但也只是一瞬,飞刀被陡然爆发出的真气震碎,碎片在苍白的颈侧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沁出一线血红。
而同时,萧宁手中长剑已碎,江岭心并未收掌,飒飒掌风击向他胸口··萧宁反身而退,却已来不及,剧痛从胸骨处炸开,血气顿时翻涌而上·这一掌之势将他击飞三丈之远,顿时血洒竹林,地面生生擦出一道沟壑。
萧宁攀住一根断竹才稳住身子,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血气滚烫夹杂着破裂的碎肉··江岭心缓缓收回手,指尖轻轻抹过自己颈侧一线细小伤口,道:“已是不错了。”
萧宁脸色惨白,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又吐出一口血,道:“把我女儿还我·”·第48章 ·江岭心看着萧宁踉跄起身,步步血印地朝他走来。
他的长剑已断,手无寸铁·江岭心不知他还能做出什么垂死挣扎··萧宁抹去脸上的血,撕开右臂衣袖,露出略显苍白的手臂·他左手指尖泛着一点寒芒,不知何时多了跟细如牛毛的银针。
江岭心看着他把银针封入右臂,顷刻间苍白的皮肤下忽然鼓起节节经脉··萧宁左手指尖从右臂肘弯抹到手腕,抹过之处寸寸现出一片血红色,霎时间原本被江岭心一掌打散的真气似乎重新凝聚起来,右手化掌为拳,掀起的劲风带着烈烈煞气。
江岭心摇了摇头道:“鬼蜮伎俩,不够看·”·萧宁沉默着飞身上前,狠狠一拳捶去·江岭心抬手对上一掌,只一掌足以将萧宁掀翻一丈,血喷出一线,洒落马车之前。
江岭心有些诧异地摊开手掌,方才掌拳相接的手心泛出一点点血红色,他点了点头道:“哦有毒·”·萧宁被喉间翻腾的血气呛得直咳,提拳再次扑身而上。
江岭心右臂微麻,干脆不用,左手化掌一拂,和萧宁对上数招·萧宁本该力竭,偏偏越战越勇,几次三番以命换伤,终于叫他寻到一线破绽他一拳而出,被江岭心闪身避开,与此同时江岭心一式云手已经直朝萧宁心口而去。
萧宁不避不退,化指为钩向着江岭心咽喉袭来··真是不要命了,江岭心皱眉,若是他这一掌打实了,萧宁非得心脉全断不可··萧宁眼中已经满是凶狠,他恨极了江岭心当年指派阿云卧底王府,恨极了江岭心一而再再而三逼得阿云走投无路,更恨极了江岭心夺他女儿。
倘若今天不能要回孩子,他还何必回去再见阿云·江岭心掌心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卸去七分内力,饶是如此这一掌下去,萧宁亦是身体如残破风筝般飞出数尺,血粼粼地滚落在地。
而江岭心喉间只是多了一道细微的血红伤口罢了···“启程·”江岭心只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萧宁,转身重回马车上·四周影卫颔首道了声‘遵命’,纷纷驱马将要离去。
就在这时,趴在地上的萧宁指尖动了动,缓缓抬起头,呛咳出一口血,道:“孩子……给我……”·江岭心放下帘子的手一顿,亲眼看着萧宁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一步一踉跄地朝他走来,血几乎浸透了他身上的衣衫,长发散乱遮住了眉眼。
江岭心从前见过谢筠意,锦衣玉食、不谙世事的小世子,软弱又天真,也不知观儿看上他什么·如今萧宁这幅样子,江岭心倒是觉得顺眼多了··影卫的长剑齐齐拔出,指向萧宁,只要江岭心一声令下,就是万剑穿心。
江岭心一言不发,看着萧宁走到他面前·萧宁已是强弩之末,脚下踉跄,摔倒在地,身上落下一块碎玉··是一块狴犴玉符,天下独此一枚·昔年江岭心亲自系在沈观腰间,送给他的徒儿。
后来沈观把它送给了萧宁,方才打斗之时又被江岭心亲手震碎··“观儿把这个也给你了·”江岭心神色淡淡,许久才道:“罢了,看来府主之位于他来说当真比不得你。”
萧宁低咳几声,神智渐渐涣散·忽然间,马车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萧宁蓦地睁开眼睛,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摸索着从腰间取出最后一把飞刀,誓死要留下孩子。
江岭心听着孩子的哭声,一时间有些恍惚,待看到萧宁垂死挣扎的模样,摇头道:“不过是个孩子,何至于”·萧宁咽下口中的血,眼中赤红,声音嘶哑道:“是阿云给我生的,他一眼未见……”·江岭心沉默良久,叹息一声,从被吓傻的乳母手中抱起孩子,走下马车将孩子放在萧宁身前,想了想又丢了·一瓶丹药,道:“吃了,莫让观儿还要照顾你。”
江岭心弃了马车,翻身上马率影卫离去,再未回头看一眼··孩子哭了一阵子,江岭心这边一走便不哭了,睁着两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萧宁·萧宁抹去脸上的血,怕吓到她,半晌才吃力地将孩子抱起来,一步步往回走。
第49章 ·尾声:·沈观醒来的时候,萧宁已经坐在他身边了··“少爷……”沈观声音微哑,待看清萧宁后,猛地坐起来惊道:“这是怎么……”·“嘘。”
萧宁轻声道:“孩子睡了·”·沈观心口发紧,拉住萧宁的手,指尖缓缓抚上他的脸,心疼地泪都快要落下了:“怎么这么多伤”·萧宁反握住沈观微凉的手,贴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没事,老周给看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把江岭心给的丹药拿回来给老周检查,老周验完二话不说全给他塞嘴里,倒是好用,调息了几个时辰肺腑间的灼痛竟减轻许多··沈观见他不肯说,有些急了,伸手去扒他衣领看伤势如何,又被萧宁一手按住。
“阿云,别担心·”萧宁低咳两声,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往日都要温柔:“你给我的玉,打碎了·”·沈观一怔,道:“碎了就碎了。”
萧宁点了点头,道:“阿云,以后我护着你,还有孩子·”·沈观怔怔看着他,眼尾渐渐发红,许久才轻声道:“好·”·萧宁把沈观抱入怀里,缓缓俯身正待吻上那- shi -润的眼角,忽然身边摇篮里传来小丫头的哭声。
萧宁只得松开沈观,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孩子怎么了”沈观伸手去接··萧宁想了想道:“或许……饿了”·沈观茫然地看向萧宁。
萧宁指尖一挑,勾开沈观衣领,道:“好阿云,莫叫再她哭了……”·雪白衣衫顺着沈观肩头滑落臂弯,昏昏夜色里,他听到他的少爷贴在他耳边道:“来,让她先。”
第50章 番外 焰心·月出渐夜深,周天布星辰·推窗隔一湖相望,对面青楼楚馆鸦啼莺弄,红袖飘香·清酒入喉也烈,周焰半醉,斜倚在窗牗上,闲来看对面影影绰绰,枕着丝竹昏昏欲睡。·忽听得湖面传来扑通落水声,再接着就是几道黑影一闪而过,于这靡靡夜色里,未惊起半分涟漪·周焰指尖一抬,熄了屋中一盏烛灯··青烟袅袅,归于沉寂··刹那间,一道- shi -淋淋地黑影贴身而来,冰冷地剑刃横在周焰脖颈之上··周焰眉梢一挑,倒也不动。
外面传来几道极轻的脚步声,闻声可知必然是内家功夫极为深厚·待外面动静愈来愈远后,贴在周焰脖子上的剑刃放颤了颤,寒光微晃,又无力跌落于指缝间··一记短促的闷哼后,挟持他的黑影倒在了他的怀中。
周焰下意识伸手接住,扶到了一把冰冷细韧的腰身·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冷香入了鼻端,月色乍现,映在怀中人脸上·周焰垂眸打量了一眼,总结道:“是个美人,救吧。”
江岭心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身旁的人··周焰斜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上闲转着一块精致的玉色令牌,瞧见人醒了,低笑一声,舒展开的眉眼清隽,乌眸莹亮。
江岭心蓦地起身,压住胸口低咳一声,喉间涌上几分腥甜,他不动声色地咽下,伸手冷冷道:“还我·”·周焰把天衣府的令牌往掌心里一收,扯开自己的衣襟,丢了进去,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衣襟下的胸口,十分气人地瞅着江岭心。
江岭心脸色微沉,不等说话,又见周焰从身旁捞了一柄剑在手里把玩,剑细薄如柳,泛着寒色·江岭心再也忍不住,出手去夺自己的佩剑,周焰却忽然将长剑一转,翻了个利落地剑花,紧紧贴在江岭心的苍白修长的脖颈上。
·“咳……”江岭心五指大开按在胸口上压住咳嗽,强忍着肺腑灼痛··“不要动·”周焰眸子弯如新月,笑了笑道:“我封了你的内力,如今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江岭心神色冰冷,开口声音沙哑道:“你要什么”·“是阁下不请自来,我秉着医者仁心,救了你一命·不过听闻天衣府的人行事狠辣,这才先趁阁下昏迷时暂封其内力罢了。”
周焰用剑尖挑起江岭心尖秀的下巴,轻浮又放浪道:“美人见谅·”·江岭心垂眸,遮住眼中杀意,道:“萍水相逢,多谢出手相助,还请还我佩剑飞令。”
周焰纳闷道:“你们天衣府的人都不讲究知恩图报的吗”·“你要如何·”江岭心神色平静道··“江湖儿女,自当然是以身相许了……”周焰剑尖一晃,直接挑开江岭心衣领,雪色中衣顺着肩头滑落。
不等衣衫落完,江岭心伸手攥住剑刃·薄剑锋利,瞬间划破他的手掌,沁出血红··周焰一怔,松开剑柄,伸手攥住江岭心手腕,皱眉道:“你握它作甚快松手”·江岭心冷笑一声,松开手。
周焰低头看去,只见江岭心的掌心皮肉外翻,血涌出来打- shi -了锦被··“哎你……”周焰一时找不到布帛,只能用手紧紧捂着他的掌心,道:“这样不经逗,实在没意思。”
“既然没意思·”江岭心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有些新奇,倒也肯多跟他说几个字:“那便放我走·”·周焰用沾血的手指,轻轻点上江岭心的胸口,道:“你看。”
江岭心的胸口上是半朵印记淡淡的菡萏··“你招惹了宫莲教的人普天下能解这七星菡萏毒的人,只有一手之数·你运气不错,面前就有一个。”
周焰体贴地将美人肩头滑落的衣衫为他拢上,道:“所以,你确定要走吗”·第51章 ·江岭心没能走,飞令和佩剑被周焰扣着,内力全无,身中剧毒,外面还有一堆想要他命的人,留在周焰身边反倒是最安全的。
除了有些烦,倒也没什么不好··江岭心肺腑有伤,时睡时醒,周焰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一样,没事就凑在他床边唠会儿··“你们天衣府是凭容貌收编下属的吗”·江岭心翻了个身,背对周焰,不肯理他。
周焰扯过江岭心一缕柔软的乌发手欠地给他编小辫,“你有没有成家呀”·江岭心闭上眼,只当自己凉了··“那就是没有喽。”
周焰自己叨叨了一阵子也觉无趣,伸手戳了戳江岭心的脊背,单薄地中衣下生就一对标致的蝴蝶骨·“我知道你伤处疼,又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不好吗”·周焰话音刚落,就见江岭心蓦地翻过身来,伸手攥住他的衣襟。
周焰被这猝不及防地拽得一个踉跄,扑身上前,与江岭心交颈而拥·冷香雪颈,周焰脑中嗡地一下··江岭心声音略微沙哑,薄唇冰凉,贴在周焰耳畔,道:“闭嘴。”
松开周焰的衣襟,江岭心重新躺回床上,长而秀的眉头微拧,疲倦地合上眼·留周焰独自脸色绯红,哑然无措··待江岭心呼吸绵长,渐渐睡去后,周焰方轻手轻脚地解开他偷偷编起的小辫子,又仔细将被子为人盖好,这才抱着酒壶出门盈风灌了三大口,压住如擂心跳。
七星菡萏毒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周焰把屋里搁满了炭火盆,热烘烘地屋子灼得人额头冒汗·即便如此,江岭心仍是冷得唇色惨白,浑身发抖··周焰又从客栈的老板那里借了两床被子,一并捂在江岭心身上。
“还冷吗”·江岭心攥住被褥,一声不吭··周焰伸手覆在他额头上,掌心下一片冰寒·江岭心则与之相反,只觉得覆在他额头上的手尤其温热,在周焰抽手时,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
周焰一愣,犹豫一瞬,神色渐渐软和起来,他歪了歪头,低声道:“好,我帮你,把被子扯开些·”·江岭心被寒意逼得神思不清,依言扯开被褥,下一刻就被周焰一把拥入怀中,温热袭裹全身。
暖热的掌心从江岭心松垮地衣领滑入,轻轻按在他心口,一股纯粹柔热的内力由掌心而起,源源不断地涤荡着他冰冷的经脉··“非是我故意封你内力……”周焰垂眸,看着怀里被折磨地瑟瑟发抖的人,低声解释道:“实则是你的功法与这毒相克,若是不暂封于丹田,毒发时便能要了你命。”
江岭心听得断断续续,脑子里尽是昏沉,只是下意识趋近温暖之处,将脸埋进周焰胸口,低低哼了一声··第52章 ·周焰是被一个巴掌扇醒的,出手的人利落狠辣,若非是气力不济,必会当场肿起半边脸。
饶是如此,五个明晃晃的手指印也是毫不客气地印在了清俊的脸上··“”周焰说不出来话来,瞪大了眼睛,一个激灵从床上直直坐了起来。
江岭心慢慢拢上衣领,压住眼底杀意,冷冷瞥了一眼周焰··周焰回过神来,气笑道:“你这人……我好心帮你熬过毒发,昨晚空耗我多少内力,你就如此待我”·江岭心苍白的唇角微抿,冷笑一声。
周焰气呼呼地穿上衣服,揉了揉一头乱发,道:“罢了罢了,便不该管你,让你冻死好了·”·江岭心眼睁睁看着周焰穿好衣服,系好腰带,拿起一旁的酒葫芦要走。
直到走至门前,周焰方回头道:“外面全是宫莲教的人,你最好不要出门·”说罢便当真不管江岭心,独自出去了···江岭心自然不会出门,他如今伤势未愈,又无自保之力,出去无异于送死。
故而只能在客栈里等那个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的周焰··这一等就是大半天,周焰回来的时候江岭心正在榻上阖眸小憩,长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 yin -影,安静睡着的模样让周焰想起寒月里的雪裹琼花。
可惜了,周焰心想,这样的美人脾气竟如此之坏··“不要睡了,起来吃饭·”周焰推了推床上人··江岭心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予理会。
周焰道:“装什么,桌上果盘里的俩苹果都啃得只剩核了,饿了还不快起来·”·江岭心只觉得手心微痒,又想抽人··周焰忽然软了声音,道:“好了,我不是故意把你丢在这里的,我是出去打探情况,这才耽搁了些时候,给你带了醉香楼的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听话快些起来。”
江岭心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起身了,周焰体贴地为他披上衣服,端茶送饭盛粥,看着他一声不吭地吃着··“外面四处皆是宫莲教的人,竟还有市井九怪在其中,出城的路处处皆有埋伏,他们笃定你还在城中”周焰晃了晃翘起的二郎腿,叹息道:“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了他们,竟逼得十位舵主出动了七位在城里搜索你。”
江岭心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粥,抬了抬眼皮,道:“不该你问·”·周焰嗤笑,指尖从江岭心唇角掠过,沾走一点米屑,道:“你身上的毒可拖不得。”
第53章 ·江岭心胸口的菡萏印记随着时间愈发清晰,待色泽最浓郁时便离丧命不远了·外面街头埋伏的皆是宫莲教的人,若这样出门去,岂不白白暴露身份。
周焰把情况说给江岭心听,并情真意切地把手中一套裙裳递了过去··江岭心冷冷看着周焰,一言不发··周焰坦荡地把衣服放下,正色道:“你身上的毒只能以烈阳花的花汁为引,不巧,烈阳花只有药王谷有。
你要同我回药王谷去,这一路难免遇上宫莲教的人,若不乔装一番,焉能安安稳稳到”·说罢,周焰一身正气摔门而去··江岭心:……·一刻钟后,屋里传来冷清清的声音,“进来”。
周焰推门,门外廊风吹开珠帘,临窗而立的人鸦发白锦裳,细腰只一握,他竟当真穿上了·江岭心听见脚步声回头,眉头一皱,满脸厌色·周焰回过神来,叹道:“身如姑- she -之姿,貌若冷浸溶月。”
左右江岭心内力被封,不仅弄不死他,还有求于他,便由着他胡说八道了··“走·”江岭心道··周焰一把拉住他:“别急,你这样出去算怎么回事,总要有个说法。”
几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吱吱呀呀地碾过青砖,周焰驾着车,扭头冲车中道:“心儿,你可记清楚了”·半晌,车中才传来冷冰冰的回应:“记得了,闭嘴,恶心。”
周焰弯了弯眉眼,笑得一颤一颤的,压低了嗓子道:“好的,夫人·”·后背一凉,车中杀意又浓几分,周焰毫不在意,心情大好地赶车,大摇大摆地出城去。
待至天色已晚,才到临郊客栈落脚··客栈破落,只有一个账房先生在慢吞吞地算账,一个瘦巴巴的伙计坐在门里的凳子上剔牙,见有人来了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头。
“一间房·”周焰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银抛了过去,这才伸手扶住身后的人··伙计接过银子,来了精神,正要招呼一声,眼睛一瞟顿时愣住·进门的白衣美人面上覆了薄纱,余了冷冷清清一双眼,饶是如此,依旧难掩风姿。
这样昏暗的小客栈,竟也为之一亮··江岭心完全没有注意到伙计黏腻的目光,骨子里的冷一阵接着一阵,让他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站稳,是七星菡萏毒又要发作了。
那店里伙计回过神来,忙堆了笑,引着二人上楼·江岭心跟在周焰身后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周焰皱眉,弯腰将人抱起,低声道:“再忍忍。”
伙计有些举着一盏油灯,有些疑惑地回身相问··周焰只道:“家中做药材生意的,我们两口子这趟出来进药,不料内人染上伤寒,劳烦给送些热饭菜和茶水来。”
伙计又看了眼他怀中的人,倒真似伤寒之症,瑟瑟地将脸埋进他肩头,一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伙计忙应下,将两人带到房里,合了门下去了··这客栈很是简陋,所谓上房也不过一张床,一张桌罢了。
床板冷硬,被褥单薄,满是腥腐的味道·周焰让江岭心靠在椅子上坐会儿,解了身上披风铺在床上,才将人扶上床,他顿了顿又脱下外袍给江岭心盖好,最后才把那单薄乌黑的被褥压在外袍上。
“冷的厉害”周焰低声问了一句·江岭心咬住下唇,瑟缩成一团··周焰叹息,指尖从江岭心领口探去,摸索到胸口位置,掌心下一片冰凉,片刻后醇厚的内力压着心口流向经脉,为江岭心带来几分暖意。
门外响起敲门声,周焰要抽手去开门,腕上一紧,被江岭心死死拉住··“别走……”江岭心发丝散乱,唇色苍白,惨兮兮地缩在单薄的被褥间。
周焰心头一软,指尖重新贴上他的胸口,柔声宽慰道:“好,我不走·”·“客官,您的饭菜·”·周焰道:“放外面·”·门外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木盘搁在地上的声响,伙计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周焰用空出来的手轻轻碰了碰江岭心额头,道:“还冷吗”·江岭心不吭,只是不住地发抖··周焰问道:“还要我抱着睡吗”·江岭心不说话,但是却悄悄松了松被子,给周焰留了条缝。
周焰钻进冰凉的被窝,把江岭心抱进怀里,认真道:“那说好了,明天不准再打我·”··第54章 ·夜半,江岭心昏昏沉沉睡去,身上温度$1$2$3\r\n有回升。
周焰双眸紧闭,一手按在江岭心脑后,把人贴在自己怀里,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抚着怀中人清瘦的脊背,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周焰睁开眼,反手将三枚银针甩出,齐齐钉透门板,露出泛着寒色的针尖。
“滚·”周焰压低声音道··门外宽刀落地,接着凌乱的脚步匆忙响起又渐渐远去··江岭心被动静惊扰,眉心紧蹙,低哼一声·周焰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哄道:“没事,睡吧。”
开黑店的也知道楼上客人不好惹,不再生事··后半夜,江岭心身上温度骤降,长密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冰霜,生生将周焰给冻醒了··“嘶……”周焰抽了口气,把人圈在怀里,内力不要钱似的送出去,却不见好转。
周焰只得起身,从腕上摸出银针,刺入江岭心几处大- xue -之上,又喂了些许丹药,折腾足有一个时辰,方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周焰看着怀里还是冷得哆嗦的人,忍不住叹息道:“今后怕是要落下寒症。”
江岭心费力地喘息着,紧紧靠在周焰胸口,拱散了他的衣襟··“哎……你别乱动……”周焰按住怀里的人,被蹭得有些不自在。
江岭心失了神志,冰凉的吐息洒落在周焰胸口,一双手摸索着环住周焰腰身,企图汲取些许温暖·周焰满脑子只剩下怀中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冰肌玉骨摸过来,蹭过去,不消片刻,身下已起了回应。
完了,周焰心道··“你若再动,我就……”周焰话还没说完,那边江岭心已经摸索到最暖之处,脐下三寸·周焰年轻气盛,整个人跟小火炉似的,被闹到这种地步,脑子顿时崩断了弦。
江岭心正钻研着去握那滚烫的玩意儿,结果被周焰蓦地压在身下··“你、你先动的手”周焰凶巴巴道:“就是打我也认了。”
接下来就是好一番不方便细说之事··屋中满是呜咽低啼声,听得店里的伙计掌柜头大,个个敢怒不敢言·瞧瞧,哪有这样的,向来是他们杀人越货,怎得还有两口子跑到那黑店里颠鸾倒凤的什么世道·天色将明时,周焰抽身而出,指尖点了点身下人软玉般的小腹,俯身在江岭心殷红的眼角落了个吻,道:“元阳都给你了,可暖了”·晨光熹微,漏进窗纱,江岭心缓缓睁开眼睛,浑身酸痛难言,他费力侧身看去,身旁睡着一人。
碎金似的晨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被褥未遮他胸膛,指痕道道旖旎不明·江岭心脑中嗡地一声,只余一片眩晕··周焰被身旁动静扰醒,睁眼对上江岭心惨白的一张脸和满是惊怒的漂亮眸子。
“……”周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把右脸递了过去··一记清脆地耳光,江岭心冷着脸,甩了甩手··周焰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左脸也伸了上去。
江岭心抬了抬手,又是一耳光,打了个对称··周焰捂着脸,苦笑道:“打也打了,容我说句话吧·”·江岭心冷冷瞪他··窗外晨风顺着烂窗子吹得破床褥飘飘摇摇。
周焰顶着十个手指印,眉眼一弯,流氓又浪荡道:“你看,今儿天气这样好,做我夫人行吗”·第55章 ·做他夫人这件事,行不行的,左右已经落到实处了。
何况江岭心身上的毒愈演愈烈,既食髓知味,每回发作下意识便纠缠住周焰··周焰心悦于他,予取予求,将那一把美人腰尽折在自己手心里··眼看一路行至药王谷。
周焰嘴里衔着跟草,眯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驾着车,时不时回头看看车厢里··江岭心原本靠在车壁小憩,山路难行,额头在窗沿上磕碰了两下,磕醒了··“停车。”
江岭心皱着眉头,按住额角··周焰勒了缰绳,伸手挑开车帘,道:“怎么了夫人,渴了饿了还是想我了”·江岭心沉着脸伸手推开周焰,从车上跳下来,没走两步,骤然弯下腰去,扶着手边一棵树,吐了出来。
·周焰一愣,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岭心,无措地轻轻拍拍他清瘦的脊背,担忧道:“心儿,你没事吧”·江岭心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微微喘息着拍开周焰的手,道:“都说了别这样叫我,我不坐马车了。”
“好,不坐了·”周焰当即抽刀割断了车缰,抱着江岭心上了马,纵马缓步行在山路上··江岭心倚在周焰怀里,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假寐。
周焰低头轻吻他皱起的眉心,哄道:“好了,别气了·天黑前,我们就能到药王谷·”·半晌,才听江岭心开口道:“好,我在药王谷外,等你。”
周焰收了收双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这话为何我自然是要带你一起进谷的·”·江岭心低咳两声,分明是这样暖日下,唇色冷得泛白:“药王谷避世,不进外人。”
周焰笑了,腾出一只手抬起江岭心的脸,以吻封缄,良久方道:“你算什么外人,你是药王座下首徒的夫人,家中长辈见了你,高兴还来不及·”·第56章 ·药王谷外是奇门道第一人布下的垂云阵,如云多变,瞬息万千。
无论是多么尊贵的身份,想求药王谷出手医病,也只能在谷外等候··江岭心问周焰:“你当真要带我进谷”·周焰把他冰冷的双手揣入怀里暖和,故意逗他:“丑媳妇才怕见公婆,你紧张什么”··江岭心没有像往常那样赏他一大嘴巴子,反而难得沉默了下来。
周焰忍不住笑道:“怎么真的紧张了”·江岭心抬眸,看着头顶摇摇晃晃的星夜,还有周焰噙笑的唇角,低声道:“你于我,所知甚少。”
周焰垂眸,从江岭心浅淡的眸色里读出几分落寞,竟也心头一疼,声音不自主地柔软几分·白马在山路间慢慢走着,卷起蹄下幽幽花香··“我知道,你是天衣府的人。”
周焰声音很轻,落在江岭心耳边却格外清晰:“或许该是个很高的位置,行走在风口浪尖,生死悬于一线·结果巧也不巧,遇到了我,从此就是你新的开始……”·江岭心没忍住,笑出声来。
周焰一愣,低头看了江岭心半晌,道:“你该多笑笑·”·江岭心唇角落下,阖眸倚在周焰怀里,道:“药王座下大弟子,竟也是只爱皮相的轻浮人物。”
周焰腾出手捏了一把怀中人冰凉柔软的脸,道:“世上美丽的皮囊千千万,我偏爱了这一张,爱他那晚- shi -淋淋地落在我身上,用剑指着我·爱他夜夜钻入我怀中,又冷又缠……”·“你闭嘴。”
江岭心皱眉气恼··周焰忍着笑意,看着怀里人苍白的脸上分明染了一层薄粉··白马走了半宿,终于入了药王谷,周焰抱着江岭心直接回房··“不是去见你谷中长辈么……”江岭心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问道。
周焰帮他把衣衫褪去,盖好被子,卷入怀里:“不去,大半夜的·跟相公睡觉,明天再说·”·第二日,江岭心足足睡到正午方醒,周焰正坐在床边看他。
“醒了”周焰扶他起身,披了衣袍,拉他至铜镜前梳理长发··江岭心神色恹恹,按了按额角,总觉得如何都睡不够·周焰让人端了饭菜进来,江岭心也只是挑了一碗白粥,勉强吃了几口,便推了碗。
“就吃这么点儿”周焰想哄他多吃些,江岭心背过身去,一口都不肯再吃了··“好好好,不吃了·”周焰抚了抚江岭心后背,哄着他道:“我早上已经让人采了烈阳花,等会儿药熬好了帮你解毒,你再休息会儿。”
江岭心点了点头,难得听话地回床上躺着·正当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周焰端了药进来·浓苦乌黑的汤药,他伸手接过,眼都不眨地喝下去。
周焰扶住他肩头,伸手解了他几处大- xue -,霎时间内力从丹田灵台喷薄而出,涌向经脉··“你先调息一下,把毒逼出来·”周焰在旁边看着,为他坐镇。
江岭心盘膝坐在床上,片刻间额头起了一层薄汗·周焰顿时感到一阵揪心·约莫一个时辰后,江岭心苍白的脸上略微恢复了几分血色,落在脸侧和脖颈的发丝已然- shi -透。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江岭心才睁开眼睛,俯身吐出一口黑血·周焰一步上前将人扶入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道:“没事了,吐出来就没事了·”·江岭心喘息着,掌心按住小腹,皱眉轻咳几声。
周焰用手帕仔细擦去他唇角的血,端了清茶给他漱口,折腾着收拾了房间·江岭心倚在床头,看周焰忙来忙去,道:“这毒可算是清了”·周焰腾出手挑开他衣领,指尖故意擦过他胸口,道:“自己看。”
江岭心垂眸,见自己胸口上再无那菡萏印,有的只是这段时间添了又添的红紫斑驳··周焰笑了,凑过去在江岭心雪白的侧脸上用力嘬了一口,赶在他发火之前将人按倒在床上:“累坏了吧,再睡会儿,醒了我带你在谷里转转。”
江岭心这一觉睡到黄昏将尽,周焰正守着他看画本,见他醒了,不由得弯眸一笑·火红的余晖落在周焰衣襟,潇洒俊逸的一张脸让江岭心也无缘由地心头一跳,想到一句话:野燎焰天,明光也。
“怎么夫人垂涎相公美色,不肯挪眼了·”·江岭心伸手,掌心照例落在周焰脸上,却无声响,只是静静抚过他唇角··周焰心头一动,将人直接抱起来,往外走。
“放我下来·”江岭心皱眉道··周焰出了门院,打了个哨,骏马小白哒哒跑来·他把江岭心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坐在后面,将人往怀中一带,道:“师父闭关,暂且不见。
我带你见见我的师叔师侄们”·两人骑着马,一路走得并不快,遇见人便下来打了个招呼,周焰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待黄昏将要落下最后一丝余晖时,白马载着他们来到一片药田。
漫野花海,夕阳残血,几个药童正在收拾药草,田中一个白衣道人将裤脚放下,扛着一把药锄慢步走向药田间的一个青衫男人,两人凑在一处说了几句话,携着一并走了。
周焰指着两人道:“那是我们药王谷的司药长老和林先生·”·“林先生”江岭心侧过脸略有疑惑··周焰点了点头道:“嗯,林先生是司药长老三十年前带入药王谷的人,这么多年一直负责教导谷里的孩子们念书,他们已相伴几十年。
以后,我们也能这样……”·江岭心没有回应周焰,只是看着药田里两人身影愈来愈远··周焰一路说一路行,待江岭心转了大半个药王谷,却不知江岭心把所行之处皆记在心里。
第57章 ·夜里,江岭心盘膝坐在床上调息,烈阳花散尽了身子里的余毒,月色被黑云遮蔽之前,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周焰就在一旁守着他··“累了吧。”
周焰用帕子擦去江岭心额头上的薄汗·软绸的手帕,有些凉,拭过额前,去要离去·江岭心忽然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周焰的手腕··周焰一怔,忽而笑了。
他不笑时清隽端正,笑起来则显得有些明艳风流·江岭心略有几分动容,缓缓低下头去,额头轻轻触了下周焰的手背···清冷胜雪的美人,为他低头折腰。
周焰脑子里嗡地一声,小腹一紧,火气直窜脑门·待他反应过来,江岭心已经被他按在床上,压在身下··“你勾引我·”周焰语气十分笃定。
江岭心深深望向周焰眼底热烈的情意,片刻后又闭上了眼·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邀请··周焰觉得今夜的江岭心很不一样,从前虽屡行情事,却不得不承认多数不过是寒毒作祟。
可如今江岭心身上的七星菡萏已解,不仅没有将他一脚踹出房门,竟还主动撩拨他·可见寒山雪也是可以为情化成一汪春水··周焰掐着江岭心一把细腰,心是软的,底下却是硬的。
江岭心肤色冷白,被揉搓出道道潮红,细腰倾折,被顶弄得闷闷轻哼,汗水- shi -透了他的身子,发丝粘在柔韧的腰身上宛如一副泼墨山水··“周焰……”情到浓时江岭心脸色雪白,唇峰艳红,眼角微微- shi -润,他伸手勾住周焰的脖子,将额头紧紧埋进周焰胸口,低低呜咽一声。
周焰被他唤得恨不得将人揉碎到怀里,他狠狠亲了亲怀里人的头顶,道:“祖宗,别哭了,命都给你·”·都是自幼习武之人,又是年轻气盛,身子底子好,一番折腾半宿,才相拥着睡去。
四更天,窗外暗云密布,无星无光·江岭心从床上坐起来,眼底情欲褪尽,他从容披衣起身下床,从角落壁上摘下自己的剑,无声而去·推门刹那,他脚步微停,回眸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周焰。
只一眼,便不再看·门被轻轻合上,夜里凉风吹散江岭心眼中最后一丝温度,长剑出鞘,杀意尽显··第58章 ·药王谷十里药田,青瓦小院,檐下悬了个紫纱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屋里,有人披了青衫,将一头掺白长发束起,他将衣带一根根系好,这才回身给床上酣睡的老伴儿仔细掖紧了被褥·窗外紫纱灯灭,青衫人推门而去··“这一天还是来了。”
青衫人叹息,两鬓斑白,神色却平静··江岭心负剑而立,衣袂于风中摇曳,剑锋泛着寒霜·他抬眸,声溶夜色里,冷清无情:“天衣府前右使林望,叛门归隐三十年,这条命,该还了。”
青衫人一笑,摇了摇头:“听说你是阿焰带进来的,他可知道”·江岭心不为所动:“他知或不知,都不重要·”·青衫人横刀于眼前,长刀寸寸出鞘,轻叹道:“年轻人,不知人心可贵。”
长剑破夜而出,发出清冷剑鸣——·周焰醒时,十里药田成火海,滔天的火将整个山谷映出一片血红·他下意识去抱身旁人,却是捞了一把空,身侧被褥冰凉,壁上长剑不翼而飞。
“江岭心……”周焰心口骤紧,赤脚跑了出去,谷中大乱,大家都在救火·周焰的心乱了,有人拉住他说了些什么,他看到司药长老白发佝偻,抱着青衫染血的林先生悲哭,也看到了数万药草付之一炬,师父、师叔们都站在火海边静静地望向他。
周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被火灼得刺痛··“林先生去了·”他听到有人这样说··周焰猛地闭上眼睛,指骨被攥得泛白,半晌才开口哑声道:“不是他……”待睁开眼,于火光中,他看到师父失望的眼神。
周焰打哨唤马,咬牙道:“我找他来·”·滔天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周焰果然在离开药王谷的山道上找到了江岭心··江岭心身上白衣沾血,血迹在他身后蜿蜒成一道深深浅浅的线,他步伐踉跄不稳,听到马蹄声下意识横剑于身前,眼底杀意未褪。
待看到来人是周焰时,不由得一怔··周焰勒马立在他面前,心口渐渐冷了下来··江岭心闷哼一声,捂着小腹滑下身子,只用长剑插于地上,堪堪撑住不倒下。
林望虽然老了,但昔年的天衣府右使并不容易对付,为了杀他,江岭心自己也负伤颇重·他逃不了了··“江岭心……”周焰翻身下马,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江岭心咽下喉中翻腾的血气,沉默着看向周焰··周焰眼尾泛着红,他死死攥住江岭心握剑的手,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凌厉地望向江岭心,道:“是你”·江岭心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静默一瞬,点了点头。
周焰眼底瞬间一片血红,咬牙颤抖道:“为什么”·江岭心失血过多,浑身泛冷,压紧坠痛的腹部,垂眸道:“他是天衣府叛徒,我杀他,不为过。”
周焰捏得江岭心腕骨咯咯作响,厉声诘问道:“林先生已不沾江湖事为何不能放过他”·江岭心闷哼一声,强忍着眩晕,喃喃道:“周焰……周焰……”·周焰被他唤得心头泛酸,远处传来马蹄声,药王谷的人来了……·江岭心伸出手缓缓攥住周焰领口,指尖上的血沾了他衣襟,周焰眼底是泛红的水光,他闭上眼,猛地把江岭心拽入自己怀里,翻身上马朝谷外疾驰而去。
天色将明时,周焰带江岭心出了药王谷·熹微的光落在江岭心苍白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拢在袖中的掌心一翻,将一枚明箭掷入半空··周焰勒住马缰,大梦将醒。
江岭心贴在他胸口,低声道:“周焰,跟我走吧·”·周焰眼中血红褪去,浮现一缕清明,他垂眸看向怀里人,开口声音沙哑道:“我如今对你来说,还有何用”·江岭心神色迷蒙。
没有用,却想要留下,据为己有··不过片刻,林中乍现数人,皆一身黑衣,手持长剑,带着- yin -暗的杀意·那杀意,不对江岭心··周焰一瞬明白,他指尖空抚过江岭心的脸,眼底最后的光熄灭。
周焰把怀里的江岭心扔给黑衣死士,不再留恋·果真,为首的黑衣人稳稳接住江岭心,低声道:“主子”··江岭心只是慌忙看向周焰,胸口翻腾的血气逼得他说不出话。
“江岭心·”周焰神色冷寂,苦笑阖眸:“我以为我能将你的心焐热,是我错了·”·第59章 ·江岭心醒来的时,身边是他的影卫卯四。
“主子·”卯四半跪在江岭心床前,低唤一声··江岭心沉默地看着头顶帘帐,眼前尽剩那天周焰策马离去的决绝,他知道,本不该再想这些。
“主子·”卯四又唤一声,道:“主子身上的伤需静养一段时日·”·江岭心撑着坐起身来,眼前一片昏暗,半晌才缓过一口气,道:“赶在师兄之前,回金陵。”
天衣府这一任府主总共有三个徒弟,江岭心上面还有两位师兄·如今府主有退位的念头,便亲自写下三个任务缠在玉签之上,师兄弟三人各抽一支,半年为期,能成事者便是下一任天衣府的府主。
江岭心筹谋半年,如今事成,自然不能耽误在路途之上··卯四眉头紧锁,将头垂得更低,道:“主子,您腹中胎息不稳,实不宜再赶路了·”·江岭心侧过脸去,怔怔看着他最忠心的影卫,一瞬间心中撼动牵扯了身上的伤,下腹钝痛更甚,惹得他忍不住低哼一声,捂住了冰凉的小腹。
“主子”卯四伸手去扶,却被江岭心一眼瞪了回去··江岭心的眼里是有杀意的··卯四收回手,静静地等候发落··江岭心沉默良久,艰难道:“打胎药。”
“是·”卯四毫不犹豫应下··江岭心闭眼躺在床上,指尖松松搭在腹部,脑子里光影混沌间偶尔闪过周焰的面孔·“周焰……”江岭心五指稍稍用力,抵在自己腹上,似乎想将腹中那团血肉挖出来。
半晌,又泄劲似的松开··卯四很快就送来了一碗药,摆在江岭心床边,伸手就能碰到··江岭心坐起身来,端起药碗,又恍惚想起他身中七星菡萏毒时,周焰总是哄着他喝药,又腻歪又烦人。
卯四眼看着江岭心脸色不对,只得出声道:“主子,药要凉了·”·江岭心回过神来,问他:“药王谷那边如何了”·卯四知道主子问的是谁,如实道:“主子派巳六去探听,方才巳六传信,周焰已被逐出师门,出药王谷时身上皆是伤,想必是受了惩戒的。”
江岭心沉默一瞬,抬手掀了药碗,冷冷道:“他愚钝·”·若周焰肯跟他走,又何苦受此一遭罪,他还会亏待了周焰不成·卯四看着膝边碎了一地的药碗,心道主子生气归生气,掀翻汤药作甚。
江岭心摆了摆手示意卯四下去,也不再提打胎之事··掀了就掀了,他乐意,他高兴,他不后悔··第60章 ·回到金陵时,天已转凉,江岭心换了长袍,遮住隆起的小腹。
天衣府里,他的两位师兄还未归府,他是第一个找师父交任务的··府主看着自己最小的徒弟,神色无波:“你大师兄勇毅,却心软缺一分狠厉·你二师兄果敢,却莽撞少一分慎思。
唯有你……为师早就猜到,该是你·”·江岭心俯身叩首··府主道:“等你二位师兄回来,有些事,你自己拿主意·”·江岭心明白师父所言,应了下来。
半年多未归府,他的院子还如从前一样,日日有人扫洒,他也安心等师兄们回来·只是虽回了家也未能闲下来,师父有意将天衣府交到他手里,他开始逐渐接手天衣府的势力了。
这让江岭心感到疲惫,腹中那团已经会动弹的小东西是个累赘·令他常常觉得力不从心,困乏嗜睡,逐渐憔悴下来··二师兄回来的那天早上,江岭心在房里睡得正沉,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贪床误时了。
江岭心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他二师兄坐在他床边··“二师兄何时回来的”江岭心被褥下的手下意识掩住腹部,冷静地坐起身来,眼底一片清明,毫无半分初醒的迷蒙。
二师兄一笑,神色戏谑:“没能比师弟回来的早·”·江岭心冷冷抿唇··二师兄状似闲谈道:“这些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师弟贪懒,睡到这个时候。”
“让二师兄见笑了·”·二师兄忙摆手,眼底满是讥诮:“不敢不敢,今后师弟是什么地位,以后还得靠师弟多多照拂了·”·江岭心知道二师兄这是恼他先回一步,拔了头筹。
二师兄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江岭心一眼,道:“方才我进来前一直在想,药王谷被逐出师门的那位如何就被蒙了心、迷了眼,可见到师弟睡梦里的模样,倒也体谅他一二了。”
江岭心抬眸,深深望了他一眼··杀意自现··二师兄从身旁抛了一物过去,江岭心伸手接住,是一小坛酒··“师兄这一路没碰到什么好东西,就捎了一坛美人醉给师弟。”
二师兄嗤笑着推门离去,临走不忘嘲道:“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待人走远后,江岭心方缓缓起身穿衣·卯四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将门合拢。
“主子·”卯四单膝跪在江岭心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一段白绸,熟练地裹拢在江岭心腰间··江岭心脸色又惨白一分,他将外衣穿上,按住泛酸的后腰,冷冷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坛,道:“收起来,毕竟是……二师兄给的最后一样礼了。”
第61章 ·府主离开金陵,由江岭心暂接管天衣府权柄···大师兄回来,江岭心设宴府中,为两位师兄接风洗尘·园内风灯高悬,烛灯摇曳,往来婢女衣袂飘摇,卷起清风含香。
江岭心坐在主位,叠叠重衣下,腰背笔挺身形如竹,面色如常地亲自为师兄倒酒··“我们师兄弟也有好久未像这样聚在一处了,今日我且以薄酒,先敬二位师兄一杯。”
江岭心说罢,率先将酒饮尽··大师兄眉眼间一派清和,笑着接了酒杯道:“师兄在这儿先恭喜小师弟第一个回金陵,也愿小师弟今后凡事顺遂,得偿所愿。”
这是对江岭心这个下一任府主的表态··二师兄则不这样想,当着江岭心的面把杯中酒泼了满席,讥笑着扔了酒杯转身就走·江岭心看着二师兄的背影,没有说话,这个场面他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二师兄从小与他势同水火,多年来若非师父镇着,两人早不知将对方弄死多少回了··大师兄倒略显为难,宽慰道:“阿岭,你二师兄向来是这个- xing -子,你别放在心上,由得他生几天闷气就好了。”
“自家师兄弟,我又怎会计较这些·”江岭心笑了笑,语气温和,面上却不沾半分温度··大师兄早就习惯了他这幅样子,只是道:“阿岭,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接手天衣府之事可缓缓来,身体倒是要仔细些。”
“多谢大师兄·”江岭心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撑了一下后腰,“我送大师兄回去·”师兄弟二人一路说着话,离了宴席·府主向来忙于事务,小时候江岭心多半是跟在大师兄身边,大师兄对他来说倒是有几分长兄如父的意思。
待走到苑门前两人作别时,江岭心忽而叫住大师兄道:“师兄,今晚早些睡·”大师兄眸色微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江岭心却不再多留,转身离去··落仙湖上,游船画舫,靡靡丝竹,不绝于耳。
只有一艘画舫船格外清净,容貌清艳的琴师正在调琴,坐在他对面的锦衣公子自斟自饮·琴师挑眉抬眸看了一眼,冷冷清清的一个眼神,却平白惹了火··酒坛打碎,污了衣衫,公子将琴师按在屏风上,紧紧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来。
“二公子·”琴师不动声色,只是勾了勾唇角··“闭嘴,别说话,看着我就行了·”锦衣公子扯开琴师衣襟,俯身狠狠亲在他眼睑之上,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眼睛,像他。
可他若是能像你这样听话就好了·”·琴师苦笑,眼底带泪··锦衣公子皱眉道:“别哭,他从不落泪·”·“是,二公子·”琴师修长的双腿被迫分开抵在公子腰间,指尖琴弦泛起冷光,勾指一瞬,缠上身前人的脖颈,杀机乍起。
血随琴弦溅起,却没有将锦衣公子的头颅割下··府主教导出来的弟子,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二师兄眼底闪过震惊与恼怒却也只是一瞬而已,他五指攥住琴弦,血顺着手腕蜿蜒落下。
二师兄忽而大笑,自嘲道:“连你也背叛我·”·琴师衣衫未拢,指尖琴弦如索命的绳索再次袭来,他只道:“不过是奉主子之命行事罢了·”·二师兄躲开杀意腾腾的琴弦,重新审视琴师那双冷清双眼,道:“你是……江岭心的人。”
画舫船上瞬间多出数十人,有身穿粗布麻衣的小二,有舫间的卖花女,有瞎眼的拉二胡老人……此时尽数抛去伪装,带着视死如归的杀气··“呵……老三这是下了血本。”
二师兄舔去指尖血珠,道:“想把我的命留下,还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湖面晕出暗红血色,两船相望,江岭心看着对面影影绰绰,落下黑子。
卯四添了热茶递了过去,江岭心接过,满意地看了眼棋盘,然后将棋子全部推散··“走吧·”江岭心起身,去了腰封后,腹部隆起明显的弧度。
他伸手贴在小腹上,微微垂眸,感受掌心下细微的动静,叹气道:“去送送你二师伯·”·船板上,一片血红,浸染了江岭心雪白的衣摆··“主子。”
琴师五指染血,跪在江岭心面前道:“午七,幸不辱命·”·江岭心看着他身后已经命丧黄泉的二师兄,点头道:“自己废去武功,走吧·”·午七愣住。
江岭心低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对我二师兄动了情,又为我亲手杀了他,难不成还要继续留在我身边”·午七苦笑,磕了头,自行毁了丹田,逆了真气,吐出一口血来。
江岭心毫无动容,只看着午七抱起那把无弦的琴,踉踉跄跄离去·那琴,是那人送给他的唯一之物··江岭心解了披风,蹲下身去,盖住了二师兄的尸首·不等起身,就听见身后脚步声,还有半句轻呼。
“师弟”·江岭心头也不抬,平静道:“师兄,我不是让你早些睡吗·”·第62章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大师兄不忍看满地血红。
江岭心叹息,缓缓起身,背对大师兄而立,道:“大师兄,很多事难容情理·若非棋高一着,来日躺在血泊里的就是我·我何尝不想与师兄们兄友弟恭,相携相助,可你也明白,师父当年收我们三人为徒,为的就是择优而用,胜者为王。”
大师兄沉默不言,眼看着四周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死士,将他包围其中··“大师兄,当日师父留下三签时曾告诉我们·可选,可不选·”江岭心轻轻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清瘦腕骨。
“我们师兄弟各取一支时,就注定会有今日·”·江岭心的手轻轻落下时,四周死士杀意暴涨,冷刃齐齐朝大师兄而去·“阿岭”大师兄皱眉,眼中虽有悲色,抽刀的手却很稳。
江岭心转身,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神色平静···不愧是天衣府的大师兄,死士以命换伤的打法都没能伤到他根基,刀影如瀑,游刃有余·或许是杀意与剑风惊扰了腹中的小家伙,江岭心忍不住微微皱眉抚住隐痛的腹部。
大师兄将一个死士一刀抹去咽喉,血色喷溅,死士的刀只在他手臂上划出一道血口·他似乎注意到江岭心的不妥,待看见他这冷心冷情的师弟竟挺着圆润的腰腹摇摇欲坠时,不免被惊到。
江岭心脸色苍白地抬起头,看了眼大师兄,轻声道:“我不为自己,也得为我和师父的孩子着想·别怪我,大师兄·”·大师兄刀锋一顿,猛地抬眸望向江岭心,哑声道:“你说什么”四周剩余死士最能察觉时机,刀剑狠厉,直朝大师兄而去。
·“我说……”江岭心抬手从卯四手中接过一把龙舌弓,搭箭拉弓如满月,对准被死士夹击无法脱身的大师兄,道:“大师兄,你的心乱了。”
箭出,血溅··一枚悬在颈间的白玉叶落下,摔成两半··江岭心缓缓走上前,看着他的大师兄目光渐渐散去最后一丝光,轰然跪在地上··“大师兄。”
江岭心捡起地上的碎玉,玉上是师父亲自为他的徒儿刻上的名字·“何必装作喜爱我呢·从七岁那年,师父将我带到你面前时我就知道,你根本不喜欢我。”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所渴望的宠爱被瓜分··画舫船重新归于寂静,江岭心神色疲倦,轻声自语道:“动了心的人,才会有软肋,幸好……幸好那天你没有跟我走。”
“主子·”卯四手里提着纸灯··江岭心回过神来:“把死了的人刺上宫莲教的图腾,烧船·给师尊去信,宫莲教潜伏金陵,意图不轨,扰乱天子脚下。
大师兄和二师兄为阻止邪教余孽,以身殉职,厚葬·”·落仙湖上,火光冲天,遮掩了一场血色··江岭心映着对岸火光,看着棋盘,迟迟不落子·直到汗跌落在棋盘上,他才抬眸看了眼卯四,指了指腰腹,道:“它动的很厉害,是不是要死了。”
卯四:……·卯四是他影卫里唯一修了医术的,仔细号脉之后,道:“是有些胎气不稳,主子最好能卧床静养,直到小主子出生·”·江岭心将掌心轻轻拢在腹上,没有应卯四的话,只是低头对腹中那团惊惶不安的小东西,道:“你得靠自己。”
坚强活下去,本座是没空顾及你的··第63章 ·天衣府势力几处分割,江岭心刚刚接手,想要一点点将权柄收为己用,自然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养胎的事,只能随缘。
天气越来越寒,江岭心早早将大氅裹在身上,层层毛裘遮掩下,愈发高隆的腹部勉强不被瞧出端倪··屋子里烧了一宿炭火,无人的时候江岭心才将身上轻裘半褪在臂弯,偶尔伸手扶下酸沉沉的腰身。
桌案上堆满了卷宗,外面更声响了第四回 ,夜色正深··“四更天了,主子·”卯四犹豫了半晌,提醒了一句··江岭心不作理会,待审完手上这份卷宗,方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卯四硬着头皮道:“主子可要歇息片刻”·江岭心抬手往一旁的古莲香炉里添了一把清神香,道:“不必·”·卯四只得低头,不敢多言。
不知是否被打断的缘故,江岭心从繁杂的事务中回过神后,顿觉腰骨酸痛,肚子里的小东西更是作动不停··卯四倒了杯温茶递了过去··江岭心接过,只抿了一口就忍不住皱起眉来。
卯四道:“稍加了些许蜂浆,主子忍忍甜,于腹中胎儿有益·”·江岭心到底还是没有直接撂下杯子,反倒腾出一只手搭在腹间,有些出神·许久,又抬眸道:“要戌十一那边消息。”
卯四会意,出门片刻后又回来将袖中一支细长信筒递给江岭心··江岭心打开,倒出里面的半张薄纸,苍白的指尖小心展开纸卷,细细看去·纸张所言,尽是一人。
周焰··药王谷座下大弟子,一朝叛出师门,入了江湖也入了世·短短半年,搅得江湖人尽皆知·所到之处,人人喊打,无他,且听听江湖流言··周焰盗取唐家堡的孔雀翎。
周焰打伤连环坞舵主龙十三··周焰毒死恒山派分门右使··周焰杀了巴山派弟子··周焰欠崆峒派长老钱不还··周焰在青楼嫖娼不给钱。
周焰偷走青城山山主瘸腿的老娘至今不还··……·有没有人能在半年内招惹大半个江湖··有,周焰··惹是生非,无恶不作··薄纸在烛灯上燃起一缕青烟,江岭心唇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他有片刻间已忘了桌上堆积成山的卷宗,稍稍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尽剩一人··周焰,你不跟我走,我便让你无路可走··“嗯……”江岭心忽然皱眉闷哼出声,腹中小东西猝不及防地狠踢了他几下。
微凉的掌心抚上高隆的腰腹,江岭心垂下头,睫毛长密如鸦羽,遮住眸光清冷的双眼·他心道,周焰,你的小东西都会为你打抱不平了··你回不回来··第64章 ·天色将明时,江岭心把案上卷宗处理完,炉中冷香燃尽,眼底才浮现几分疲惫。
卯四守了一夜,及时递了一方浸水的温热手帕过去··江岭心将帕子按在眉间遮住乏色,薄唇苍白,静默良久,道:“传讯给戌十一,让他在江湖上散布消息,就说……武林盟的藏宝图在周焰身上。”
卯四会意,应道:“遵命·”··江岭心指尖轻轻摩挲在腰腹,又道:“让跟着周焰的影卫都经心些,不许旁人伤他太狠·”·卯四顿了顿,沉声道:“是。”
江岭心将帕子丢开,撑着后腰缓缓起身走向床榻,轻裘一件件解开,直到仅剩里面雪缎长衣·除去厚重华贵的衣袍后,卯四只觉得主子这几个月来清瘦太多。
肩骨单薄,脖颈纤长,从背后看去腰身不增反窄,唯有腹部高隆·行走间,风盈袖中,意外地显出几分孱弱··卯四垂眸,指尖一紧,不敢再看··江岭心没有察觉,和衣躺下,阖眸低声道:“去外面候着,一个时辰后叫醒我。”
时间留给他的并不多,他需得在师父回府之前,将天衣府拢在掌心里,还得把肚子里这个小东西解决掉··此二事,都迫在眉睫··金陵初雪时,江岭心肚子里的小东西已长有八月余,原本就疲惫的身子更显吃力了,久坐也痛,站着也痛,难以安枕。
卯四劝江岭心去边郊的温泉山庄里静养些时日,只是这些话说出去也是无用··“躺着等死么”江岭心捧着一杯热茶,茶雾氤氲里眉眼依旧清艳冷厉,“若不能将天衣府牢牢掌控,就算舒舒坦坦生下这个孩子又能如何,能护它几日好活”·卯四低头无言。
江岭心慢慢转着掌心里的白瓷玉盏,道:“师父下月中旬回金陵……”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一锤定音:“小东西,我最多再给你二十天,多一天都不行。”
·第65章 ·江岭心没有想到,他连二十日都未撑到··前些日子乌蒙国进贡了一件宝物血玉流鸢,还未走至金陵就被劫走,来使被杀,宝物下落不明。
陛下将此事交给天衣府去查办,如今嫌犯落网,关押刑部水牢,审了数日都未能问出宝物下落··江岭心被磨光了耐- xing -,冒着大雪到了刑部,亲自带着人去审。
三十六道酷刑,血染水牢,终于在天色将晚时问出了宝物的踪迹·许是那天狱中惨叫惊了腹中孩儿,亦或是牢里寒气太甚·走出刑部的时候,站在江岭心身后的随侍分明看到主子脚下踉跄两步,只手撑住了门栏。
随侍一惊,想要伸手去搀·江岭心先一步站稳了身子,神色如旧,道:“走吧·”·随侍收回手,未敢多想·江岭心拢在雪白狐裘下的手稍稍施力按在下腹,从容踏过满地落雪,上了马车。
直到暖帘落下,江岭心眉间才浮起难忍的痛色··风雪未歇,路上起了冰,马掌打滑,马车只能慢吞吞地在路上行·从刑部至天衣府,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马车里始终安静无声··待到了天衣府门前,车夫毕恭毕敬道:“少府主,到家了·”·马车中,无人应声··江岭心正咬紧了牙忍着阵痛,乌木窗牗上是深深的指痕。隆冬天气里,车厢未置炭盆冷如冰窖,江岭心却疼出一身汗,散落下的发丝被打- shi -,粘在苍白的脸上。
身下柔软的团花靠背此时仿佛一点用都没有,腰下的痛楚令他止不住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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