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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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文案:·拉山贼当军队;捡乞丐当护卫;没人敢接手的烂摊子,只有他收拾··最开始,全天下都以为朱瑙只是个满口胡话的妄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在乱世中攀升,最终一统江山,成就帝王霸业·一句话简介:乱世争霸基建文,一个小商人白手起家,最终称霸天下的故事·大腿粗的金手指√ 基建文√升级流爽文√·主角是朱瑙和谢无疾。
标攻受不明是因为开文之前我没有想好攻受,主打剧情文·既然我标了不明就不可能半路改·如今也没法开车,你们愿意觉得谁是攻谁是受都可以,没有车戏,作者肯定不会逆你们cp的。
内容标签: 三教九流 平步青云·搜索关键字:主角:朱瑙 ┃ 配角:谢无疾 ┃ 其它:妄人·作品简评:·朱瑙乃是蜀地出了名的妄人,他自称是皇室遗珠,胆大妄为,恣意任- xing -,胆敢把天捅破窟窿。
在乱世之中,他做小生意起家,凭着出色的经营头脑和大胆的经营思路,逐渐成为廊州首富,又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整顿州府,治理山贼·他凭借出色的才干和狂妄的胆识,在乱世舞台杀出一条血路,最终平定乱世,一统天下……文章文笔成熟,格局庞大,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副恢弘的乱世画卷。
朱瑙的狂妄之下,隐藏的是他对世事的透彻与悲悯·故事里的每一个角色,下至黎民百姓,上至王侯将相,没有一个人是缺失灵魂的单调符号,全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令人读罢心情激荡起伏,久久不能平静··第1章 霸道东家宠小弟·朱瑙刚进城,就在城门口遇上一群玩耍的孩童·那些孩童见了他很是兴奋,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喊:“朱皇子朱皇子”·朱瑙笑眯眯地从兜里摸出一包酥饼,递给那几个孩子。
孩子们高兴地捧着酥饼到边上分吃去了··赶了一天的路,朱瑙又渴又累·拐过一条长街,前面有家茶馆,他便带着手下伙计们进去,点了一壶茶,顺便歇歇脚。
刚坐下,茶馆里另一桌人便注意到了他··“哎,”一个名叫张翔的青年敲了敲桌子,示意同伴们往那儿看,“你们瞧,朱瑙回来了·”·众人回头,果然看见朱瑙带着几个伙计坐在茶馆的东南角。
“他就是朱瑙”另一个名叫李乡的男人颇为兴奋,不住打量朱瑙,“那个说是流落民间的皇子的人,就是他吧”·“就是他”·李乡不是阆州本地人,他是来阆州探望自己的堂弟李绅的。
李绅也在席上,他听了李乡的话,不由奇道:“堂兄,你也知道朱瑙”·“知道啊·他去我们那里走过货,我们那里也有人听过他的事。”
李绅不屑地呿了一声:“什么‘流落民间的皇子’,堂兄,你们那儿的人不会真信这套说辞吧那家伙就是个妄人,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李乡哈哈笑道:“是吗管他真的假的,他那故事听着有趣就行。”
李乡不在意,李绅却很在意·他一向厌恶朱瑙,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好话:“有趣再有趣也是假的瞧他那红唇白脸的样子,指不定是哪个勾栏里的女人生出来的没爹的野种,跑到这儿来胡说八道”·李绅如此讨厌朱瑙是有缘由的。
朱瑙年纪轻轻,已经是一位身家殷实的商人了·他这几年做药材生意,在阆州开了几家药铺,由于他擅长经营,把阆州原先一些老店的生意也抢了·而李绅家里从前就是做药材生意的,祖上曾辉煌过,到他这辈已逐渐破落了。
打从朱瑙来了以后,他们家里生意更是冷落,入不敷出·如此一来,他自然对朱瑙恨得牙痒痒··至于朱瑙那所谓流落民间的皇子身份,则要从某场酒会说起。
朱瑙也不是阆州本地人,没人知道他籍贯何方,父母何人·有一天众人喝酒,酒过三巡,同饮的人打听起朱瑙的身世,问他为什么小小年纪一人跑到阆州来做生意。
朱瑙喝得有些多了,便向人讲了个离奇的故事··朱瑙说宫中有一宫女怀上了天家的骨肉,这本来是桩飞黄腾达的好事,但宫里宦官为祸,女干妃妒忌,宫女唯恐遭人暗害,不敢声张。
她偷偷产子之后,就将婴儿托付给宫里一位老太监带出宫,从此那老太监便隐姓埋名地在民间将龙子养大了·老太监年纪大之后,也去世了··朱瑙说这故事的时候有几处说得颇为细致,若这故事是真的,那他必得亲身经历才能知晓那些——也就是说,他的言下之意,他自己便是那个流落民间的龙子·众人听得瞠目结舌。
待次日他酒醒之后,人们再去询问他此事是否属实,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笑不语··后来这事儿就在城里传开了,不过真信的人倒也不太多——如果眼下是太平年间,冒充皇亲国戚许是杀头的大罪。
可如今朝廷腐败,叛军四起,皇帝都自顾不暇·阆州又是个山高皇帝远的西南城镇,人人都能站在街上大声痛斥狗皇帝,喝多了就说自己是皇帝亲爷爷的人也比比皆是。
然而无论人们信或不信朱瑙的话,他的故事都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就连城里只会玩泥巴的童子也知道朱瑙是“朱皇子”,甚至连城外的人也渐渐听说了。
李绅生怕堂兄不信他的话,便琢磨着去找朱瑙的麻烦,让堂兄好好看看·他心里一合计,便招呼了几个同伴,起身朝朱瑙走了过去··“哟,这不是朱‘皇子’吗”李绅走到朱瑙面前,- yin -阳怪气道,“我还以为你去京城认亲了,怎么又回来了该不是你那些‘皇叔’‘皇伯’不肯认你吧”·他身边几个朋友立刻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朱瑙不以为意地看了他一眼·他天生一张笑脸,加之面皮白净,不笑也带了三分笑意,半点不见恼··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李绅心下愈发不悦,挤眉弄眼道:“朱皇子,什么时候宫里派人来接你,你把我们也带去京城,好让我等小民开开眼啊。”
他的同伴笑得更加放肆··朱瑙淡淡应道:“好说·”·李绅顿时笑不出来了·他挖苦朱瑙,是想看到朱瑙狼狈窘迫的样子,可朱瑙却弄得真有其事似的,这让他的大戏如何演下去·他冷冷道:“朱瑙,你倒是给个确切时候。
要不然到时候你赖账了,我们去哪儿说理”·朱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李兄不太关注天下大势吧”·李绅一愣:“什么”·朱瑙慢悠悠地说:“两个月前宦官软禁了何大将军。
何大将军的手下良材众多,怕是已经在蓄势起兵逼宫了·而丰州的起义军也在蓄势南下,战火烧到京城只是时日问题·京里的人现在正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旁的事,谁还顾得上呢”·李绅目瞪口呆·不是他不关注天下大势,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可他的本意只是想好好嘲弄一下朱瑙这个假皇子。
被朱瑙这么一说,还真有理有据的,仿佛不是宫中不肯认他,而是时局动荡,还不到时候··朱瑙拿起茶壶往杯里倒,壶口却只淅沥淌下几滴水来·茶水喝完了。
他的伙计回头看了眼天色,低声道:“东家,时辰不早了·”·朱瑙点点头,起身朝李绅等人拱了拱手:“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几位兄台慢用·”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李绅等人干瞪眼。
待朱瑙走出店门,张翔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这朱瑙,该不会真是落难皇子吧”·话音未落,立刻被李绅高声否决了:“怎么连你也……绝不可能”·另一同伴也取笑他:“张翔,你该不是傻了吧朱瑙的话你也信你忘了朱瑙刚来阆州时的事了”·张翔当然没忘。
朱瑙刚来阆州的时候才十五六岁·那一年他衣着华丽,戴着西域人的帽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大批仆从,一进城就引众人侧目·人们争先打听他的来历,打听到他是胡商的买办,要代胡商收购大批货物。
本地的商贾嗅到有利可图,立刻主动找上门去,对他百般殷勤,又是请客,又是送礼,花了许多功夫才把生意做成··原本事情到了这里,也就告一段落了·可后来有人去找胡商打听,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吓一跳——原来朱瑙那买办的职务竟是骗来的他向胡商谎称他是某权贵的亲戚,买办之事若交由他- cao -办,可保物美价廉。
胡商见他年纪太轻,将信将疑,就派他去试试,若他做得好,便把此事交由他,做不好再换人不迟·结果朱瑙一到阆州就引发轰动,他又颇会吊人胃口,众商贾为了做成生意,不得不再三让价。
他把买办一事出色完成,从胡商那里得到了大笔酬劳··再后来,又有人打听到,朱瑙竟是一孤儿,没人知道他的籍贯出身,从前在邻州混迹,做买卖攒了几个小钱,哄胡商的行头是临时置办的,仆从也是临时雇的。
买办的事儿一成,他就把人全遣散了··一群老女干巨猾的商人竟然让一个少年给唬了,多少人在得知真相后跌足懊恼·可生意已经做成了,人人也都得了好处,终究耐他无何。
张翔随口一句话遭到同伴围攻,只能讪讪陪笑:“是我糊涂了·朱瑙就是个妄人,他的话当然是不能信的·”·李绅望着朱瑙远去的背影,啐道:“他朱瑙要是皇亲国戚,老子就是玉皇大帝”·众人又轮流贬损了朱瑙几句。
然而这并未让他们的心情转好,反倒心里悻悻的,说不上的别扭··李绅伸手进兜里摸了摸,摸到几锭碎银,道:“今天真晦气·走吧,咱们去赌坊转转去”·……·朱瑙回到店铺,店里的掌柜刘奇见到他不由一愣,从柜台后面迎出来:“东家不是去邻州进货了”·朱瑙道:“回来了。”
刘奇见他身后没有车队,不像是进完货的样子,再加上他去进货本该一个月的路程,可这才刚过半个月的时间,不由惊诧道:“东家难道是半道上让山匪劫了该死,那些天杀的山匪”·西南一带向来民风彪悍,近年来吏治混乱,苛捐杂税冗陈,以致山匪肆虐,商旅苦不堪言。
每回商队出行,或得向山匪交大笔银钱开路,或得带上百十精壮男子随行护驾,要不然在山路里走一趟,怕被抢的连条裤子都不剩··朱瑙却摇了摇头,道:“没有遇上山匪。
是我自己不去了·”·刘奇茫然:“出什么事了”·朱瑙并未向他解释,只道:“你把账册拿上,我们去库房清点存余。”
“清点存余不是应该月底再对账吗”刘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现在就去这时辰还早,我若走了,一会儿有客人来……”·朱瑙不在意地摆摆手:“把店关了吧。”
刘奇:“……”·他们店里生意很好,一天下来好几十两银子的流水,关一天店损失不少钱·可东家说关,又能怎么办左右都是东家的钱。
刘奇只能大白天关了店门,翻出账本,陪朱瑙一起去库房··几人忙活了半天,把存余点清,账也都对上了·刘奇还以为朱瑙半路查他的账,是怕他做事不老实或是不周密,这会儿确认没出错,他忙邀起功来:“东家,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只要这账是从我手里过的,我保证一文铜钱也不让你少赚。”
朱瑙却道:“把这些存货全都低价出清了吧·”·刘奇:“……”·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思议道:“什么”·朱瑙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刘奇在朱瑙手下做事有段时日了,他了解自己这位东家的脾- xing -·朱瑙是个天塌下来也不眨眼的人——因为他常常就是那个把天捅塌的人·他说话时张口就来,他做事时恣意妄为,天晓得有多少人被他气得牙痒痒,恨不能揍他一顿出气。
但最最气人的是,许多时候明明觉得他胡作非为,早晚要倒大霉,可他非但没有倒霉,反倒是越做越风生水起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刘奇虽然知道自己的东家必然有过人之处,但朱瑙方才的决定还是太不讲道理了。
因为朱瑙擅长经营,这间药铺开了没两年,把城里许多老店的生意都抢了,药铺每月赚的银子不知羡煞多少人·上个月刘奇还向朱瑙建议多开几家分铺,把店面扩大,他也答应了。
可这会儿出门进了趟货,说变就变了·刘奇忙追上去,急得一头汗:“东家,库房的存货本来就不多了,别说出货,咱进货还来不及。
且咱们手里有不少紧俏货,只要不着急时日,都是能卖好价钱的,何必低价出清货都出完了,咱店里又卖什么去”·他正嘀嘀咕咕说个不停,走在他面前的朱瑙忽然停了下来。
他差点撞上去,忙刹住脚步··只见朱瑙盯着前面街角的面摊看·炖了许久的面汤飘香阵阵,令人涎水直流·刘奇也被那香味引诱,头脑空了一空,满肚子话暂且咽了回去。
·忽听朱瑙问道:“刘掌柜,你爱吃什么”·“……啊”刘奇呆了片刻,讷讷道,“爱、爱吃面食。”
“哦”朱瑙笑了笑,大手一挥,“那把药材出清以后,店里就卖面食吧”·刘奇:“……”·刘奇:“@%……#&¥(”·第2章 洪水把江堤冲垮了·朱瑙做事雷厉风行,竟真低价清起货来。
正如刘奇所说,他手里有颇多紧俏货,若不着急,必能卖个好价·他却浑不在意,无需人砍价,他便自行将价压倒了最低·不等客人出手,同行转瞬就把他的货买完了。
待把货全兑成现银,朱瑙便开始大肆收购起粮食来·倒也不光收面食,米面粮油,他全部大肆囤积·刘奇得知这个消息以后目瞪口呆··他找到朱瑙,苦口婆心地劝阻:“东家,眼下才开春,粮食都是去年的余粮了。
价又高,粮又旧·再过几个月,到了秋收,粮价必然会大跌·到时候旧粮非但价贱,还没人要·除非秋收前能把粮食卖完,要不然这生意可赔大了啊”·朱瑙正在看账本,闻言漫不经心道:“是吗”·刘奇:“……”·朱瑙显然没把他的劝告听进去,他只能继续苦口婆心:“若是东家真想做粮食生意,何不再等几个月今年雨水充足,秋日也必然会有好收成。
到时候收粮,也会有个好价格·”·“哦,”朱瑙翻过一页,“是个好主意·”·主意是好主意·然后呢没有然后。
刘奇那叫一个郁闷·他百般思索,揣摩不出朱瑙这样做的用意·劝又劝不进去,也只好听之任之了··揣摩朱瑙此举用意的不止是刘奇一个人·阆州城的许多商贾也都注视着朱瑙的一举一动。
打从朱瑙低价清货开始,人们便议论纷纷,不知朱瑙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等他开始收粮,人们更是迫切关注··这日李绅和朋友约好了晚上去勾栏喝花酒,几人一见面,聊得不是勾栏里的头牌,倒是朱瑙今日的举动。
张翔道:“听说朱瑙今日派人去巴州收粮了·他囤那么多粮食,到底想干什么”·“谁知道呢”另一人道,“为了凑钱,他把几家店面都盘出去了,可真是孤注一掷。”
李绅这几天很是神清气爽·朱瑙的药铺关了,他家生意终于回温了些·然而这并没有让他对朱瑙感恩戴德,反倒落井下石:“那家伙就是个疯子。
整日说胡话,做疯事·从前能赚钱是他运气好,这一回,我看他不亏得悬梁自尽,哈”·张翔却有些忧心:“我倒觉得那家伙每回说话做事,看似疯癫,却都有几分道理。
我听说这回他原本是出城进货,半道上就回来了,一回来就改换门面·若说他只是一时兴起,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没准他知道些什么……”·“得了吧,他能知道什么”李绅不屑,“去年是小年,今年必然是丰收大年。
除非有天灾,要不然粮价只有跌,绝没有再涨的道理了·”·“天灾”张翔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就算真有天灾,他能提前知道”李绅振振有词,“他是会观星象还是会算命真有这本事,他怎么不去赌场算算还做什么生意”·张翔隐约觉得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哈哈一笑,想把话题揭过。
李绅却仍不尽兴·他冷笑道:“朱瑙不是去巴州收粮吗要是他回来的路上,让山贼劫个干净才好呢”·……·李绅一语成谶,不出两日,朱瑙的运货队竟真让山贼给劫了。
这回进货朱瑙没有亲自前去,消息传回阆州的时候,他正在看最近的账本·一名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汇报:“东家,不好了,咱们的商队在仪陇附近让山匪劫了”·“哦”朱瑙不慌不忙地放下账本,“是哪个山寨劫的”·伙计道:“是长明寨。”
打前朝起,昏君不理朝政,朝廷腐败,民不聊生·于是群贼尽出,区区一座山头,最多能有十几个贼寨·贼寨少则十数人,多则数百上千人,官府也奈他们无何。
朱瑙问道:“他们劫了多少东西”·伙计苦着脸道:“十车粮食·”·若是寻常商贾这会儿怕早已暴跳如雷·朱瑙却只似被人挠痒一般,不痛不痒。
他淡淡道:“看来长明寨是嫌我们的孝敬银子给得不够了·”·为了能顺利运送货物,商贾们每年都要给几个山头送孝敬钱,让山贼放他们平安过路,朱瑙平日里也没少给长明寨送钱。
没想到从他们的地盘路过,却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东家,那长明寨如此不守信用,我们也不能善罢甘休·”伙计出主意道,“要不我们找屠狼寨去给那长明寨一点教训”·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伙计出的主意也是商贾们常用的法子。
这年头官府都治不了山贼,商人们自然也没这本事,唯一能找山贼晦气的,就只有其他更厉害的山寨·那屠狼寨占据七座山头,寨中一千多人,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强的山寨。
而长明寨则是这几年快速发展起来的一个山寨,虽说也收纳了百十来人,却仍和屠狼寨没得比·如果朱瑙要找屠狼寨出手,必然要出银子当做酬劳,反正左右已经破财了,不如索- xing -再多破点,出口恶气,也好让人知道他们不是好欺负的。
然而朱瑙却并不这样打算·他大手一挥,道:“十车粮食怕不够长明寨的兄弟们吃,再给他们送十车去吧·”·伙计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朱瑙已经提笔继续统筹账目了。
伙计在边上傻站良久,才明白朱瑙方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登时瞠目结舌·他磕磕巴巴道:“不、不找他们算账还要再、再给他们送十车粮食去”说到最后几个字,惊诧得劈了嗓子。
朱瑙笑笑:“就当交个朋友·照我说的去办就是·”·伙计目瞪口呆地出去了··……·过了立夏以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日,李绅睡到午时才起来,吃点了东西就出门·外面倾盆大雨,等他赶到赌坊的时候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他一进赌坊,就遇到了自己的几个狐朋狗友。
·“这见鬼的天,雨下了快半个月了也不见停·”李绅不住抱怨,“我快没一双干的鞋子了·”·张翔也是刚淋着雨过来,浑身- shi -透了。
他一边绞着衣服上的水一边道:“今年的雨水可真多·”·提起这个,李绅的心情忽又明朗起来:“雨水这么充沛,地里的收成一定很不错·再过几个月,等庄稼成熟了,我看朱瑙准备拿他那几仓受潮的粮食怎么办”·几人嬉笑着正准备进去找快活,忽见外头一群人雨中疾奔,冲向粮铺,疯了一般抢购起粮食来。
李绅等人一惊,面面相觑,终究抵不过好奇心,过去询问··“出什么事了”·一名大娘刚抢了几袋大米出来,被李绅等人拦下询问。
她眼一瞪,扯着嗓门道:“你们还不知道洪水把江堤冲垮了”·李绅等人登时傻眼了··作者有话要说: 李绅:我举报这个主角肯定开挂了·第3章 东家莫不是让那些官兵给气糊涂了吧·“洪水怎么会把江堤冲垮”李绅不敢置信,“不是去年年底才修的新堤吗”·大娘扼腕叹息:“今年雨水足,连下了几天暴雨,江水大涨,就把新堤冲毁了”·“雨是大了点,”李绅差点咬了舌头,“可哪至于……”夏季是雨季,每年一入夏就连日大雨。
可今年的雨水也不是最多的一年,尤其去年新修了江堤,怎么说也不应该··大娘摆摆手,不欲跟他多说,抱着几袋米回家,准备放下东西再来抢购渡灾的粮食··刚才嘲笑朱瑙的纨绔子弟们全都不知所措。
到了这个时候,李绅还要嘴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是不是那朱瑙为了把粮价炒高,故意在城里散布谣言”·众人面面相觑,不接他的话。
片刻后,张翔先开口:“我想起家里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不等众人询问,他埋头冲进雨里,朝回家的方向跑去··其他几人也先后反应过来。
阆州城离河道较远,洪水是不会冲进城里来的·可一旦夏洪爆发,必然会有千亩良田被毁,大量百姓流离失所·过不了几天,阆州城也会受到波及,粮食紧缺,物资匮乏。
等到了那时候,可不是花多少钱能买到粮食的问题,而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粮食了··“我家里也有点事,我先回去了·”·“啊,我肚子好痛我先回去歇歇。”
狐朋狗友们接二连三地开溜,转瞬就走完了·大雨里,只剩下李绅一人傻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城里的人们疯也似的冲向集市抢购物资··不多时,他终于也扛不住,冲进人群一起抢粮食去了。
正如那大娘所言,连日大雨导致江水暴涨,江口决堤,洪水冲进平原,冲垮了千亩良田·这阆州城离江口岸有数十里远,洪水虽没冲进阆州城,阆州城里的物价也是一日日飞涨。
清早开市,米价每斗六十文;到了黄昏收市,米价已涨到了每斗三百文;翌日早市再开,米价已隔空跳到了每斗六百文,一开市就被人哄抢而空··原本天灾人祸往往是商贾们发财的好机会。
他们手中有大笔银钱,可趁机囤积物资,炒高物价·可这时候他们再想屯粮,却都傻了眼:城里的余粮早让朱瑙屯完了,哪还有轮得到他们·于是朱瑙再次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
茶馆里,一名纨绔子弟悻悻道:“那朱瑙该不会能未卜先知吧要不然他怎么回回都算得那么准连江口决堤的事他也能提前几月算到……”·“呸”李绅啐道,“什么未卜先知,他就是撞了狗屎运罢了”·“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狗屎运”另一人嗤道,“那怎么不叫你碰上”·他们正聊着,忽见张翔带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茶馆。
众人见了张翔,忙招呼他过来··“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李绅一边抱怨,一边打量张翔带来的男人·只见那男子穿着短打的麻衣,个子矮小却十分健硕。
看这打扮,像是替人做脚夫的·李绅露出嫌弃的表情,问道,“这人是谁”·张翔故作神秘道:“你们猜猜我找到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李绅不屑:“你领个花姑娘来,我们还有兴致陪你玩猜谜游戏·你领个大老爷们儿来,叫我们猜什么猜你和他谁的鸡儿更长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的下流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张翔又羞又恼,把脸一垮,道:“看来你们是不想知道朱瑙的事了·”·众人一惊,纷纷止住笑·张翔作势甩手要走,被人拦住,好话孬话一通哄,总算哄得他消了气。
一人陪笑道:“好哥哥,别拿乔了,你就赶紧说吧·这人到底是谁他知道什么”·张翔这才悠悠开口:“你们可记得前段时日朱瑙出城进货,本该去一个月,可他半月就回来了的事儿”·“记得他回来以后,就关了药铺,开始囤粮。”
一人忙道,“现在想来,必定是那次路上他遇上了什么事,让他提前知道了江堤会垮的事”·“这人便是那回随朱瑙出行的脚夫。”
张翔得意洋洋道,“我可是花了许多功夫才把他找来的·你们有什么问题问他便是·”·众人大惊,连忙让出一把椅子给那脚夫坐下,又给他端茶,又为他扇风,询问他那次跟随朱瑙出城的经历。
那脚夫已从张翔那里得到好处,喝了两口茶,就老老实实地交代起来··“那天我们已经赶了七八天的路,走的是娄山里的一条山路·那条路又陡又狭,一次只容一辆车马通行,还得走得万分小心。
我们走了大半个时辰,眼瞅着要把那段山路走完,忽然迎面过来一队官兵,也带着车马·我们两队人堵在那儿了,我们过不去,他们也过不来·按理说,我们走得更远,总该是他们回头让我们,偏偏那队官兵霸道得很,非要我们让回头……”说到此处,那脚夫满腔愤慨,“你们说,那些官兵是不是太不讲理他们回头出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我们掉头再回来,一个时辰都不够那山路那么难走,我们一路过去实在不容易。
耽误工夫不说,拉车的牲畜也走不动……”·那些个纨绔子弟们听他喋喋不休地废话,却始终没说到正题,简直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催促·还是李绅听不下去,忍不住道:“行了行了,跟一帮兵匪有什么道理可讲你赶紧往下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脚夫被他打断,顿了一顿,道:“我们本想与那些官兵理论,东家大抵是怕得罪官兵,还是叫我们回头了——”才说没两句,又忍不住抱怨起来,“那些兵匪只会跟我们老百姓逞威风,一旦遇上山贼,他们跑得比谁都快——没办法,我们只能原路退回山下,让官兵通行。
等官兵都走了,我们打算继续赶路·当时天色已经不早了,若不抓紧,天黑之前我们就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城镇·可是东家却说,让我们别再走了,反正已经掉头,索- xing -回去算了。”
他把自己说渴了,端起茶杯又咕嘟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只见桌上的人全都眼巴巴看着他··脚夫:“……”·众人:“……”·脚夫:“……”·一桌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李绅莫名道:“然后呢怎么不说了”·“然后”脚夫挠挠头,“东家让我们回去,我们就回去了啊。”
众人:“………………”·“不、不是,”李绅都让他弄糊涂了,“朱瑙让你们回哪儿去”·“回阆州啊。
后来我们没去进货,就直接回阆州了·”·李坤等人目瞪口呆·他们想知道的就是朱瑙为什么突然回阆州,结果这脚夫控诉官兵霸道无理的废话说了一大堆,真正的重点反倒一句话带过了。
什么叫做“反正已经掉头,索- xing -回去算了”这是人话吗·李绅急得要挠墙:“他到底为什么让你们回去”·脚夫同样一脸纳闷:“我也不知道啊好端端的,都赶了好几天的路了,眼瞅就要到了,怎么忽然让我们回去东家莫不是让那些官兵给气糊涂了吧”·众人:“……”·李绅怀疑这脚夫在装疯卖傻地戏弄他们,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那脚夫的鼻子:“你……”·他身边几人忙把他压下去,劝他消消火气。
李绅觉得那脚夫是故意的,其他人倒不这么认为·他们都了解朱瑙,这种让人丈二摸不着头脑的事情,的确像是朱瑙做出来的,怨不得脚夫··朱瑙忽然改变主意,应当和那群官兵有关系。
许是发生了什么事,脚夫没注意到·因此如果想弄明白,还得从这些官兵身上下手·张翔想了想,问道:“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山谷里遇上的那群官兵,他们是去做什么的”·脚夫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记得他们运货的车上装着许多石块、草垛,还有些工具……像是去修建工事的。”
桌上一位名叫王习的人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追问道:“你知不知道那队官兵是往哪儿去的”·脚夫老老实实道:“我好像听说他们是去渝州的。”
听到“渝州”两字,王习眼睛一亮,道:“果然如此我明白了”·其他人还茫然着,纷纷将目光投向王习:“你明白什么了”·王习道:“你们知不知道,开春的时候渝州附近的江堤垮塌了一段”·席上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阆州和渝州相距不过数十里,却有群山相阻·有些人消息比较灵通,早知道消息;有些人不关心时事,便没有听说过··“我家前阵子有个从渝州来的客人,说是今年开春的时候下了一阵暴雨,江水涨潮,把那边的江堤冲垮了一段。
后来官府派人补上了·那天朱瑙碰上的,八成就是去渝州修补江堤的官兵·”王习蹙眉思索片刻,道:“难不成,那群官兵和朱瑙说了什么,朱瑙才提前知道了洪水会决堤的事情”·众人皆以为然。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唯独那脚夫,憨憨地摸了摸头:“如果那些官兵都知道大堤会塌,怎么不把堤修好”·众人又是一愣·脚夫的话倒是给他们提了个醒,洪水会决堤的事儿,那些个官兵还真不该知道。
一来几个月后的事情他们又怎能确定二来人多口杂,如果真有这种事,按理早该传开了,没道理只有朱瑙一个人知道··那既然不是官兵说了什么,便是朱瑙自己发现了什么。
片刻后,张翔露出一个苦笑:“真照脚夫说的,那天赶路的时候,他们迎面碰上一队对渝州修补江堤的官兵……只要朱瑙知道这些官兵是去干什么的,我便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
李绅忙问道:“怎么说”·张翔慢吞吞道:“你们想想,那江堤是去年才修的,按说今年应当是最牢固的时候·可渝州那边春雨涨潮,就把新的大堤冲毁了……春雨再大,能大的过夏雨春水涨潮,能涨得过夏洪那大堤既然连春水也挡不住,被夏洪冲垮,又何足为奇”·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咬了咬牙:“那些狗官层层克扣,把江堤修得不堪一击百里长堤是一次修成的,渝州这段春天就垮了,幸而春天水势不高,才没酿成大祸。
其他地方呢夏洪来后,果然处处垮塌……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朱瑙怕是早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早早开始屯粮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如今这朝廷早已是烂骨生蛆,地方官府胡作非为,横征暴敛·而他们在座众人,无论家境好坏,都是当世的百姓,谁又逃得过想到这里,他们一个个目光黯淡,垂头丧气。
李绅突然气急败坏地踹了下桌腿·众人还以为他是对世道不满,没想到他一开口,竟还是唾骂朱瑙:“我说那朱瑙怎么晓得囤粮,弄头到来,果然是他走了狗屎运他出去进个货,竟还能碰上这样的好事……老天真是不开眼”·众人哑口无言。
他们几个家里都是经商的,对忽然发家的朱瑙也是又眼红又嫉恨·平日李绅骂朱瑙,他们都要附和上几句·可是这回,李绅说朱瑙走了狗屎运,他们却很难认同。
他们之中也有一些人早就知道了春季渝州那里堤坝垮塌的事,可又有几个人因此就想到了夏天的雨季会让洪水决堤即便想到了,他们之中又有几个能有魄力把自己手里做得正好的生意全卖了,孤注一掷豪赌的不光他们之中没有,整个阆州城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朱瑙来。
想到此处,几人黯然失色,几人忧心忡忡··“那朱瑙真是……”王习皱着眉道,“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异乡人,才来了几年,竟把我们这些世世代代立根于此的人都挤兑了,真是让人看笑话。”
另外几人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回的事,固然让他们暗中佩服朱瑙,却也加剧了他们对朱瑙的嫉恨·要是没有朱瑙,他们这些商人势必会大肆囤积物资,趁着天灾人祸好好赚上一笔。
可现在,已经没有他们施展拳脚的余地了··商人趋利,夺利的便是仇人··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就达成了默契的共识:不能再让朱瑙在阆州城肆意妄为下去了·第4章 一切花销全从你工钱里扣。
清早,朱瑙出门去集市··他在集市漫无目的地闲逛,时不时停下脚步向摊贩问问价钱,闲聊几句··从前他手里没钱租铺面、雇人手的时候,他便常在市集里逛。
一旦碰上物价低于市价的东西便买下来,加点钱转手倒卖出去·一笔买卖赚的钱不多,可日积月累也攒下不少钱·如今他有了钱,却仍爱逛集市··一切似乎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然而在集市的各个转交暗处,许多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个凉棚后面,两个青年凑在一起,小声交谈·一名青年道:“他在看草药·难不成以后他还打算继续做药材生意”·另一个青年脸色不大好看。
他是李绅家的仆人,打从朱瑙不开药店以后,李家药铺的生意好了许多·假若朱瑙又要回来,他们家的日子必定又要吃紧了··忽然,他的胳膊突然被人拽了一下。
“快低头,朱瑙在看我们”·青年回过神,只见不远处朱瑙果然对着他们的方向张望·此时他若站着不动,倒也不会惹人起疑·可他一时心虚,竟下意识地往凉棚后面躲。
过了一会儿,他从凉棚后出来,只见朱瑙还在集市里闲逛··“他没发现我们吧”·他的同伴盯着朱瑙看了会儿,见朱瑙并无异样,摇头道:“应该没有。”
两人松了口气··朱瑙在集市逛了一上午,悠哉地离开了·他走了没多远,忽听前方一阵喧闹,拐过街角,只见一堆人围在烧饼摊前看热闹··一名路人道:“啧啧,又来一个。
把这小子的手剁了吧,免得他再去祸害别人·”·另一人道:“就是·什么时候能把咱城门关了,为何放这些人进来”·朱瑙走进人群里,只见一个骨瘦嶙峋的少年跪在地上,那姿势仿佛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是烧饼铺的老板刘春·刘春试图把他少年从地上拉起来,抢夺他怀里的东西·可那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刘春胳膊有他三倍粗,竟死活拽他不动。
两人角力了一会儿,刘春未取得上风,不由急眼了,开始对少年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狗杂碎,我让你抢看我不打死你”·刘春力气惊人,可那少年入定般承受着拳腿,竟一声不吭。
朱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少年怀里竟抱着几块烧饼·被他用力挤着,饼屑落得满地都是··这倒也怪了·一个烧饼不过巴掌大,这少年若饿极了来抢食物,大可抢了就吃,吃了就跑,吃进肚里以后那刘春也奈他无何。
何苦抱在怀里这样子倒不像要自己吃,而是要带走的模样··再瞧那少年的跪姿,仿佛磕头一般··刘春继续殴打那少年,地上的泥土已溅了星点黑色,似是人血洇进土里。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还有人大声叫个好,激得那刘春拳脚愈发密集·那少年逐渐跪不住,趴倒在地··突然间,落在他背上暴雨般的拳脚停下了。
一双素布靴出现在少年的视线中·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皮肤白净,眼睛细细长长,唇角微翘,天生便是一张和善带笑的脸··少年在看朱瑙的时候,朱瑙也在打量少年。
这少年的脸庞生得稚嫩,约莫只有十四五岁,手脚十分纤长,因饿了太久,身板过于单薄·他的五官虽未长开,却已见英武之气·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竟如狼目般炯炯。
片刻后,少年听见朱瑙温声开口:“他抢的这些烧饼总共多少银子”这句话是在问烧饼摊老板刘春··少年一惊,诧异地看着朱瑙。
刘春道:“他抢了五个烧饼,总共一两银子·朱兄,你要替这小子付账”最近粮食紧缺,烧饼的价格也飞涨了数倍··朱瑙并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和那少年对视··他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戒备地看着他不做声··顿了片刻,朱瑙又问:“我若替你出钱,你如何还我”·少年一怔,不解其意。
他身上但凡还有半点值钱的东西,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朱瑙微微笑道:“我不做亏本生意·你若不打算还,我便走了·”·他的话不仅令少年茫然,围观的众人也都傻眼。
他们原以为朱瑙要做善事,哪知钱还没掏,他竟先跟人谈起还债的事·难不成还要算算利息果然是个重利轻义的商人··良久,少年终于哑声开口:“我没有钱。”
他很久没有吃东西,发出的声音仿佛揉搓枯草团般沙哑··他的话让朱瑙奇了一奇:“你如今没有钱,难道一辈子都没有钱”·少年愣住。
他似乎不太明白朱瑙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朱瑙,半晌没出声··朱瑙等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愿意”·少年依旧不开口··朱瑙站了起来,惋惜地摇摇头:“那就算了。”
说罢便不紧不慢地走了··烧饼摊老板刘春:“”·他刚发泄了一半的怒火被打断,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都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殴打这个抢他烧饼的少年。
朱瑙走出没几步,忽听身后一阵悉索响动,有人叫他:“别走·”·声音又哑又虚弱,朱瑙还是听见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
少年的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许多,骨瘦嶙峋,满身是伤·他双眼泛红,胸膛起伏,喘息片刻方才平静下来,道:“我什么都能做·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加倍还你。”
边上围观的众人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朱瑙方才那几句话的意思,是让这少年替他做工还钱想到这里,众人心情颇为复杂··洪灾至今已有月余,决堤的江水淹没数十村庄,毁坏千亩良田。
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阆州城·然而阆州百姓自己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官府今年又加了几道新税·大多人家已穷得揭不开锅,谁又有闲心接济难民·难民缺少生计,便四处偷抢坑骗。
短短一个月,城里已出了三起杀人放火的事,据说都是难民所为·如今城里的百姓在街上见了衣衫褴褛的异乡来客,大多绕道而行,甚至有主动上前打骂驱逐的·也因此,方才众人见刘春殴打少年,才纷纷叫好。
一位名叫周福的摊主劝朱瑙:“朱老弟,你可千万别雇他做事·这帮狗东西,没一个好的·你真雇这小子回去,他手脚不干净还是小事,万一杀人放火,你都没处找人说理去”这几天他摊子上的东西也让难民偷抢了好几回,他看到这帮家伙就恨得牙痒痒。
朱瑙笑了笑:“多谢刘兄提醒·”话是这么说,手却伸进兜里掏银子去··周福见他不听,又劝:“哎呀,你这人真是·我晓得你爱财,那又何苦来出这个头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你又要赚名声,又舍不得吃亏,想让那小子来替你做工还钱,我看你要吃更大的亏”·那周福还以为朱瑙出来管这闲事,是想做善事博个好名声。
又因为不舍得白给银子,才让那少年为他做事还债·朱瑙也不解释,只冲他笑笑,依旧掏了银子,交给刘春··周福在他身后嗤道:“怪人”·少年弯下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烧饼,正小心翼翼地拍去烧饼皮沾的尘土,忽然一袋热腾腾的烧饼出现在他眼前。
他诧异地抬头,只听朱瑙道:“那些已经脏了·”·少年想了想,收下朱瑙新买的烧饼·方才被他压烂了的那些他也没扔,照旧全捡起来,拍也懒得拍,狼吞虎咽地吃进肚里。
他低声道:“公子,我想先去个地方·”·朱瑙没问他要去哪儿,随意道:“行·走吧·”·少年带着朱瑙往城南的方向走,路上两人又聊了几句。
朱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次少年老老实实答了:“程十八·”·“程十八你是十月八日生的”·程十八摇头:“不是。
我是正月十八出生的·”·朱瑙了然,又问:“多大年纪”·“十五·”·“涪州人”他是听口音猜的。
程十八低声道:“是·”·涪州便是洪灾最严重的地方,听说那里房屋全被洪水冲毁,饿殍遍野,哀鸿千里··两人穿过几条大街小巷,很快到了城门口,程十八竟是要出城。
朱瑙心中已明白他要去往何处,便继续跟着·出城后又走了不多远,前方路上出现一座早已废弃的祭庙·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冲天的酸臭·自从发水灾,那祭庙便成了过往的难民歇脚的地方。
程十八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将那袋烧饼交给朱瑙,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公子到那里等我·”那废庙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难民,程十八一来怕污糟的气味朱瑙受不了,二来他也不敢带着食物进去,否则必定遭人哄抢。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便去树下站着··程十八一个人跑进废庙,不一会儿背了个老人出来·他把老人背到树边放下,朱瑙这才发现老人也是瘦骨嶙峋,面如菜色,显然好些天没吃东西了。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老人的右腿已经肿胀溃烂··程十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烧饼,掰碎了送到老者嘴边·老者饿得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颤颤巍巍张开嘴,半晌才将一小块食物吞下。
程十八小声道:“爷爷,慢点,不急·”·朱瑙问道:“他是你祖父”·程十八摇头:“我没有亲人了·”顿了顿,又道,“洪水来的时候我被冲走,他给了我一根树干,把我从水里拉上来。”
朱瑙明白了··那老者如今虚弱的模样,别说用一根树干把少年从水里拉起来,恐怕让他从树上折一根树枝他也做不到·天灾人祸,能活着便已不易。
程十八很有耐心地把食物掰成小块喂老者吃下去,朱瑙也很有耐心地不催促·喂到一半,程十八往边上看了一眼·只见朱瑙神色淡淡地望着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程十八喂完了老者,起身走到朱瑙面前·忽然双膝跪地,对着朱瑙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一字一顿道:“救命之恩,永世不忘·”·他所谢的,不是朱瑙今日为他付的钱,不是给他爷爷买的烧饼,也不是将他从刘春的拳脚下救出来。
如今这年月,一顿饱餐之食,一块落脚之地,都救不了他的命·朱瑙给他的才是真正活命的机会··朱瑙微微挑眉··程十八又道:“公子,求你再救我爷爷。”
朱瑙回头瞥了眼奄奄一息的老者·这一身伤病,怕是要花不少银子··他笑眯眯道:“可以·”·停顿片刻,又轻飘飘补上一句:“一切花销全从你工钱里扣。”
作者有话要说: 朱·资本家·瑙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滴·第5章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程十八被朱瑙带回后,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
他这一个多月的流离失所、忍饥挨饿,早已落下一身伤病·好在少年人恢复能力强,过了七八日,朱瑙再去看他,他居然已在院里扫起地来··朱瑙问道:“烧退了”·程十八颔首:“退了。”
朱瑙打量他一番·前几日刚带回来的时候,这小子脸色青黄,如今脸上已有了血色·瘦还是瘦,进补了几日,好赖不至于瘦得那么吓人·照这样下去,过段时日应当能痊愈。
程十八道:“我该做什么”稍好一些,他便急不可耐要干活了··朱瑙瞧瞧他那比扫帚柄粗不了多少的胳膊,思索片刻,道:“你陪我出去逛逛吧。”
程十八非常听话,立刻放下扫帚,跟着朱瑙往外走··出了门,两人又往集市去··朱瑙在集市闲逛了一阵,问了许多东西的价钱,却什么也没买。
程十八忽然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道:“公子,很多人在看你·”·朱瑙拿起一个摊上的皮革看了看,又放下,漫不经心道:“是吗”·程十八以为他不信,又轻声道:“右边推板车的那两个人看你很久了。”
·正如程十八所言,此地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朱瑙,都是城里的商贾们派来的眼线·最近这段时日,朱瑙没有再收粮了,他卖的全是灾前收来的粮食。
等货物售罄,他必然还要进货·阆州所有的商人都想知道,朱瑙日后打算做什么生意··从前人们便知道朱瑙善于经商,经过此次洪灾,人们更佩服朱瑙厉害。
于是众人暗中观察他有两个目的,一来怕他日后要抢自己的生意,好早作准备,早早提防;二来看看他有什么新主意,或许能跟着分一杯羹··然而朱瑙并未往程十八说的方向看。
他问程十八:“我很好看吗”·程十八:“啊”·朱瑙乐呵呵道:“要不然他们为何整日盯着我看”·程十八:“……”·他嘴角一抽,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然而他明白朱瑙并非没有察觉那些人的盯梢,便放心许多··不一会儿,朱瑙走到一个摊前·摆摊的是个年幼的女孩,小脸乌黑,两只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漆漆的泥。
她的摊子上摆的是些零碎的草药,一旦有人过来,她就怯生生地看着对方,也不主动开口招揽生意··朱瑙弯下腰,指着她卖的金银花问道:“这个多少钱”·女孩小声道:“一捆二十文。”
朱瑙问道:“只有两捆”·女孩微微点头··穷苦人家的孩子会去山里挖野菜,有时也能采到一些草药·若是采的量多,便卖给城里的药材铺。
采得太少,药铺看不上,他们便到集市上来卖··朱瑙低头数钱,正欲买下这些草药,忽听边上一个男人高声道:“这些金银花我全要了”·朱瑙转过头,看向那个出声的男子,微微一笑:“李兄,好巧。”
李绅也在看朱瑙,目光满是敌意与戒备·今日他路过集市附近,恰巧看见朱瑙带着程十八在逛,不知怎么的,他心念一动就跟了过来·朱瑙一路问了好几样东西的价钱,全都没买,偏偏看到这几样药材,竟开始掏钱。
李绅最怕朱瑙真要回归药商的行列,来抢他家生意,又不知怎么阻挠,一时情急,就想了这么一出··他急匆匆摸了两吊钱出来,也没数清楚,就要去抢那把金银花。
一来他故意找朱瑙的不痛快,二来他亦想借此警告朱瑙:但凡朱瑙又打起药行的主意,他必会全力阻挠··就在李绅的手快要碰到金银花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李兄,你着什么急”·李绅瞪他:“我钱都给了,你待如何”·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慢条斯理道:“做买卖讲究价高者得,我愿出五十文,买这两捆金银花。”
那小姑娘吃了一惊,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动,看看朱瑙,又看看李绅,像只受惊的兔子··李绅先是一愣,随后恼羞地胀红了脸·朱瑙这是在奚落他没钱要知道朱瑙最近大赚一笔,他的家产的确比朱瑙不过。
可输人不输阵,他也不会轻易认怂·他要叫朱瑙明白,倘若朱瑙敢再与他家抢生意,他必定寸步不让·于是李绅一咬牙,道:“我出八十文”·朱瑙没说话,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把玩。
看那银子大小,约在一两出头··李绅瞪瞪眼,道:“我出一两半”·朱瑙伸手进口袋掏了会儿,又摸出一锭碎银··这回李绅有些犹豫。
不过眨眼功夫,价钱已翻了六七倍·二两银子够把勾栏里的头牌花姐叫出来陪一整日了,用来买两把金银花,实在亏得很·可他转念一想,如今他跟朱瑙要争的不是金银花,而是一口气,区区几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他狠狠心,又道:“二两半”·朱瑙解开钱袋,把身上带的钱全倒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清点起来。
李绅在边上伸长了脖子看·那些碎银和铜钱加起来,约莫是四两多的样子·他头脑一热,直接加了一口狠的:“五两”·朱瑙闻言停下了数钱的动作,眉峰动了动,好似有些惊讶。
李绅生怕他从哪里又摸出点银子来,急忙掏出一锭大银子丢给摆摊的女孩,旋即挑衅似的望向朱瑙:怎么样,你还加得起么·朱瑙却没看他,对那姑娘道:“李兄说出五两,你秤秤这锭银子分量够么”·姑娘愣了愣,手忙脚乱地拿起秤,将李绅的银子放上去:四两七。
朱瑙啧啧摇头:“李兄,你的银子不足秤啊·”·李绅气坏了·这大钱都出了,还短那几分吗为了让朱瑙心服口服,他抓起几吊钱,全扔到小姑娘面前:“这样够不够”·姑娘吓得不敢出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绅欲看见朱瑙挫败的神色·然而朱瑙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弯腰捡起两捆金银花·李绅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又要加价,谁知朱瑙竟把两捆药材放到了他的手里。
李绅捧着金银花:“……”·朱瑙和蔼地对卖草药的小姑娘道:“一会儿怕又要下雨,你早点回家去吧·晚上吃顿好的·”·李绅:“……”明明是他出的钱,怎像朱瑙做了善事似的·交代完小姑娘,朱瑙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直到他走出几米远,李绅还懵立原地·他这算赢了朱瑙就这么认输了·他呆滞片刻,不死心地追上朱瑙,拿着两把金银花扇子似的晃来晃去,挤兑道:“怎么,堂堂朱‘皇子’连两把金银花都买不起”·朱瑙含笑看了他一眼,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摸出四十文铜钱,递给摊主。
摊主收了钱,交给他两把金银花··李绅:“……”·李绅:“…………”·李绅:“@#¥&%*(”·集市之大,卖零散药材的并不止那小姑娘一个人。
朱瑙还有钱,李绅却是真没钱了·他不可能再跟朱瑙竞价,把集市上的药材全买了··他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回想起方才种种,勃然色变:“朱瑙你耍我”·他这才明白,打从他横插一脚,朱瑙就没打算买那金银花。
故意哄抬价格,是想榨出他的银子·数钱的时候故意让他看见,也是为了逼他自己抬价·或者更早,当朱瑙发现他也在集市的时候,买药的事便是做给他看的。
李绅猛地回头,想管那小姑娘要回自己的银子·然而小姑娘早收摊跑得没影了··他气得几欲呕血,恶狠狠地上前抓住朱瑙衣襟:“你”·没等他动手,斜里忽然蹿出一人,猛地将他推开。
他站立不稳,连退三步,险些摔倒,勉强扶人站住了·站住后定睛一看,推他的竟是个长手长脚的少年·那少年虽瘦,力气却不小,目光如刀,刺得李绅先怯了三分。
论身板,他固然比那少年结实些,可那少年的眼神却比他狠戾太多·真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说不好··朱瑙不慌不忙理理被扯乱的衣服:“李兄这是做什么”·亏也吃了,打又不敢打,李绅只能打落牙往肚里咽。
边上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对着李绅指指点点,笑话他方才用五两银子买了两把野花·李绅丢不起这人,恶狠狠把金银花往地上一掷,道:“好,好·我记住了朱瑙,咱们走着瞧”甩下狠话,扭头就走。
朱瑙看着他的背影,失笑地摇了摇头,然后弯腰把他丢掉的金银花捡了起来··“啧啧,五两银子呢·”朱瑙拍拍金银花上的灰,心情很好地抱着四捆花儿走了。
两人逛完集市回到住处,正好刘奇来送账本,要朱瑙看看本月的账目,朱瑙便让刘奇进了屋·程十八则去看望爷爷··刘奇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把本月经营状况向朱瑙汇报一番,天色已然不早,朱瑙便让刘奇早些回去,自己再看看账本。
刘奇没急着走,道:“东家,咱的货已经不多了……”·朱瑙“嗯”了一声,抽出一本账册开始翻阅··刘奇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表示,只能又道:“东家不进点货么”·朱瑙翘着二郎腿看账本,漫不经心道:“不急。”
刘奇:“……”·刘奇很郁闷·打从洪灾以后,数不清的人来找他打探消息,询问朱瑙的动向·有些商贾甚至许以重金,请他若是从朱瑙处打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早日告知他们。
但他虽然是朱瑙手下的掌柜,他也不比别人知道的多·他也一样抓心挠肝地想知道朱瑙日后到底有什么打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踌躇片刻,厚着脸皮继续追问:“东家往后打算进什么货呢继续经营粮食,还是……”·朱瑙头也不抬:“我还没想好。”
刘奇:“……”·他也不知朱瑙是真的没想好还是不肯告诉他,朱瑙的心思他从来看不透·他又傻站了一会儿,确定什么也问不出来,只能垂头丧气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朱瑙准备把账册全收起来,于是开始清点数量··“一,二,三……十,十一,十二……”·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来的人是程十八。
程十八见他在做事,便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十八,你找我有事”朱瑙随口问了一句,低头继续数数·然而他的手指僵在账册上,没能数下去——叫完程十八的名字,他就忘记自己数到哪儿了。
十六还是十七来着·程十八低声道:“公子,有什么事需要我做”他大病初愈,就已迫不及待想要做事了··朱瑙想了想,道:“明日我找人来教你。”
程十八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他离开后,朱瑙继续数账册数量:“……七,八,九……”·“公子。”
“嗯”朱瑙抬头,看着去而复返的少年,“十八,还有事”·程十八道:“我看院子里还有些落叶,我先把地扫了吧。”
朱瑙本想叫他好好休息,不必着急·然而想想这少年怕是躺不住,便耸肩道:“随你·”·程十八离开,朱瑙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一大摞账本……他无奈地把账本放下。
又忘记数哪儿了··少年走出没几步,又想起些什么,第二次去而复返·当他走到朱瑙房门前,只见朱瑙这回没在清点账册,反而对着他叹了口气··程十八:“”·“程十八。”
朱瑙想一出是一出,“我给你改个名字吧”·程十八:“……”·他是穷人家出身,父母不识字,孩子什么时候出生便以出生的日子作为名字。
他自己也不大喜欢这名字,只是叫习惯了,也就随它去了·因此他微怔之后便爽快地答应:“好的·”·朱瑙思索片刻,道:“你是正月十八生的……你出生那天正好是惊蛰”·程十八点头。
“那以后就叫你惊蛰”·惊蛰,春雷动,惊起蛰伏,万物复苏·还是一样的起名思路,可比起十八这个名字,他更喜欢惊蛰··少年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笑意:“好。
以后我就叫惊蛰·”·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朱瑙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生意·第6章 疯了,都疯了·过了些时日,朱瑙又领着程惊蛰出门。
两人走到酒馆楼下,忽然一群孩童冲出来,围在朱瑙周围,冲着他大喊:“朱皇子,大骗子,骗小子,不知羞,骗老子,不知耻朱皇子,大骗子……”·这些孩子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年纪小,没读过书,成天光着屁股四处玩耍。
他们有时会追在朱瑙屁股后面好玩地叫他“朱皇子”,却是头一回叫他大骗子·显然,这些话是别人教他们的··朱瑙被人叫作大骗子,倒是一点不生气,还笑眯眯地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个孩子的脑袋。
小孩脸一红,嘴里含混了几声,没好意思再跟着朋友一起念··惊蛰就没朱瑙那么客气了·他上前驱赶这些孩童,孩童们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到,尖叫着一哄而散。
赶走了孩子,惊蛰四处张望,很快就在酒馆楼上发现了李绅等人··李绅坐在窗边,满脸得色地冲着朱瑙笑·方才那些孩子便是被他收买驱使,才在大街上念朱瑙坏话的。
惊蛰双眉紧锁,捏着拳头,恨不能冲上去把那些家伙揍一顿·朱瑙却浑不在意地朝李绅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他道:“走吧·”·惊蛰瞪眼:“就这么算了”·朱瑙淡定地往前走,摆明了就是不打算计较。
走了一阵,朱瑙始终没听见身边人出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惊蛰拧巴着脸,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朱瑙问道:“你怎么了”·惊蛰沉着脸:“我气。”
朱瑙也没想到少年气- xing -那么大,诧异道:“你气什么”·话出口,才想起方向的事,好笑道,“你是说方才那些孩子”·惊蛰撇嘴:“我不是气那些孩子,是气指使那些孩子来找你麻烦的人。”
朱瑙半晌没回应·惊蛰抬头,只见朱瑙笑弯了眼睛看着他··惊蛰茫然·有什么好笑的·他在同龄人里个子已算高,可毕竟年纪小,还比朱瑙矮上一截。
朱瑙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呵呵道:“小孩子·”说完又继续向前走··惊蛰薄薄的脸皮顿时染上一层红晕·他在原地傻站了一会儿后追上去,问道:“公子,你一点不生气”·“有什么好气”朱瑙反问,“气又如何雇些人骂回去”·惊蛰一时语塞。
他知道朱瑙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他心里就是不痛快·他闷声道:“可是公子吃亏了·”·这小子一身忠骨·当日老人家救了他一命,他便一路照顾着老人翻山越岭来到阆州。
现如今他做了朱瑙的手下,便对朱瑙忠心耿耿,看不得朱瑙受一点委屈··朱瑙笑笑,问他:“我吃什么亏了”·惊蛰正要答,又听朱瑙问:“吃亏是什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不知该怎么答。
朱瑙依旧向前走着,惊蛰听见前方飘来一句懒洋洋的话··“更何况,他们也没说错啊……”·……·刘奇急匆匆赶到朱瑙住处,只见朱瑙手下另外两位掌柜也在,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方才朱瑙手下的仆从叫他,说是朱瑙有事找他,他也没多想就来了·到这儿才发现人到的那么齐,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一会儿,朱瑙也来了。
他见自己的三位掌柜都到了,便招呼人坐下说话··“东家,你找我们来有什么事”一名掌柜开门见山地问道··朱瑙道:“我看了你们这些天送来的账本,几家铺子的存货都出的差不多了吧”·众掌柜纷纷点头。
朱瑙道:“看来该进货了·”·众人皆惊,连忙坐直身体·他们早就催促朱瑙进新货了,一直也不见朱瑙有动静,可把他们急坏了·这会儿忽然听到朱瑙主动说要进货,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瑙道:“再过几天就该秋收了,粮食的价格也该下去一些·我不打算继续做粮食生意了·往后我们便进一些……”话到关键处忽然停住。
那三位掌柜急的出汗,目光死死黏在朱瑙嘴上,恨不能上去抓住他的肩膀摇晃,逼他赶紧继续往下说··朱瑙微微一笑,从抽屉里取了张纸出来,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两字。
掌柜们各个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究竟在写什么,奈何他们的椅子离朱瑙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待落笔,又风干片刻,朱瑙将纸条折起,交给身边惊蛰·惊蛰又将纸条拿给几位掌柜。
朱瑙道:“我会尽快安排人进货的·”·三位掌柜的胃口已被吊到极致,争先恐后抢那纸条,欲先睹为快·还是刘奇身手最好,一把从惊蛰手里抢下纸条,迅速展开。
朱瑙方才写下的两个大字映入众人眼帘,三人脸上的表情全部凝固··良久,刘奇找回自己的声音:“东家,我们日后……经营这个”·“对,就这个。”
朱瑙笑眯眯地竖起手指,搭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还请几位掌柜守口如瓶,别把消息走漏出去才是·”·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目瞪口呆。
……·几日后,李绅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朱瑙开始大量采购药材,重新开起了药铺··如今这年月,药材生意亦是一门赚钱的好生意。
粮食匮乏,百姓接二连三地生病,另外还有疫情蔓延·药价虽不如粮价那般夸张,却也在灾后翻了几番·朱瑙在这一行有经验,有门道,回归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明河之下,另有暗潮涌动··不多久,一个奇怪的消息便传进了阆州城众商贾的耳朵里··夜晚,李绅派出去盯梢朱瑙的眼线回到府上,找李绅汇报情况。
“什么你说朱瑙在大量收购麦秸”李绅对这个消息感到匪夷所思··“对今天朱瑙雇了许多人去田里,一担一担往回挑,还把筐子都盖上,不肯让人看见他们挑的是什么。”
那伙计不屑地撇撇嘴,随后得意洋洋道,“他以为这样便能掩人耳目,也把人看得太傻了·我去田里找了几个农夫问,他们说朱瑙出钱把他们那儿的麦秸全都买走了。”
“把麦秸全都买走全部”李绅不可思议·几百亩良田产出的麦秸,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是啊,全部·足足挑了一百来担”伙计道,“那朱瑙还让挑夫分了好几路走,显然是不想引人注意·可惜,他不管他怎么小心,都瞒不过我的眼睛”·那伙计一再邀功,想讨得奖赏,可惜李绅沉浸在震惊之中,顾不上他这点小心思。
李绅再三确认:“麦秸是小麦脱粒以后的麦秸不带麦穗的麦秸”·伙计只能再三保证:“真的是麦秸。
我亲自去田里看过了,脱粒的麦子都在,麦秸却一根也没有了·”·李绅皱眉·麦秸这东西是去掉麦穗后的秸秆·既不能播种,也不能食用,穷人家倒是会拿来喂喂畜牲,更多时候一把火烧了当做肥料来使。
这东西秋收以后满山满谷堆得都是,从来没人花钱买,谁想要直接拿几筐走也不会有人说·可现在,朱瑙把几百亩田的麦秸全买走了·他忙问伙计:“你知道他收麦秸准备做什么吗”·伙计面色讪讪:“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打听来这么多消息,没得李绅一句好话。
这句“不知道”却惹得李绅差点发火·然而火终究没发出来——朱瑙做的事,的确没几人能弄明白·李绅自己也知道,这是为难人··他在房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地嘀咕:“麦秸能用来做什么呢”然而纵使他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朱瑙的半点心思。
伙计问道:“东家,我们是不是也去收点啊”·“收什么收麦秸”李绅看鬼一样的眼神看他,“我收这东西干什么”·伙计挠挠头:“可是朱瑙囤这么多,肯定有他的用意。
没准过段时间,麦秸也会跟先前的粮食一样价格大涨……”·若是搁在以前,有人说这样的话,李绅必然一万个不服气·可是有了前车之鉴,伙计的这话也不能说是全无道理……·李绅张了张嘴又闭上,纠结再三,终是道:“算了,先不着急。
反正那麦秸到处都是·我就不信朱瑙有本事把所有田里的麦秸全收完·就算这东西便宜,他哪儿来这么大地方搁呢总之,你再去盯朱瑙几日,待我们弄明白他收那东西到底做什么用,再做决定也不迟。”
伙计听他这么说,只得出去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朱瑙暗中大肆收购麦秸的事没过几天全阆州的商贾都知道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晚上李绅又去喝花酒。
平日里他都是较晚到的,可这回他等了好长时间,他那些狐朋狗友才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还有好些个没来··等张翔赶到的时候,李绅忍不住抱怨:“你们最近怎么回事平日一个两个闲得到处遛鸟,这几天找你们,却都躲起来不见人。
还说忙,有什么可忙的你们打娘胎里出来干过一天正经事没有要是我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不想见我,趁早照实说我也不来讨你们的嫌。”
几个纨绔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还是张翔老实,擦擦头上的汗,道:“不是不见你,这几天的确忙得焦头烂额,饭也顾不上吃·你也少抱怨两句,咱哥几个来都来了,那就高高兴兴喝顿酒。”
李绅问道:“你们到底忙什么呢”·这话问得很新鲜·张翔眉毛一挑,道:“你不知道”·李绅蹙眉:“我知道什么”·张翔打量他半天,见他好像真不知情的样子,不由稀奇了:“不能吧你派那金四天天盯着朱瑙,这事儿你能不知道”·“朱瑙”李绅愣了愣,不明白这事儿怎么跟朱瑙扯上了关系。
但好在他还没有笨到家,在开口问明白之前,他忽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你、难道你……”·张翔面色古怪地看着他。
李绅震惊地巡视全桌:“你们……你们全都”·那几个纨绔讪笑·他们有些人好面子,不想让人知晓自己在学着朱瑙做事;有些人则是想闷声发大财,不愿更多人加入,所以才不承认。
但让李绅猜准了——他们最近都在忙着收购囤积麦秸··正如李绅方才所言,这些人打娘胎里生出来就没干过几天正事儿,瞎混了这么多年,也到了该当家的年纪。
他们平时成天聚在一起说朱瑙的坏话,可打从发现了朱瑙的本事以后,他们就长了心眼,纷纷派人关注着朱瑙的一举一动·李绅的人能发现朱瑙暗中囤积麦秸,他们也能;李绅还在观望,他们却不犹豫,马上就出手了。
李绅如遭重锤,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后悔:他原想着此事大可再观望几日,反正麦秸有的是,朱瑙一个人囤不完·可这么多人都开始收购了,那麦秸岂不是马上就被人瓜分完了·他心里已然危机感大作,然而他一向嘴硬,这时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竟是截然不同。
他夸张地故作不屑:“你们没中邪吧朱瑙那妄人做出来的疯事,你们竟然跟着他学”·几个纨绔互相对视·他们认识李绅多年,对李绅的脾- xing -很是了解。
这会儿忍不住调侃道:“上一回朱瑙囤粮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李绅:“……”的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熟悉。
李绅又道:“那时候和这时候怎么一样粮食总是能吃的,无非是个价钱贵贱的事儿·可麦秸能吃么不能·我怎么也想不出它能赚钱。
你们可仔细别全砸手里了·”·一人反驳道:“不能吃就无用了吗凡这世上的事物,总有它的用处,只看你会用不会用·既然朱瑙重做药草生意,他收购麦秸想必是用来入药的。
我这几日多方找人打听,还真打听到古医有道方子,拿麦秸烧的灰入药,有解毒、进补、益寿的功效·我估摸着朱瑙手里肯定也有这道方子·”·众人暗暗吃惊。
他们中有许多人虽说跟着收了麦秸,心里仍稀里糊涂的不明白用处·听那人这么一说,顿觉恍然开悟··有人急忙问道:“什么药方老兄,也给我一份啊”·那人道:“我没有。
我只是听人这么说,没亲眼见过·不过道理总是这么个道理·”·众人狐疑地看着他·他们已经不怀疑药方的事有假,只怀疑这人是真没拿到方子,还是藏私不肯拿出来。
有人已经开始暗中盘算怎样去打听朱瑙手里的药方了··李绅心中更是骇然不已·竟还有这种事情如此一来,那麦秸竟是当真有用了难怪那朱瑙- yin -险地暗中收购麦秸,又是想一人闷声大发财·他嘴上却仍继续逞强:“你们可别上了朱瑙的当了。
他……”·这回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翔不客气地顶了回去:“得了吧李绅·咱们派人去盯梢朱瑙,不就是把他当成那杆子上吊着的铁箭,想看看风往哪儿吹么你可别告诉我,你盯梢朱瑙,只是为了要看他的笑话吧如今风来了,你自个儿不肯吹也就罢了,还想着让我们也从风里出来又或者,你是想让那风只吹着你一个人”·李绅哑口无言。
这顿花酒喝得很不痛快,李绅回去后一晚没睡踏实,第二天天刚亮,就急匆匆把手下仆从叫起来,随他出门了··打从城里的许多商贾也跟着朱瑙一起收购麦秸开始,那麦秸便成了紧俏货。
一开始只有商人们知道这件事,后来老百姓们也发现了商人在收麦秸的事儿·于是以前这东西都随意到处堆着,谁捡走几捆都没人管·现在谁手里还有麦秸的,都当宝贝似的收起来了,想白捡一根都不容易。
老百姓手里没有闲钱,是不会参与囤买的·相反,他们愿意拿出来卖——留着也是无用,何不卖掉换些粮食·于是就连集市上也有许多摊开开始兜售起了麦秸。
李绅带人赶到集市,天刚亮,不少贩夫走卒已出来叫卖货品了·李绅一眼就瞧见几个兜售麦秸的,生怕被人抢了,急忙跑过去··“你这些麦秸怎么卖”李绅问道。
小贩竖起两根手指:“二两银子·”·李绅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指着小贩带来的几筐麦秸问道:“这几筐加起来总共要二两”·小贩白了他一眼:“想什么呢二两银子一筐。”
李绅:“……”·“二两银子一筐麦秸”他唾沫迸溅,险些破音,“一筐麦秸你卖二两银子你抢钱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小贩险些被他喊聋,不悦地抹去飞到脸上的唾液:“恕不还价。
不信你到处问问,现在都是这个价·”·两人互相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对方··打从秋收以后,粮价有所回落,虽仍比灾前高出不少,可一筐麦穗也超不过二两去。
如今这麦秸竟卖得比麦穗还贵·李绅今日来特意带了很多银子,原想着把集市里的麦秸全收走·然而这才问了一家,发现他带的银子,别说收购整个集市的麦秸,也就只够堪堪收购一个小贩手里的麦秸。
他不信这邪,当机立断地掉头就走,往下一个摊位奔去··然而也不知是否众商贩都已暗中约好,他连问了几家,竟都是一样的价·二两银子一箩筐,一文钱都不肯让。
李绅气得跳脚:“疯了疯了全都疯了”·陪他出来的伙计悻悻道:“昨天才一两,今天就涨到二两银子了,翻了整一倍。
便是将干菇泡进水里,也没有这种涨势·”·几人站在集市里发愁·另一名伙计小心翼翼地问李绅:“东家,咱今日还收不收麦秸了”·天色渐渐大亮,集市里的人越来越多。
李绅眼瞅着又有人去问麦秸的价格,最后竟真买了几筐走,这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他家里这几年生意不好·那麦秸到了这样的价,他便是穷尽家里的钱财,也收不了太多。
不说比过朱瑙,便是连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也追不上·且一筐麦秸二两银子的价,他觉得已到头了,现在出手,到时候未必能挣几个钱·万一亏了就更得不偿失。
终于,他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走吧老子不买了”·第7章 割韭菜·早上朱瑙吃过早饭,便带着惊蛰一起出来逛集市。
他逛到一个兜售麦秸的摊位,跟那摊主聊起天来··朱瑙问道:“麦秸怎么卖”·摊主竖起三根手指:“三两银子一筐·你要是买得多,我给你个便宜价,十两银子四筐。”
朱瑙没有要掏钱的意思,但也没走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摊主闲聊··“都涨到三两了这价涨得可真快·”·“是啊。
听说这东西能入药,药效可厉害,能让人延年益寿·最近城里的商人都在收这个,所以价钱才一日比一日贵·”摊主道,“你要是想买,我劝你早点出手。
早买早便宜·以后让人收完了,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朱瑙笑眯眯道:“我不买·太贵了,划不来·”·朱瑙平时一直乐呵呵的,做人也没什么架子,城里的贩夫走卒们都跟他关系不错。
由于当初朱瑙囤积麦秸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只有那些派人暗中盯梢他的商人得到了消息,这些小商小贩却不知情,所以这摊主才向朱瑙鼓吹麦秸·他看出了朱瑙无意要买,也就不再忽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着聊着,摊主兴致上来,花言巧语抛到一边,竟渐渐说起大实话来了··“从前这东西都没人要,也不知今年怎么的,忽然说能入药,药效还吹得挺玄乎。
于是价格贵得这么离谱·真是奇了怪了·”·朱瑙摸摸下巴:“确实奇怪·要有这种药方,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该不是瞎传的吧”·“谁知道呢。”
摊贩撇嘴,“管他真的假的,就算是真的,花几两银子买一筐麦秸可拉倒吧……哎,我是说真的。
虽然我刚才忽悠你买,那不是我想赚你钱吗钱谁不想挣啊……但总之你没花这冤枉钱,就是好事·我跟你说实话,我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东西谁买谁傻”·朱瑙被他逗乐了。
他拍拍那摊主的箩筐,道:“你要是还有多的,也趁早拿出来卖吧·”·摊主微微愣了愣·他家里确实还囤了些,毕竟最近麦秸的价格一直在升,他怕卖早了赚得少,所以每天只带少量出来。
他也知道朱瑙擅长做生意,忙问道:“这话怎么说”·朱瑙笑笑:“人不会一直傻下去吧”·摊主又怔片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你说得对”·很快,傻子就来了。
李绅带人来到集市的时候,正看到朱瑙在卖麦秸的摊子前晃悠·他心里一沉,快步上前··走到朱瑙面前,李绅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朱‘皇子’吗”他每回都要浮夸地念出‘皇子’这两个字,生怕别人听不出他的嘲讽与不屑。
朱瑙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李兄,早啊·”·惊蛰则上前一步,警惕地盯着李绅·一旦李绅有对朱瑙不利的举动,他便会立刻出手·这少年最近吃好睡好,身子骨结实了许多,胳膊上已有肌肉线条了。
李绅在惊蛰的威慑下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为了找回场子,他先哼了一声才开口:“朱瑙,你来买麦秸”·朱瑙但笑,不置可否··李绅恶狠狠地拧着眉头盯着他看。
打从知道朱瑙手里可能有个神秘药方,没有人比李绅更想把它弄到手·毕竟同为药商,他是最能获益的·然而若他直接问,朱瑙必定不会说·他脑筋一动,想到了激将法。
“我听人说,你手里有张方子,把麦秸入药,能延年益寿……”李绅冷冷道,“我可不相信·八成是你这个妄人又在吹牛·我说你不会是编了一张假方子准备招摇撞骗吧”·他想着朱瑙手里若真有这么一张方子,早晚是要拿出来赚钱的。
既然要赚钱,就得让人相信他的药方管用,不然谁敢买他的药于是他故意说朱瑙骗人,希望把朱瑙逼急了,找人验证药方,那他就有办法早点弄到那药方了。
没想到朱瑙竟很无辜:“延年益寿的药方李兄听谁说的我没有这种东西啊·”·李绅一愣,疑惑地打量他片刻。
他以为朱瑙在装傻,便继续激将:“我猜你也没有·谁要是有这种方子,那就拿出来让全城的郎中验验方子是真的,自会有人花钱买·可方子若是假的……哼我李绅绝不会让任何人受骗上当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深以为然:“应该如此。
若真有这样的方子,我也想开开眼·”·李绅:“……”·朱瑙的表现是如此真诚,李绅完全糊涂了·朱瑙究竟是不肯承认,还是真没有这样的药方可若不是为了入药,他如此声势浩大地收购麦秸又是什么意图·他心里发慌,索- xing -放弃了激将法和绕弯子,直接把心里话问了出来:“那你买那么多麦秸,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原以为朱瑙会继续装疯卖傻,没想到朱瑙一点没有遮掩,爽快地回答道:“我吗我今年想买几亩地,顺便再养几头牲畜。
所以就去田里收了些秸秆·”·顿了顿,耐心地解释道:“李兄从来不接触农务,大概不清楚·麦秸虽然不能给人食用,但是可以用来喂猪喂牛羊,还可以用来作肥料,增强地力。
施过肥的地,种出的庄稼会长得更茁壮·”·李绅:“………………”·他差点吐血·他再怎么不接触农务,也知道麦秸可以喂猪和施肥啊朱瑙当他是三岁小孩吗他问这个问题,想知道的不是普通人会怎么用麦秸,而是朱瑙打算怎么用麦秸啊·然而他也看出来了,朱瑙没有打算对他说实话的,再纠缠下去,反而让朱瑙看穿了他的意图,得不偿失。
于是他勉强堆出一个笑,从牙缝里往外迸字:“是么那就祝你沤出一池好肥了·”·朱瑙笑眯眯地收下他的祝福:“承李兄吉言。”
朱瑙在集市也逛得差不多了,便带着惊蛰悠悠离开了·两人走后,李绅的伙计稀里糊涂地摸摸脑袋,问道:“东家,他说的到底真的假的难道外面传的都是谣言”·伙计弄不清楚,李绅也弄不清楚。
然而他思虑再三,心里还是有了倾向:“我不信他说的·我看他八成是知道了别人也在囤积麦秸,以致价格高涨,他自己不够收了·所以他就装疯卖傻,不肯承认药方的事,想让别人放弃收麦秸,好让他一个人囤。”
伙计听完颇觉有理,忙陪笑道:“东家可真厉害,那朱瑙耍的心眼一点都瞒不过你”·李绅被夸了几句,顿时有些飘飘然·他再不犹豫,直接奔着卖麦秸的摊子去了。
“麦秸怎么卖”·“三两银子一筐……”·摊贩还没来得及将“十两银子四筐”的优惠价说出来,李绅便豪迈地大手一挥:“你这几筐我全要了”·摊贩:“……”·这摊贩正是先前和李绅互相鄙夷过的那位。
前几日卖二两银子一筐李绅都嫌贵,挑剔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今天却简直判若两人·摊贩忍不住问道:“李公子最近发财了怎么转了- xing -子”·李绅心想,你懂个屁·他已然想明白了。
麦秸有没有用,该怎么用,那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麦秸一天一个价,数量越来越少了·之前他以为二两银子一筐已经该是封顶的价了,可这才没几天,已经卖到三两了。
照这趋势下去,用不了几天卖上五六两也不成问题··商人做买卖,其实就是买低卖高·买的是什么,卖的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有利可图最重要·如果朱瑙真有玄妙药方,他就跟这朱瑙卖药赚钱;就算没有,等过段时日麦秸价格更高的时候,他转手卖出去也能赚不少。
于是李绅爽快地付了钱,命人把几筐麦秸扛上,又奔向下一个摊位··不久,经过一番血战、收获满满的李绅带着手下们走出集市·他回过头,看见自己刚买下的几车麦秸,想到自己刚花出去的大笔银钱,非但不觉得心疼,还很美滋滋。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待麦秸的价格涨到多少时他转手卖出,能赚多少银子·越想越高兴,忍不住偷笑起来··……·数日后··“东家东家”伙计急匆匆跑进屋,“今日集市里的麦秸已买到五两一筐了”·李绅大喜:“当真”·“当真”伙计问道,“东家,咱要不要把咱囤的麦秸拿去卖了”·自从收了许多麦秸回来之后,李绅便一直派人盯着麦秸的市价。
当日他就与伙计说好,一旦涨到五两银子,他就把自己手上的麦秸全出了,赚那二两银子一筐的差价·可没想到这么快真涨到五两一筐了,他反倒舍不得卖了·再囤上一阵,等价更高的时候再出手岂不更好·李绅道:“不,先不卖。
你继续去盯着集市……还有,盯着朱瑙一旦朱瑙有什么举措,你立刻回来向我汇报·”·伙计点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又被李绅叫住了。
“等一下这几天你注意着,如果有人卖的麦秸价不高,你就去谈谈,如果能谈到四两银子左右,咱就再收点·我手里的货太少了,多囤点才能赚更多。”
伙计领命,收下李绅给的银子,麻溜地走了··……·又过数日··李绅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不等人进来就起身迎了出去··“怎样,今日什么价了”他急不可耐地问伙计。
伙计道:“集市里有三人在卖,最贵的一个卖六两银子,最便宜的一个卖四两半·”·李绅烦躁地“啧”了一声·已经好些天了,麦秸的价没再往上涨,一直在五两左右徘徊,甚至隐隐有下跌的趋势。
城里的商贾都不希望麦秸跌价·他们囤了很多,就是想卖个高价钱能多赚钱·价格跌了,他们能赚的就少了·尤其是李绅·其他人出手早的,一二两银子收的,即使跌到三两也还大有赚头。
可李绅一开始就是三两银子收的,后来还收了一批四两的,成本太高·如果麦秸的价格再不往上涨,他非但没得赚,还得赔本··伙计也有些慌:“东家,现在怎么办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李绅来回踱步。
他也知道,囤积麦秸的其实都是阆州有钱的商人,老百姓不懂这些,也没钱参与·而朱瑙那边一直没动静,那些老女干巨猾的商人已经开始有些松动了·他们松动,对李绅来说是个很坏的消息。
毕竟麦秸现在的价格也不低,一旦那些人中有谁选择卖掉手里的麦秸,麦秸的价格就会暴跌,他自己就会血本无归·相反,如果他们还愿意继续收购,麦秸的价格才有上涨的余地。
·可怎么让他们愿意继续收购呢将心比心,得让他们觉得有利可图··李绅想了想,回屋打开箱子,又取了一袋银子出来,然后直接出门。
伙计追在后面问道:“东家,去哪儿”·李绅道:“去集市,收麦秸”·伙计吓了一跳:“还收啊”·李绅咬牙:“收”·只有把市面上的麦秸都收了,让其他商人觉得麦秸仍然很紧俏,有涨到十两银子的可能,他们才会愿意把五两银子的都买了。
这样麦秸的价格才能继续往上涨··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再过几日··李绅手下的掌柜愁眉苦脸地站在桌前:“东家,你当真要把这些货都出了”·李绅颓然地摆摆手:“当真。
你赶紧去办,我需要现银,越快越好·”·那掌柜犹豫着没动··“赶紧去啊”李绅瞪他,“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掌柜讪讪劝道:“东家再考虑考虑吧”李绅说自己急缺现银,让他把药铺里一些紧俏货低价出了去换银子。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个馊主意··“东家啊,若咱们真急着出手,药材必然卖不上价钱,岂不是亏了况且咱铺子的生意这两个月好容易才好起来,一旦货品缺三少四,就是驱赶客人。
他们跑去别的药铺买药,以后可就再难回来了……”·这些话都有理有据,然而李绅听不进去·他摆摆手,不以为意:“反正那些药材本来就是先前从朱瑙那儿低价收来的,低价卖了也不亏。
而且这是暂时的,我就这几天急需要银子,过段时日我手头宽裕了,再进货就是了·”·“东家……”掌柜还想再劝,李绅猛地一拍桌子,截断了他的话。
“我是东家你是东家别在这里啰啰嗦嗦地讨嫌,老子现在心烦得要死!马上滚出去按我说的办!”·话说到这个份上,掌柜别无他法,只能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掌柜走后,李绅在屋里颓了一会儿,看时辰差不多,便到门口候着·不多时,他手下的伙计推着两车麦秸回来了··李绅一看到那些麦秸,立刻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等伙计走近,他怨气冲冲地问道:“今天又收了这么多”·伙计瑟缩地点点头··李绅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些麦秸,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把麦秸烧起来。
为了稳住麦秸的价格,他让伙计看着,一旦有低于某个价位的便全买下·也不知是谁,每天总是少量地出售一批·量不大,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他只能每天忍着肉痛花钱买。
可天天都这么来也实在够呛,他手里的钱已经全花完了,才不得不让药铺掌柜清货,好折出些现银来给他··伙计把板车上的货卸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还要我继续盯着吗”他也知道,东家快没钱了。
李绅眼里都是血丝,恶狠狠瞪着他:“你什么意思当然要继续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家里麦秸堆成一座小山,那是几百上千两的银子,虽然他现在没办法把他们换成银子。
可万一一着不慎,放任麦秸价格大跌,他就要赔得血本无归了·伙计颓丧地小声嘀咕:“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绅闻言捏紧了拳头。
即便有个- yin -险的家伙天天往外少量出售,但至少还没有谁破罐子破摔地抛售,也就没对麦秸的价格造成太大的- yin -险·这样他就还有机会··所有人都在等,虽然他们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等什么。
是等下一场天灾人祸,抑或者其他……·作者有话要说: 朱瑙:我说真话都没人信,这世道,唉·即将开启地主模式·第8章 买地·李绅坐在自家的后院盯着一颗半秃不秃的枣树发呆。
天气渐渐转凉了,往年这时候,他要么是在勾栏里搂着漂亮姑娘喝烫暖身的花酒,要么便是在赌坊里和一群狐朋狗友挥金如土·可眼下,他却只能坐在这里发呆··他没有钱喝花酒,也没有钱去赌了。
一阵萧瑟秋风吹过,树枝飒飒作响,枯黄的秋叶又落下几片,可怜的枣树秃得更厉害了··李绅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嫌外头风太大,正要进屋避避,伙计从后门跑了进来。
“东家,朱瑙今天一大早又出城了·”·李绅斜他一眼:“哦”·伙计问道:“东家,我要跟着去看看么”·“要……”李绅想了想,摆手,“算了,不用去了。”
朱瑙去哪儿,他才也猜得到·最近朱瑙经常出城,是去看地去了··本朝开国初期时,太祖曾下令禁止兼并侵吞土地·然而历时两百余年,朝纲败坏,法纪松弛,昔年法令早已成为一纸空文。
如今买卖田地容易得很,于是富者愈富,穷者愈穷··刚知道朱瑙真打算买地的消息时,李绅简直慌得睡不着觉·难不成朱瑙真打算把那些麦秸去沤肥喂猪那他用麦秸编个草绳上吊算了·好在朱瑙看了好几块地,都一个多月了,至今一块都没买。
李绅这颗心渐渐又往肚子里放回去些··他心想,障眼法这一定又是朱瑙的障眼法不能上他的鬼当朱瑙才不会买地呢肯定不会买的……但愿他千万别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又一阵风刮过,李绅打了个哆嗦。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忙你的去吧”说完赶紧进屋去了··……·一辆马车在田庄前停下··车帘被撩开,一位身手矫捷的少年率先从车里跳出来,随后朱瑙也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朱瑙出来后,少年又踩上车轼,伸手搀扶车厢里的老人:“爷爷,慢点·”·被惊蛰称作爷爷的人姓刘,正是那日被朱瑙一起带回去的老人家·他和惊蛰一样,没有正经名字,上年纪以后人们便唤他一声刘老。
刘老被惊蛰扶下车,脚刚落地就忍不住“哎哟”了一声·这些时日老人家的病虽治好了,可烂了的腿却好不了了,始终跛着··惊蛰低声道:“爷爷,没事吧”·刘老摆摆手:“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正说话,一名年轻男人朝他们跑了过来··“是朱公子吗”·“是我·”·“啊,我叫石三,是这里的田客。”
石三道,“庄主本想亲自来的,可上个月一群山贼闯进庄里劫掠,庄主被他们砍伤了,现在还在家里养着·公子别介意·”·朱瑙道:“不介意。”
石三忙道:“几位随我来吧,我带你们进庄里看看·”·这里的田庄主人姓王,因此田庄便叫王家庄·王家庄的庄主有意出售田庄,朱瑙今日便带着刘老和惊蛰来瞧瞧的。
王家庄的周围有一条深深的壕沟,是用来阻挡不速之客的·因知道朱瑙今日要来,石三早已铺上木板做桥··过了壕沟,又有一道又高又尖的木篱笆做屏障。
篱笆足有一人高,底下深深扎进土里·外来者想要翻越着篱笆并不容易·可几人打眼望去,一眼就瞧见了篱笆圈上有一道大大的可容数人通过的缺口·缺口处断面整齐,显然是被人用斧子劈开的。
石三见朱瑙等人在看那篱笆的缺口,自嘲道:“壕沟我们年年挖,越挖越深;篱笆我们年年修,越修越高·可惜山贼也年年有,一年比一年多·如今我们也懒得修了,反正挡不住他们。”
众人相视,神色肃然··穿过篱笆,里面是一片广袤的耕地·此刻耕地也有被人踩踏毁坏的痕迹,作物东倒西歪··刘老种了一辈子的地,看到这一幕,心酸地重重叹了口气。
众人在田庄里走了一圈·这庄子不大不小,百余亩地,十来户人家·此地背靠山,面朝水,阳光富足,景色很美··走完一圈,朱瑙问道:“刘老,你瞧这里的地好不好”·刘老在受灾以前种了五十年的地,对一切农务都非常熟悉。
因此这回朱瑙才把他老人家带出来,请他把关瞧瞧··刘老弯下腰,捻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下闻·片刻后他拍拍手:“这是个好地方,土地非常肥沃。
靠山的地方可以果树,中部可以种菜,南面适合种麦子·自给自足不成问题·”·顿了顿,回头往翠绿的群山看了眼,忧心忡忡地欲言又止:“只是……”·朱瑙明白他想说什么:“你担心山贼。”
刘老点头:“是啊……”·原本此地依山傍水,在太平年间可说是得天独厚·可如今这世道却并非如此·有山就有洞,有洞就有匪。
这里靠山太近,也就靠山贼太近,想必日子不好过··果不其然,石三马上印证了刘老的担心:“朱公子,这地方……唉我也劝你好好想想。
我们这田庄后面就是隆城山群,山里的山贼本来就不少·今年发大水,水淹了好多地方,那些人没家可回,也进山当贼去了山里现在少说有十好几个寨子了,商旅都不敢从这儿过。
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怎么过日子”·石三毕竟只是田客,田庄不属于他,朱瑙买或不买这里的田都不会把银子给他·他不忍心坑害朱瑙,于是满肚子苦水尽数往外倒:“我们庄里原本有十来户人家,都是在这住了好几代的。
从今年开始,已经跑了六户·要不是我媳妇刚生了孩子,不好挪动,我也早带她们跑了·这地方真待不下去·”·他把利害都说明白了,原以为朱瑙必然会被吓跑,谁知朱瑙想了一会儿,问道:“你说山里有十好几个寨子那看来都是些小寨子了”·石三一愣。
这话倒是没错,这附近山里贼寨虽多,却都是些小团伙·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毕竟如果有大寨子在,他们往往会驱逐或吞并周围其他的山寨··石三道:“每个寨子人是不多,可都那是山贼啊。
今天这拨来偷,明天那拨来抢,我们庄上就那么些男人,哪里对付得了”·田庄、村庄往往都远离城池的,因此自然不能指望官府派官兵来把守。
一个田庄、村庄是否安全,一来看他们的地势,周围贼寇多不多·二来看他们的规模,庄里的人丁多不多·若是附近贼寇少,庄子里强壮的男丁又多,那便能守卫家园。
可这王家庄却正好相反,以前还能自保,最近山贼越来越多,百姓却越跑越少,日子也就没法过了··朱瑙思索片刻,又环视了一遍整个庄田··这个地方土地肥沃,水利成熟,往年的收成一向很丰足,因此才会被山贼觊觎。
这里若是安排得紧凑点,应当能勉强安置一两百人·附近还有许些荒田,以后可以慢慢开垦··最大的问题,便是那些山贼·若想不出法子对付他们,这田庄确实买不得。
朱瑙想了一会儿,心中便有了主意··作者有话要说: 要当地主了·第9章 长明寨·上了驴车以后,刘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王家庄地处仪陇附近,他们从阆州过来坐了两天驴车,方才又在庄里走了一大圈。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吃不消··朱瑙递了个垫子过去,刘老忙谢过东家,趴在垫子上睡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挪到朱瑙身边,问道:“公子,你要买那田庄吗”·朱瑙未置可否。
他们这些时日已看了不少田地,始终没找到合意的·有钱的地主大都不愿出卖土地,毕竟名下的田越多,收的租赋便越多·愿意卖的,则有各种各样的毛病。
譬如土地贫瘠,田产太少,租赋都收不上来,还不如卖了;又譬如王家庄这样,受山贼侵扰,只能卖地跑路的·至于自耕小农愿意卖地的倒是多些,毕竟他们的日子过得揭不开锅,只能卖地应急,顾得到眼下顾不到往后。
可他们又只有几亩薄田散田,并非朱瑙所需··惊蛰看出朱瑙似乎的确对王家庄有意,不由道:“可那些山贼要怎么对付”·朱瑙靠在车窗边,看了眼不远处的山峰叠峦。
那些翠绿之下,暗藏杀机·他无奈道:“十几窝贼,是不好对付·”·惊蛰见朱瑙似乎有些心烦,马上不问了·他口笨舌拙地安慰:“幸好这里山贼虽然多,却都不厉害。
要是十几个山寨联合起来,就不好对付了·”·朱瑙摇头:“不对·若这里真能有哪个山寨一家独大,把其他寨子都吞并了,那才好办·”·惊蛰吃了一惊:“为什么一家独大的山寨,难道不比分散的贼寇更加难对付吗”·朱瑙道:“你想想,如果这里只有一个山寨,只要他们聪明点,就不会对老百姓赶尽杀绝。
让老百姓每年给他们供奉粮食银钱,双方便能和睦相处·如果有别的山寨来犯,他们应该还要出手保护才对·要不然百姓被人杀了,钱粮被人抢了,谁给他们供奉可是这里有十几个山寨,防得住这个,防不住那个,才是真正的棘手之处。”
·惊蛰愣住·他原先只想着怎样抵抗山贼,对方越强大,他们的胜算便越低,却没想到朱瑙是要跟山贼合作··如此一想,朱瑙所言竟颇有道理。
山贼来劫掠百姓,百姓为了保家护院,双方交战,都会有伤亡·如果不必打劫,百姓就愿意供奉钱粮,山贼当然乐得高兴,百姓也能图个安生·只是如果贼寨太多,百姓供不起不说,即便供得起,也难保有些山寨不受信用。
而只要有一两个山寨不守信用,继续打劫,其余的山寨也绝不会老实·他们担心好东西被别人抢完,更会争先恐后地下死手·那百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惊蛰想明白这一点,顿觉自己方才所言十分稚拙。
他挠挠头发,闷声道:“还是公子聪明·”·朱瑙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青山渐渐远去了··……·山中。
未时的太阳不如午时那般毒辣,山中- yin -气散去,暖洋洋的·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躺在树下睡着了··一名体长健硕的男子快步从山下走下来,神色凝重,双眉紧锁。
他从附近走过,看见躺在树下的少女,立刻走了过来··“小春·”·名唤小春的女孩睡得正香,感觉胳膊被人拍了几下,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她盯着那男子看了一会儿,神智逐渐清醒,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寨、寨主”·虞长明道:“守山岗的人呢都去哪儿了”·他早上有事出山了一趟,回来以后发现山岗竟然空了。
他正到处找人,就看到了在这儿休息的小春··小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虞长明看她心虚的表情,心中已大致明白·他面色更沉,冷冷道:“虞平带他们出去了去哪儿了”·小春低着头不敢说话。
虞长明又道:“去找那些灾民了”·小春头低得更低,便是默认了··虞长明拳头捏得咯咯响··小春怯生生道:“我、我们劝过的,可是劝不住……”·虞长明道:“劝不住劝不住就让他一个人去为什么那些人会跟着他去”·小春快哭了:“二寨主说,如果大家不去,他就自己去。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大家怎么办·大家不放心他,只能跟出去了……”·虞长明闭上眼睛,按了按青筋突起的额角··小姑娘啜泣道:“寨主,对不起。”
虞长明睁开眼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抱歉,不该凶你·”·小春连连摇头··虞长明二话不说,回屋取了把长刀,又朝山下跑去。
他刚到山脚下,遥遥看见一队人过来·他看清来人是谁,立刻向他们奔去··那些人原本不紧不慢地走着,当看见虞长明,纷纷停下脚步··“寨、寨主”·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他手里牵着一批驴,驴身上驮着许多东西。
他原本正满脸笑容地赶着驴,忽然看见虞长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哥你回、回来了啊……”·虞长明冷冷地打量众人·这些人都带着刀和棍棒,好几人身上有血迹,尤其是虞平,跟从血池里捞出来似的。
虞平见虞长明盯着自己看,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又堆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来:“别担心,我可没受伤,这都是别人的血·那些家伙太弱了,我一刀一个,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越说,虞长明的脸色越难看·身后有人偷偷拉了拉虞平的衣服,示意他别再说了·然而虞平却不在意,继续火上浇油:“如今我们替小五报了仇,消息传出去,我看谁以后还敢到我们的地盘来撒野”·虞长明牙关咬得紧紧的,缓缓问道:“那些人呢”·虞平撇嘴:“全杀了呗,一共也没几个。”
虞长明盯着他:“他们还有老人和孩子·”·虞平连忙举手:“我去的时候,他们那个老的已经死了,他们正在挖坑埋呢·我只把男人都杀了,女人和孩子全都放走了。”
他说完指了指身后一众弟兄,“他们都能作证·”··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不敢吱声··虞长明冷冷地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
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全都心虚地低下头去··虞平刚开始还理直气壮,迫于虞长明的气势,他挺直的背脊渐渐弯了些,目光也开始发飘,却仍嘴硬道:“是他们先杀了小五的,我替小五报仇有什么错我们是山贼,山贼难不成当了山贼还要任人欺负”·虞长明漆黑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目中尽是寒意。
话从前年说起··前年仪陇一带出了虫灾,地里粮食歉收,百姓穷困·官府却非但不肯减税,反倒新增了几道赋税,致使百姓苦不堪言·某日,县官的儿子路过,看中了一个农家美貌的女儿,便以农家交不上税必须拿女儿抵债为由,想把女孩儿强行带走。
虞长明正好在附近,二话没说,上前抢了一个官吏的佩刀,一刀就把县官的儿子给刺死了··杀了县官的儿子,官府通缉虞长明,虞长明不得不出逃·他为人一向慷慨义气,从前就颇有威望。
这回的事情官府更是惹了众怒,虞长明一要走,竟有十几户人家愿意跟他一起走·于是众人索- xing -就进山落草,立了个长明寨,当起山贼来··两年来,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人来投奔,也有其他山寨愿意归降。
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到如今,长明寨已有几百人,是仪陇一带势力最大的山寨,官府也奈他们无何··至于虞平,他是虞长明的堂弟·两人原本住在邻县,虽有走动,却不算十分密切。
虞长明杀人落草之后,官府抓不到他,就想从他的亲眷下手·虞平就是从官差手里逃出来,跑到仪陇来投奔虞长明的·虞长明自觉连累了亲眷,这两年来对虞平颇多照顾,亦让他做上山寨的二寨主。
然而这两兄弟虽然同出一家,- xing -情却相差甚远·虞长明较为宽厚,虞平却则睚眦必报··虽然在山中落草,山寨也常常会派人下山,去村里或城中买些补给。
三天前,虞长明派了一个名叫小五的少年出山,然而小五一整天都没回来·第二天一早,长明寨众人下山去找,在山脚下找到了小五的尸体·他倒在一块大石头上,后脑摔了个洞,身上的东西都不见了。
长明寨在此地扎根两年,势力甚广,不出两个时辰,他们就把罪魁祸首找到了——那是一队刚刚流落到此地的灾民·他们共有七个男人,一个老人,五个女人和三个孩子。
·杀害小五的罪魁祸首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一看到长明寨的人,立刻吓得瑟瑟发抖,痛哭流涕·他说他实在太饿了,出来觅食的时候正好碰到买完东西准备上山的小五。
他没想过要杀人,只是想抢点值钱的东西好换食物果腹,两人争抢时,他把小五推倒在地,谁知小五头撞巨石,直接就一命呜呼了·他吓得立刻跑回去告诉亲人,于是那些难民们出来,反正小五都已经死了,他们就把小五身上的东西全部一卷而空。
原本应当杀人偿命,但毕竟杀人的是个孩子,他也确非有意·虞长明最终网开一面,问清楚那个孩子是用哪只手推倒了小五,随后他折断了那个孩子的那条胳膊,便就此作罢,带人回去了。
没想到他今早有事出去了一趟,虞平竟然趁着他不在,又带着人去报仇了··虞长明打量着那些跟在虞平身后的人·这回虞平带了二十几个人出去,这些人大多都是从前跟小五关系很好的人。
虞长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双方僵持许久,他终究缓缓开口:“……这是最后一次·所有人禁食二日,七天内不准离山·”·众人知道这是虞长明原谅他们擅自行动的意思,纷纷松了口气。
虞长明最后看了眼虞平,收起长刀,转身回山··虞平见事态平息,背脊立刻又挺直起来·他不满地抱怨:“我哥这人就是心太软·那些灾民有什么好可怜的江堤又不是我们推倒的,洪水也不是我们放出来的。
我们不抢他们,已经很宅心仁厚了·我们可是山贼你们听说过哪个山贼不出去打劫,自己在山里开荒种地的”·如今长明寨势力虽大,却和其他许多山寨有些不同。
他们寨中不光有男子,还有许多老人、女子和孩子·当初众人随虞长明落草,都是成家成户出来的·大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男人们不可能把家眷都抛弃不管。
虞长明并不带着大家四处烧杀劫掠,长明寨靠着两条路为生·一来他们在山中建寨,可切断几条山路,于是若有商旅想从山路通过,只要他们向缴纳银钱粮食,他们非但不打劫,还会护送人出山,免遭其他盗寇侵害。
二来虞长明带人在山中开了几处荒地,自种粮食·山地产粮虽少,至少不用再向地主和官府缴纳租赋,倒也能凑合··虞平的抱怨,有人附和,有人却不同意。
“种地有什么不好总比打打杀杀好吧”一名男子小声道··虞平瞪了他一眼,冷笑:“出息·你以为这是什么世道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
他又抱怨了几句虞长明太过仁慈,周围却没人接话·虞长明在长明寨中的威信是无可替代的,无论他的做法旁人是否认同,至少没人敢反对··虞平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暗暗记下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哪些人的神色是赞同的。
之后他会去逐个拉拢··他对虞长明不满已经很久了,只是眼下尚不能公然与他反目,也就只能像今日这样,做些挑战他权威的事·不过他很了解虞长明,他知道虞长明的底线在何处,不会做触他底限的事,所以今天才放走了那几个女人和孩子。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有一队商队从他们山下走过·那支商队曾向他们交过银钱,按理他们本该送商队平安离开,可是他提前得到消息,知道那支商队运送的全部都是粮食。
今年又有不少新人来投奔长明寨,山里的粮食本来就不多了,他也好几顿没吃饱了·他实在不能眼睁睁地就这么把人放走,于是假传虞长明的命令,带了一队人马出去把那支商队给劫了,抢了满满十车粮食回来。
他觉得自己功劳不小,能让寨里的兄弟们吃几顿饱饭,谁知虞长明震怒不已,还把他软禁了数日·他跟虞长明据理力争,说:“咱们自己都吃不上饭了,你还要讲什么狗屁规矩”·那时候虞长明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道:“正是因为没了规矩,才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才会有今日这世道。”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虞平简直莫名其妙·别人吃不上饭,跟他有什么关系世道如何,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管他自己,顿顿都得吃饱。
作者有话要说: 山贼就是起义军,就是发家的资本呀~~·第10章 如今城里最有钱的便是那个朱瑙,我们去抢他··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一支队伍缓慢前行·走在中间的是一支商队,挑夫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牵着驼满货物的驴子和骡子。
而走在队伍两头的则都是些青年男子,他们穿着黑衣,手持长刀、棍棒等武器,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面黑色大旗,旗帜上写着黄灿灿的“长明”二字,任何人在几百米外就能看见。
这些人都是长明寨的山贼··长明寨的人正在护送这支商队通过隆城山·因为这支商队向长明寨交了孝敬银子,所以长明寨特意派了人来保护他们免受其他山贼的侵扰。
走出山路,前面是一条平坦大道·队伍停了下来·长明寨的山贼们纷纷从队伍中离开·领路的山贼道:“过了这里就安全了,前面没有其他山寨,你们自己走吧。”
商队的头领一扬手,几名挑夫立刻出列,将几筐货物送到长明寨山贼的面前·商队头领陪笑道:“谢谢各位长明寨的弟兄们一路护送,辛苦了·这些小礼你们带回去吧。”
长明寨的人打开箩筐一看,里头装的是几件棉衣·正好天渐渐入冬了,山里潮- shi -- yin -冷,他们正愁身子骨弱的老人女子不知该如何御寒·于是双方互相谢过,就在此地分道扬镳了。
长明寨的众人打道回山,商队继续前行··他们都没发现,就在不远处的山林里,许多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山顶上,几名女子正在织布,孩子们在附近玩耍。
几个男人闲得没事,也在边上帮忙··忽听远远传来脚步声,有人急匆匆地喊道:“寨主,寨主出事了”·虞长明正帮着女子们整理织线,闻言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男子气喘吁吁道:“我们护送的商队,让隆城山的山贼给劫了”·“什么”虞长明诧异,“你们没有把他们平安送出山”·“送、送出去了”男子道,“我们和往常一样,把他们送到平原才走。
哪想到那些山贼一直在后面悄悄跟着,等我们全走光了,他们就冲上去把人给打劫了”·虞长明双眉紧锁:“是哪个寨子做的”·男子摇头:“不知道。
听商队的人说,那些人人数不多,就十几个人,全都用布蒙着脸·他们杀了几个商队的人,抢了几担东西就跑,商队的人也不敢追·”·虞长明的眉头拧得更厉害。
这几年来,雨后春笋般冒出许多新的山寨,大都躲在隆城山群·隆城山离他们长明寨的山头相隔数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虞长明让人护送商队的时候往往打出醒目的大旗,就是为了提醒那些山寨,这支队伍是受他们长明寨庇护的,谁敢为难,便是与他们长明寨过不去。
偏偏还是有胆大的,不敢明着作对,就在暗中- yin -损·出了这样的事,长明寨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一来商队给了他们银钱礼物,他们没能保商队平安,义气上过不去;二来此事有损他们的威信声望,长此以往,哪个商队还愿意给他们送孝敬银子谁还敢从他们的路上走·因此无论如何,长明寨都必须给商队一个交代。
可偏偏隆城山里那些小山寨又杂又乱,抢劫的把脸一蒙,苦主就不知道该找谁去算账了··虞长明思忖片刻,道:“你带人去警告那些山寨,是谁抢了货物,只要在三天内原封不动全数退回,我可以饶过他们这一次,下不为例。”
那小弟道:“寨主,如果他们谁都不肯承认怎么办”既然蒙着脸出来打劫,摆明了就是不愿认的··虞长明冷冷道:“先礼后兵。
告诉他们,他们趁早认了还罢,若是被我查出来,仪陇再没有他们的落脚之地·”·话音刚落,边上忽然传来一声不屑的嗤笑声·虞长明回头,只见虞平站了起来。
“什么先礼后兵要我说,咱们带上几百人杀过去,直接进他们寨子搜,谁敢拦就硬闯·搜出来商队的货在谁那儿,就把那寨子屠了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等虞长明开口,虞平又道:“哥,我早跟你说了,你太仁慈。
伯父非要教你念书,把你都念糊涂了·咱们这是做贼还是做官呢你就不该容忍隆城山里那些人仪陇是我们的地盘,他们想做贼,要么归服我们,要么死,不该有第三条路你留着他们,他们就会祸害我们”·虞长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并未与他争辩。
虞平所言,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如果放纵隆城山的那群人,他们必定会惹麻烦,而且他们也的确已经惹麻烦了·可虞长明之所以不对他们赶尽杀绝,因为他仍有恻隐之心。
落草为寇的,大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做不了民,只能做贼·其中固然有穷凶极恶之徒,却也不乏一些只是为了躲避苛捐杂税而隐居山林的可怜人·若不分好恶,全部赶尽杀绝,他们与贪官恶吏又有什么分别·虞长明淡淡嘱咐道:“照我说的去办。”
小弟忙道;“是,寨主·”说完连忙带人走了··被忽视了的虞平瞪着虞长明的背影,无声冷笑,也扭头走开了··虞长明弯下腰,继续为女子们整理织线。
不片刻,又有人跑了过来:“寨主,寨主,有人给你送信·”·“信”虞平略感诧异,伸手接过··边上的人都好奇围上来:“寨主,谁写给你的信”·信上就有落款,可惜长明寨上下鲜有人认得字,唯有虞长明例外。
他定定地看着“朱瑙”二字,颇觉不可思议··他知道朱瑙是谁·几个月前,虞平违背他的命令,带着一队人马劫持了一支过路的商队,抢回来十车粮食。
那支商队便是属于一位名叫朱瑙的商人的·他得知这件事后大为震怒,命人不仅不许动那十车粮食,还另外补上两车一起给人送回去,当做赔礼·谁料他的队伍刚刚出发,竟然在半道上又碰到了朱瑙的人马。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然而朱瑙派人来,并不是来报仇的,而是又给他送来了十车粮食·他震惊地询问那队人马这是什么意思,领头的伙计不情不愿道:“我们东家说,虞寨主一向重情义,多次护卫商队有功。
前几日出了那样的事,是两年来的头一遭·东家猜测,可能是最近长明寨又收容了许多新的兄弟,生计困难·所以东家特意命我们再送十车粮食来,希望能为虞寨主解忧。”
二十车粮食,令虞长明无地自容,亦深深记住了朱瑙此人··他展开信纸,读起信来·没看几行,他先是诧异,随即蹙眉,最后陷入沉思之中··……·阆州城外的废弃祭庙向来是难民落脚的地方。
普通百姓从附近经过,闻到那冲天的酸臭味,立刻便会捏着鼻子走远··此时此刻,庙里散出的臭味竟比平日更浓郁几分·因为小小的废庙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挤满了人。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祭台上,扫视台下,清点人数·他们把老人孩子都赶出去了,此时庙里挤着的都是男子,足有三四十人··他点完人数,满意道:“一会儿我们先分开行动,不要引人注意,过了申时,我们在城南的小街集结。
等天一黑,我们就动手”·一个名叫王仲奇的少年怯生生地问道:“可那些大户人家都有许多仆从……”·中年男人道:“所以我们天黑再动手。
天黑以后,他们能有几个人看家护院我们这么多人总是够了·”·王仲奇咽了咽唾沫,又道:“我们……我们难道要杀人”·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嗤道:“他们要杀你,你可以不还手。”
王仲奇满脸惊恐,往另一个年纪稍长的青年身后躲了躲··又有一名长者问道:“我们会不会被官兵抓住”·中年男子不屑地摆摆手:“我观察过好些天,那些守夜的官兵没几个好好巡逻的,要么在那儿喝酒谈天,要么找个地方呼呼大睡。
我们抢完东西赶紧分散躲起来,他们必定找不到我们的·”·众人将信将疑··如今在这庙里挤着的,大都是流落而来的难民·他们有人靠乞讨为生,有人靠偷抢为生,也有运气好的能做工谋生,只是得到的酬劳少得可怜,每日食不果腹。
唯独那站在祭台上的中年男子并非难民·他叫杨老二,原本就是阆州人,他家境贫寒,又游手好闲,四十好几了都没娶上媳妇,心情十分愤懑·最近发了洪灾,阆州多了许多难民,其他百姓都厌恶这些到处滋事的难民,唯独杨老二十分欢喜。
当他听说了许多难民为了生计在城中偷抢的事情以后,他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他花了好些时间偷偷接触这些难民,在他们之间散布消息,终于将他们之中比较身强有力又愿意跟着他干的人都集中起来,组成一支队伍。
·杨老二道:“你们单独行动,顶多抢几个妇孺,偷一些散钱,那又能抵什么用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行动,就能干票大的·如今城里最有钱的便是那个朱瑙,我们晚上闯进他家里,把他家洗劫了,分到的钱足够我们每个人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众人你瞅我,我瞅你·他们之中大多人从前也是安安生生的老百姓,若非走投无路,并不想过上这样的日子··杨老二环视众人,发现了一些人的犹豫。
他问道:“你们都干不干不愿干的趁早滚蛋,饿死了也没人管你·愿意干的就留下,我再说说晚上行动的细节·”·废庙中安静了许久,终究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他们如今已沦落到这般田地,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第11章 灾民反水·流民接二连三地从废庙出来,人们互相扫视,又默默转身走开·他们人多,走在一起太惹人注目,所以此刻先分头行动,几个时辰以后,他们会在朱瑙的住处附近重新聚头。
一个少年寸步不离地跟在一位青年身旁·那两人是一对落难兄弟,哥哥名叫王伯正,弟弟名叫王仲奇·待远离人群,少年才终于敢出声··他忐忑地问道:“哥……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王伯正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弟弟。
王仲奇今年才十五岁,一向单纯善良,此刻脸上写满畏惧·虽然杨老二没有特意强调要杀人,但是他们心里都明白晚上会发生什么·他们去打劫,难道那富人就会乖乖把钱交出来分给他们恶战必然是免不了的,或许他们会杀死别人,或许他们会被别人杀死。
王伯正也不想做这样的事,可他已经整整三天只吃了一些树皮充饥·再这样下去,他们必死无疑·杨老二出的主意,是他和弟弟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他只能找借口让自己心安理得。
“我们要这么做·”王伯正道,“我听说那个姓朱的商人是狗皇帝的亲戚,而且洪灾之后,他囤积粮食,炒高粮价,赚了一大笔黑心钱·这样为富不仁的家伙死有余辜。”
王仲奇不说话,抓着哥哥的衣摆,手指不住哆嗦··王伯正心生不忍,道:“要不……晚上你还是别去了,我一个去·”·王仲奇连忙摇头:“不,不。
我跟哥哥在一起·”·逃难的路上他们父母染病去世了,如今只有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他们没有田地,也没人要他们做工,为了活下去,王伯正做起了盗贼,四处偷窃。
王仲奇不敢也不想偷东西,就去山林里挖野菜、摘野果,可他能找到的食物只能勉强塞塞牙缝,终究还是靠着哥哥养活他们兄弟俩··“没关系,”王伯正小声安慰弟弟,“也不缺你一个。
到时候你找地方躲起来,我分到钱就来找你·”·王仲奇咬牙,下定决心:“不,我不能一直是你的累赘·你做什么,我都跟你在一起·”·王伯正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劝阻的话挂在嘴边,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他不想让弟弟去做,可他自己又何尝愿意做这样的事呢如果还能有别的选择,他只想带着弟弟好好生活,哪怕日子过得再苦再累,只要能吃的上饭,能活下去,他也知足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兄弟俩心情沉郁地继续向前走。
他们很快到了城南,王伯正正想着去哪里打发时间熬到晚上,忽听王仲奇小声道:“哥,要不我们先去那里看一眼吧”·王伯正想了想,也觉得可行。
他们先去看一眼那位名叫朱瑙的商贾住的地方在哪里,免得晚上迷路·于是两人便往朱瑙的住处走··走了没多远,忽见前面一道路口,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全往一个方向跑。
兄弟俩被这阵仗惊住了,稀里糊涂地加快脚步··又过两条巷子,便到了朱府外,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全都是麻布短打的穷苦百姓,其中大多都是灾民··兄弟俩在人群里看到好几个刚刚才在废庙里见过的人,顿时吃了一惊。
王伯正以为要提前动手,可现在天还大亮着,怎么想也不是时候·他忙挤到一个难民身边,紧张道:“怎么回事我刚才看到西街有一队官兵走过去。”
那个难民听到官兵二字竟没一点心虚,莫名道:“官兵怎么了我们又没做什么·”·王伯正惊讶道:“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是约好晚上汇合吗”·那难民也很惊讶:“我刚一进城,就听说朱庄主在招募田客,所以才赶过来。
你没听说那你来干什么难道你准备来打劫”·王伯正和王仲奇兄弟俩都很吃惊·招募田客要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也想种地,有地种就能活下去。
可惜今年流民太多了,没有多出来的地给他们种,所以他们才一直过着铤而走险的日子··王仲奇愣了片刻,喜上眉梢,握紧王伯正的手:“哥,若真有闲田,我们岂不是可以种地了”·王伯正到底年纪大,比单纯的弟弟多想一层。
他担忧道:“那朱庄主要收多少田租十抽四不会十抽五吧”·这些年土地兼并严重,农户们自己手里没了田,只能给地主种地。
地主们知道农户无路可退,收的田租便越来越高·官府抽的苛捐杂税也在年年增长·今年洪灾,官府非但没降税,反倒以救济灾民为名又添了几道赋税·这些赈济款项最后没发到灾民手里,却只饱了一些人的私囊。
总而言之,日子越来越难过,想当初太祖开新朝之际,田租十抽一,官府十税一,农户们自己还能剩下八九成粮食·到如今,地主十抽四五,官府十税四五,农户们辛勤劳作一整年,自己手里只剩下十之一二,即使有地种也一样活不下去。
“十抽五”那难民环顾四周,道,“你以为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因为朱庄主说,他的田租十只抽一·十”·“什么十抽一”王家兄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听错吧”·“十抽一还不算呢朱庄主说,田租每年秋收之后实收实算。”
那难民满脸难掩的兴奋,“天下竟有这样的大善人”·王家兄弟惊得嘴都合不上·无论田租还是赋税,地主和官府往往都是按均数算的。
譬如一亩地年均产粮六斗,十税五就是每亩地需交三斗粮的税·无论当年收成好坏,年年都得照三斗来交·这样能省去每年冗杂的计算统筹·可这样亦有极大弊端。
若是遇上丰年还好,可一旦遇上灾年,田里量产大减,赋税却不减,一样得按每亩三斗来交·于是种了一年地,百姓自己非但没有收获,反要倒欠地主和官府许多粮食,这日子还怎么往下过而按朱瑙所言,每年实收实算,固然麻烦一些,可至少灾年也有了活路,对农户而言,实在是求之不得。
·王仲奇听了此言,已兴奋地忘我,拉着哥哥不断往人群里挤,生怕晚了就抢不上地·王伯仍有些疑虑:“天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我实在不敢信。”
那难民道:“朱庄主的田庄在仪陇,听说那里有很多山贼——那又如何我们还能怕那山贼么”·王伯正这才明白了。
难怪田租收的如此便宜,原来是因为受到山贼侵扰·可正如那人所言,他们如今无家无室,一无所有,能有一块落脚之处,还会怕山贼么何况田租实收实算,若到秋收的时候真遭遇山贼打劫,收成减了,租税也能少交,仍有活路。
怎么都比如今的活法好··王伯正再不犹豫,喜上眉梢,带着弟弟一起往人群中挤去··……·申时之后,杨老二才悠悠地往城南走··下午他与众人计划好夜晚的行动,便去了城里的勾栏。
然而他一身臭气,打扮又穷酸,也掏不出银子,刚进去就被人赶了出来·他气得在勾栏外痛骂了好一阵,还指着那老鸨的鼻子说,等他有了钱,非但要把勾栏里最漂亮的女子赎回去,也要把老鸨一并买走,让那女人天天跪在地上为他洗脚。
他今年已四十好几,因家中无钱,人又好吃懒做,一直没有娶上媳妇·好在苦了四十几年,今日终于等到转机··他已全都想好了,等晚上抢完钱,他马上就把钱分了,让难民们赶紧离开阆州。
反正灾民滋事不是头一回,谁又会想到牵头人竟是他呢等他有了钱,他非得娶上十个媳妇,把勾栏里的女子一个个全睡过来不可··想到这里,他顿觉扬眉吐气,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待他走到朱府附近,天已黑的差不多了,前方仍有一片暖色,是有人点的火把·杨老二略有些担心:是谁点的火把该不是巡逻的官兵吧·他小心翼翼贴着墙过去,只见朱瑙家的大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全是熟人。
火把也正是他们拿着的··杨老二不由愣了一下·这些灾民倒是足够守时,这会儿就已经全到了·可胆子也为免太大了些,不说找地方躲起来,就这么堂而皇之站在别人家门口,还点个火照明,就不怕打草惊蛇,顺便把官兵也给引来·他一时间没想太多,只道这些灾民全是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忙从墙后出来,冲人打手势:“灭了快把火灭了”·他一露头,瞬间几十双眼睛都盯到他身上。
他对上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这时才觉出不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准备逃跑··可惜已经晚了·几十个人呼啦啦全朝着他冲过来,王伯正年少力强,跑得最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襟。
杨老二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没等他爬起来,噗噗噗几声,一大群人叠罗汉似的压上来·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可怜那杨老二在最底下,被人群压得差点把肝吐出来。
在他昏过去之前,只听众人中气十足地齐声道:“庄主抓住啦”·作者有话要说: 达成庄主成就233·第12章 这位朱庄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盆凉水当头泼下,冰凉刺骨不消说,又似一个巴掌拍到脸上,火辣辣地疼。
杨老二猛地惊醒,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庭院,庭院的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位面皮白净的年轻男子·男子周遭黑压压围着一群人,数道的锐利的目光正盯着他。
男子笑眯眯地开口:“醒了”·夜色太黑,杨老二不得不眯起眼睛,待借着火光看清此人长相,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不是他就是准备今晚打劫的苦主朱瑙吗·朱瑙乐呵呵地问道:“听说你今晚有甚计划”·杨老二吓出一头冷汗,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我没有我不是……”·还没等他撇净关系,边上立刻有人拆他的台:“庄主,就是他杨老二想要谋害庄主,夺财害命”·“是他”·“就是他”·“我们都能作证”·杨老二:“……”·他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笼络过来的难民,此刻几乎全都站在朱瑙身后。
就在今天中午,他还和这些家伙一起聚在废庙里,他站在祭台上高谈阔论,俯视众生,春风得意·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他就被人捆成死猪似的扔在地上,仰视众人,狼狈落魄。
风水轮流转,转得实在快··难民们义愤填膺,反倒是朱瑙这位苦主不以为意·他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问杨老二:“误会什么误会说来听听。”
“我……我……”杨老二憋得脸色紫红,硬是憋不出个屁来··人到危急关头,往往不是急智,就是病急乱投医·杨老二就是后者。
他情知此事已经无法狡赖,为减轻罪责,竟随手指着人群中一青年道:“不是我,是他一直都是他暗中出谋划策,指使我这么做的”脸一变,又带着哭腔道,“朱皇子,我也是个可怜人,你就饶了我吧……”·被杨老二指认的青吓了一大跳,霎时慌神,结结巴巴道:“庄主,他、他胡说不关我的事”·然而朱瑙并没有看那青年,仍看着杨老二,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失望。
他问道:“你说的误会就指这个还有别的么”·杨老二傻了一会儿,开始磕头求饶:“皇子,皇子饶命啊,这些小人谗言害我啊”·众人:“……”·朱瑙悠悠叹了口气。
方才难民们出面指认杨老二,杨老二一时情急,竟不惜与众人为敌,想把自己摘干净·这下他彻底犯了众怒,被他诬陷的青年第一个跳出来,对他拳脚相加·被他指为“小人”的人们也跟着一拥而上,将他一顿痛揍。
“你敢谋害我们庄主,老子打死你”·“你妖言惑众,险些把我们都骗了”·“混账东西,幸好我们没听你的……”·杨老二被揍得哭爹喊娘地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放我一马吧……”·程惊蛰看着这出闹剧,忍不住撇嘴·他小声道:“公子,怎么不把他直接送官”·朱瑙打了个哈欠:“本来想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唉。”
惊蛰惊讶不已:“本事什么本事难不成公子还打算用他做事”·朱瑙笑笑,不置可否。
这杨老二能纠集众人生事,难说没有点过人的本事·可惜,这一番试探下来,此人空有野心,却无智谋,更连局势都看不明白·说到底,只是个胡搅蛮缠的无赖罢了。
天色已经很晚,朱瑙伸了个懒腰,瞅了眼地上鼻青脸肿的杨老二,摆摆手道:“送官吧·”说完便回屋休息去了··……·翌日,朱瑙门口又排起长队,都是闻讯赶来应募的佃户。
王家兄弟也排在队伍之中·由于佃户人数较多,昨日登记造册的事务并未完成,因此他们只能今日继续排队··王仲奇拉着哥哥的胳膊,忐忑道:“哥,我们能募上吗”·王伯正道:“别担心,我们兄弟都是男子,能吃苦,总比别人募上的机会大些。”
王仲奇用力点头,捏了捏自己细细的胳膊:“我很能干”顿了顿,又皱起一张苦瓜脸,“可是,我们一点钱都没有了,明天的饭都没着落,怎么熬到明年夏天呢”·王伯正安慰弟弟:“庄主是个善人,说不定会借我们些粮食。”
王仲奇很相信哥哥的话,眉间愁云立马散去,脸上又有了笑意··然而王伯正虽然安抚好了弟弟,自己心中却很不安·他并不知道,朱庄主真会愿意借他们粮食吗借粮的利息又会是多少呢·需知穷苦人家每到寒冬腊月便没了粮食,为了熬到来年丰收,只能先向地主富户借粮度日。
地主富户固然愿意借,利息却很高,有时冬天借去十斗粮,来年就得收回来十五斗,足足五分息钱·于是丰收时节,农户们刚割下来的粮食还没捂热乎,还债就还掉了大半。
等到冬日又山穷水尽,只能再去借粮·年复一年,永无出头翻身之日··然而这还是不是最糟的·一旦遇上收成不好的年月,地主富户自己手里余粮也不多,或是嫌穷户太过穷困,担心借出去还不上,就连借也不肯借了。
那时才真的油尽灯枯,走投无路··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王仲奇回头看了眼身后,想看看今日共有多少人来·他一回头,便注意到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面容冷峻,身材颀长,体型健硕,在人群中颇引人注目··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王仲奇忙拉了拉王伯正的手,小声道:“哥,你看那个人·”·王伯正回过头,也看到了那名男子。
这队伍里都是面黄肌瘦的难民,忽然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实在打眼··那男子似乎察觉了王仲奇与王伯正的目光,亦向他们兄弟看了过来·王仲奇偷看别人被发现,颇有些心虚,立刻低下头去。
稍过片刻他再抬头,又对上那男子视线·那男子的相貌虽是难以亲近的模样,- xing -情却颇友善·他对着他们笑了笑··王仲奇微愣,心中一暖,对那男子的印象好了许多。
不片刻,便轮到王家兄弟登记造册··管事的详细询问了兄弟俩的姓名、年龄、户籍以及家中人口等信息,道:“两日后你们再来,待我们核查无误,就会把佃约发给你们。”
交代完后正要叫下一位,王伯正忽道:“等等·”·管事的撩起眼皮:“还有什么事”·王伯正赧然道:“我们是家中受灾才流落至此的。
可否向庄主赊些钱粮,让我们兄弟熬过今年寒冬,明年丰收以后归还”·他们显然不是第一个提出这要求的,管事的一点不意外,语气平淡地回答:“可以。
等签订佃约以后,会有专人负责此事·”·王伯正忙问道:“那利率几分”·管事道:“庄主宅心仁厚,体恤灾民,只要是庄主的佃户,头年借贷免息。
每人可贷七贯钱粮,夏收秋收分两期归还·不过只有头一年可以免息,从次年开始,会依照当年市价重定息钱·”·王家兄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站着不动。
管事的等了片刻,催促道:“还有事没有没事快走吧,后面还排着好多人呢·”·“头、头年免息免——息意思是不收利钱一分都不收”王伯正两眼瞪得似铜铃,再三确认,“管事大哥,千万别跟我开玩笑。
这……当真的吗”·管事的一脸麻木:“当真,当真,真的当真·”·他今天已经被数不清的人询问了同样的问题,回答了同样的答案,人们给出的反应也都大同小异。
几乎没有人敢相信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一个问题恨不能颠来倒去问他十遍·他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被问烦了,再到后来也就麻木了·只恨不能在头上挂块匾额,书上“字字当真”几个大字,可以省去许多口舌。
不过,烦虽烦了些,他也能理解这些惊讶的灾民·一开始朱瑙跟他说规矩的时候,他也被吓得不轻,来回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王家兄弟还站在桌前不肯走,管事的忍不住再催一遍,刚抬眼却发现王伯正双眼通红,整个人不住打摆。
管事:“……”·这已经是他今天接待的第六个当场痛哭的人了·如果王伯正再激动点,还能成为今天第三个昏过去的人··好在王伯正并没有那么失态。
他迅速抹了下眼睛,哽咽道:“谢谢·”便赶紧牵着弟弟离开,不再打搅后面的人登记··一离开人群,王伯正便转身紧紧抱住了弟弟·兄弟俩的心情都很激动,难以平复。
沦落到今日的地步,无论王伯正如何故作坚强,安慰弟弟,其实他心里早已绝望·他以为往后的日子就算不是炼狱也是深渊,能活到哪一日实未可知·就在昨天,他还打算带着弟弟一起走上一条不归路,从此亡命天涯。
可谁能想到,今日此时,他所担忧的事情竟然全都迎刃而解了·地也有了,今年的冬粮有着落了,又没有严苛的利息·即使眼下穷苦些,只要他们好好劳作,往后的日子竟是比从前还更有盼头·王伯正哆嗦道:“我真想立刻去替朱庄主上香,祈求老天保佑他。
天下竟有他这样的善人”·王仲奇赧然道:“我们昨天还说他为富不仁,想起来真惭愧·”·王伯正不由一愣·弟弟的话让他想起,先前他们决意跟随杨老二一起打劫朱瑙,倒不仅仅是因为朱瑙富庶,还因为朱瑙灾时囤积粮食,炒高粮价,使他们都觉得朱瑙为富不仁,死有余辜。
可如今看来,朱瑙又分明是个慷慨豪爽,良善大方的富户··这位朱庄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作者有话要说: 王家兄弟:这位朱庄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答:是个妄人。
第13章 “阁下,是虞寨主吧”·兄弟俩好好感慨了一番绝境逢生的喜悦,王仲奇的肚子突然咕噜咕噜叫起来·他赧然道:“哥,我饿了。”
他们其实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饿习惯了也就忘了饥饿的感觉·如今心中大石落地,久违的感觉又被唤了起来··然而即便要问朱瑙借粮,也得等两日之后。
若是往常,王伯正大约就去偷窃了,可眼下有了盼头,他也不想再做那样的事··“走吧·”王伯正牵起弟弟的手,“我们去山里找点野菜野果,再熬两天就好了。”
王仲奇用力点点头,准备跟哥哥一起离开,走之前他又看了眼队伍,突然一愣:“哎,刚才那个个子高高的人不见了·”·王伯正扭头一看,方才那个高大的男子果然已经不在了。
然而他们兄弟俩并不知那人究竟是谁,也只觉得有些奇怪,并未多想,兀自觅食去了··……·此时此刻,朱瑙、程惊蛰和刘奇正在前往药铺的路上·今日又进了一批进货,朱瑙要亲自去验看。
一路上,刘奇都在长吁短叹··他叹气叹得太多,惊蛰终于忍不住问道:“刘掌柜,你怎么了”·刘奇别扭地看了朱瑙一眼··朱瑙笑眯眯地问道:“刘掌柜,你手里还有多少麦秸”·刘奇一惊。
先前朱瑙囤积麦秸的时候,全城商贾都在想办法打探消息,想弄清他这么做的缘由·其实无论谁来问,朱瑙都是一句话——他要买田地养牲畜,麦秸是用来沤肥喂猪的。
只是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当真·别说外人,就算是刘奇都不相信·所以刘奇也跟其他商人一样偷偷囤了些麦秸,想等待时机发财,只不过他的财力比不过城中众商,囤的也不多。
这件事他没好意思告诉朱瑙,怕朱瑙斥责他有私心·没想到朱瑙虽然不说,其实全都知道··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很诧异:“刘掌柜也囤麦秸了亏了吗”·如今全城人都知道朱瑙买地募佃的事,麦秸的价格一泻千里,又成了放在路边也无人取用的东西。
刘奇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早卖了·”·朱瑙问道:“赚了”·刘奇摸摸耳朵,赧然:“赚了一些的·”·朱瑙笑笑:“那就好。”
刘奇身为朱瑙手下掌柜,虽不能尽知东家心思,但总能比旁人早些知道东家的决定·他私囤麦秸囤得早,得知朱瑙有意购买田庄后卖的也比别人早,非但没亏,其实赚了不少。
刘奇见朱瑙似乎没有因此不高兴,不由松一口气··朱瑙问道:“刘掌柜为何长吁短叹”·刘奇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来惭愧,替东家做事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可跟了东家以后,我常常觉得自己愚笨不堪,从来弄不明白东家想做什么。”
朱瑙挑眉··刘奇问道:“我不明白,东家为什么偏偏买了那王家庄呢那里,毕竟,实在,你知道……”·朱瑙想了想,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那里便宜啊。”
刘奇:“……”便宜的确便宜,这么大的田庄,搁从前能要十倍的价钱·可纵使再便宜,敢在隆城山脚下买田庄,也实属艺高人胆大。
这个理由就姑且认了·刘奇又换了个问题:“那,东家为什么把田租定的这么低还要给佃户借贷,不收息钱·”·朱瑙好笑地看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觉得王家庄不好吗,现在又嫌田租定低了”·刘奇:“……”·他们是商人,掏钱的时候当然要百般挑剔,所以他才嫌那王家庄弊端太多,买得不值当。
可到赚钱的时候,他又觉得田庄百般卓越,所以又嫌给佃户定的租金太少··朱瑙道:“你也知道隆城山险恶,若不把租金定低一些,募不到佃户·”·“不可能”刘奇想也不想就反驳道,“那王家庄的确山贼多了些。
可如今地主哪个不是十抽四五东家便是抽个二三成,也一定有佃户愿意来·毕竟今年流民那么多,他们没有别的选择·”·朱瑙不置可否。
刘奇道:“这田租也好,息钱也好,只消算一笔账就清楚·佃户一年能收多少粮食养活一户人家一年要吃多少粮食官府一年要缴多少税这多出来的,就是地主的。
东家未免过于宽厚·”·程惊蛰听了这话,立马双眉紧锁:“刘掌柜,照你这么说,农户辛勤劳作一整年,到头来自己一点余粮也不该剩”·他就是农户出身,看不惯地主和官府对农户的盘剥。
照刘奇方才的算法,俨然是要把佃户榨得干干净净··刘奇道:“程老弟,这可不是我一人想的·何况,就我这算法,还得是聪明的地主和官吏才能想得到。
不聪明的,根本不管佃户死活·要不然哪来那么多流民和山贼呢”·程惊蛰一时无语··朱瑙淡淡道:“这几分田租又能有多少,与穷人较这劲,倒不如从有钱的人那里挣还来得快些。”
刘奇一愣·他看看朱瑙,又看看惊蛰,忽然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想法··他诧异道:“东家该不会是想行善积德吧”·朱瑙还没说什么,惊蛰又不高兴了:“公子行善积德怎么了”·刘奇:“……”·这还真不能怪他。
他跟着朱瑙干了两年,朱瑙在赚钱一道上简直天纵奇才·可俗话说得好,无女干不商,无商不女干·心太善的人根本赚不到大钱·以前他可没从朱瑙身上看出过心慈手软的特质来。
当然,经商者若能赚取善名,从长远计,于生意亦是有好处的·刘奇便以为朱瑙打的是这个主意··他仍感不解:“如果东家想要行善积德,先前发洪水的时候,何不索- xing -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呢”·田庄买来还得打理,还得想办法对付山贼,朱瑙收的租又低,不知多少年能赚回本来。
如果直接送钱送粮,更容易博个好名声,省下来的功夫以朱瑙的本事多少钱也赚回来了··朱瑙道:“开仓放粮刘掌柜,你若是城里其他的商人,你会怎么做你若是普通百姓,你会怎么做你若是没领到粮的灾民,你会怎么想你若是为官者,你又会如何呢”·刘奇愣住。
这些事情他倒是没想过,如今朱瑙一说,他才发现若真要实行,简直难关重重·且不说此事需大量人力物力,而且很难保证粮款能发到灾民手里·他若是其他商贾,他恐怕会派人冒领,并且买通发放钱粮的伙计谋私;他若是普通百姓,也会想法冒领,毕竟老百姓的日子即便没有灾民那么苦,也着实不好过;他若是没领到赈济的灾民,必定会怨声载道……而且,他若是为官者,恐怕会心生嫉恨,趁机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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