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饼+番外 by 一刀绣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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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饼+番外 by 一刀绣春(3)
·车夫又唤了声:“少府主”·江岭心收回扣在窗牗上冰冷发抖的手,拢住身上狐裘披风,将阵阵发紧的腹部遮起,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道:“知道了。”
车门打开,暖帘挑起,江岭心没有理会侍从们伸出的手,自己从车上下来·他如今手心里尽是冷汗,披风的长帽遮住他被汗水- shi -透的额头,只露出半张苍白清瘦的脸。
雪被踩出闷闷的声响,夜色已深,自然无人看出脚印有深有浅,短短一段路走的人有多吃力··到了院里,推门至屋的瞬间,江岭心一手将抵上,一手扶着腰身倚门滑坐在地上,深喘几下,阖眸皱眉道:“卯四……”·卯四从窗外如影而至,将江岭心从地上抱起来。
江岭心睁开眼,从袖中取出一枚墨色玉令扔给卯四,吃力地喘息道:“所有暗卫撤出院子……今夜全部守在外院……入内院一步者,杀·”·第66章 ·夜长更漏。
江岭心却是头一回觉得夜这样长··身下床褥被汗水打- shi -,贴着身子让人难受,蜀锦绣金的棉被盖在身上怎么都显闷热·江岭心厌烦地扯开锦被,雪白的中衣早已- shi -透,衬着一身消瘦肩骨。
“主子·”卯四用帕子擦去江岭心满头的汗珠··江岭心闭了闭眼,攥着被褥的手猛地收紧,苍白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止不住地颤抖··“主子,忍忍。”
卯四嗓子眼泛干,声音也是沙哑的·他冷傲又不可一世的主子,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过·哪怕是这段时日江岭心被腹中孩子折腾得不轻,可于人前人后,仍旧是冷静自持,少有失态。
眼下却不同,卯四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主子·青丝凌乱被汗水缕缕打- shi -,修长的脖颈因为痛楚不自主地向后仰去,胸骨清瘦随着沉重的呼吸剧烈起伏着,这样的江岭心,苍白脆弱。
卯四微微失神··“收回你的眼神,卯四·”江岭心眼也未睁,他气息不稳,说出口的话里带着喘息,可话音里的恼怒却是让卯四听得一清二楚。
如当头棒喝,顿时让卯四清醒过来,他忙跪下,额头磕在床前,再不敢抬起··江岭心睁开眼,汗落在眼中,一片模糊·他喘了片刻,稳住气息,道:“我是你的主子。”
卯四额头渗血,用力稳住心神,道:“属下僭越,请主子责罚·”·江岭心痛得正厉害,虽恨卯四方才眼神里的轻薄不敬,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事端。
肚子里那团骨肉平日里翻腾不出多大动静,可见是攒着劲儿在这儿等他,如坚石般磋磨着血肉寸寸往下,钝痛如刃刮刀绞,一刻不肯放过他··“主子……主子”卯四的声音忽远忽近。
·江岭心昏昏沉沉地扶着腹部,心道,这样磨人,是怪我平日里待你不好了·第67章 ·江岭心不知昏过去几次,醒来仍是痛,更声一次次响起,夜幕将要过去。
屋子里泛起淡淡血腥味,卯四手上的血染红了铜盆里的水··“主子,撑着些·”卯四不敢多言,江岭心垂落在床沿的手,他都没资格碰··江岭心唇色惨白,吃力地抬了抬腰腹,又落下身去短促地呻吟出声。
他心知当初是他自己选择留下这个孩子,如今这样遭罪怨不得谁·可疼得昏昏沉沉时,免不得想起周焰··“周焰……”江岭心低唤一声,双手蓦地攥紧颈下枕头两端,青筋隐隐暴起,肩背绷作弧线,只一瞬再次失力跌下。
卯四呼吸都跟着一窒·半晌,江岭心伸手拉住卯四袖口,断断续续道:“要戌十一……那边……”·“属下明白·”卯四起身出门,江岭心独自在榻上痛苦辗转。
片刻后,卯四回来,将取来的密信放在江岭心手心里·薄笺瞬间被汗水打- shi -,江岭心忍着阵痛,强撑着展开信笺·上面所书甚简,道得是这几日的江湖事,流言所指周焰身上有藏宝图,怀璧其罪惹了各路人马追杀。
那日,周焰一路且战且避至凌云峰,被逼至绝路时,戌十一等暗卫现身,给他指了条生路··“既遭天下人所负,何不归于天衣府·”·周焰伤痕累累,持剑立于崖边,顿时了然,这大半年的无妄之灾是何人手笔,他气极反笑道:“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年我周焰再娶如花美眷,途经金陵时定携家带口去看他如何孤独寂寥。”
说罢,便将手中长剑反插于地,纵身跃入悬崖··崖下水流湍急,再寻不见身影··薄笺上墨迹团团晕开,汗沿着江岭心清瘦的下颌滴落纸上··卯四察觉到不对劲,指尖迅疾如风封住江岭心几处大- xue -,强行护住心脉,急声唤道:“主子不可”·江岭心被卯四硬生生提回一口气,闷咳着清醒过来,咬牙道:“周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卯四鼻端酸涩,劝道:“眼下当以主子身体要紧。”
江岭心眼尾泛红,双手拢在泛紧下坠的腰腹上,唇舌间俱是隐有腥甜,汗迷了双眼,脑子里只剩下信笺上一行字·他亲手逼死了周焰·卯四看出江岭心的失魂落魄,额头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江岭心早产了这么些时日,腹中孩子弱小,本不该这样慢,可不巧孩子未躺对位置,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主子·”卯四冷静下来,故意放狠话道:“若主子不愿再生这个孩子了,那属下现在就把它搅碎了拿出来。”
江岭心微微侧过头,看了眼卯四,哑声道:“你想死·”·卯四静静地望着他··江岭心叹息,把手递给了卯四,被卯四紧紧攥住··“主子……”·江岭心攒了些许力气,道:“要孩子。”
黎明前最深的夜,屋子里传出江岭心痛楚嘶哑的呻吟·天边第一缕晨曦,落进窗牗,洒下碎金的光。婴儿的啼哭,从卯四掌心间传出。·温水洗净孩子身上血污,卯四把孩子抱到江岭心眼前,小小一团,可怜可爱··“主子,您看一眼小主子·”卯四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只怕惊了怀里这柔弱的小东西··江岭心脸色苍白,微微别过头去,眼也不睁,声音虚弱道:“不必。”
天衣府还未完全归于他手,他护不住这么个脆弱的小东西,倒不如暂且寻个安定稳妥的好人家,让他衣食无忧,平安长大··卯四欠身道:“谨遵主子之命,必会安置好小主子。”
听着耳边远去的脚步声,江岭心缓缓睁开眼,伸手按在心口··爱而不得,骨肉离散,世间至痛,不过如此··第68章 ·把孩子送走的没几天,府主提前从关外回到金陵。
江岭心捧着两位师兄的牌位,一并去见师父··窗外雪未霁,府主抬眸看着檐下落白,淡淡道:“你和老二向来不合,你不留他也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你连你大师兄也未留下。”
江岭心眉眼间苍白憔悴,温顺垂眸的模样倒是半分狠厉也无··府主缓缓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转身看着自己仅剩的徒儿··江岭心并不争辩,俯身叩首,行了个大礼。
当年师父收他们师兄弟三人,教得他们文与武,让他们三个在一起长大·府主心知大徒弟对自己存了踰矩的心思,于是刻意偏爱小徒弟,他也知二徒弟心高气傲,与小徒弟势如水火,却刻意纵容他们师兄弟多年明争暗斗。
原本该是最亲密的同门,却在师父的筹谋下互相残杀·他们都是棋子罢了,一切都是为了打磨出最适合成为下一任府主的人··江岭心抬眸看向他的师父,心如明镜。
“这样也好,天衣府交给你,为师也放心了·”·府主衣摆掠过江岭心身边,一枚象征着府主身份的黑金狴犴玉符扔在面前·身后,门被推开,灌了满屋风雪,还有师父的最后一句话。
“你我师徒情分,到此为止·”·风卷清雪,一抹寒凉,江岭心身形微晃,缓缓弯下腰去·狴犴玉符入手冰凉,刺痛掌心·至此,他亲手逼死了爱人,送走了骨肉,杀了两个师兄,与师父断绝关系,换了权柄在手。
江岭心起身,一步步踏上堂上主座,孤零零坐下,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后来的几年里,无论江湖还是朝堂皆知天衣府府主江岭心是个比上任府主还要狠辣无情的人物。
天衣府不干朝政,不涉党争,只听命于陛下一人行事·是今上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这些年里,江岭心查到了周焰未死,而是寻了个江南小镇开了家破医馆每天醉生梦死的混日子。
后来他让暗卫离开周焰,再未打听过关于周焰的消息·关于那个孩子,他也未过问半分,只是留卯四在孩子周围,替他看护着·卯四传信给他,告知孩子养在扬州一户行商人家里。
富足人家,吃喝不愁,小少爷似的一点点被家里人宠着长大···之后,卯四再传信来,江岭心就一律不再看了··任天衣府府主之位的第七个年头,江岭心杀伐果决,行事狠厉,一度让圣上都感到他的这把剑,似乎连七情六欲都不存在。
江岭心以为自此以后,也不过就是这样,直到时年六月,雷雨倾盆的一个夜里,卯四满身伤痕地回来了,带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第69章 ·时间真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
江岭心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孩子,一时也有些恍惚,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实在陌生,可偏偏又是他最亲近的骨血··“主子……咳……”卯四眼睛微微泛红,时隔七年的相见,让他无法不动容。
江岭心轻坐在床沿,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掌心下一片滚烫··“是我没有看护好小主子……”卯四俯身叩首··江岭心看了眼卯四,他身上衣衫染了血,风尘仆仆,手背上胡乱缠着绷带,透着发乌的血色。
“说说吧,是怎么回事”江岭心道··卯四眼神里满是愧疚,道:“当年把小主子养在沈家,原本是看沈家家风清正,沈家夫妇皆是良善人,又膝下无子,虽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富足无忧。
小主子在这样的门户里不会吃苦·却没想到,这些年沈家的生意越来越好,南北河道上的买卖也越做越大·树大招风,不知是开罪了谁,竟惹来杀身之祸·”·沈家夫妇难得携儿子出去走走,自家商船原本以为没什么问题,却在返程回家的路上遭了难。
船上走水,河寇趁乱杀人掠财,沈家夫妇把儿子藏起来,卯四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小主子,其余竟一个活口也无··江岭心眼底浮现几分寒意,开口道:“你先下去把身上的伤养好,此事本座会让人查清楚的。”
“小主子他……”卯四不知道江岭心会如何对待这个孩子··江岭心微微出神地看着床上,六七岁的孩子还未长开,脸上圆圆软软的,安静的眉眼倒是格外精细漂亮。
他不由得想,这孩子,像谁呢·卯四竟也跟着柔和了目光,轻声道:“主子,这些年我远远地看着小主子长大,虽然小主子尚且年幼,却很聪慧懂事。
只是……”卯四顿了顿,眼底压不住恨意,咬牙道:“沈家遭难,小主子可能是亲眼看着沈家夫妇和仆从丫鬟一个个死在眼前的·”·江岭心感到心口有些异样,忍不住抬手按在胸口处,品了半晌,才顿悟时隔多年他竟是再次尝到疼惜的滋味。
“这个孩子……叫什么”江岭心终于开口问道··卯四蓦地抬起头,这么多年,江岭心似乎在刻意忘掉这个孩子,不过问分毫,如今这句询问,可是要重新接纳自己的骨肉了·“沈观。”
雷雨停歇,天色渐明,檐下新燕在天边划出一道影线·小沈观醒来的时候,对上一双清美冷厉的眼睛,小小的汤匙盛了药正抵在他唇边··“醒了”·坐在他身边的人神色冰冷,声音却有几分生涩的温柔,·“爹……”小沈观低声喃喃着。
江岭心脊背一僵,端着药碗的手微晃,洒出几滴汤药··“爹”小沈观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褥赤脚往下跑。
他躺了好几天,没跑出两步,腿上一软眼瞅着要栽倒在地·一只手将他稳稳捞起来,重新扔回床上··小沈观被摔得一个踉跄,小脸煞白,浑身不住发抖:“我爹娘……”·“都死了。”
江岭心静静望向床上抖做一团的小东西,面无表情道:“你应该是看见了的,全都死光了·”·小沈观浑身僵了许久,默默蜷起自己,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江岭心看着小东西瘦小的肩膀抽动着,下意识伸出手去,却堪堪停在半空·他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收回,指尖微蜷在衣袖里,道:“不会再有人宠着你,以后事事都要靠自己。”
小沈观咬牙低泣许久,才断断续续哽咽道:“是谁杀了我的父母”·江岭心道:“诚安谢家,他们想要抢占运河上的生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沈家夫妇。
你想要报仇并不难,诚安的谢家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你可知,他们为何敢如此猖狂”·小沈观抬眸,通红的双眼里满是恨意··江岭心顿了顿,道:“因为,他是武靖王谢氏的分支,有这样的主家,他们自然不必怕。
想知道如何报仇吗”·小沈观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冷淡却气势凌厉的人,缓缓点了点头··江岭心语气温和道:“一颗参天大树,砍其枝叶是没用的,你得挖了它的根。”
他伸手轻轻抹了一下小沈观泛红的眼尾,沾去少年的眼泪··“先生……教我……”小沈观声音嘶哑,面对未知抛却胆怯,孤注一掷地拉住了眼前人的衣角。
江岭心微有动容,看着拽住自己衣角的小手,心底一软,道:“做我的徒弟·”小沈观应了,唤了声“师父”·江岭心失神一瞬,从袖中摸出狴犴玉符亲手系在小沈观腰间。
冷玉乌黑,沉甸甸的悬着,那时沈观尚小,还未明白它象征着什么··那是江岭心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东西··第70章 ·江岭心待小沈观是很严厉,第一次当师父,没什么经验便罢了,从前他师父是如何待他的,他也下意识照样子学着教沈观。
习武的那段时日,小沈观常常因为手腕肿痛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房梁直到天亮·有时候卯四会悄悄来看他,给他带一些外头孩子们都爱吃的零嘴·那是小沈观最开心的时候。
·卯四用药油给小沈观揉着细瘦的手腕,看他的小主子歪着脑袋啃一块点心,嘴角上沾着枣泥儿··“再过些日子小主子生辰了,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卯四问道。
小沈观垂下眼睛,抿了抿唇角,有些羞赧:“四叔,我想吃扬州的菱角·”·卯四有些高兴道:“好,回头我托人给你带些·”·没过几天,江岭心接到一道密令去江西一带查案,卯四随行。
案子查得顺利,该缉拿的要犯也落了网,一行人回府时途径扬州,卯四想到这件事,有意说给了主子听··江岭心正忙着写呈给圣上的卷宗,没理会他·卯四不敢再多言,第二天自己趁着空余时间去了趟河边的集市,去给小主子买些新鲜的菱角。
八月里的菱角,乌油油的摆在那里,卯四买了一篮子正要走,忽然在人来人往的河边集市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正蹲在岸边一条停泊的渔船前挑菱角,白衣逶迤,沾了些许泥土,周身素净,连发冠也未戴,由得墨发如泼,松松绑着,不欲惹人眼。
几个摊子的菱角让他翻了一遍,笨拙又认真地比对着哪个更好些··卯四失神地远远望着,许久,忍不住摸着鼻子低头一笑,将自己手里提着的一篮菱角随手送给了路边的小孩儿。
第71章 ·此番回金陵的路上突遭伏击,江岭心折了三名影卫,自己也受了一记剑伤·好在伤势不重,静养一段时日即可··只是江岭心归心似箭,简单包扎一下便继续赶路了,回金陵的那天恰逢大雨,冒雨赶了夜路,三更天的时候才到天衣府。
小沈观独自一人缩在床的一角,他住的地方很大,却没有仆从丫鬟·江岭心不想他养出娇奢气,平日里都是让府里的侍卫陪伴他,夜里自然也没有负责照顾起居的丫鬟在身边。
江岭心不知道他的小沈观和普通的小孩子无甚两样,怕黑,也怕打雷··窗外雷声大作,闪电映得天际煞白一片,轰鸣声似乎要把整个金陵都笼盖在乌云之下·江岭心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床角那小小的一团。
“观儿”·小沈观一愣,猛地抬头看见向他走来的人:“师……师尊”·江岭心缓缓走过去,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沈观的头顶,道:“这么晚了,怎么不睡”·小沈观咬了咬下唇,不敢说自己是因为怕。
江岭心看了眼外面忽明忽暗的雷电,又低头看了眼黑暗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苛责他过于软弱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师尊,你衣裳都- shi -了·”小沈观伸手轻轻拉住江岭心的衣袖道。
江岭心一路冒雨而归,衣衫沾水·他伸手解了外衣,担心衣裳沾- shi -了孩子的床榻··小沈观忍不住靠近了一些,犹犹豫豫道:“师尊……你冷吗要不要躺进来一些”小手掀开被褥,悄悄偷看着师尊。
江岭心知道,这个孩子是害怕雷雨天,想要人陪着·他觉得胆怯是件非常糟糕的事情,该训斥·可能是夜色太深,那处在黑暗里的小脸就显得格外可怜,看得人心头发软。
·等江岭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小沈观的身边了··小沈观有些忐忑地挨着师尊躺下,想靠近一些,又很害怕·他不停地蹭过来蹭过去,忽然嗅到一丝血腥气,猛地爬起来道:“师尊您受伤了吗”·“没有。”
江岭心伸手按了按肩头,或许是连夜赶路让本就未愈的伤口又裂开了··小沈观还想问什么,江岭心有些不耐烦地用被子把小家伙儿一裹,按到了怀里·小沈观费力地钻出个毛烘烘的脑袋瓜,正窝在江岭心的胸口。
“快睡·”江岭心有些疲倦地合上眼·怀里乱动的小东西瞎蹭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均匀··小沈观睡去前迷迷糊糊想,原来师尊这样冷的人,怀里也是暖的。
就像是……像是……·“娘……”·软糯糯的呓语让江岭心顿时没了睡意,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小沈观第二天醒来身边空无一人,被褥上甚至连个褶皱都没有,他歪着小脑袋想了许久,也未能确定昨夜是否只是一场梦。
窗外清晨雨歇,檐下雨滴打落青砖,桌上正摆着一篮清甜的菱角··很多年后,沈观仍能想起那个雨夜里有人将他不耐烦地抱在怀里,让他从此无惧窗外滚滚雷鸣。
那年之后沈观渐渐长大,自请去武靖王府做线人,离开了天衣府便再无和江岭心亲近的日子··江岭心没想到,他的观儿一去不回了··第72章 ·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不耽于私情,不意气行事,最重要的是当断则断。
江岭心教了沈观文才武略,- yin -谋阳谋,却独独未教出一颗冷硬心肠·动了心的沈观,连刀都握不稳··武靖王落马,意图谋逆之罪证据确凿,沈观亲自押解武靖王一干人等入了诏狱,可偏偏掩人耳目私自放走了武靖王家的小世子。
后来江岭心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徒儿为了私情欺上瞒下,叛离天衣府,甚至三番五次命也不顾·那孤注一掷的劲头,当真像极了一个人··括州永嘉郡,江岭心最后一次见沈观。
他远远看着江南小巷青石阶,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已到而立之年,青衫素衣,眉眼温柔,眼底水光流转像极了江南连绵的细雨·谢家那小子仍是摆着一副冷冰冰的臭脸,把御寒的外衣披在沈观肩头时皱着眉头训斥了一句什么,手上却熟练地将衣襟给他裹得密不透风。
沈观弯眸一笑,抱起了地上踉踉跄跄学走路的小丫头··夕阳落时,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天边暮色也跟着温柔··江岭心把玄色的披风重系肩头,翻身策马离去,小镇渡口,周焰倚着一株垂柳喝着酒。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说话··轻舟悠悠,江岭心回头,渡口人影已经模糊,却始终未走···第二年开春,羁押在诏狱的邪教头目窜逃,一路向西北而去。
当年邪教白莲道由此人所创,打着佛子的旗号广收信徒在各地挑起战乱,倘若此人重见天日,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江岭心奉命追查此人下落,见则格杀·那人狡猾多端,这一路几次险些抓到又被他逃脱。
最后玉门关外,江岭心一行人将那头目围困住,三日围剿,斩其在剑下·熟料那人何等狡猾,又极熟悉地形,将他们诱入一地下城窟,临死前摆了一道··江岭心损失了三十多名影卫,最后一支求援的明箭发出,支援的侍卫不知何时才能到。
这座城窟里机关重重,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身边的人远来越少,玄衣染血,透出更深重的黑色·走到最后,只剩下江岭心自己了··黑暗的石径里,远处有一抹光。
江岭心嗅到一股诡异的奇香,闭气已然来不及,香入肺腑,身上层层伤口竟渐渐不痛了·接着他开始看到很多人……·很多早就死透了的人,这些人多数是死在他手上,有些记得起名字,有些连脸都很陌生。
是幻觉,江岭心顿时明白方才的奇香是什么路数··不足为惧·江岭心缓缓抽剑,闭上眼睛,听着四周声音挥出剑锋··当年我能杀你们一次,如今我就能杀你们第二次,第三次……刀锋砍下去,发出入骨的闷响,甚至有血溅一脸的触感。
“小师弟·”戏谑的低唤·江岭心睁开眼,二师兄带着似笑非笑的模样··江岭心挑眉··二师兄笑得邪气:“有没有想师兄。”
江岭心点了点头,一剑刺穿了二师兄的心口,抽剑时带出一串血珠·接下来他又毫不迟疑地杀了大师兄,还有他的师父··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远处那抹光却依旧在,江岭心脚步开始有些踉跄,耳边出现无数鬼哭,呜咽声灌入耳中,头疼欲裂。
江岭心后背似乎又被黑暗中的鬼爪划了一记,血缓缓晕开,他闷哼一声抵住额角,忍着头疼轻声道:“闭嘴,吵死了·”·鬼哭呜咽不停,叫嚣着要索命。
“索命”江岭心挺直了清瘦如竹的脊背,忽然笑了笑道:“邪魅魍魉,殃及国本者,该杀·利欲熏心,为祸民生者,该杀。
千方百计,阻我成事者,更该杀·我江岭心执掌天衣府三十二年,但凡杀过的,从未有悔·”·冷刃划出,空无一物,耳边鬼魅声响,渐渐远去··血从指间一滴滴落下,江岭心一步步朝那一抹光走去,待走到尽头,看到一人背对他而立。
江岭心脚步一顿·那人闻声回头,眉眼清隽风流·是周焰··江岭心脸色煞白,指尖微紧,提起长剑··周焰一笑,灿然如星:“夫人。”
江岭心愣了一瞬,提剑的手缓缓放下,许久摇头嗤笑一声·周焰走上前,伸手把江岭心一把按在怀里,道:“心儿·”·江岭心眉梢浮现倦意,轻轻阖眸将下巴搁在周焰肩头,喃喃道:“一把年纪了,别这样叫,腻得恶心。”
周焰笑得肩头抽动,贴在江岭心耳边道:“听你的,这么多年了,自己一个人累不累”·江岭心眼角微酸,缓缓低下头去··“累了就别走了,好吗”周焰轻轻笑着握住江岭心持剑的手,剑锋缓缓贴上江岭心的脖颈。
江岭心感到颈上一片冰凉,他知道这抹幻觉在诱他自尽,只要他稍稍用力,将剑身反挽,就能让眼前一切烟消云散··只是,又何必呢一如周焰所说,既然累了倒不如就此停下。
“你会陪着我吗”江岭心问道··周焰吻着他的眼角,温柔有加:“我一直陪着你,哪也不去·”·江岭心笑了笑,闭上双眼,道:“周焰,我并非被你诱杀,是我心甘情愿。”
血落石阶,星星点点的萤火于黑暗里渐渐散去··三天后,卯四带着人一路找到城窟,于出口不远处的石阶之上,看到了江岭心·身躯冰冷,血浸玄衣,眉眼平静。
卯四跌跌撞撞扑到石阶上,小心翼翼抱起江岭心,似哭非哭,癫狂而去··半年后,天衣府易主,世上再无江岭心··第73章 ·晨光熹微,天边一线鱼肚白。
沈观于睡梦之中猛然惊醒,大口喘息着,指尖颤抖地按在胸口··萧宁翻了个身,睁开眼道:“怎么了”·沈观稳了稳心神,摇头道:“没事。”
“一头汗·”萧宁跟着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沈观额头道:“做噩梦了”·沈观迟疑一瞬,轻轻点头:“或许吧,记不得了……”他刚醒来,眼尾泛红,眼底聚着一层水光,显得很是茫然。
萧宁盯了看了会儿,伸手将人揽进自己怀里,一口啃上松散衣襟下的雪白肩颈·沈观闷哼一声,推了推萧宁道:“天都要亮了·”·萧宁将人按在床上,圈起沈观的细腰,道:“等下你多睡会儿。”
沈观:……·天色大亮时,老周过来蹭饭,正瞧见萧宁把包子和盛好的粥放进笼屉里盖好温着··“怎么又没起来”老周一口咬掉大半个包子,随意问道。
萧宁没说话,唇角微微扬起··老周吃饱喝足,躺在院里的藤椅上眯着眼睛跟萧宁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天边飞来几只鸽子,扑棱着翅膀停在二楼窗前··半晌,沈观揉着眼睛起来,看见窗前灰鸽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床,两步上前将鸽子按在手里。
他从鸽子脚边解下一支细长信筒,倒出一张信函··萧宁站在楼下眼睁睁看到沈观脸色渐白,指尖一颤,晨风将他手中薄笺卷走,从窗前飘落下来,正落在老周脚底。
白纸黑字的讣告,天衣府府主亡于玉门关外···黄昏将夜·老周牵着马走到渡口,萧宁一家相送··“行了,回去吧·”老周把怀里抱着一路的小丫头递给沈观。
萧宁又在马背上挂了两坛酒,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少喝点,免得误事·”·老周笑着挨个揉了揉念念和小沅的头,最后视线落在沈观身上·“我这一趟,……若是关外见了坟冢,也替你给他上柱香。”
沈观垂眸,轻轻点头,半晌才道:“多谢·”·老周拉过萧宁,压低声音道:“你俩好生过日子,别瞎折腾·还有……好好待他。”
萧宁应了一声,老周这才放心上了船,待回头时见萧宁和沈观在岸边俯身长揖,共执了个子辈的礼··老周解下腰间酒葫芦饮了一口,笑着摆了摆手··入秋时,天气渐凉,关外风沙很大。
一人一马,冒着黄沙飞石,慢慢行走关外·夜幕来临,天边是孤零零的圆月一轮··周焰吐了口带沙的浊气,习惯- xing -的去摸腰间的酒葫芦,入手很轻,早已空空。
他把头上的破斗笠掀开,一头凌乱的长发在风里招摇不羁·远处隐约有一处灯明,他一步步走近,竟是一家客栈,普普通通的一块硬木招牌,字题得却好·‘古道西风’四个大字,银钩铁画,正应了满城风沙。
周焰把马栓在门外,留了几分戒心,推门进去,“掌柜,住店·”·客栈门大开,吹得柜台子上那盏灯烛灯猛地晃动几下,站在台后拨算盘的人手上一顿,缓缓抬起头。
烛灯昏黄,映了眉梢,冷冷清清的素白衣裳,冷冷清清的人·开口也是寒玉落石的清冷:“没了,住满了·”·周焰倚在门边,笑得眼角泛红,十分可惜道:“不知掌柜的房里床铺可大,分我几寸可好”·掌柜眉眼里冰霜渐融,缓缓伸出手:“交钱。”
周焰上前一把握住他微凉的手,敛了笑意,温声道:“不巧,路上盘缠用光了,拿我抵了,您看成吗”·江岭心冰冷的手被周焰一点点焐热,许久才道:“我等了半年之久,到底是让我等到你了。”
周焰缓缓将人拥进怀里,叹息道:“可我等了你三十二年啊,夫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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